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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对灯发誓!绝不乱来!……

裴元这几年跟容县的童生往来不多,上次在何县丞处也只‘恰巧’见到了两个去找县丞老爷请教功课的童生。

何县丞当年考取举人以后没再中进士,听说以前是在别的地方做主簿。七八年前托关系到容县做了县丞,过两年要做五十大寿,再想往上升迁应该是没机会了。

两个童生年纪都在二十多岁,听何县丞介绍学问很是不错。两人见到裴元也表现得很亲和很想要跟裴元相交,但言语之间有十分有分寸,不该问的并不多问半句。

裴元懂他们的意思,这两人跟何县丞或是师徒或是亲戚亦或是足够打动人的金银关系。

他们托何县丞

跟裴元相交,以后要是大家都能考过童子试继续往上考,到了京城他们既是老乡又有一起结保的交情,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裴元面子情总要给的。

到时候要是他俩真的有大机缘大前程,有朝一日何县丞有什么事,又可以反过头来求到他们二人身上,这便是读书人之间的两厢便宜。

人嘛,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交情大多都只出现在书里。更多人相识相交就是从这些抹不开面的面子情开始的,裴元对此并不抗拒。

就像过年的时候,谢九九提前两天处处哄着自己,温柔小意得裴元浑身不自在,也是为了让自己答应跟黄金珠和罗永吃顿饭,道理是一样的。

瞧不上罗永是小事,黄金珠是已婚的妇人同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打交道的时候。可中间还夹着谢九九呢,那这个面子还能不给吗。

都是待考的童生,即便心里有什么盘算,面上总是体面周全的。就是五人汇合以后去找早就约定好的一名姓白的廪生画押时,出了个小插曲。

白秀才是容县本地小有名气的一个书生,他考上秀才那年才十六。

这个年纪放在南直隶或是江南和京城,或许不算特别少见,但对于岳州容县这样地理位置都接近岭南的地方来说,说是神童也不怎么为过。

可惜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话在白秀才身上竟一语成谶,十六岁的秀才入府学,院试排在前十不用岁考就成了廪生。

那时候人人都觉得下一次白秀才再下场考乡试,就要成为白举人了。谁知在府学岁考成为廪生就成了他最后的绝响,之后二十年,不管什么考都死活考不上举人。

但这人读书又极刻苦,成为廪生以后必须按时参加府学里的岁考,要是有三次缺考就会被革退,降为普通生员。

这个白秀才不光从未缺考,他一直在府学读书连缺课的时候都少。

二十年如一日,不想法子谋个正经差事也没有自暴自弃随波逐流,就这么从神童成了老廪生,谁也说不好这么一个人,未来会如何。

县试之前这一个月,县城里的几个廪生都很忙。忙着给童生们结保画押,这也是他们一年里赚钱最容易的时候。

县试一次一两银子,五个考生互相结保,一次便是五两。府试需要两名廪生结保,一般一次二两银子,两人平分这又是五两。

县城里就这么几个廪生,白秀才又名声在外,他当了二十年廪生,每次结保画押该走的流程他都熟,考试当天不用人请就主动去考场外等着,确认他作保的童生是本人,没有替考的情况。

有这么个不用三催四请的白秀才,这么多年从未出现到了考试当天找不着人的混账事,容县的童生大部分都愿意找他作保。

去白家的一路上裴元听另外四人说了不少关于白秀才的事,但真见到人时裴元还是暗自惊诧了一下。这人看上去太严肃了,严肃得比书院里最古板的先生还不苟言笑。

结保画押的流程白秀才熟得不能再熟,见了几人确定过身份便拿出一张连毛边都磨出来的纸笺,上面写着范本,五个童生都要按照范本把结保的事项落在纸上。

然后交给白秀才核对,他确认过待考的童生身家清白,且没有隐匿服丧、冒名顶替等情况才会画押。

画押之后,把东西送去县衙礼房,等礼房吏员核对无误,加盖县衙印章。之后等到考试当天,考生再带着这张有县衙印章的纸去考试。

在考场门外,除了要搜身确定没有夹带,廪生也要到场再次确认来考试的人没有被顶替,之后考生才可以入考场考试,廪生大部分的工作才算做完。

裴元几人把东西写好,有两个童生因白秀才早年间的名气,还想留下来跟他请教文章。

谁知这人的性情比他的外貌还要生硬,硬邦邦的一句等日后你们考上秀才了再来讨教不迟,能把人噎个半死。

读书人心气都高,白秀才不论因为什么这么说话,都算是把人得罪透了。

那俩童生从白家出来走出巷子,脸上的怒意都还没消,连声抱怨都说要不是结保的银子已经给了他,他俩绝对要另找他人。

这话不过是抱怨话,其他几人谁都不当真。一大早出门,折腾一番下来也到了中午时分。

冬天饿得快,五人中有一人姓周名世安,字平之。是何县丞介绍给裴元认识的两个童生之一,除此之外两人还曾有过一面之缘。

去年裴元领着谢九九一众人去踏青,在那亭子里遇上的几个书生里就有这个周童生,周世安家里在县城开点心铺子,一个铺子也传了三代人,在县城算得上一富户。

这人不高,比裴元矮了大半个头去,偏还有些胖,粗粗一瞧整个人矮墩墩的,要是非要夸也只能夸他一声长得真壮实。

这人性情好,他在白秀才家里的时候就饿了,只不过没好意思说。出来也不管几人其实并不算多熟,“远舟、云驰,还有两位同窗,咱们不能光办事不吃饭吧。”

“今日咱们也算都花了大钱了,临泽楼那样的地方就不去了。我知道隔壁街有个好吃的馆子,咱们先去把五脏庙给祭了如何。”

云驰姓何,是何县丞介绍的两个童生中另外一个。也姓何,虽没明说他跟何县丞有什么亲戚关系,但傻子也知道肯定是他的子侄后辈。

何童生本名阿七,谁也不知道怎么字取得挺好的人名字取得这么随意,也没有人多问过,反正平时唤他云驰就行了。

何云驰的性子正好跟周世安相反,他是个极温吞的人,乍一看跟沈霁很像,但其实他比沈霁还要温和。

就连裴元回家以后都忍不住跟谢九九说起这人,好似一团水,谁说什么谁做什么他都能附和,看不出一点儿他自己的好恶。

这会儿听周世安说要去吃饭,果然又是他第一个点头答应,安心跟着他往饭馆的方向走。

裴元见状也无可无不可的跟上,出门的时候答应了谢九九要买不少东西,这个时候去买了回去也赶不上饭点,干脆吃了饭再去买东西,更从容些。

五个人里有两个人都跟着周世安走,另外两个互相对视一眼自然也就跟上来了。

本不相熟的几人,同一张桌子坐下三两杯酒水下肚自然就熟了。等到裴元提溜着两只酱鸭一大包梅肉蜜饯和老大一把藠头到家时,身上的酒气都还没散干净。

“喝了多少啊,这么投缘?我看你过年前跟沈霁都没喝这么多。”

“就是不投缘才只能喝酒,跟沈霁吃饭我还能遭这个罪。”

两只酱鸭和一大捆新鲜藠头让曹勇拿到后院去,蜜饯零嘴留了一大半给谢九九,还有一小半已经提前拿油纸包分出来了,丈母娘和小姨子一人一半,谁也不偏着。

谢九九看着半躺在罗汉床上的裴元笑,从蜜饯里挑拣出一小包无核蜂蜜梅肉,拿着梅肉坐到罗汉床旁,由着裴元侧过身子搂在自己腰际。

要醉不醉的男人特别能撒娇,看不出半分人前的持重老成。谢九九挑了一片最饱满的梅肉喂到他嘴里,“四个人,就没一个咱们郎君能看上的?”

“那个周世安还行,性子好热闹了些,但为人不错。”梅肉又酸又甜,含在嘴里口齿生津激得裴元浑身一激灵,“何云驰我有些看不透,总觉得世上这么温润如水的人,该是少有。”

即便有,也不能都被自己给认识了。有一个沈霁就够了,更何况正是因为认识沈霁,裴元才越发觉得何云驰的温润透着一丝假,有时候过犹不及就是这个道理。

“啧,老说别人做什么。这么好的天,难得你不去云客来,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裴元也不说明白,就死皮赖脸地把自己的手指往谢九九手心里抠,整个人活像只大狗子一样赖唧唧的。

哼哼得谢九九彻底软了身子,倒在罗汉床上,被裴元一把揽过滚到罗汉床里侧,捎带手还把开了半扇的窗户给关上了。

酒后微醺,两人酣畅淋漓做了一场大的,直到太阳落山才鸣金收兵。

藠头炒腊肉的香味已经从后院飘到前院来了,

家里没有一个人来前院喊两人吃饭,就连老吴叔躲到后院去了。

两人坐在罗汉床上面对着面指灯发誓,直到裴元考试完之前都不做了,要让他一门心思备考,不能老想这些有的没的!

原以为不过一个多月,眨眼就过去了。之前裴元在书院读书和去京城那段时间,两人分开那么久也没有怎么样,这一个多月又算得了什么。

谁知没人躺在身侧自己一个人睡,和有个人躺在身旁却不敢乱动之间的天差地别。

才熬了三天裴元就先缴械投降,夜里偷偷把手伸到谢九九的被子里,“县试过后又是府试,难不成之后也这么熬着?”

“你想那么远做什么,府试是四月县试是二月,你先把县试考完了再说。”

裴元要考试,谢九九在云客来听了不知道多少故事。

什么几年前哪家的童生因为紧张去药铺抓药,本是想睡个好觉,谁知吃了药第二天整个人都晕晕沉沉醒不过来。好不容易被家人夹着赶上进考场,又在考场里睡了整日。

等出了考场人醒了,坐在考场外面哭得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听说之后那童生和家里人还一起去药铺闹了一通,最后被药铺老板喊人拿大棒子给打了出来才算完。

听得多了,谢九九自然越发小心。不能扰了裴元备考也不能把人憋得太狠,只能是拿根胡萝卜吊在他前面,把县试考完了再说。

谁知有些事就有这么巧,县试考完出案发榜,裴元拍在第一为县案首。高高兴兴回家找谢九九要兑现承诺,谁知谢九九也有一喜正等着他。

“上个月月事没来,这个月月事又没准时。前几天趁着你复试我去找大夫瞧了瞧,大夫说应该是怀上了。”

第57章 第57章谢阿满

裴元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那个黄昏,县试放榜自己过了,猴急猴急的回家哄着谢九九别吃晚饭先办事,谢九九眉眼噙着笑意和几分揶揄,告诉自己她怀上了的消息。

第一反应是高兴,高兴得裴郎君跟驴拉磨一样在屋子里打转。像是想起什么了突然往外冲,走到前院连接后院的门口又顿住脚,转身往回走。

回房抱住谢九九,平时抱妻子总习惯紧一紧手臂的人那天完全不敢用力,谢九九却能察觉到他整个身子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等抖完了才想起另一件挺重要的事,本来以为只用忍一个多月,现在被突如其来的孩子这么一掺和,就把这一年都掺和完了。

裴元低头把脸紧紧贴在妻子肩头,就在谢九九以为他激动得哭了的时候,谁知这人突然嘟囔了一句,早知道那天下午就不该谢九九耍一耍赖,自己便心软放过她。

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遗憾,把谢九九都气笑了。没好气地在裴元肩膀锤了几拳,这才推着他往后院去,跟黄娟报喜。

这事自己藏了几天谁也没说,裴元是除了自己之外第一个知道的。自己是娘他是爹,以后生出来的这个小崽子便是自己和他带到这个世上的家人。

不管是谢家还是裴元,这个孩子对于他们来说都太重要了。

重要得裴元的府试院试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过年前还死活缠着谢九九答应自己再不放他一个人出远门裴元,这一次又说什么都不肯带上谢九九去潭州府应考。

等到院试放榜,裴元一举夺魁考了院试第一之后,他也成为了近十年来,湖广行省在潭州府应考的第一个小三元。

县试、府试、院试三试拿到第一才能被称为小三元,与之相对的□□则是童子试、乡试、会试拿到第一。

考中秀才、举人、进士最关键的是学识,但要拿到小三元和□□,除了学识之外运气也不能太差。

就好比沈霁,他这一次比上一次考试心态好了许多,县试府试也都很顺利的通过了,谁知院试前两天不知怎么就染了风寒。

虽说吃了药勉力应考也考中了秀才,排名却不算高。院试过后前十名通常会被定位廪生,廪生之后便是增生和附生,沈霁的名次则是增生末尾。

廪生每月领取廪米6斗用来补贴生活,还能每年像白秀才那样给童生作保画押赚个几十两银子。增生无廪米,可依照每年岁考的成绩递补廪生的缺额。

但每个县的廪生数额是有限的,想要递补还得等廪生把位置空出来,要么考取举人要么革除功名或是去世,这就必然是僧多肉少,能叫人抢破头。

再加上考中秀才之后还是要读书的,按照惯例增生和附生大多入县学读书,廪生则能入府学读书。

府学的老师和条件当然比县学要好,所以每一次考试都是一道分水岭,每一道分水岭都能最大程度影响考生,还能不能考中举人、进士。

不过好在沈霁家里不缺银子,他家又在岳州府府城。要是花银子找关系都没办法入府学,他还能继续回青松书院读书。青松书院的名气,可不比府学小。

家里没个秀才公之前,不知道有个秀才公跟没有到底是什么区别。直到裴元考上了秀才,谢九九才知道原来秀才娘子跟谢家娘子之间的区别有这么大。

裴元院试的成绩排在第一,又是小三元,从潭州府回来时路经岳州府时,去书院给崔鹤儒请安报喜,不光有李骏主动找过去凑热闹,就连王通判和裴家也闻风而动跟去了书院。

裴家去的不是裴老三,关如琅带着关令仪回京城之后,裴家越想心里越不安稳。

哪怕家中几代人在岳州扎根繁衍,可裴家大老爷还是害怕。

万一关家这个强龙哪天突然想起来裴家这个地头蛇,哽在心头又咽不下这口气了,回过头来跟裴家算账,如今的裴家就是全捆在一起,也扛不住一个关如琅。

所以这些年一直留在岳州打理家业的裴老三,被燕氏带去了高州,岳州只留下蒋氏和她的两个儿子料理。

反正裴家那两个少爷也都娶妻生子了,读书不成那就在家管着家产庶务吧。再加上他们还有蒋氏这个母亲和蒋家的亲戚帮衬,即便做不了多好,也不至于比裴老三做得更差。

这话是蒋氏跟两个儿子说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年明面上是裴老三当家,私底下的事情到底是谁在操持。

蒋氏商户女出身,没有裴老三身上那股子‘没本事还要摆架子’的酸臭劲儿,裴家二房的产业这些年起码有一大半是蒋氏在经营。

替裴老三那个并没有多少情分的丈夫经营,蒋氏的宗旨一直都是能糊弄就糊弄,远在高州的老爷也知道他家三儿子是个什么货色,每年送去高州的账目和银钱东西差不多能过得去,也就可以了。

每年二房的田产田庄铺面真正的产出,蒋氏起码截留下来三到四成,若是年成好的时候甚至能到达五成。所以裴老三在与不在,对蒋氏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

两个儿子只要听话,她自然能帮着他们把高州那边糊弄过去。裴老三是亲爹,但亲爹再亲又哪有银子装在自己荷包里亲。

有了亲银子没了亲爹的裴书光跟着大伯来青松书院,给裴元这个同父异母的外室子弟弟送贺仪,面上一丝不情愿都看不出来。

裴书光是裴老三和蒋氏的长子,比裴元大五岁。裴元长得像关令仪他长得像蒋氏,兄弟两个站在一处,要是不知道裴元跟裴家的关系,是绝不会把他们认作兄弟。

在读书一道上完全没有天赋的裴书光,从去年起被蒋氏手把手地领着学做生意料理家里的庶务产业,已经入了门道。

以前家里有父亲掌家

,父亲在外如何胡来他这个做儿子的管不了也不想管。

对于裴元这个弟弟,他的态度一直也是无可无不可。他是裴老三这一房的长子,按照裴家的规矩父母由长子奉养,分家的话长子继承六成,其余四成由剩下的庶子均分。

若其它儿子里还有正妻所生的儿子,四成中的大半又会被他们继承大半,最后剩给庶子的也就那么三瓜两枣,没必要计较那点儿。

但谁能想到裴元这么个外室子还能有这样的运道,先是被过继出去,后又成了关家的外甥。现在考中小三元,裴书光连艳羡嫉妒的心都熄了大半。

前一天在家时,跟妻子提起裴元这个自己亲爹都不敢认的儿子时,只说人这辈子的运是命定的,羡不来也恨不来。

或许是心态格外的好,裴书光和裴元之间并没有外人想象的剑拔弩张。

两人都默契地抛开了互相的身份关系,裴元只当裴书光是个来送贺仪的乡绅豪族,裴书光只当裴元是可以提前巴结的秀才公,谁也不曾戳破两人之间那层不该再提及的关系。

和王通判、李骏等人客气周旋一番,又停留一日赴了府衙给本府新考上的秀才设的贺宴,才继续往回走。

好不容易从府城回来的裴元,还没等家里把办酒席的时间定下,之前替他作保的廪生白秀才又主动找上门来。

那个神情肃穆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哪怕主动上门来祝贺裴元这个新鲜出炉的小三元,脸上挂着的笑也像是勉强扯着皮肉扬起嘴角,看着特别让人不舒服。

白秀才是提着东西过来的,按理说谢家得留他吃顿饭。

这人又说什么都不肯,连声说家中还有事,只在临走的时候殷切询问裴元之后是否会入府学读书,要是去的话到时候两人可结伴往府城去。

等人走后谢九九还说,这人看着不好打交道没想到还挺热心。谁知裴元却轻轻嗤笑了一声,抬手在谢九九脑袋上揉了一把,一向精明能干的谢大娘子,这回怎么不聪明了。

“他哪里是对我热心,他今天过来是来告诉我作保画押的生意这个县城是他包圆了,我的前程不在这里,他不想我跟他争。”

“啊,真的假的,他真是这个意思?”

谢九九当然会看眉眼高低,也听得懂别人的话中话,但或许是白秀才说得太隐晦,又可能是裴元这人心思弯弯绕的本领比自己更胜一筹。

反正谢九九还以为白秀才早早过来,是为了跟裴元交好甚至是巴结。毕竟刚出炉的小三元和考了二十年还没考上举人的老秀才,两者之间谁更值钱,瞎子也能看明白。

谁知人家的心思都放在银钱上,谢九九甚至有些佩服他,人家是来锦上添花,他的心思却已经放在明年县试,作为廪生的他会不会多一个竞争对手了。

“白秀才一门心思扑在学问真是可惜了,要是他能一门心思来做买卖,说不得这县城里的豪富人家都得有他一份。”

“就你促狭。这话可千万别让外面的人听见。”

“知道知道,旁人要是知晓我说的这话,恐怕就更要问某个裴远舟裴郎君抱不平了。好好一个小三元,如何就被我这么个谢九九得了去!”

考中小三元之后,裴元的出身就更加鲜少有人提及,反而有些人转过头来‘好意’劝说裴元,如今他既出身不是短处,自己又有了功名,又何必再与谢家做女婿。

不如找个机会跟谢九九说一说,要么他们俩从谢家搬出来,入赘变娶妻,以后生的孩子跟裴元姓,这才是夫妻之间的正道。

要是谢家和谢九九不愿意那就和离,反正以裴元现在的名声和地位不怕娶不到更好的妻子。

好些人都听说了,说是县城的大老爷私底下跟人喝酒的时候,还感慨过裴元处处都好就是这婚事不美。要是他没成亲,他都恨不得把自家的女儿许配给他。

话是醉话,但传出来就成了半真不假。黄海知道以后好几天在衙门里进进出出都黑着脸,大老爷是老爷,可再是老爷也没有这般抢别人家女婿的道理。

这种话落在有心人耳朵里谁不当真?!娶县太爷家的小姐,多少人想都不敢想,要是裴元那小子真因为这个三心二意非要跟九九和离,谢家又能怎么办。

不过好在不管外人怎么说,裴元都是谢九九的了。

三月初大夫诊脉诊出喜脉,九月初一谢九九在家里生下一个六斤六两,大名裴元还在挑选死活选不出来,小名阿满,家里上下都唤做谢阿满的大胖丫头。

第58章 第58章停一停

都说科举难,落榜的童生艳羡考上的生员,人人心里都想着要是是自己考上的就好了,头戴银花拜谒学官,从此以后就能免徭役、见官不拜。

这不仅仅是权力,还是读了这么多年书得到的回报和象征。即便还没有中举离当官也还早得很,可那也标志着他们跟衙门里的老爷本质上是一样的人了。

真正考上了秀才的人,才能明白这才哪到哪儿?想跟老爷们当一样的人,还早着呢。

生员按照院试成绩分为廪生、增生、附生。

廪生必须入官学读书,或是府学或是县学,入学之后每年参加岁考,考过了继续保留廪生的待遇,连续三次缺考或是不合格,则会被革除廪生资格。

廪生入官学读书有补贴,除了每月的廪米还有官学发的膏火银,补贴学生读书所需的灯油纸笔钱。增生能入官学但没有补贴,附生想入官学还要考试。

这便是成为秀才公之后面对的最直接的区别,官学比大多数的私塾要好,官学里的教授为从九品,大多由举人或是贡生担任。县学里的教谕不算官,大多数时候都由贡生担任。

贡生,听名字也大概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岁贡和选贡都是每年从府、州、县以不同的形式,或考试或选拔挑选优秀的生员成为贡生入国子监读书。

这一部分学生大多数有真材实料,即便差点儿也差得有限。

还有一部分被称为贡监,这一批人则是通过缴纳一定银钱进入国子监读书。这些人在国子监读书读到一定程度通过考试以后,再分配到县学和府学担任教谕。

如此一来,贡生的水平就注定参差不齐,尤其是县学的教谕和训导,碰上有真学识的那是运道,碰上糊弄事的便是有苦没地儿说去。

家里条件好出得起银子的秀才,大多数去不了府学也不会去县学。

而是会找当地有名的书院读书,就好比青松书院,书院里的生员班分成了天地玄黄,听说今年还要再加一个黄三班。

家里条件不好囊中羞涩的,要么去县学里先待着,等凑够了银子再去大书院求学,要么直接去小私塾里读书。

那些学子们也有自己的说辞,读书靠自己苦读,书中自有黄金屋。只要能一心一致,花上十年二十年,就不信考不出个功名来。

所以当裴元决定暂且不去府学,只入县学读书时,且不说外人就是谢九九都是不同意的。

“那怎么行,我听云客来的几个老客人说过了,说咱们岳州府府学的教授是个有真本事的举人老爷。他不是学识不够考不上秀才,而是志不在此才没有继续往上考。”

“章先生生平喜爱自由,听说章家是书香门第簪缨门第,他早年间考举人是为了家中爹娘,考上举人有了交代就不愿再违背本心。”

章世铮,号铁书先生,为人豪放不羁,年轻的时候曾放言要做天下第一狂生,后走遍大江南北找人斗学论道。听说挨过别人的打,也跳起来打过别人。

裴元听说过他很多故事,却不知道他为何在十年前停留在岳州这么个偏远府城里,给岳州的府学做了教谕,一做便是十年。

十年间多少人来岳州请他做幕僚,青松书院也曾请他去书院当先生,都没人能请动他。这

些年唯一一次出岳州,还是回老家奔丧。

听说他在府学上课从来不留功课,也不问每日人到齐没到齐,这些事都是府学的训导们在管着。

这人平日里好穿白衣道袍,一年四季手执折扇,眉目舒朗坐卧走动间步履生风,袍袖翻飞,很多人都说铁书先生有魏晋遗风,这话也不知道是夸还是讽。

不过不管他为人狂不狂傲,学识渊博是毋庸置疑的。经史子集信手拈来,打心底里厌恶八股,写起来却又能比谁都鞭辟入里。

府学里的学生没有没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过的,听说有些自命清高的学生实在受不了他尖酸刻薄的辱骂,甚至被气得哭着喊着活着没意思,不如死了的干净。

但即便是这样,哭完了的学生转过天来把眼泪抹干净,还是要老老实实把重新写过的文章交上去。

因为自从他来岳州做教授以后,岳州府府学每次乡试考取举人的人数就没下过十人。

对于在府学教学的教授和训导,朝廷是有要求的。每次乡试府学考中举人的人数能达到九人便是最优,岳州府读书的风气只能算中等,这十年三次乡试都拿到了最优。

这是知府在任的成绩,五年前前任知府就靠着府学格外亮眼的功绩,在六年一次的大计时入了吏部尚书的眼,第二年就调任布政使司任参议。

还是正四品的官,但布政使司负责一省地方事务,参议作为协助布政使的官员,或许不如在岳州做知府老爷畅快。

但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这话大多数时候都是说来安慰自己的话,真能往布政使司去谁又会一直留在府城衙门里。

为此,现任知府左大人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府学里见章世铮。

谁知知府大人运气不好,正好撞上章世铮那天连着看了几篇不合心意的策论,人家才不管你是左大人还是右大人,他站在讲堂上面骂得飞沫点子都差点飞到知府大人脸上去。

可那又如何,左知府别管心里高兴不高兴,还不是从袖口抽出一方帕子,把额间沁出来的汗珠擦干净,老实站在一旁听章世铮骂人。

谁有本事每隔三年从府学教出十个举人谁就是大爷,莫说只不过站在一旁听些骂,就是真骂到自己头上那又如何,只要能升迁其余的都是小事。

裴元还没去考县试的时候,谢九九就已经多方打听,把考上秀才之后的事都打听清楚了。

反正就是这么一个人,入府学在他手底下读书肯定没好日子过,但谢九九还是想裴元去。

这一年的童子试正好跟乡试碰上,按理说院试考完,已经成为秀才的裴元还能赶得上参加九月的乡试,许多从外地赶来考中的学生干脆不回去,就留在潭州府待考。

毕竟这一路山长水远,每年都有学生因为意外或是生病死在赶考的路上。能考上秀才不容易,除了家里殷实和裴元这样一门心思就赶着回家的人,没人会浪费这笔银子和时间。

裴元回到容县第二天,黄海就上门来了。一是道喜二是问他什么时候再往潭州去赴考。今年乡试的时间定在八月二十六,他要是去考试,恐怕就赶不上谢九九生孩子之前回来了。

当着黄海的面裴元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这事还得私底下问过谢九九。

等晚上回了房,裴元拿了小凳子坐在谢九九跟前,抬手握住她有些水肿的脚踝把鞋袜脱了,让铜盆里的热水没过谢九九莹白秀气骨肉匀停的足,才说出他早已做下的决定。

“你今年不去考乡试,是担心我吗?”

裴元读书读得好,以前就有人跟谢九九这么说。现在裴远舟成了容县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小三元,这么跟谢九九说的人就更多了。

那些人面上带着笑,笑容里除了艳羡还有掩藏不住的嫉妒。当初人人背地里都笑话谢家无人顶门,得谢九九这么个女儿站出来招赘,才能保得住家业。

现在人人又背地里艳羡谢家的运气怎么这么好,云客来的生意好了这么久还继续好着,半点看不出颓势。谢九九招进家门的赘婿成了小三元秀才公,说不定再过几个月就是举人老爷了。

县衙的县丞老爷也是举人出身,这说明什么,说明谢九九这么个商户女保不齐很快就能成为县丞夫人。

谢九九知道她们背地里在嘀咕自己什么,也隐约听说过她们嘴里的风凉话。有些好事的大神大娘们甚至在私底下打赌,堵裴元这个秀才公什么时候忍不了给谢九九做上门女婿。

但她不在意这些,自己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脚掌白皙秀气却不那么细腻娇糯,小脚趾侧边和足跟后面甚至还有一小块薄薄的茧子,那是老站在云客来里站出来的。

起初起茧子的时候谢九九还去香粉店买了专门拿来磨茧子的磨脚石,买回来用了一次,下手轻了没用重了足跟红得像是要滴血。

人生来爱美,谢九九自己没觉得怎么着,谢家没有给女儿裹脚的习惯,谢九九也很喜欢自己这一双大脚,为了把茧子去了受点疼不算什么!

但裴元先受不了了,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的,那天晚上谢九九是稀里糊涂就被丈夫哄着睡下的,过后再想找那块据说加了上等香粉的磨脚石,就说什么也找不着了。

现在怀了孩子,脚上的鞋是江妈妈专门做的,鞋底子要比平时穿的绣花鞋更软,穿不了几天鞋底子就磨得不成样子。

谢九九本来想说以前的绣鞋也很好穿,可架不住江妈妈在家一有空就做鞋,还按照她怀孕的月份大小一点点把鞋底鞋面往宽里放。

这样的鞋穿的时间长了,原本磨出来的茧子也褪干净了。此刻裴元指腹细细蹭在谢九九有些水肿的脚背上,长年拿笔磨出来的茧子,才是真的蹭得人酥痒酥痒的。

“你别操心家里,稳婆我已经找好了,等过完八月节二舅妈会搬过来住一段时间,文济回来过节也不会着急回书院,到时候家里不缺人。”

“不缺人,缺我。”

裴元蹙着眉头,本来攒了一肚子的道理要说,又觉得说那些没什么用处。他有些固执的摇摇头,拿过搭在一旁的擦脚布,给谢九九把脚上的水珠擦拭干净,“我得留下来,不然我心不安。

对于裴元来说读书考功名有多重要,过日子就有多重要。归根究底自己考科举想做官,为的还是把日子过好。自己都过得不如意苦哈哈的还空谈什么心怀抱负,多少显得脑子有问题。

家里的秀才公连缺我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谢九九自然不可能再催促他今年非要去考个举人回来。

从六月到八月,裴元都安心待在家里陪着谢九九。直到谢九九生下女儿阿满,他才收拾纸笔书本往县学去报道。

外边那么多盯着裴元的人才恍然,这位做了赘婿的秀才公是真的一点点想要跳出谢九九手掌心的打算都没有,人家为了妻女连府学都不去了。

而谢九九在容县也多了一个诨名,好些闲汉泼皮提起裴元,都要捎带说上几嘴谢家那个河东狮,压制得男人连前程都不要了,真真厉害!

第59章 第59章心里其实热乎劲儿不算多……

容县的县学一般,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学里的教谕殷世衡是个靠贡监入了国子监读书的贡生,书读得不好不坏,在国子监读了十年也没能考上监生。

倒是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好,家里的妻子也已经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家信送到南直隶,一年比一年更能消磨殷世衡的意志。最后一次入乡试的考场,与其说是去考试不如说是最后给自己一个交代。

果不其然还是没考上,家里对此也算不上失望。还是拿银子开道给他谋了个在县学当教谕的缺,回到容县再不想那些蟾宫折桂光宗耀祖的事情,就安心守着妻子孩子过日子。

县学的教谕对殷世

衡来说就是份差事,每月薪俸三石粮食一年三十六石。岳州种水稻,这几年粮食收成不差,一两银子能买两石谷子,三十六石顶多换十八两银子。

殷世衡从没想过靠这点银子养家,也没想过兢兢业业教书再往上升为府学教授或是提学佥事,所以他管着的县学里的学生,下狠功夫的并不多。

但好在他家家境殷实,并不像许多别处的教谕那边侵吞廪生的廪米,或是一天到晚的找各种由头找学生们要好处捞油水。

该读的书他要教的都能教,学得会多少学得了多好便只能看个人的本事。

一大半的学生连殷世衡都不如,但每三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比殷世衡强能考上举人的,又不至于让大伙儿对县学彻底扔在一旁不管。

这么一来,许多对人际往来不那么热衷的,家里条件一般只想有个地方安心读书的学生,比起不大不小还要花不少束脩的私塾,还是学选择往县学里来。

裴元没去府学也没有再回青松书院,而是选择来县学读书的第一天,殷世衡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容县出了个小三元,这事不光容县的读书人都知道,整个岳州府甚至整个潭州都没有人不知道!

作为案首,为了以示考试公平,裴元的试卷是要被张贴出来的。殷世衡也看过他的试卷,除了诗赋确实缺了一点灵气,其他的不管是八股还是经义、策论,都写得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不光能看得出来裴元这人读书的基本功下得极其扎实,论证引述的角度也极为老辣。

只是这老辣间又带着一丝意气风发,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答卷的学生不是个土埋半截,做什么事情都要瞻前顾后,所有东西都能上秤称个斤两的老童生。

还有那一手标准精致的馆阁体,在国子监混了十年的殷世衡见过字写得好的多了去了,但裴元的字他还是打心底地叫了一声好。

殷世衡拿着花钱买来誊写的试卷好生看了几天,也感慨也羡慕,但感慨完也就完了。花钱买来的试卷也不知被压到哪本书底下,找都找不着。

直到裴元来县学报道,还给他带了一份额外的束脩,殷世衡才觉得这世上,活得长了真是什么事都能碰上。

作为花钱买来的监生,殷世衡从来没想过要跟裴元在学问上一较高下,他甚至很直白的问裴元,为什么会想要留在县学读书。

府学的教授章世铮,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做他的学生,裴元却来了县学。

殷世衡有些戏谑地拍一拍自己的额头:“裴远舟,我这个教谕和铁书先生那个府学教授,除了名字里都有个世字,其余的可就天差地别了啊。”

“殷教谕何必自轻,铁书先生有铁书先生的好处,县学和您自然也有您的长处。”

裴元当然不可能一直留在县学,可他如今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个刚生完孩子坐完月子的妻子,一个刚出月子刚褪了红皮猴子样儿,怎么看怎么像自己的女儿。

即便谢九九一直说女儿更像他,还拉了家里丈母娘来作证。非说阿满长得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还说裴元又不知道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子,纯纯欺负他眼下找不着关令仪来问。

那是他的负担也是他的牵挂,人一旦有了牵挂就很难走远。一向觉得自己什么都舍得下的裴元舍不下了,他得暂时停下来等一等谢九九和女儿。

他心仪谢九九,就如同诗经里写的那般,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谢九九虽不会弹琴吟诗,可谁让就是这么巧,自己作诗赋曲也那么不擅长。

两人兴致来了,只会夜里偷偷往后院厨房去,或下两碗面条或炒两个下酒菜,就着卤出来的五香花生米和酱板鸭,两人分一壶酒,吃好喝好了合盖一床被子去睡。

裴元喜欢这样的日子,他觉得他自己后半辈子都得过这样的日子。

他不能像以前书院里那些同窗一般,好几个月不回家一趟,回家了跟妻子坐在一处生疏得紧,连说话都不知该怎么说。孩子见着父亲都不怎么认识,还不如家里的长工奴仆熟悉。

说这话的同窗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言语间满是戏谑和自嘲,好像真的没把这事放在心里,毕竟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那些小情小爱牵绊住。

但裴元生来心细,没错漏同窗醉酒之后侧过头,装出一副不胜酒力醉得狠了,其实是歪过头抬手把眼角的眼泪给擦了去的样子。

那个一向讲排场要体面,张口之乎者也闭口社稷天下的同窗,那一刻在裴元眼里特别像一只没人要的野狗。

这种事,只有疼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是真疼。裴元觉得自从和谢九九成亲以后他就也养得金贵了,这份疼他肯定受不住。

裴元说不走就真的没走,除了每月一次往崔鹤儒那里去交功课看望老师,这个家世离奇经历更少见的小三元裴远舟,就真的这么安心在县学里留了下来。

同样留在县学读书的还有当初一起作保的周世安,周世安也考中了秀才,名次还在沈霁之前。

他家就他一个儿子,上面两个姐姐都嫁人了,剩下年近六旬的爹娘和妻子女儿,要他花银子托关系进府学他不乐意,之后一听裴元留在县学了,他便也颠颠的跟来了。

他是个话多的,在县学里跟谁坐在一起都忍不住要跟人说话,惹得谁都不耐烦他,最后只能挨着一向喜欢坐在讲堂最后面的裴元身边。

裴元对此是无所谓了,周世安是话多,但并不是个没分寸乱嚼舌根的。他说裴元便听着,至少比讲堂上的殷世衡讲得有意思。

他一来,何云驰自然也跟了来。一个跟着一个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外面就开始传说,容县有三个才子,裴远舟、周平之和何云驰。

为此沈霁还专门从府城来了一趟,铁青着脸在县学门口堵住裴元,近乎一脸悲愤地质问裴远舟,为何要喜新厌旧,什么时候容县出了三才子,他都是从旁人嘴里听说的。

一向温和好说话的沈霁这一次显得格外倔强,非要拉着裴元要个说法,凭什么他俩认识那么多年,也没见别人说自己和裴元如何如何。

现在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书生,就因为同在县学读书,莫名其妙就更裴元齐名了?也不看看他们配不配!

沈霁从来没有说过这般近乎刻薄的话,说完之后不知道是气裴元还是气自己,总之一张脸臊得通红,把裴元看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这才拉着沈霁的胳膊往家走。

两人到家的时候谢九九在家,今天她没时间去云客来。

前年年底裴元从京城回来之后,专门抽了两天的时间跟谢九九一起去了一趟府城,以一年五十两加云客来每年年底二成红利做工钱,把潘掌柜从府城重新挖了回来。

一起涨了工钱的还有秦娘子,何奎已经把自己的牙行兼脚力行给支棱起来,云客来所有对外要搬搬抬抬的活计都是何奎在管着,包括给云客来送货的大小铺子档口。

云客来生意能好起来,除了谢九九按时推出的特色菜,和被炸货档口聚拢起来的人气,更重要的还是食材的新鲜。何奎的搬运行就负责这个。

春天山上的野菜春笋菌子多了,他就派人下去挨家挨户的收。夏天的鱼虾秋天的螃蟹,甚至冬天也有最新鲜的冬葵、韭菜、藠头不断顿。

秦娘子和何奎一个守着饭庄一个在外面忙活,谢九九没有再给秦娘子涨工钱,而是直接分给她云客来的一成红利。

两人都拿了干股,自然就彻底被谢九九绑在云客来这条船上。潘掌柜为主秦娘子为辅,再加上老韩和韩婶子守着的厨房和档口,小小一个饭庄愣是被谢九九弄成了三足鼎立。

裴元曾关上门悄悄跟妻子咬耳朵,说她把她那点小心思都花在云客来上了。但笑完了又不得不搂着谢九九喜得不愿意撒手,他喜欢看谢九九花心思动脑筋的样子,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三足鼎立很有用,潘掌柜觉得自己跟谢九九和谢家交情最深,秦娘子觉得自己跟谢九九私交最好,老韩和韩婶子靠手艺吃饭,都觉得自己是云客来少不了的那一个。

但抬头看看另外两足,再骄傲的心也会稳当下来。谁也不敢翘尾巴谁也不敢阳奉阴违,他们都看明白了谢九九这个人,嘴上

热闹待人公道,心里其实热乎劲儿不算多,至少没有给他们。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云客来生意一直客似云来,潘掌柜去年年底赚的钱比在府城多,秦娘子在家腰杆硬得何奎恨不得把她贡在手心里叫娘娘。

就连老韩和韩婶子,也因为管着云客来的厨房一年到头油水颇重,在乡下那个讨了媳妇忘了娘的幺儿子,经常带着媳妇来县城看老韩。

韩婶子寡言,老韩却总喜欢在人前说他那个不孝顺不争气的儿子又来县城了,当爹娘的就是这样,嘴上嫌弃得再狠,心里再恨儿子不孝顺,其实心里还是高兴的。

谢九九不管那些,她比谁都清楚银子给得足了,就能解决这世间绝大部分的烦恼。她现在只需要隔几天去一次云客来就好,其余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女儿阿满身上。

阿满是个长得特别壮实的小姑娘,因为壮实也特别闹腾。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七坐八爬,阿满七个月就能满院子的爬,每天早上她爹出门去县学,她都要抱着她爹的腿嗷嗷哭,哭得特别惨,好像裴元今天出门就再不回来了一样。

每天裴元都得因此抱着他闺女在院子里来回溜达好多圈,有两次谢九九分明看见他眼角也红了。

等实在时辰不早了,把孩子递给谢九九他还要一再嘱咐,好像谢九九是那后娘,只要他没看着就要欺负他闺女。

但其实小丫头就是闹,等裴元真的出门了,人家确定看不见爹了,眨巴眨巴眼小屁股一扭,转身又埋进谢九九怀里,压根不像方才哭过的样子。

第60章 第60章这很公平

裴元把沈霁带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谢九九带着阿满在前院院子里玩儿。

八月份正是容县特别热的时候,孩子还有一个月才满一岁,白天大半的时间都不敢让她出门,只能把孩子拘在屋里避暑。

晚上蚊虫多,黄娟又一直嘱咐说小孩子天眼没闭,晚上不能老把孩子往外面带。这么一来,谢阿满能出屋子来玩的时候就只有一大清早和傍晚时分。

前院有一株葡萄藤,葡萄架还是很久以前谢德昌架起来的。

那时候谢掌柜是为了附庸风雅闹着玩儿的,谁也没想到多年以后谢家前院确实住进来一个读书人,又偏偏不是个爱风雅的。

葡萄藤年年长,一年比一年长得好,葡萄也从酸变成甜,现在成了谢阿满的地盘。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竹制的凉席,凉席上还铺着玉簟,怕玉簟太硬,又在上面铺了一层纱绸和几个软枕。

凉席四周都有两掌高的围栏拦着,还不到一岁的谢阿满胆子小,被拦住了就说什么都不翻过去。

谢九九和谢阿满这娘俩,一个在凉席这一头侧躺着撅着屁股抱着自己的脚指头啃,另一个腰后抵着个倚枕,有些懒洋洋的歪在另一头,伸直一条腿护在女儿侧边。

裴元早猜到了谢九九这会儿肯定不方便见客,遂让老吴叔在门房里倒了一碗水给他,让他站在门房外吹吹过堂风收收汗,自己则先绕过影壁进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沈霁来了,就在外面。”

裴元走到葡萄架下,先伸手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着,歪坐得屁股有些发麻的谢九九扶起来。

天气热又不用出门,谢九九今天挑了一件浅绿色的纱裙,内衬白绫主腰,下身着浅粉百褶洒金裙,明明很容易就穿得俗气的颜色,偏生她就是撑得起来。

乌黑的发被一根木簪固定梳成髻,耳垂上连耳环都没戴。天气一热谢九九就特别不喜欢身上滴里搭拉的戴首饰配饰,这会儿也就腰间系了一个香囊,还是裴元早上出门前非给她挂上的。

县学里的秀才除了两个不满二十岁的,其他人家中早都有了妻儿,有姨娘妾室的也不少。

男人往县学来读书,除了家就在县城的,其余的要么住在县学的斋舍里,要么独自在县城租房子住。

男人家在外面大几个月甚至一年才回家一次,家里的妻子哪能放心。又没别的法子看住男人,就只好亲手做些扇套绳结香囊腰带之类的东西,好叫自家男人在外面还能记得家里有媳妇在等着。

裴元天天回家,连晚饭都很少在外面吃,本用不着谢九九多此一举。但裴元眼红别人家郎君身上穿的戴的从上到下都是妻子亲手做的,便也扭头来磨谢九九给他做。

女儿像爹这话真真没说错,还不到一岁的谢阿满耍起赖来那个模样跟裴元真就是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谢阿满还小,还能特别容易把整个人都埋进谢九九身体里,只露出一个圆乎乎的小屁股。

裴元这么大一个,每次耍赖撒娇还得先让谢九九坐下来,他再把脑袋枕在妻子腿上,亦或是趁谢九九坐在床边和罗汉床边的时候,冷不丁从她腰后把她环住。

那个姿势很像家里的大黄猫缠人的样子,也是把头和腿都蜷曲起来,把最柔软的腹部贴在谢九九脊背上,然后紧紧抱住她低声哼哼些谁也听不清的话。

谢九九经不住他这么缠,临时抱佛脚把春儿的针线篮子要来。

上一次绣花她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平时就是给父女两个做衣裳,那也都是贴身的衣裳,只要缝制的针脚细密些就行,现在再拿针她都觉得自己手有点抖。

大件是做不成了,裴元要的是能挂在身上跟人显摆的,总不能让他把里衣外穿,见人就说是家里妻子给做的,那也太丢人了。

最后只能挑几个最常见又简单的做了三个香囊,裴元香囊上绣的竹枝,自己的绣的缠枝纹,阿满的最用心也最拿不出手,绣的是家里的大黄猫扑蝶。

大夏天什么香味闻着都觉得腻,谢九九便去药铺了配了驱蚊驱虫的药包放在香囊里。孩子还小能不碰药就不碰,她的小香囊里放着的是薄荷陈皮,小小软软的肉团子身上全是凉丝丝的味道。

谢九九一听是沈霁来了,起身把谢阿满往丈夫怀里一塞,“我先去换衣裳,等会儿让曹勇去云客来拿两条鱼回来,于姐姐最喜欢吃稻花鱼。”

稻花鱼现在不光云客来做,整个岳州往鱼肚子里塞糯米和腊肉的饭铺越来越多了,还有在云客来的基础上改良改进的,但于氏一直都最喜欢吃云客来的。

“是沈霁一个人来的,嫂子没来。”

“啊?那行吧,那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

一听于氏没来,谢九九顿时就懒得忙了,只换了件浅蓝的对襟长衫就往后院厨房那边去。这么热的天炒几个下饭菜拌两个凉菜下酒就行了,鱼不鱼的不那么要紧。

在县学的日子,是裴元这辈子过得最轻松最舒坦的日子。

不用像当年在府城那样表面上装得遗世独立疏离清高,其实心里记恨着每一个拿自己出身来取笑的人。

也不像后来到了容县,每天闭上眼睛睁开眼睛想的都是一家子人该从哪里赚钱吃饭,自己的前程又在哪里。

每月最发愁的事情,除了自家老师从书院送过来的功课越来越难,其余的便都是围着谢阿满打转。

可这愁也不是真的愁,晚上他与沈霁在书房里喝得半醉,说起谢阿满这个小东西在家闹腾得极烦人的时候,那个眼神里都带着笑的样子,看得沈霁直起鸡皮疙瘩。

“又不是只你有闺女,我也有一个。”沈霁的女儿文静,从小就是个耐得住坐得住的小姑娘。

沈霁平时跟她说话都怕声音大了吓着孩子,像谢阿满这样话还说不利索就上蹿下跳的小闺女儿,他确实没见过。

“你别岔开话题,我这次来是因为什么你不知道啊。什么容县三才子,你跟他们有交情吗就绑到一条船上了,以后要是

那两人有什么事,你说得清?”

朝廷上党争之势已经渐渐能看出端倪,当秀才的不能只低头读书,书院和官学里的先生隔三差五也要跟学生们说一说如今的天下大势和朝堂之事。

现在就把什么三才子的名声传出去,以后去了京城人家就得以为你裴元是个容易拉拢的,到时候麻烦事多着呢!

“旁人都说沈霁沈郎君温文尔雅敦厚斯文,这个挑刺的样子要是叫外人看了去,怕是要跌破众人的眼睛。”

沈霁不高兴,除了因为两人相交这么多年也没见外人说两人相交甚笃的话之外,更多的还是担心裴元。

所有人都觉得裴元自持冷静,是小三元身后还有关家做靠山,以后肯定前途无限。只有沈霁觉得这人其实不怎么聪明,他有点怕那个周世安和何云驰哄骗了他。

“周家在县城开了三代点心铺子,周世安这个人性情跳脱了些,但为人不错。”裴元执壶给沈霁倒酒,今天他能因为这件事而来裴元心里很高兴。

“我还要往上考,考中了举人就一定会去京城。我不会让妻女留下,得带着一起走。我和九九一起走了,家里就只能让文济来做顶梁柱了。”

“你后年考中,文济到时候都十七了。”

谢九九当年下定决心招赘,从族人手里把家业抢回来也是十七岁。十七岁的男子该娶妻成家,到时候还要你这个姐夫来操心?

“谁家的十七岁难道都一样,他不如他姐。”裴元说罢又摇摇头,“他不行。”

沈霁和谢文济同在青松书院读书,虽然一个在生员班一个在童生班,平时往来并不多。但因为有裴元的关系在,沈霁还是会时不常的关注一下谢文济的情况。

这小子读书着实没天赋,处事也算不上左右逢源的那一拨,有裴元这么一个姐夫,也不见书院里最投机取巧的那一拨人往他身边凑。

每天除了上课,大多数时间都是跟同斋舍的几个好友在一起。隔三差五出去打个牙祭,或是直接去府城里买书买纸笔。不挥霍,也从不委屈自己。

沈霁甚至觉得这小子比他更看不出有什么很特殊的性情,就这么不温不火也不着急。今年春天下场试了一回,果然连府试都没过。

之后裴元怕这个小舅子心里憋着劲儿,还嘱咐沈霁在书院里多看顾些。

沈霁认认真真看了好几天也没看出谢文济有什么不对劲的情绪,忍不住找着这小子一问,人家居然说什么早知道自己不可能一次就考过童生。

今年下场试一试也不过是同斋舍关系好的两个同窗都去了,他觉得自己不去不好,就陪着一起去了。

就这么个说什么都不跟自己较劲儿的人,现在家里大事小事都有谢九九做主,他就是最不惹是生非老实安生的好弟弟。

可要是谢九九哪天被自己带着去了京城,云客来和谢家的产业,还有家里的丈母娘和小姨子他能不能护得住,裴元不敢打包票。

但人总是要走的,既然自己舍不下前程又舍不得妻女,就只能想法子先把谢家的事安排好。

周家在县城根子深,比起黄海他怎么说还是个秀才。有些里子上的事黄海能办,但有些面子上的事还是周世安好用。

当初何县丞把周世安、何云驰推给自己认识,裴元就想好了该怎么用。就像他们也想好了,要是有朝一日能去京城赴考,该怎么用自己一样。

“周世安这个人可用,至少在文济有麻烦的时候他能帮忙。日后等他考中举人去京城,这个人情到时候我来还。”这很公平,裴元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跟他俩的关系越过你去,且不到那个份上。”

“你……”

沈霁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好友,这人心思细且多,按理说并不是个能交心的好对象。可他什么都跟自己说了,这又让沈霁觉得这个朋友自己没有交错。

“这个打算你可跟谢娘子说了?”裴元是入赘,能为了娘家招女婿的人,要她离家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没有。”裴元理直气壮的摇摇头,随即又拍了拍额头,“现在说怕是要吃了我,所以才一杆子支到两年以后,再有两年,说不定情况便不一样了。”

两年时间能有什么不一样,裴元没说沈霁也没有再问。两人把剩下半坛子酒分着喝完,沈霁摇摇晃晃去了书房里间睡下,裴元则踉跄着回了自己房中。

“好久没喝这么痛快了吧。”

“嗯。”

裴元枕在谢九九腿上,由着她给自己用指腹在太阳穴上按揉,手心贴在额头像是哄阿满睡觉那样摩挲自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