安州近日格外太平, 人们正闲得出奇,只能拿陈年往事追忆,刚说到前些日子龙岩山土匪之事, 听说那匪头被押去京城,怕是要秋后问斩。
今个便看到一奇事,一刀疤脸汉子举着状纸跪在州衙前面,身后还有几个孩子正惊慌失措嗷嗷地哭。
这一下吸引了不少人来, 这事一看就热闹, 人们争相传颂,在阮乐和应戾赶过来时,只看到了黑乎乎的人头,他们压根挤不进去。
任子安在原地使劲蹦跶了几下:“我好像看到州衙的人把他们带进去了。”
阮乐皱紧了脸, 徐竹忽如其来的状告并未告知他们。
正想着, 应戾的胳膊被人抓住,他冷眼看去,是老冯在抓他,老冯瞪回去:“别用你的眼神杀人了, 跟我来。”
任子安还在蹦跶, 等他累了,扭头一看,他戾哥和阮乐哪?!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 估摸着挤散了, 但是碰到了之前的同窗好友,几人结伴往前挤。
阮乐被应戾护着走出去,几人去了不远处的茶馆二楼,进了包厢,先看到站着一动不动掉眼泪的徐小梅, 还有在哄徐小梅的冯小小和冬葵。
阮乐快步过去,屈膝问道:“怎么了?”
徐小梅不说话,她只是无声掉眼泪。
冯小小把他拉到一边,说了这些日子的事。
起先徐竹回去前两日尚且正常,只是爱发呆,谁知第三日便找到她,说他要去状告一事必然会牵扯到假户籍。
让她去找原玉州,让他帮忙把她和冬葵的户籍重新办,至于其余人的假户籍,不用她们管。户籍是昨日办下来,但昨晚商议时却被徐小梅听见。
徐小梅读过书,知道以他们这些年的行为,去官府必坐监,她和几个小的也许会因为年龄而释放,但徐竹不行。
徐小梅撒泼打滚去阻拦,可是没用,徐竹不听,昨晚徐小梅被徐竹一掌劈晕,今个徐竹说让把她带到这儿来。
在徐小梅醒来后,就成了如今模样。
阮乐也不知该如何说,他心里发苦,这事儿是他提起,所以他对于徐小梅更觉愧疚。
他在徐小梅面前蹲下身:“对不住。”
徐小梅看向阮乐发虚的双眸,她抽噎了几声,而后上前一把抱住阮乐,抽噎道:“乐哥,我知道是你告诉哥去状告这件事,但你不要说对不住。”
她声音稚气未脱,语气却坚定,“我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但我就是难过,偷窃并非哥所愿,为何哥的人生要如此艰苦。”
“我们好不容易从范老大手底下活着长大,我们只想这么过一辈子,户籍什么我可以不要,但我不要哥去坐监。”
应戾见乐哥儿的新衣服被这姐儿给弄得一身眼泪鼻涕,抓住她的两个小辫把她往后揪,“是坐监又不是死,几年后就出来了。到时掏些银子还能进去见,哭什么哭。”
徐小梅瞪圆了眼,掐着腰就和应戾吵吵。
冯小小把阮乐拉起,拿出手帕给他擦身上的眼泪鼻涕,继续道,“徐竹不让你们掺和这事,西城那边他已交代清楚,官府查不到你们。”
阮乐不理解:“为什么?”
冯小小叹气:“不止是你们,我和冬葵也查不到,徐竹不确定这事到底怎么判,他现在也是在赌。”
她看乐哥儿愁眉苦脸的,她把他的唇角往上提:“那只是他说,我相信他有自己的计谋,他是怕那万分之一连累上我们。”
阮乐不开心:“他独自一人扛了这么多年,如今还在扛,一定很累。”
冯小小愣住,而后眉眼弯起,乐哥儿这样的人,一生只怕也难碰到一个。
“乐哥儿,我户籍上的名字改了,叫冯潇潇,潇洒的潇。冬葵是孤儿,她愿意随我姓,叫冯冬葵。”
阮乐愣了愣笑了:“真好听。”
冯潇潇:“我也觉得。”
她知道这名字不可能是原玉州起的,他的心思不会这么细腻,她能想到的人,只有那一个。
外面的吵闹声忽得消失,他们一同走到窗口处,这个位置好,能隐约看到州衙正堂位置。
而在此刻,刺史坐在最上面,徐竹和几个小的跪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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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州刺史常咏最近右眼皮常跳,想来是再过几日就到了京城官员来审核政绩而紧张的,毕竟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心里琢磨着只要接下来太平无事,他一定能被上调回京城。
谁知今早就来了个大的,一汉子、不,是个哥儿自称十年前被人贩子从其他地方拐至安州,被卖去花楼之际脸被划伤,他就被花楼鸨母再次贩卖给一贼首,贼首强行让他去学偷,幸好老天开眼,半年前贼首失足掉进河里,人没了。
这哥儿又犹豫半年之久,想到他身后那无辜的孩子们,便主动来说出此事。
哥儿的诉求有三个。
一是求大人找找这些无辜姐儿、哥儿的家人,真找不到,就求大人给他们户籍,能让他们长大后堂堂正正的做人。
二是这哥儿自知这些年干了不少坏事,虽是被迫,可为了活着到底做了,他求大人给他治罪,否则他愧对于家人。
三是这哥儿有个双生哥哥,也是被一同拐卖,只是双生哥哥被卖去花楼,他偷偷找过却没找到,现在希望大人能在他死前让他见见家人。
常咏看完诉状,听完诉说后眯了眯眼,这哥儿不寻常,而且这事可大可小。
抬头又看到外头人群中几个带孩子看热闹的妇人、夫郎抱紧了孩子,估摸是被人贩子这几个字给吓到。
人贩子既然能把其他人拐卖至安州,自然也可从安州抓孩子贩卖到其他州县。
常咏琢磨,这事要是做好,在他的功绩上又会添一笔,等升迁之时说不定能再往上升升。
当然,这哥儿容貌被毁,那群小哥儿、小姐儿也甚是可怜,必要严查。
这事并没有当即宣判,只是暂把徐竹关到大牢,几个小姐儿、小哥儿则暂时待在府衙中,他派人去查明此事真假,再做定夺。
大哥儿和二姐儿看事情不对,想嚷嚷就瞧见徐竹递给他们的眼神,他们当即闭上嘴。
竹哥说了,他被关进去只是权宜之计,他们只要不乱说话,乖乖听话,竹哥进去闯一圈就回来,他们还会有户籍,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限制在那小院里。
而不远处的徐小梅擦干净泪,听完冯潇潇对她的交代后,用力揉了揉眼点头,她和老冯一块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