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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找我,是因为娘不肯跟你们回京城,想要我帮着劝一劝。”

裴元沉着脸看向两人中明显为主的管事,脸上的神情多少有些不虞。还是搭在大腿上的手被谢九九紧了紧,难看的脸色才多少收敛了些。

“贵府派你们出来之前,可曾知晓我娘的情况。”

“不知,我们到了府城有四处托人打听,前后用了两个月才找着。前天找到姑小姐,当天就已经往京城去信了。”

“既去了信,不若等了回信再做决定。”

“这如何能行,夫人病重就等着姑小姐回去,小爷这话万万不行。夫人也是您……”

裴元神冷厉,就等着看这管事能说出什么话来。果然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只含混着说什么一定要念在母女亲情上,劝关氏跟他们回京。

裴元本也没打算从他们嘴里逼出什么话来,便是他们做了保事情也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不过是把他们的态度摸清楚,也就够了。

“再急,也不急在这两日。”真要是只剩一口气吊着了,这两个管事恐怕连裴家和关氏什么态度都不会管,直接把人带上船一路北上。

至于之后有什么麻烦,不说关家能摆平。那时候把母女亲情搬出来才更有用,母亲临终前就想见失散多年的女儿一面,不过是先把人带走了,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

他们既然没选择这么干,裴元心里就把稳得很,要着急也轮不到自己着急。

“我成家了,要去府城自然是要带着妻子一起过去。管事若着急,不如现行替我回去给我娘传个信儿,就说我给她求了个好儿媳妇回来,我们随后就来。”

“小爷,这可不成啊……”

“时辰不早了,家里还有老小就不陪二位了,等会儿着人把饭菜送来,二位好生歇着吧。”

这就连关家现在在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他也好似半点兴趣都没有。他们两个不主动说,他就一句也不问。

韦管事还真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憋憋屈屈在谢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便告辞回府城去。

另一边的关氏也一样,亲娘病重那就问亲娘的病情,别的一概不问。当天好几次严管事自己想要透露一些关家的情况,也被她用别的话岔过去。

真想要说,进门时就该说。发现自己不是个软柿子又想要拿家世来哄自己跟他们走?晚了。

关氏一口咬定了要把裴元喊回来,儿子回来了再说别的。

裴老三心里急得直跺脚,面上却依旧和颜悦色,一副体贴入微的样子,好像关氏就是他的正头娘子一般。

严管事找到关氏门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裴老三还想要把人请回裴家去住。谁知留下来的这个姓严的管事面上客气,脚下却不曾动一下,眼神则一下一下地往关氏身上看。

裴老三一下子就明白了,人家高门大户,女儿流落在外给人做了外室,不管当初有多少苦衷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

这不高兴不能冲着关氏去,不就只能自己受了。

裴老三心里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枉,可脸上依旧半点不露。

“时辰不早了,今儿就不留三爷在妾身这边宿,等他们把元哥儿带回来,有什么事到时候再商量吧。”

都说色衰而爱驰,关氏二十二岁生裴元,裴元今年十九,关氏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再出色卓绝的容貌,四十岁的妇人又如何跟二八年华的女子相比。

早几年关氏就听说裴老三在外面又养了一房,那人好似还是女支院里的红人。

自那以后裴老三来自己这儿就更少了,来了也只吃顿饭并不做什么。她知道他还来,是因为自己给他生了裴元,也是自己动作之间带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裴老三这人文不成武不就,从小比不过上面两个哥哥,要不然也不会只有他留在家中打理二房的庶务,连个不入流的官职都没给他谋来。

偏又是个要脸面的,总觉得两个兄长娶的都是官家女,只有他娶的妻子娘家是富商,这也能让他觉得抬不起头来。

当年他肯花大价钱从周寡妇手里把关氏买来,就是看中她的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直至今日,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是时不时就要往自己这里来,看着自己规规矩矩的伺候他,过这个干瘾。

对此关氏平日不拆他的台,巷子里孩子,还喜欢把沙子泥土凑成堆当山珍海味,你是爹我是娘的过家家。

总之每个月十二两银子准时送到这小院来,就当是陪他闹着玩儿。

但现在不行,裴老三今日若是留下,关家的管事说不定就真要被裴家拿捏。

关氏说话依旧轻声细语,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裴老三心中不快,又说不得什么。一旁的严管事已经极为识趣的起身往外走,他再留着就不像话了。

从关氏的小院出来,严管事带着两个小厮回了客栈。裴老三一路跟着送回去,看着几人进了客栈这才往回走。

关氏不松口,裴家一大家子、关家的管事和关氏,就只能干等着。却不想好不容易等到韦管事回来,没见着裴元,倒得了裴元入赘给谢家当了女婿的消息,可把众人惊了个够呛。

第29章 第29章府城

第二天韦管事一走,谢九九马上开始收拾行李。

给关氏准备好的孝敬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布料和茶叶是本地给长辈送孝敬时必备的,谢九九给关氏准备了两匹绸缎两匹锦缎,两匹杭绸,还有两匹松江细棉布。

茶叶是今春岳州当地的新茶,炒茶的师傅也是经年的老师傅了。是云客来用了好些年的茶师傅,专门给家里留出来的。

以前谢德昌每年都要往亲戚和朋友家里送一些,现在轮到谢九九还是这么个习惯,就连县衙里的几个老爷家都知道,每年春上谢家都要送茶来。

再有就是家里自己做的点心和干货腊货,和一些专门跟铺子里定的一些干海货。岳州不临海,这些东西不提前定下来,买都没地儿买去。

裴元跟在谢九九身后,看着她收拾这些东西,心中泛起一阵酸软涟漪。这人明面上什么都要丁是丁卯是卯的算计清楚,其实做起事来远不是嘴上那般。

就好比秦娘子,说是饭庄比绣坊的事情多,平时还要帮着她这个新掌柜支应客人,一个月工钱比在绣坊能多开二钱,一天三顿都能在店里吃。

四钱银子,听着比起秦娘子之前在绣坊的二钱好像多了许多,但其实云客来几个店小二都是四钱,秦娘子干的活儿却要比他们更细致更杂一些。

定下这么个工钱,是不让店里的其他人眼红,一个女人出来干活儿给得多了,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但饭庄的生意,每天都有剩下的饭菜和食材。店里几个伙计跑堂只有一个成亲了且家就在县城的,剩下几个不是还没成家,就是家在底下镇上乡里。

这些人平时吃住都在店里,除了偶尔回家多少要从后厨拿些当日没用完的菜肉,其余剩下的秦娘子也能多少拿些回去,反正她不带第二天也不能再卖给客人。

这么一来,别说家里两个孩子,就连何奎的饭钱也能省出来。何奎在码头饭庄两头跑,哪里有活儿往哪里奔,一个月一、二两银子总能挣下来。

加上秦娘子的收入,一家四口在县城里过日子,眼看着就宽裕起来了。

谢九九回来跟家里人说起这个,只说是秦娘子能干,背后又有何奎这个在码头混老了的人撑腰,真有什么事吆喝一嗓子,何奎从码头带着兄弟过来也快。

把她放在饭庄里,就算自己有时候不去铺子里也能安心。

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裴元却知道她只是看着秦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家里家外的操持不容易,心软罢了。

心软的谢九九,这会儿心里还指不定怎么忐忑,生怕自己这次去府城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

“你放心,我娘去不去京城都未可知,她去我也不会走,定不会叫你招一场女婿落得一场空。”

“嗯。”

从关家的管事找上门来到现在,谢九九就显得格外沉默。

在后院安抚母亲和弟弟妹妹时,谢九九找的理由是,这毕竟是关家的事,即便是裴元也不好多插嘴什么,咱们又怎么好显得过于在意。

但她心里又怎么可能会没有担心,自己跟裴元这一场夫妻之间,非要说有多深的感情,没了他自己就活不成,这话不说旁人不信,就是自己也不信。

没有那么深的感情,自己又凭什么留住人家。两人成亲之前一条一条写在婚书上,自家可以给他的所有东西,关家都能给,自家给不了的身份体面关家肯定也能给。

跟着关氏回京城,做关家的表少爷,还是留在容县做谢家的赘婿,换做是谢九九来选,谢九九还真就不敢把答案说出来。

东西收拾好,明天搬上马车就能出发。

这一次去府城不知道要留多少天,谢九九看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包袱皮,背对着裴元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神情,这才转过身来推着裴元从次间出来。

“什么空不空的,我又没问你。今天赶紧去县衙把要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你不在大舅用谁都不顺手。我去一趟铺子里,明天让潘掌柜跟我们一起走。”

谢九九不接这个茬,裴元也不再提这事。

第二天早晨在家里吃了早饭,出门坐上马车绕路去潘掌柜家接上潘掌柜,好像这次去府城,真就是去见见关氏给她这个长辈请安,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从容县到府城,马车走了大半天。连中午饭都是在路旁的茶摊上,要了茶水就着早上陈妈妈新做的饼子,把肚子填饱就算完了。

谢九九上一次来府城还是十岁那年,谢德昌来府城办事,出门的时候被十二岁的谢九九噘着嘴堵着门不让走。谢德昌拿女儿没法子,只能把她也带上。

十岁的小孩儿还没开始长个子,小小的一个人儿被爹牵着走在府城里,看什么都新鲜。

多年过去,身边的父亲变成了丈夫,谢九九还是看什么都新鲜,却不能再拉着身旁人的衣袖,叽叽喳喳的问,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

马车一直走到关氏住的小院门口才停下,小宅子就四正四方的一进,关氏带着儿子和一个伺候的丫头住了好些年。

裴元被过继出去之后,关氏把同住在一条巷子里的一个老寡妇给找了来。

那寡妇只有一个女儿也嫁人了,不是不管她,但婆家不在府城,一年到头回来的次数就有限。

关氏一个外宅,带着小丫鬟过日子不成,干脆把唐寡妇给请过来一起住。跟着关氏一起吃每月还给二钱银子,就是借借她的身份挡住别有用心的人,能过个安生日子。

唐寡妇说是老,其实也才五十来岁。从年轻时开始守寡,独自拉扯一个女儿长大。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唐寡妇年轻的时候据说长得也好,为什么她能守得住寡,一来是她自己没心再嫁,二来是这个人的性子颇有些油盐不进。

年轻的时候叫泼辣,年纪大

了便成了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眼睛看人总带着几分挑剔,因为老皱着眉头看人,年纪大了眉心正中间都多了一道深深的竖纹,看上去就更凶了。

有这么个守寡几十年为人正派的寡妇守着门,即便儿子不在身边裴老三很少过来,关氏门上也没人敢来造次。

马车刚在门口停下,坐在门旁拿着个簸箩做针线活的唐寡妇立马就抬起头来,凶巴巴的样子把赶车的何奎都吓了一跳。

何奎这次是专门把手头的活儿放下跟着过来,用他的话说就是承平和高义他都看不上,都是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当不得用。

还是裴元赶紧从马车里先下来,唐寡妇看见是他脸色才缓和下来。

随即想起裴元自己把自己招出去做了上门女婿,脸呱嗒一下又垮得更难看,“你这孩子,怎么敢这么自作主张,你娘知道这事都哭了好几轮了。”

谢九九跟在裴元后面,正准备从马车上下来,听见这话顿时不知道还该不该下马车。还是裴元转身半扶半抱着把人从马车上抱下来,才解了她的尴尬。

“唐大娘,我都多大岁数了,家里祖父去世我便是顶梁柱,自己的事自己不做主,那怎么能行。”

唐寡妇有唐寡妇的好,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关氏跟她一个屋檐下生活裴元放心。

但她也肯定不能接受自己入赘的事,说不通的事就不要说,裴元向来不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一声祖父,提醒这大娘自己是已经过继出去的儿子,也就够了。

小院子不大,进门就是三间正房带两边的厢房,中间围出来一个小小的院子,裴元在门口说的话,里面的人没全听清也听了个大概,一屋子人除了关氏都挺尴尬的。

韦管事是昨天回来的,带回来裴元入赘的消息,让一大早就来了关氏这边的裴老三变了脸色。

大户人家的管事都机灵,一大早从谢家出来没直接回来,而是找人打听了一下裴元入赘到底因为什么,别是被谢家给骗了。

真要是被骗被逼的,如今裴元身后有关家,一个县城里的小小的谢家怕是想留也留不住人。

谁知人家还真就是自愿的,事情的原委县城很多人都知道做不得假。这是说到底就是裴老三想要总旗的武职还不肯大方,把儿子往裴雨伯那里一推就不管了。

想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裴雨伯怎么也要留些家底给裴元。哪知裴雨伯是个真敢花的,裴元也是个实心眼子。靠人家得了个清白的出身,就真把家底子全贴进去了。

人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想读书又一直被俗务缠着,要赶考手里多余的银子一分都没有。马上二十的男子没成亲的也不多了,不入赘怎么办?

他自己不给自己谋一条出路,还真就没人替他操办了。

儿子先是成了别人家的嗣子,后又成了别人家的女婿,裴老三此刻多少有些坐立不安。

他再不是个玩意儿也怕看见儿子跟在妻子屁股后头进来,上门女婿嘛,在裴老三这样当了大半辈子爷的人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他坐着没动,只有关氏起身迎了出去。

昨天刚知道儿子给人当了上门女婿时,关氏也是又气又急。一夜枯坐后,把眼泪擦干把心情收拾好,至少谢九九见到从屋里出来的关氏时,看不出她脸上有半分怒意。

第30章 第30章“这么热的天,一路……

“这么热的天,一路上不好走吧。”

木已成舟,亲事已然做成了,自己高兴不高兴不要紧,要紧的是儿子顺心不顺心。

当初过继裴元,自己觉得是为了儿子好,没吵没闹就这么把儿子推出门送走了。

本意当然是想他往后路走得更顺些,不曾想儿子在外面报喜不报忧,过得并不好。现在儿子自己选了入赘这条路,以后能不能好,关氏不敢再轻易下定论。

但她清楚一点,眼下自己不能给儿子和他妻子之间添堵下蛆,自己这点不高兴,咽不下也得咽,笑不出也得笑!

“是九九吧,昨天听从县城回来的人夸你大方懂事,模样又标致。我还道元哥儿哪有这么好的运道,能得这么个样样皆好的妻子。”

谢九九外表很能唬人,明眸皓齿唇红齿白,笑盈盈的一张脸杏眼弯弯,糯团子一般站在裴元身侧并不张扬跋扈,只有没有错后裴元半步的站位,能看出来这对夫妻的地位。

“娘说这话太客气了。”

谢九九笑着任由关氏牵住自己的手往屋里走,“早就该来给娘请安,是我家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才给耽误了。”

“加上我俩这事办得实在不周到,生怕长辈责怪,一来二去的拖,拖到今天才来,都是我和远舟的不是。”

开口只说是自家的不是,主动把入赘没有告诉关氏说成是不周到,却半点不说裴元入赘这事儿错了。

又只说今天来府城是为了给关氏请安,至于关家的事谢九九提都不提,好像这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半点儿不上心不着急。

“远舟这孩子离了我,就只知道报喜不报忧,他在容县过的什么日子我是全然不知的。”

关氏也曾经托人去容县看过裴元,守孝期间本就不能铺张浪费,裴元再拮据又不曾亏待了家里人,外人不问究竟确实看不出他的日子过得有多不好。

“入赘的事他没告诉我,是怕我不同意。”

两人进屋,关家两个管事都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再怎么也是姑小姐和姑小姐生的小爷,不能说当奴仆的在主家跟前托大。

只有裴老三黑着脸坐在一旁,听着关氏说起入赘的事,一副愤愤然的模样。

“我也不瞒着你,要是这孩子提前把这事告诉我,我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可如今这事已然成了,我就只有盼着你们把日子过好的心,你们日子过得和顺了,别的都是次要的。”

“这话远舟也同我说过,前两天韦管事去县城肯定也打听了我家的情况。

我招赘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和远舟的婚书也已在县衙存了一份。往后我忙铺子里的事,远舟专心读书,日子自然是要越过越好的。”

何奎和曹勇跟在后面,把大包小包的东西从马车上拿下来,光是那些布料就来回搬了两趟才搬完。

关氏不是没见过好东西,谢九九准备的布料不能算顶好的,但绝对是谢家这个档次能拿得出手最好的。

没有打肿脸充胖子,或是故意拿银子来以势压人,这就是要跟关氏好好相处的意思,并没有因为她是外室就不想认这个婆婆。

本来觉得是谢家占了自己儿子便宜的关氏,看着谢九九这幅做派,心里的不满不由减了两分,连一直在院子里指挥曹勇何奎干活的唐寡妇,眉心的竖纹好似都没有那么深刻了。

东西有何奎他们归置,不用多管。裴老三和关氏本也不算夫妻,儿子是成亲了但儿子也早就过继出去了,见父母再有什么礼数这会儿也挑剔不着。

裴老三倒是想教训儿子,可还没张嘴就先被谢九九带着挑剔和沉甸甸的眼刀子给堵了回去。

不是怕了谢九九,而是他有些拿不准谢九九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要是当着关家人的面,她这个当小辈儿的不管不顾的挤兑自己,自己能怎么办?怎么办都丢人。只能先忍着气儿,把关家的事先办了再说。

裴元和谢九九在屋里一坐定,严管事就忍不住把来意又跟裴元说了一遍。

“好叫小爷知道,老夫人和家中大爷、五爷都盼着姑小姐回去,老夫人去年病重,病中更是一直念叨着姑小姐。

说句僭越的话,上了年纪的人,今日睡下明日还能不能起来又有谁知道,小人们这次出

来找不到姑小姐便罢,找到了不赶紧回去,若是赶不上见老夫人最后一面,想来也是一桩憾事。”

宰相门前七品官,关家还没出个宰相,但关家的二管事出了府门走到哪儿也是老有体面的爷们。这次伏低做小等了几天早有些不耐烦,对裴元说话自然颇有几分不客气。

裴元见他这样也不恼,点点头理了理袍角,起身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你说你家着急找我娘,那为何找来了却处处语焉不详。”

“你来寻人却不明说关家如今到底什么境况,你说没说你家如今在京城是何等家世,家中还有何人,接我娘回去见老夫人一面,见过之后呢。

是留在京城还是送回来,要是送回来那这次去京城就是去探亲的。要是留在京城又该以什么名义,是你关家把流落在外的姑小姐接回家,还是……”

裴元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脸色难看的裴老三,又看了看自己的娘亲,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话继续往下说,“还是以裴家三爷外室的身份接回去,你们什么都不说清楚,我娘凭什么跟你们走。”

两个管事千里迢迢从京城到岳州,要说关家老夫人不想女儿,肯定是假的。

可他们难道从未想过女儿要是真的活着,是靠什么活下来的?被好心人捡回去收养,好好养大然后嫁做人妇,那可不是委屈,那是天大的运道。

自己的娘没有这样的运道,自己和娘也都不是听别人说几句话就会什么都不管不顾跟着走的人。

或许这两天娘背地里也盼着骨肉团聚,但盼过了也就过了,不是十几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能不顾的姑娘了,方才在院子里母子两个一对眼,裴元就明白关氏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一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女孩儿独自流落在外,贵府是真的从没想过我娘这些年该是什么境遇?恐怕是不敢想,想了也不敢说罢了。

贵府的主子们没说,两位管事就不敢自作主张,只能意会主子们没说出口的意思,先想法子把人带回去,至于其他的那就到时候再说。”

可关氏不能跟他们到时候再说啊,这些年给裴老三当外室,难道是什么好名声不成。

再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跟着关家人走了,旁人哪里知晓内情,还不知道要说出多难听的话来编排关氏,就连裴元也免不了被卷进来。

一个给人做了二十多年外室的女人,都徐娘半老还闷声不响不见人影了,到时候众人是相信是关氏的娘家找来把人接走了,还是别的更香艳更不堪的流言,猜都猜得到。

被说中了打算的严管事脸上的神情有些讪讪,“小爷说的事情小的们想过,本是想着先把姑小姐带回府,等日后再派人来解释……”

“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这话在理却也不在理。”

裴元没等严管事把话说完,就冷着脸打断了,“人言可畏,流言兴起时用不着证据,一夜之间就能满城皆知。之后你们再想要把流言澄清,就是难上加难!”

懒得继续跟他们掰扯这些,裴元转身重新在谢九九身边坐下,“贵府想要带我娘走,得跟裴家说明白,得名正言顺的接我娘走。”

“我娘没嫁过人,关家把人接回去我娘便只是关家的女儿,跟裴家、跟岳州,往后就没有半点关系了。”

是了,关氏没嫁过人,她这些年就是没名没分的跟着裴老三。

关家真要接人回去不是不行,但得名正言顺的接,得叫人知道关家清楚关氏这些年的境遇,还愿意认这个女儿,得叫街坊四邻和裴家知道,从今往后关氏就跟裴家没有关系了。

这么着,关氏回京不管是在关老夫人跟前伺候尽孝,还是关家养着她这个姑小姐,亦或是关氏自己在京城另立门户自己过日子都行。

但关家眼下明摆着从没想过怎么替关氏周全,他们只是想把人带回去哄着关家老夫人安心,关氏以后是好是歹对于关家来说,倒也不是全然不在意。

不过他们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傲慢,傲慢得连想都不愿意想自己的母亲会有如何不堪的遭遇,傲慢得以为把人带上一走了之,就能抹去母亲这几十年的人生。

裴元的话严管事听懂了,他本以为关氏一口咬定非要把裴元找来,裴元端着架子连跟着老韦一起回府城都不肯,肯定是想要关家把姑小姐母子两个一起带回京城。

甚至昨天晚上严管事和韦管事两人都商量好了,姑小姐要是非要带上裴元那就带上。

府里还有几个偏僻的小院子,收拾出来让裴元住着,就当是投奔府里的亲戚,也不是多为难的事。

当年关家遭贬,被关家牵连的亲戚朋友也不少,后来关家起复来投奔的关家或多或少都得帮衬一二。哪怕裴元是想借着关家的势,跟谢家把已然成了婚事给退了,也算不得什么不能办的大事。

“不行!”却不想一直坐在一旁没说话的裴老三却突然插嘴,一脸阴沉的看向裴元,“你娘跟了我大半辈子,如今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就要别人把你娘带走,你这安的是什么心!”

这话一出,别说关氏和裴元皱眉,就是一直坐在一旁没说话谢九九都以一种十分惊诧的目光看向裴老三。

人家关氏那是跟了你大半辈子吗,那是不得不被你买回来圈在这个小院子里,当个玩意儿圈了大半辈子。但凡真把关氏当个人,带回裴家当个姨娘,也比现在这样强吧。

现在跳出来说这个话,难道还指望关氏和裴元感念你的情不成?这人脑子里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