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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的时间越久,越能摸准谢九九的脉。别看她这会儿嘴上说得轻松,说出来的话肯定要戳人肺管子。

果然,谢九九一再强调没什么事的‘小事’,居然是打算扔了裴元一人在府城她先回家去。

府城的事说来也料理得差不多了,跟关氏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绝不算坏。

等关家人来了以后裴元跟不跟关家人去京城,是继续当谢家的女婿还是去当关家的表少爷,这事只在乎裴元愿不愿意,关氏不会也没有能力左右她儿子的决定。

那自己老待在府城做什么,家里还一堆的事儿呢。

第36章 第36章没良心的

“你是说你先回去把文济送来?”

“文济都十三了,我看书院里十二三的儿郎多的是,不用我再送一趟吧。”

县城天天都有往府城来的马车商队,文济要去书院读书,带的一应行李包袱多些,顶多给他单独租上一辆马车,实在不放心就让何奎再多跑一趟,耽误不了两天。

“谢九九!”成亲这么久,裴元第一次动了真火。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妻子,“你、你你,你就这么把我扔在府城了?”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啊。什么扔不扔的,这不是家里有正事嘛。”

“你说要是娘这边不用等京城的信,那我是不是就可以把你带回去了。

我也不想一个人回去啊,咱们出门的时候我娘还千叮万嘱的,生怕我把人弄丢了。现在我一个回县城,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呢。”

“再说,这三天在书院我见你读书落笔都比在家中更快更好,你留在府城还能来书院多跟先生请教,娘那边有事差遣个人来山上送消息便是,是不是比你跟我回去要方便。”

“哼!”

裴元脸色依旧不好看,冷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谢九九这狡辩的话他听进去了几分。“不想一个人回去就不回去,多留几天怎么了。”

多留几天耽误赚钱啊!!!

这几天在书院里,裴元除了去山长和几个先生处请教问题,其余大部分时候都在跟昔日同窗们交际往来,客院里再是留下来的家眷少,但多少还是有。

裴元出门会友,谢九九也认识了几个秀才娘子。谢九九怎么说都是当了云客来掌柜的人,怎么捧着人说话她多懂啊,没两天就从那几个秀才娘子口中,套出不少话来。

别的都还好,只供养一个读书人到底有多花钱,她听着手心都直冒汗。

以前以为的那些笔墨纸砚书本束脩,考试的路费和各项杂费全是最基本的,都不值当拿出来来说,大头的花费全在看不见的地方。

县试之前要找五名本县廪生作保,这五个人要不要提前结交,就算自家有大舅在衙门里的关系不难找这五个人,可除了结保银子以外,还得请人吃顿饭送点东西吧。

要是能考中秀才,平日里跟同窗同科之间的往来交际,参加同县举人办的文会诗会,不说次次都去,五次里总要去上一两回吧。

裴元跟这些人有了往来,自己跟他们的家眷就也有了关系,婚丧嫁娶这些人情往来难道都不去?不可能的。

要不然等有事的时候人家什么都不跟你说,错过了什么都不知道。

再加上逢年过节给老师们县衙的老爷们的孝敬,每次在家算的时候都算得好好的,等真花销起来就知道了,花出去的钱只有多没有少的。

云客来现在一年才赚多少,够不够裴元和谢文济读书用的?

家里还有这么几口人要吃饭,娘的年纪渐渐大了,说不得有个三病两痛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

还有芝娘,自己的婚事定得急办得也着急,很多地方能带得过的就带过去了。以后芝娘嫁人肯定不能这样,就算她十八岁出门子,那是不是十六岁就得把亲事定下来。

十六岁定下来,提前两年相看也不算太着急了,芝娘的嫁妆也要准备。

家中大姐留在家里招了女婿,老二是儿子,家里的田产家业自然少不了他的。轮到芝娘这个小的,不说给得多么丰厚却也着实不能少了。

还有自己,家里人人都要花钱难道自己就不要了?

一年四季每季做两套新衣裳不算多过分事情吧,胭脂水粉香丸首饰,以前做姑娘的时候都有,不能说成了亲招了女婿反而用不上了吧。

再有零嘴,家里和云客来做得再好吃,那也不能只吃家里的,是不是总也要花钱买些外面的东西。

谢九九掰着指头一条一条给裴元算,“你就说家里哪一件事不要花钱,人家关家在京城当大官,我这已经处处都比不过了。

要再不多赚些银子,你就是留下来人家是不是也得背地里说你蠢,不知道选高枝儿去攀。是不是还要说我奸,明知道给不了你好的,还要强留着你。”

“谁说你比不过,我要你比什么了吗。”

本来这话说出来是为了哄裴元点头让自己回去,却不想反而把人给惹毛了。

他有些控诉地看向谢九九,想发脾气又觉得落了下乘。人家跟自己讲道理讲得理直气壮,好似那天夜里背对着自己说那番刨心肝话的人压根不是她。

“你就不怕你不在,我到时候真的被人哄骗去了京城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在,他们真要哄你我也不能拿绳拴着你啊。”

“谢九九!!!”

“在呢在呢,别喊啊,车外面还有人呢。”

裴元被谢九九气得心尖尖都疼,活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手疼得发麻她什么事没有。

“你真不能跟我一起回去,老二过来什么都不懂,不得你这个当姐夫的送他去书院,那么多先生还有院监

你好歹带着他都去见一见。”

“不说要人家多照顾老二,好歹别让人欺负他,是不是。”

是什么是?哦,把我扔府城不管你自己回去了,再把小舅子给弄来,还说得好像没自己带谢文济去书院就不行了一样。

可明知道她是在糊弄自己,裴元心里却还是被她糊弄住了。

马车停在小院门口,夫妻二人从车上下来,裴元的脸色不大好看,却也主动往关氏屋子里去,把谢九九要先回容县的事给说了。

谢九九说要走,就是真的要走。尽管裴元尽量收敛了心里的不痛快,可第二天站在小院门口,脸上还是带出几分不乐意来。

“这幅样子做什么,过几天文济就要来了,你别冲他也拉着个脸。”

“我只对你这样,你别拿文济来挤兑我。”

“行了,昨晚上不是都说好了,要是京城来人来信了,你找人往家里去我马上就来。这还不行?”

“从府城到县城大半日,从县城到府城又是大半日。”

“加起来便是两日不到,快得很!”

裴元这厮精明得很,故意当着关氏的面摆出这幅不情愿的样子。要是在依着他的继续掰扯,说不定就真走不了了。

谢九九强行扯开裴元拉着自己的手,转身一把握住关氏的腕子。

“儿媳不在娘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要吃什么要买什么尽管让远舟去,要是有什么府城没有的,您就托人告诉我一声。县里靠着码头,什么东西都能弄到。”

话都说得这么好听了,关氏再有什么话也不好说了。儿媳妇这么放心把儿子留在府城,半点不怕自己跟儿子跟着关家走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九九糊弄住两人,转身就上了马车。直到马车在巷子口转弯看不见了,关氏才回头看自己的儿子。

想问就这么喜欢谢家这姑娘,喜欢得都放不下了?又觉得这会儿这么问多少有点火上浇油站干岸的意思。最后也只能意味不明地长叹口气,便转身回屋了。

谢九九一个人回县城,马车停在家门口谢文济见到亲姐一句话没问,先绕过她去看马车里,确定马车里真没人这才一跺脚,“姐,我姐夫呢。”

这事不能不说清楚,强拉着谢文济回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了一遍,黄娟气得直戳谢九九的脑袋,银子什么时候不好赚,非要你提前回来。

京城的信再久又能走多久,在黄娟心里留住裴元就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要是他娘真的要去京城,他当儿子的该去送,那谢九九这个当媳妇的跟着走一趟又怎么了。

“我凭什么要去,远舟的娘连裴家的门都没进过,远舟自己也过继出来了。这事归根究底是他娘自己的事,裴三爷都没说话的份,我们家算哪根葱,掺和这个干什么。”

这事要掰扯,就永远掰扯不明白。只有等到事情有个结果,裴元回来或者不回来,到时候自然而然就有个结果了,现在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谢九九拒绝再车轱辘话来回说,只说累了累了就躲回前院屋里去了。

等第二天一早,三下两下吃过早饭又跟屁股后头有人捻着她一样出了门,说是有大事找何奎和秦娘子商量,关乎云客来的未来浪费一天都不行!

谁知好不容易躲开了家里那几人,还没到饭点进客的时候,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手帕交又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蹭蹭蹭的进了云客来。

“你这人,怎么真就一个人回来了。我昨天听家里婆子说你回来了还不信,方才去你家问了才知道。”

“又来又来,昨天到家我娘和文济就跟在我身后絮叨了一整天,我这好不容易躲出来图个清净,怎么你又追来了!”

“我来吃饭不行啊,你这云客来是不是不做生意,不做我就走了。”

“五花肉焖茶树菇、香煎嫩鱼仔、剁椒蒸芋头,再来个蚬子汤,行不行,够不够黄大娘子吃的。”

茶树菇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像云客来这样的饭庄每天的菜牌都不一样,除了那几个固定的大菜其余的都是随着季节和时令来变。

“行,这个你来安排。再加个石灰蒸蛋,石灰水你给我调,别烧口啊。”

来找谢九九的年轻妇人姓黄名金珠,她还有个弟弟叫黄金宝,娘家在县城是开金铺的,算是县城里一等一的富户。

她家这个黄跟黄娟这个黄没什么关系,两家会认识全靠谢德昌那些年一到年底,就要去黄家的金铺里给妻子孩子买金器,时间一长两家自然就熟了。

黄家就生了一女一儿,听这个名字也知道家里对这俩孩子有多喜欢。

黄金珠她爹受了谢德昌的启发,人家一年给孩子置办一样金器,他就一个月给他姑娘添一样,这么多年从没有哪个月落下过。

前年黄金珠出嫁的时候,听说光是这些年给她攒下来的金货就装满了两个大匣子。

之前谢九九成亲,她提前送了一支赤金的簪子过来,老粗一根金簪样式只能说着实贵气,赤金的簪子拿在手里都坠腕子,那金子有多实诚,两人之间的情谊就有多实诚。

所以这会儿黄金珠找来,谢九九嘴上嫌得不得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去后厨调了一碗石灰水准备给她做石灰蒸蛋。

第37章 第37章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后厨的菜都是提前准备好了的,进了厨房谢九九挽起袖子准备炒菜,坐在一旁小凳子上抽水烟的老韩见状要起身,被她连连摆手给拦了。

“是金珠那丫头过来了,她嘴刁得很。等会儿她嫌东嫌西的,您老没必要受她这个,还是我来吧。”

黄金珠娘家开金铺的婆家开当铺的,家里光是供她差遣的厨子都有两个,晚上半夜三更馋了饿了得有人随时伺候着。这么个金娇玉贵养大的姑娘,口刁着呢。

不过她也不是不吃,就是吃的时候喜欢唠叨。每道菜她都得点评一番,这个咸了那个淡了,这个过油过大了那个炒得太生了。

哪怕样样都好,她也能说之前在哪哪哪儿吃过一道一样的菜,那一道就怎么怎么着,反正那挑剔劲儿特别烦人。

老韩是之前云客来生意不好的时候,告假回了老家一个多月没见回来的那个大厨。

谢九九跟裴元去府城这段时间人家又回来了,为什么回老家人家没说,回来以后也不谈别的,只说厨房的事有他和大头在,让东家尽管放心。

老韩回来待了大半天就看明白了,谢九九做东家,哪怕天天都能在云客来守着,也一定会在扶持一个自己人钉子一样钉在饭庄里。

这个人只能是女人,秦娘子的话大家伙想不想听都得听。

偏生秦娘子自己是个能干人,虽不是个多泼辣厉害的性子,但她做事有她做事的章法。谢九九没在县城的这段时间,云客来的大小事情都是她在料理。

再加上丈夫何奎在码头上混得开,有什么事情给半个炊饼给街上的小乞儿,不过一小会儿人家男人就能从南门过来。

就算他不在,码头上也还有跟着何奎干活的小兄弟们,随便来一个叫上一声嫂子,搭把手的活儿一下子就给人干完了。

所以这话是老韩跟秦娘子说的,意思也不是仅为了谢九九放心,而是他这个掌勺的大厨跟秦娘子服软。

他管着厨房从今往后不撂挑子,秦娘子管着前面他不仗着是饭庄里的大厨是老资格了就

给她挑刺,只要东家能把云客来维持下去,大家不丢了饭碗就行。

“韩叔,我婶子的身子怎么样了,要是好了还是把人接到县城来呗。在城里住了多少年了,一下子回乡下给媳妇带孩子,能习惯嘛。”

“嗐,以前东家没成家,有些话我也不好说。现在您成家了,有些事真就瞒不了您,只能跟您念一念。要不然憋在心里……”

有些话不问还好,一问老韩就憋不住了。苦水总算有了个能倒一倒的地方,且停不住。

“咱们云客来这都多少年了,我家那婆娘一直跟着我在县城里住,说实在的这些年家里开火的时候都不多。”

“那是,咱们做这份买卖的,每天备的菜肉只能多不能少。要是开着饭庄还让大厨饿着那成什么了,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都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厨子大多数时候用不着偷。每天饭庄关门落板,厨房里剩下的菜都是大厨先分,其余的剩下了才是秦娘子他们分。

不说天天大鱼大肉的带回去,隔三差五一顿肉总能有的,在县城里就算是不错的日子了。

老韩的手艺不差,但是学厨的时候学的就是口味菜土菜,精细的活儿他做不来,更高档的酒楼饭庄他去不了,也就一直安心待在云客来。

这次突然回乡,一是因为云客来前段时间不稳,生意不好他起了要走的心思。二也是因为家里老幺的媳妇生了孩子,就干脆带着老妻回了一趟乡下。

想着看看自己回去了,有没有新东家去请。要是实在没有,在家替儿子媳妇带孩子,这日子也能过。

老韩当了这么多年的厨子,在乡下买了不少田。

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跟老韩学了手艺,现在在隔壁县的饭庄上当厨子。大女儿嫁了,夫家是个漆匠,也是个吃手艺饭的。

只有小儿子从小被他奶和娘惯坏了,学厨子不是个轻省的活儿。刚开始的时候光是刀工就苦,切到手是家常便饭的事,没切着那就是没用功。

掌勺了,一年四季天天站在火灶旁,也就冬天能舒服一点儿,但也是烟熏火燎的,人都要熏入味儿了。

一口大铁锅要颠腾起来需要多少力气,当厨子的时间长了谁肩膀手臂上没老伤。

这个苦头老幺吃不下来,到了该说亲的年纪留在县城说不上好亲事,就哼哧哼哧的跟老韩说他愿意回老家,帮他哥看着家里的田。

早在家里老大成亲的时候,老韩就做主给两个儿子分了家。乡下的田是早就分好了的,现在老幺说要回去给他哥看着田,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一家子哪能不知道。

毕竟是亲生的兄弟,这几年只要老幺给老大的稻谷够数,其余田里的产出老大是不过问的。再加上他自己家里的田,在乡下的日子不可能不好过。

老韩摇了摇头,一口气叹得老长,“不是我们当老的嫌儿子没出息,没出息就不能给他在乡下买那么些田。

可人家成了家有了媳妇孩子,他们就成一家人了。一年那么些进项,不是说你要怎么供着我跟他娘,三天五天的吃个肉不为难他吧。”

“要说乡下不是天天杀猪没那么多肉,我那老婆子馋了想吃个鸡蛋,都要被媳妇子当着面摔筷子。

说什么家里的活都是她男人在干,我和他娘都是在家吃干饭的。又说什么家里偏心了老大,把好田都给了老大。偏疼大闺女,不知道背地里给了多少陪嫁。”

只有什么都没学成只能在家务农的老幺,吃了插秧种田的苦了,才后悔当初没把手艺学出来了。

可知道了也晚了啊,小儿媳妇过门之后肚子就没停过,一口气生了两个孩子,还不是要家里老婆子帮忙回去带孩子。

自己这回先上来踏踏实实回了云客来,就是看准了这个小儿子靠不住,要是真的回去养老日子肯定过不下去。做生又不如做熟,还是回来强些。

“既这样,那婶子就别待在家里了。乡下一个村的,给几个钱就有人肯帮着带孩子。韩叔你把婶子叫回来,等咱们那个档口改好了,让婶子帮我管着那边呗。”

早上出门,谢九九直接去了秦娘子家里。跟她和何奎说了想要秦娘子管炸货档口的事,她却一口回绝了。

还顺势说了韩叔跟她说的话,意思是这个档口要么让韩叔的徒弟来,要么让韩叔自己家里人来,她不好插手。

饭庄的前头和后厨说是一体的,只有干活的才知道这里面多多少少有暗流涌动。这个档口归老韩做主,每天的鲜货和送货跑腿归何奎,这样才平衡。

谢九九喜欢用秦娘子和何奎,老韩是看在眼里的。

他本以为这个档口弄起来也是秦娘子负责,现在一下子让自己来管,老韩整个身子都震了一震,也不管谢九九说什么黄金珠口刁的话,立马就把锅铲给要了过去。

“东家您就放心吧,我这手艺虽说上不了大台面,一个炸货的档口还是绰绰有余,要是干得不好,您拿我的不是,我肯定不打半句反口。”

谢九九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把事情说了得了他的保证就行。也不跟他抢掌勺的权,转身出了厨房就往前面忙活去了。

黄金珠吃了饭,去云客来后边谢九九休息的小屋子里打了两个盹儿,直到饭点过了客人都走了,谢九九才端着一小碟刚出锅的撒子和葱油饼进来,

“这么香,你的手艺吧。”

“嗯,中午老韩教我做血鸭的秘方,我给他说怎么烙这个饼。”

“也不知道你怎么就这么喜欢赚钱,一天天的心思全放在这上面了。”

吃饭的时候,坐在二楼雅间里正好能听见临着后巷的小窗外的说话声,是何奎和秦娘子商量窗户怎么改门能快些。

工人匠人都是现成的,真要动工了何奎肯定要整天守在这里,但即便是这样到时候临街的这半边肯定还是要用东西围起来,到时候云客来就是开门肯定也影响生意。

所以得抓紧,赶紧把门和灶台改出来。到时候不光是单改一个小门,还得把冲着外面的档口和里面给隔开,别让炸东西的味道窜得到处都是,就得再加一个烟道往上走才行。

夫妻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商量,等商量得差不多了,何奎接过秦娘子给的两个夹了卤肉的炊饼赶紧又走了,活要抓紧材料得先备齐。

屋里摆了两张躺椅,就是给黄金珠备着的。谢九九挑了一根炸得特别酥的撒子捻在手里,一边看黄金珠一边挤兑她。

“不赚钱怎么办,我家要是也有个金铺我也省心,好日子谁不会过啊,给我个金铺我比谁都会当闲人。”

“那也不能光赚钱,今天去你家找你,你娘拉着我说了好久,都是说你不该扔下你那女婿自己回来了。”

“你别太不当回事,你以为你今年办的这桩桩件件的事,有多招人喜欢?背后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看就看呗,这几年看笑话的人难道少了?”

自家爹爹是得急病死的,有人可惜他正值壮年没了性命,就有人背地里说风凉话,连什么谢德昌命格弱担不起这份家业,要是他家没钱说不定还能保住这条命的话都说出来了。

两张摇椅越摇越默契,连翘着脚的方向都是同一边。谢九九耐心听金珠啰嗦自己,直到她把能说的都说完了,谢九九这才侧过头牵住她的手。

“你说说,今天过来到底因为什么事。”

“我能有……”黄金珠下意识就要遮掩,话说到一半看向谢九九的眼睛苦笑一声,才彻底卸下伪装,“你说我也是,跟你跟前还装什么呢。”

“你前阵子不在,我家多了一口人。”

“谁啊。”

“多了个姨娘,良家子,专门纳回来为了继后香灯的。”

第38章 第38章万一是我没良心呢

“为什么?”

为什么,是谢九九听到这话之后最本能的反应。

黄家在县城是数一数二的大户,要不是金珠的弟弟黄金宝实在不是个读书的料,在生意一道上也算

不得多机灵,黄家的金铺早就该开到府城去了。

黄金珠嫁的罗家是开当铺的,做当铺的生意自古以来就是黑白通吃,家底子得硬身后的靠山也得硬,要不然掌柜的要是看走了眼,这铺子说不得就没法开了。

黄家和罗家联姻,真就是处处都合适。罗家对黄金珠也一贯不错,就连跟谢九九这样的手帕交私底下说话,也不曾听她说过罗家的不好。

“你们成亲才两年,为什么这么着急。”

“两年还不够久吗。”

黄金珠下意识就反问了一句,问完了才发现谢九九是真的觉得两年时间很短。

并不像家里人那般嘴上说着‘你们成亲时间还短,自己还跟小孩子一样没定性,且不着急要孩子’,但背地里却已经托人给丈夫找好了人,甚至那家人连罗家给的纳妾礼都收下了,自己才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仔细说清楚。”

“那家姓张,是罗家的佃户。家里三代都是给罗家做佃户的,张氏的爹算是罗家的小管事。

前些日子公爹带人去下乡看今年稻谷的收成,也不知道是谁在他跟前说起张家多子多福,才把这事给勾起来。

又说什么张家有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身子强壮是个宜男之相。公爹从乡下回来把这事跟我婆婆一说,这事自然而然就成了。”

黄金珠名字取得大气,一听就像个珠圆玉润丰肌玉骨的姑娘,其实她身段挺纤细婀娜的,反正站在谢九九身旁,怎么看谢九九都要比她大上一圈。

倒也不是谢九九胖,就是骨架子看上去更大些。所以这会儿一听她说那个张氏有宜男之相谢九九就明白了,罗家不光是着急抱孙子,他们家还是怕黄金珠身段纤细,到时候生孩子的时候有意外。

“罗永也肯?”

“他有什么不肯的,又不要他与人做妾。”

黄金珠跟罗永也是从小相识,说两人是青梅竹马并不为过。谢九九问起他,黄金珠眼眶顿时就红了。

“他们家的人坏得很,我婆婆先把我找过去说了这事,又说什么要是我不乐意这事就作罢,那银子就当是扔到水里,家里不在乎那点银子。”

这话听得黄金珠脸憋得通红,也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当婆婆的给儿子纳妾,正经论起来不跟当媳妇的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人家硬话软说,自己又能怎么办。

而后等回了自己院子,丈夫又一副可有可无的做派跟她说,没必要惹得爹娘不高兴。不过一个乡下丫头,纳回来也就是多一碗饭的事,裤腿上的泥巴都没洗干净,他是再不去她房里的。

或许是被逼无奈,又或许是真被罗永的话哄着了,反正隔天张氏就被一台小轿抬进罗家成了姨娘,而口口声声说着嫌人是农家女的罗永,隔了没几天就在人家屋里歇下了。

“你看,我和罗永自小认识日子都过成了这样,你和裴元……”

黄金珠知道这话不好听,可还是咬咬牙继续往下说,“你和裴元这点情分又能经得起多少风雨,你得把人攥紧了啊。人家真要是跟着关家走了,下一个可就更次了。”

下一个,为什么还会有下一个。现在云客来是自家的了,谢家那几个老东西不是病着就是失了势,族里的私塾只要维持一天,自己就一天有所倚仗。

说得难听些,自己要是个没良心的厌弃了裴元把他一脚蹬了又如何。女子不嫁不成亲那就是有罪,可没听说过和离了的妇人不再嫁还有人逼着的。

“我知道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我,换个人就不说这些讨嫌的话了。”

不过这话没必要跟黄金珠说,人都已经纳回家了,说得再多也是徒增她的烦恼。再说黄、罗两家不光是姻亲,还是生意场上的伙伴。

买卖不成仁义在这句话,用在黄金珠和她丈夫身上也很合适。

恩爱不成交情还在,她方才劝自己的那些话何尝又不是说给她自己的听的。真的和离回了娘家,她下一场姻缘又在何处。

她过不了也不想过自己这样整日都得抛头露面的日子又不是错,本就是千金万金的小姐,凭什么要她来顶门立户。

“你知道就好,我就怕你嫌我啰嗦。”

谢九九突然这般乖顺通情,黄金珠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本来还想继续往下说的话也不知怎么开口,还是谢九九见她这幅不爽利的模样主动问,她才拉着谢九九的手开口道。

“我听婶子说你家裴元在青松书院跟先生们关系都不错,你说我让罗永也去青松书院读书怎么样。到时候我也跟过去,在山下买个小宅院雇上两房人,这日子能不能过。”

黄金珠也不傻,公婆的意思不好违逆,进了门的姨娘她也不能把人怎么着,甚至连丈夫要睡到张氏房里去她也只能看着。

闹没有用,两人夫妻恩爱的时候自己怎么作兴怎么闹在罗永眼里都是趣意,可要是自己拿他去张氏那里跟他吵,用不了多久,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夫妻情分,恐怕就更剩不下什么了。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躲了吧,罗家一直在供罗永读书,他们家倒不是非要罗永考上功名,人家是奔着人脉关系去的。

读书人的圈子讲究师承和同窗情谊,越往上走越是如此,就好比京城里许多会馆都是各省各府出资办的。

同一个地方出去的学生有什么事情都能去会馆,只要不是太过为难的事情,你自己又不是一事无成一点未来的价值都看不到,就总会有人搭把手的。

罗永一直在读书为的就是这个,自己考不中没关系,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同学以后能考中就行了。

罗家有钱,考中的同窗却不见得家家都殷实,罗永跟他们搞好关系,每每有同窗考中秀才他都要送上丰厚的礼物,

都说礼多人不怪,即便大家明白他图的是什么,可人家好言好语陪着好话还主动送礼上门,罗家又不是那等仗势欺人的人家,他的好意没人会推拒。

黄金珠比谢九九大两岁,罗永比黄金珠大一岁,听说他现在的同窗里就有三个考上了秀才的,这再过几年会不会有人考上举人老爷,还真说不准。

“青松书院山脚下环境不错,大部分田产都是书院的产业,佃农也多是给书院种田,那附近不管是买还是租个农家小院都可以,只看你受不受得了不住在城里的日子。”

去书院读书,不管家在没在府城的一月只有两日沐休。那两天随便学生留在书院还是出去玩儿。

要是家离得近的又成了家的,在院监那里报备过了就能凭令牌出书院回家,只要第二天别耽误了上课就行。

“这个不要紧,他回不回来也就那样吧,只要能把他跟张氏隔开就行。”

黄金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还没跟罗永成亲的时候,每次跟谢九九提起她的未婚夫,眼底眉梢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现在谈及二人之间的事,眸中却一点波澜都无了。

“你是想跟过去,赶在张氏之前把孩子生下来,对不对。”

“对。”

自己家里跟罗家门当户对,自家的家底子仔细论起来比罗家要强一些,黄金珠本以为这些都是她的倚仗,却不想原来这些什么用处都没有。

自己在公婆眼里,还不如一个骨架大胯宽好生养的农家女。而自己眼下,除了比张氏先生出一个孩子来,也没有一点办法。

“还有就是想你跟你家裴元打个招呼,要是罗永真的去了青松书院,还劳烦他多多看顾。你放心,罗家别的都不说,但手里大方是出了名的。”

说了这么多,黄金珠今日过来的所有意思谢九九终于彻底弄明白了。

一是真心实意的劝自己,抓紧了裴元别让他跟着关家走了,这么一个上门女婿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二是把憋在心里的苦同自己诉一诉,这些话她没法回娘家说,真要回了娘家就闹大了。更没法在婆家表现

出来,现在她这个做正妻的,不管是着急还是生气,表现出来一丝都是落了下乘。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是想借自己的关系让裴元给罗永牵线搭桥,让他能心甘情愿放下县城的关系人脉,安心去青松书院。

既能让罗永知道她这个妻子除了家世好,在外也能替他结识他攀不上的关系,也能让裴元从罗永手里得些好处。

毕竟给外面那些人也是给,给谢九九的夫婿也是给。给了裴元,裴元多多少少还得花在谢九九身上,这不比给别人花了强?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过几天老二就要去府城,我让他带封信给裴元。做生意的事他不成,读书的事我不成,我肯定给你把这事好好的说,但他俩投契不投契,我不给你保证。”

“行,只要你肯去信,他们读书人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这话听得谢九九没忍住笑出了声,黄金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笑的是什么,抬手就在谢九九肩膀上锤了两下,“你这人,真坏。”

“我坏什么了我坏,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猜的。”

就罗永还是读书人,这话幸好也就说给自己听听,真说出去谁不笑话。

第39章 第39章好好读书

白天黄金珠说了那么多,谢九九多少还是往心里去了的。又过了两日,谢文济带着大包小裹的要往府城去,谢九九往弟弟手里塞了一个装得满满登登的荷包。

“姐,我有银子,娘都给了。”

“不是给你的,你把这个给你姐夫。”

荷包里大部分都是碎银角子,加起来有一二十两,还有一卷宝钞加起来也有十两银子,再有就是一张一百两压箱底的汇票。

汇票可以拿着去府城几个大钱庄兑银子宝钞,他一个人在府城就怕有个不趁手的地方,给银子比给什么都强。

这几天谢九九忙着云客来的事,谢文济要去青松书院读书,都是黄娟和芝娘在家张罗收拾行李包袱。谢九九没管,一家子都觉得她是真没把裴元往心里搁。

“我还以为你真不管姐夫了呢。”

“我不管谁管,你跟他说……”

“算了算了你别说了,要说的话我都写在信上了。信你别半路偷看啊,好好的给人家,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我们读书人哪能偷看别人的信啊,你别操这个心了。”

给了信又给了银子,谢文济这一下就放心多了。也不觉得离家有多难过,爬上马车就走,心里满是对府城和大书院的憧憬。

谢文济高高兴兴进了岳州府府城,被何奎和马夫直接送到了小院门口。

谢文济长得跟谢九九有五六分像,和以往一样搬着小凳坐在门口的唐寡妇一看就知道是谁,正要起身进去喊裴元出来,却被谢文济红着脸一把给扶住了。

“大娘您慢些,天气热站起来别太着急,当心头晕。”

要来府城求学,黄娟拉着儿子叮嘱了许多,其中最要紧的就是到了姐夫他娘的家里要殷勤些勤快些,眼里要有活儿,实在不会干就嘴上热闹些,别木头一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不要因为有你姐夫,就和在家里一样当少爷,出了门你就是个读书读得半桶水,什么都要人操心的半大小子。不说人人都喜欢你,但千万不要惹人厌烦。

谢九九长得好,谢文济的皮相自然也非常拿得出手。

平时巷子里来来往往的大小伙子们,懂礼貌的规规矩矩喊一声唐婆婆唐大娘,然后赶紧快赶进步走开。不懂礼貌的低着头贴着墙角走过去,只当没看见这个脾气不好性子古怪的老寡妇。

像谢文济这样主动亲近的还真是头一个,哪怕是裴元,这几年对唐寡妇也一直都是礼貌有加,亲近却是办不到的。

“我没事。”唐寡妇不用谢文济搀扶,但面上的神情还是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是谢二爷吧,你姐姐前几天回去之前就跟我说了,这几天家里都等着谢二爷来。”

“我才多大年纪,大娘快莫叫我什么爷,您唤我二郎就行了。我在家中行二,底下还有一个妹妹。”

“那行,就听谢家二郎的。”

裴元听见门口的动静,从书房出来时就已经看见一老一小一边说话一边从门口进来。

唐寡妇那个装针头线脑的小篓子这会儿正被谢文济拿在手上,不认识的人见了恐怕还以为他俩就是正经祖孙。

“姐夫!”

谢文济是真想裴元了,家里多了裴元以后谢文济每天总要缠着他姐夫说说话,要么把裴元拉去自己的书房,要么就赖在前院裴元的书房里,赖到天都快黑了再回后院去。

“怎么才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事啊,娘说要去书院读书,恨不得把家里能带上的东西都给我带上,光收拾四季要穿的衣服就收拾了一整天。”

裴元嘴上问着谢文济,眼睛却看向他身后,看着何奎往院子里搬东西,又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死了。

“你姐在家可还好,云客来忙不忙,她可曾让你给我捎带东西了?”

要不说小别胜新婚呢,天天在一起的时候只觉得趣意多,没觉得身边少个人就能如何,要不然谢九九说要走,裴元也不会只是不高兴却没拦着。

等人真的走了,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才知长夜漫漫何其难熬。明明也不是想着那档子事,可就是觉得身边缺了个人,连同心里也空荡荡的,不像话!

“带了带了,带了好多呢。”

谢九九写给裴元的信被谢文济贴身放了,就怕路上有什么意外把信封信纸给污了,那就罪该万死。

“信是姐姐在前院书房里写的,我想看她还不让,家里没什么大事云客来也好着,不知道写了什么这么厚厚一沓。”

信给了裴元,谢文济又从随身带着的书箱里把装银子的荷包拿出来,“这也是姐姐给的,她说你在府城用钱的地方多,要用钱了千万别小气,实在不够里面还有一张汇票。”

谢文济没打开荷包看,他也不知道谢九九给谢文济的汇票能兑多少。他自己也有姐姐给的汇票,两张五十两的。就是怕在外面碰上什么要命的情况,拿来花钱消灾。

小舅子近乎殷勤的态度,多少安抚了一点点儿裴元被抛下的心。

黄娟捎带过来的东西和几坛子酒,连同那一荷包银子被裴元自动理解为都是谢九九给他准备的,好歹没有一回去就忘了府城还有自己这么个人,还不算全没了良心。

看姐夫自己这么哄着自己,哄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谢文济自然不会戳破。只是心中多少有些感慨,怎么男人成了亲跟成亲前全然不是一个样子。

没过门前,姐夫虽然也会隔三差五往家里去,但一向都是进退得宜很自持的一个人。哪像现在啊,见了自己也不问一句路上走得顺不顺,张嘴就先问姐姐。

看来这男人成亲好也不好,好是有了一个家,不好嘛,反正谢文济偷偷跟自己说,以后成亲自己可不做姐夫这么粘人的人。

谢文济跟着裴元往小院厢房里走,面上半点不露心里疯狂吐槽,他还是更喜欢他姐夫那副稳若泰山八方不动的样子。现在这样,多少有些不值钱。

裴元不知道谢文济在心里死劲儿蛐蛐自己,留谢文济在家里住了三天。

确定送谢文济来府城的人回去了,确定自己要人家带给谢九九的回信都带了,确定谢九九要是真放心不下自己该来早来了也没见着人,这才领着小舅子往书院去。

学生新入书院都不习惯,尤其像谢文济这

种半路插班来旁听的,连斋舍该怎么给他分都要花点心思。

学得好的学生是不要想了,人家有人家的圈子,眼下都卯着劲儿准备每年下场考试。

突然安排一个四书还没读透,八股和策论怎么破题还生疏得很的雏儿住进去,不光是扰了人家读书的氛围,也会害了谢文济。

同样把他塞到跟他一样的旁听生斋舍里去也不好,大家大哥不笑二哥倒是不会有什么矛盾。

可大家都不学,也不知道怎么学,日子一长,等谢文济熟悉了书院不觉得生疏了,就很容易得过且过的混日子。

裴元在李院监处商量半天,才给谢文济选定了斋舍,同舍的另外三名学生都是家境不错成绩中下,不是不读书,相反还很勤奋,只不过天赋有限。

这样的人或许读书读不成气候,但让谢文济跟他们同窗,至少能学一学他们身上那股子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

谢文济小时候身体不好,家里还是太娇惯了些。裴元这个当姐夫的不好管束他太狠,就只能找人来管一管他。

谢文济安顿好,第二天就开始跟着童生黄二班旁听。旁听生的位置并不在最后面,而是在侧面摆了几张桌子,方便先生随时观察他们的学习情况。

旁听的学生也不止谢文济一人,或许是前一天晚上跟同斋舍的舍友关系处得不错,人家说了些经验之谈给他,谢文济这会儿坐在侧边最末尾的书桌后面并不慌张。

裴元连着守了他三天,见谢文济适应得不错才放手不管,重新收拾了自己留在客院的包袱东西,直接去了书院后头自己老师的住处。

裴元的老师姓崔名顺,字鹤儒,是裴元正经准备了六礼束脩,拜帖投师签订关书拜到崔顺门下的那种老师。

古话总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崔顺和裴元的关系便是如此。以后不管裴元的前程如何,一问师承何处那就是崔鹤儒的学生。

只不过崔鹤儒是个特别怕麻烦特别不拘小节的人,上次裴元带谢九九来书院,他见了一面以后就让裴元忙他自己的事去。

老头儿明明白白说了,你忙你的,该去找山长的找山长,要办事就去找李骏,等手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再回他这里来,落下的功课别想躲了。

现在不补上以后也要补,崔鹤儒对于裴元什么时候下场考试并没有执念,他学成了什么时候下场什么时候就能考中,要是学不成那就再多耽搁几年,着急也无用。

“来了。”

“让老师久等,是学生的不是。”

“少学李骏身上那股子油腔滑调,你如今成家了自然要把心思放在家里,你亲娘的事又复杂,你身为人子不管又还有谁管。”

崔鹤儒是一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小老头,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都是替他这个学生着想。

不过这般春风化雨的好老师也就维持了这么一小会儿,等裴元安下心来留在崔鹤儒院子补课,三天就被崔鹤儒布置下来的功课给彻底降服了。

别说什么裴老三和关家,就是谢九九他都几乎没时间惦记。整天睁眼便是上课,不上课的时候就是在写崔鹤儒留下来的功课。

八股与策论,崔鹤儒出的题目没有偏门的,但就是能精准的摸到裴元学得不扎实的地方。再围绕他不扎实的地方继续查漏补缺,必须练到他吃透了学明了为止。

第40章 第40章你是不是偷藏了我的信……

裴元虽还未下场考试,只是个童生,但崔鹤儒对他的要求从来不止于此。自然不会像山长那样觉得不应该过于严苛,应该先顾及眼前,稳扎稳打把乡试过了再说。

在他看来裴元以后的路还长,秀才对他来说如同探囊取物,他要做的是在解决了后顾之忧以后死命往前赶,把之前落下的功课全部补上来。

以前背得滚瓜烂熟的经史子集,生疏了的重新背,背不下来的就抄,抄到裴元做梦梦里都在背书这才算真的重新背熟了。

在山下的时候,总觉得每天都有干不完的事,总有赚不完的钱交际不完的人。等到了山上在老师的小院子里定下心来,才恍然不是外面的事情多,是自己的心这几年一直都是乱的。

一心一意读书,外面的事情也不曾因为少了自己而有什么不同。自己现在就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童生,来来回回折腾这么久,其实说到底谁没了自己都行。

等到再交作业的时候,裴元正襟危坐地坐在崔鹤儒对面的书桌后,“老师,您的意思学生明白了,这几年是学生的心太浮躁了。”

“这不怪你。”崔鹤儒看裴元的文章,文笔老道破题的点一阵见血,行文稳重周全,只有在字里行间细节处,才能看出来写文章的人并不是墨守成规之人。

相反他是在故意藏锋,他是知道不管以后的主考官是谁,都不会喜欢一个桀骜不驯不按规矩行事之人。所以裴元必须把自己的锋芒和锐气藏住,但是又不能过于圆滑规矩。

“你不是在给主考官展示你自己,你是在拿捏,该给考官看一个怎么样的裴元。”

“不敢瞒着老师,若按照学生心中所想作答,恐怕不为人所喜。”

裴元对于为什么要读书对做官,本意是俗之又俗,不过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以他为人处世的风格,实在是说不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等豪言壮语。

真做了官,就裴元这个性子就连崔鹤儒也说不好他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官,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样,自己这个学生绝不会安分从时!

“既如此,就该多练。你如今下笔虽瞒得好,但瞒得太好了就显得虚伪。要学会七分真三分假,可以有锋芒,却要明白这个锋芒该对着谁。可以锐气,也得知道这个锐气不能伤人伤己。”

该规矩安分,却不能过于暮色沉沉。本朝选官不止选才还要选貌,这个貌不止是样貌还有风貌气质,都说文如其人是有道理的。

五六十的老童生写出来的东西和十七八的童生学出来的文章,即便不署名也有天壤之别。

年少之人或许冲动不周全,年老之人或许事事周到,但不管是考官还是皇上,挑选官员都会选那个冲动的,这是人性使然,毫无道理可讲,却又是人之常情。

“你重情也记恩,这是你的好处,能被你认作自己人的运道不错。”

崔鹤儒这话不免有自夸的嫌疑,神情里却没一点不好意思。好像能收下这么一个学生,就是一件能令人自得的事情。

“但你自私。”崔鹤儒话锋一转,脸色也沉了下来,“这本不算错,可日后你若为官一不小心便能铸成大错,这个缺点你可能改?”

重情、有私心、又不拘一格能屈能伸的人,做朋友做亲人做丈夫都差不到哪里去,但为官就不好说了。

崔鹤儒今日说的是裴元的文章,也是他的为人。他做人心不够宽,文章也少了几分真挚,要改的除了字里行间的行文,自然也有他的性情。

“老师的教诲,学生记下了。”被崔鹤儒点出了缺点裴元并不羞恼,反而已经在心里开始琢磨今晚的功课,该从哪里开始改起。

本朝科举以八股文为主,要想把八股文写好破题则是最开始也是最重要的基调,破题之后论述、论证才不会跑偏,既然要改就得从破题开始改。

裴元在做学问上一向严谨多思少说,书房里记在纸上不好见人的小册子没有一箱也有大半箱,现在突然要开始学会多说几分真话,且不容易。

老话也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本性比行文之间的习惯更难改,既如此那便不改了吧,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裴元认下了自己这个性子,以后吃亏也认了,反正这世上也不止自己一个人儿这般心窄,不还有谢九九呢吗,不怕的。

山中不知岁月长,又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山上的天已经不怎么热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得盖被子。

裴元交上去的功课作业跟以前的放在一起对比也有了改变,旁人看了或许说不上到底变在何处,但就是觉得要比以前更舒服,更酣畅淋漓。

“明年童试你肯定稳了。”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来人是沈霁,私塾四月收了第一批学生,至今也有几个月了。启蒙用的三字经和百家姓能背诵的有一小半,剩下一大半混在其中也能读完。

认字的话慢一些,但日常简单用字还是大多都学会了。九九乘法表倒是因为朗朗上口基本都学会了,只有个别脑子确实不好使,读书实在一窍不通的,被各自家里给接回去了。

私塾稳定下来,布置好功课,又点了两个学得最好又岁数大的学生监督,再加上还有幺叔爷看着,沈霁这才抽空回府城一趟。

一来往书院里来给先生交他的功课,二来回家看看父母妻儿。

“再有十多天就是中秋节了,怎么不趁着过节再回来。”

“想带妻儿爹娘去村里过节,府城这边年年中秋家里上下都要忙得人仰马翻,今年带他们去乡下躲个清净,老宅后院都收拾好了住着舒服。”

或许是去了乡下没有家里人天天在身边耳提面命的说读书的事,沈霁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比三月份去找裴元的时候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方才他去他的老师那里交功课,老师也说沈霁这些日子非但没因为教授学童启蒙分了心思,文章的字里行间看上去还更进步了些。

好些观点的切入点都比以前更踏实,文章不再光是文藻华丽,起股中股论证的入手点也比以前更切合实际。

总而言之,以前的沈霁学问好,却如同浮萍飘在水面,现在的沈霁更像是一块沉香木,心思沉得下来看待事情的眼界自然也宽广许多。

“等过完中秋,我家那位带着孩子就不走了,这几个月学生中有几个勤快能干的,帮我在后院辟出一块花园子来,还移了几株桂花过来,再过些日子桂花开了,这日子真真是神仙都不换。”

沈霁的妻子于氏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家中父亲是个老秀才,从小于氏就是读女则女戒长大的。嫁给沈霁以后在家中相夫教子,连跟沈霁红脸都从未有过。

只这次沈霁去鹿鸣村当教书先生,于氏一而再再而三的写信过去,刚开始还婉转迂回,后来就干脆之言她要带着孩子一起住过去。

沈霁要是不回来接她和孩子,她就自己带着孩子找过去。

起初沈霁还以为是自己不在家,家里父母为难于氏。专门回去一趟,却发现父母跟于氏相处得极好,只是一向温柔内敛的妻子这一次却固执的摇摇头,非要跟自己去鹿鸣村。

“也真是有意思,原本是不想带她去村里的。可看着她那样子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她那话说得倒是没错,夫妻嘛总归是要日夜待在一处才好。”

这话听得本来已经在书院静下心来读书的裴元心里老不是滋味,都是夫妻,自己怎么就没收找谢九九一封信。

心里存了事,连着两天裴元有空就往谢文济的斋舍去。坐在谢文济身旁也不做声,就这么定定的看着,等要走了再幽幽然问一句:你姐可曾给你寄了信。

谢文济哪里受得住裴元这般哀怨怨念,晚上连做梦都是他姐夫坐在自己书桌旁问自己,是不是把他姐姐的信给昧下来了,真真吓死个人。

幸好中秋节近,谢九九托人送到书院的包裹来得及时,这才救了谢文济一命。

坛子里的鲊鱼腌得正好,猪油炒出来的酸辣藕丁爽口下饭。加了浸辣椒和泡辣椒一起做的酸萝卜条黄瓜条,是裴元夜里挑灯读书的时候醒神最离不得的东西。

实在困了累了脑子转不动了,先吃一块酸萝卜条,要是不够就再挑一根酸透了的辣椒扔进口中,嚼吧嚼吧整个口腔里又酸又辣,再困的困意也全无了。

最后还有两大罐腊肉酱,腊肉先盐、花椒、八角桂皮等香料胭脂,再用柴火加松果和橘皮一起熏制,这么熏出来的腊肉更香。

熏好以后挂到厨房里的房梁上,做饭的时候柴火饭香日日这么熏着,直至熏透了,连肥肉都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的琥珀黄,这腊肉才算成了。

做酱的腊肉先切成细条再切成丁,放茶籽油热锅,先下腊肉把肉香油香都炒出来,再放准备好的辣椒粉。这么炒出来的辣肉酱放凉了再收进坛子里,秋天放个半个月不成问题。

辣肉酱用来拌面拌粉,或是夹炊饼馒头都好吃。裴元喜欢拿来夹馒头,大方分给崔鹤儒的,老头儿直接拿来拌饭,连菜都不吃了。

一大罐子辣肉酱谢九九琢磨裴元足够吃到中秋节前,谁知不过五天就见了底。

等见了底老头儿还皱着眉问裴元怎么吃得这么快,是不是他晚上写文章的时候偷吃了。

问得裴元实在没忍住,拿衣袖遮住脸朝自己的老师翻了老大一个白眼。

翻完了,又觉得这小老头一个人住在书院多少有些可怜,这都要过节了家里也不说来几个人过问一二,回去便抽出信笺把山上的事事无巨细跟谢九九写下来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