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变故,足够牵连出无数暗潮汹涌。
他知晓萧棠在因那夜的事闹别扭,却无暇去管。前去净光山前,宫中还有太多事亟待处理。
没有人说话,博山炉中檀香渐浓,烛蜡一点点往下滴。
萧棠低着头望着那黑漆漆的砚台。她并未给魏珣磨过墨,或者换而言之,素日里除了姓事,两人几乎没有半点交际。
甚至从前每一回,哪怕是彻夜鏖战之后,次日都从来不曾有半分温存。她拖着疲倦酸软的身子醒来时,魏珣大多都已经重新沐浴更衣,因事离开,徒留她一个人在空旷的寝房之中。
就算是魏珣最闲暇的时候,也不曾有一丝半毫浪费在她身上。
然而过了好半晌,魏珣也不曾下逐客令,任由她继续在这儿待着。
又过半晌,蜡烛燃过半截,魏珣仍没有别的反应。
萧棠这下不会再觉得太子殿下是默许她留下,相反,她猜魏珣大抵是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他此时专心致志地看着案牍,她若忽然套他话,未必能达成目的……
一声轻响,魏珣已经将没看完的案牍合上,放在一旁,开口道:“说罢。”
萧棠又磨了磨砚台,过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魏珣在看着她。
刚刚那句话也是问她。
“皇兄是指说什么?”
萧棠刚问出口,便心领神会地般有了答案,连忙道:“我只是听闻皇兄又要离京,想来见一见皇兄,并无事相求。”
魏珣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冷淡的眸子似是要将人看穿,叫人心慌不已。
“……当然,也想问皇兄一件事。”
萧棠有意避开他的注视,低声道:“吴公公只说皇兄去净光宫要花上些时日,可到底是哪日归程,他不曾同阿棠说清楚。”
魏珣抬了下眉:“你想跟着去?”
“……?”
不知怎的,萧棠有种直觉,万一她说想,太子殿下也许真的会让她一起随行。
“你若——”
“阿棠不敢,只是好奇罢了。”
两道声音恰好交叠在一起。
萧棠打住,忐忑地看着魏珣,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男人脸上却没什么起伏,刚刚那半截话也似乎并非出自他之口。他平声道:“暂时不定。”
萧棠只当魏珣不想跟她细说。
谢仪虽不是密不告人的要务,可魏珣平日里很讨厌有人探究他的事情。哪怕是再小的事,他也从来不开这个口子。
尤其是跟她在一起时。
她只得识趣地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气氛微微地凝固下来,还好,门外此时响起内侍的通报:“殿下,谢大人求见。”
魏珣:“让他在前殿候着。”
闻言,萧棠便知道他准备走了。魏珣一起身,她也懂事地紧随其后,不在书房多待哪怕片刻。
然而两人一前一后走至门口,前面那道颀长的身影却忽地停了下来。萧棠低着头来不及看路,直接一头撞在了他身上。
鼻尖结结实实撞上了他坚硬的后背,疼得她嘶了声。
萧棠后退一步,伸手揉了揉无辜的鼻尖。她不敢对魏珣甩脸色,只得忍下控诉,弱弱地道:“……皇兄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魏珣侧过身,站定,静静地看着她。
那视线意味不明,萧棠莫名觉得有几分不对。烦乱的心跳盖过了鼻子上的疼,揉鼻子的动作幅度也渐渐越来越小。
到最后,她干脆收回了手,抬起眼。
男人的表情算不得好,她直觉以为魏珣是又对她今日的表现有何不满:“皇兄,阿棠——”
“你的生辰前,孤会回来。”
萧棠怔住。
冗长的寂静后,她才意识到,这是在应她先前的问话。
她脑子空白了瞬,一下子不知道如何作答。
魏珣似乎也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前殿还有幕僚在等着他,他径自离开了书房。
峻拔的身影转眼便走出书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在他离去的方向,只剩两盏灯笼静静的垂挂在夜幕中。
萧棠望着那两点模模糊糊的灯火,久未回过神。
直至侍女过来提醒她了几回,她才想起来,此处不能久留。
最近事情太多,萧棠都差点忘了,再过几日就是她的生辰。
……魏珣方才的意思,是不是就在承诺她,今年她的生辰,他会从净光山赶回来陪她?
他是不是又会错了意,以为她千里迢迢跑到东宫问他何时回京,就是为了暗示此事?
萧棠不愿再想了,这份承诺一下子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魏珣还从未提起过她的生辰,从前没有,他们保持这种关系以来这一年里,这也是第一回。
她隐约生起某些念头,心头一下子乱得像是缠紧的丝线。尚未理清,忽地感觉到前方灯火骤亮,远远就听见懊恼的斥责声:“还不快找!”
萧棠定睛一看,只见数人提着灯笼照亮了一处房门,又有不少下人来来回回从一旁的房间中搬出箱子。
一位白面内侍叉腰看着他们,十万火急地催着:
“老天爷的,谁让你们把这么重要的环佩放在西库房,不知道这里只能堆无用的东西吗?若太子启程前找不到,你们可自求多福!”
“……赶紧的,一件一件找,不信把这西库房翻得底朝天了还找不出来!”
下人们依照吩咐一箱一箱地打开,拿出箱子中所有物什,一一清点,又放回去看下一箱。
萧棠余光一瞥他们拿出来的金银珠宝、笔墨字画,有的一件便足够寻常人家吃上一两年,在东宫却被弃如敝履般地放在此处生灰,连下人都说是无用之物。
皇室以天下养,其奢侈可见一斑。
她正感叹着,忽然在下人清点的物什中瞧见了一件熟悉的香囊。
朱红色的底,绣金黄的六尾锦鲤。
只是已经扑了层灰,朱红变成了深红,金黄也变成了暗黄。
那香囊就这样被随意地扔在地上,颜色不起眼,个头也不起眼,若不是她挑灯盯着这玩意看了好几日,大抵也无法认出,竟然是她先前送给魏珣的谢礼。
从前萧棠每回委身求他、谢他都是迫不得已,唯独这一回,她是由衷地想要谢过魏珣,感恩他替她爹洗清冤名。
可惜她没有别的拿得出手,便只剩下这点绣活。
她将香囊交到吴年手中时就已经想过,太子大概瞧不上这样的凡物。
可亲眼见到才知,何止是瞧不上。下人来来回回走动出入,有的避闪不及,甚至屡屡踩到或踢到地上的东西,他们也并不在意。
对东宫来讲,把东西放进西库房,大抵也跟直接扔了也没什么区别。
萧棠静静看着,手背上忽然有针刺的凉意。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檐角在滴水,水珠被风吹得砸到了手上,一颗颗的,刺得她手背生疼。
她伸手抹开,又忽地想起小时候,她还天真极了,想要讨好宫中姊妹来合群。每逢她们的生辰、节日等时候,她都会认认真真给她们准备贺礼。
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东西,每回都忍着心疼送了出去。
直到那一日,她瞧见长宁公主的侍女转头就把她送的东西扔了,那两个侍女边扔边背后笑话她,说长宁宫中不缺好东西,潇湘殿出手那么寒碜,还不如不送。
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闪而过的念头,近乎自作多情的念头,一瞬间全都被跟着扫进了库房之中。
萧棠的手捏着锦袖,轻吐出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
她真是糊涂了,连两个侍女都早早看得比她清楚。
长宁公主宫中都从来不缺好东西,何况是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