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再说本来章世铮是府学教授,而自己再是小三元也不过是个秀才,学生听老师的教诲这不丢人。

章世铮早就听说过裴元的名声,本以为这是个有些扎手的刺头,却没想到是个滑不溜手的主儿,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这点意思且不够向来以‘狂’自诩的章世铮对裴元就另眼相待,反而越发盯上了裴元,这两年裴元的功课都跟府学里其他学生不一样。

为此连向来不怎么下山的崔鹤儒都专门往府学里来了一趟,两个先生关起门来说了什么谁都不知道,等崔鹤儒从章世铮院子里出来,脸色奇怪得连裴元都看不懂。

问老头什么个情况,崔鹤儒也只说以后他就不给裴元留功课了,有空回书院看看他就急匆匆走了,把裴元搞得一头雾水。

自己都被章世铮折腾成啥样了,要不是他给自己留的功课怎么也写不完,至于往谢九九每个月带着阿满从县城来看自己,自己早回去了。

还您老以后就不给我留功课了,您倒是留啊,留了也白留,您看我有没有功夫来做不就完了!

崔鹤儒都有心无力,别人就更不用提了。裴元为此着实过了两年头悬梁锥刺股,认认真真读书,除了偶尔想想妻子女儿别的一概没精力管的‘好日子。’

府学里的同窗对此都是有心无力,一个个的只私底下劝一劝他。

见裴元来了府学,也想法子从青松书院转学过来的沈霁倒是想过偷着帮他做些功课,可惜一看那些题目就连连摆手。

也明白了为何一向最护短的崔鹤儒没有跟章世铮死磕,人家这个题目出得太好,好到压根不是奔着要把裴元教成一个举人去的。

裴元要真的能被章世铮教出个眉目来,别说小三元,就是□□也不是不可能。

本朝向来江南文风最盛,其次是南北直隶,轮到湖广之地可就差了一截。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谁也没法嘴硬不认。

所以不管是裴元自己,还是大概窥探到章世铮意图的人,都对这对师生较劲一般的拼命乐见其成。

要是岳州真的可以出一个□□,这便是本地学子最好的标杆,以后岳州府的举子去京城赶考,有这么一件事能提起来那也是长脸的事。

沈霁来给裴元传话,裴元第一反应就是章世铮又想到什么刁难人的题目或是文章,要来为难自己。

裴元真觉得章世铮就是看中了自己怎么施压都不会崩溃的好处,才会完全不顾自己能不能把屋子里那一摞,摞得连书橱都塞不下的功课做完,还在不断把他想要解析探讨的东西,继续源源不断的塞给自己。

没想到进了章世铮的院子,这位狂生今天却没跟自己探讨功课,而是主动问起自己的家事来。绕老绕去把裴元都绕迷糊了,才说起容县来了人,要找裴元回去一趟的事。

府学请假不容易,来人是承平,还没见着裴元被府学的门子问过两句,就把来意说了个七七八八。

他现在倒是比前些年有了些长进,没把谢九九和黄娟闹了不愉快的事情说出来,只臊眉耷眼的说家里正打算给二少爷说亲,要请姑爷回去一趟商量事情。

章世铮狂归狂,好歹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公子,这些小事他又如何猜不到。

自己这个至今没有正经给自己拜师的学生,是入赘到谢家的女婿。他要是这辈子都只是个秀才,以谢家娘子赚钱的本事,什么问题都不会是大问题。

但傻子也知道,裴元的前程不止于此,那么他和他娘子和整个谢家的矛盾就迟早会被摆到台面上来。

章世铮本以为这个矛盾至少能等到裴元考上举人,要往京城去赶考的时候才会爆发,没想到转折点来得这么快,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家里的事尽快处置好,不要拖拖拉拉影响考试。”章世铮把写好的

假条递给裴元,“你跟我不一样,我考个举人对家族有个交代就够了,这辈子便是游山玩水,也不用操心柴米油盐。”

“你不一样,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个道理不用我跟你多说。你得努力往上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能走多高走多高。”

“学生明白。”裴元双手从章世铮手里接过那一张轻飘飘的假条,他明白他的意思,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不要让谢家成为自己的拖累。

裴元一直都把家人和谢家分得很清楚,即便自己是入赘进的谢家。

在他心里,自己的家人只有谢九九和谢阿满,她们是自己的妻子、女儿,是骨肉相连的牵绊。

而谢家和谢家人,只是因为有谢九九在,裴元理所当然愿意和他一起承担的责任。可要是他们让谢九九过得不如意了,那这事可就得另说了。

第二天,裴元就从府城赶了回来。

回来时正好碰上谢九九准备出门去一趟云客来,谢九九本要拉着裴元的手一起出门,想私底下先把这事仔细告诉他。却被裴元不容拒绝地拉着转头回家,直接进了后院。

母女两个这几天一个屋檐下住着,谁也没见谁。谢九九让黄娟想清楚了再来告诉自己,这个家到底谁留下谁走。

黄娟觉得谢九九这个当女儿的不该这么逼她,明知道谢九九这次伤了心,也还是犟着想要等谢九九来跟自己低头。

两人谁也不让步,没想到打破僵局的竟然是裴元。

裴元见了黄娟不紧不慢给岳母抱拳躬身行揖礼,之后也不等黄娟说话,便主动说起既然家中要给文济说亲,是不是该把文济从青松书院喊回来。

“亲事还没定下,不如先让田婆子去那两家说项一番。况且家中的事还没定下来,要是……”

“要是母亲真的给二弟定下亲事,家里自然是不够住。

如今后院住着母亲和芝娘、二弟已经拥挤腾不开身,等日后二弟成亲娶妻,不如我们把前院腾出来让二弟搬去前院,大家都住的舒服些。”

真要按照裴元说的这么安排,那当然是好。黄娟听了这话眼睛都忍不住亮了一下,但看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女儿,刚提起来的一颗心又沉沉落下去。

“远舟何必说这样的话,我知道这件事是我没道理,可你们弟弟今年十七了,之前老想着等他读书读出个结果来再说亲,现在看样子他想要考取功名,恐怕还有得等。”

“今年说亲定亲,要是定下的真是田婆子说的那两家其中一家的姑娘,三媒六聘就万万不能马虎,婚期最早也得是明年了。”

明年成亲,要是能快些生孩子也得到后年了,这么一算到时候文济可就是二十岁的人了。现在再不着急到时候才是真的晚了,十七岁的童生,头上又有姐姐姐夫帮衬,说出去还算拿得出手。

二十岁的童生,屡次考秀才考不中,家里有老娘有招赘的姐姐和入赘的姐夫,明明境况还是一样,听在外人耳朵里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田婆子前两天说对方家里不愿意跟大姑子一个屋檐下住着,黄娟没有一口回绝的原因。

在她心里儿子的年纪已经耽误不得,没了这两家下一家合适的又在哪里,谁能说得准。

“母亲所言甚是,都说成家立业,自然是先成家后立业。这几年文济在青松书院该读的书也读得差不多了,之后去或是不去区别也不大。”

“倒不如先让他回家来把亲事定下,到时候新媳妇进门,既能留在母亲膝下尽孝也能撑起谢家门楣,倒也不失为一桩周全事。”

谢文济读书不行就是不行,再多考几年能考中秀才谁也说不好。像这种学生青松书院是不会一直让他们留在书院的,即便交得起束脩也不行。

书院就那么大的地方,你考不上就得给别人腾位子,要不然时间长了书院里攒下一群屡第不中的老童生像什么话。

谢文济十三岁入书院读书,今年十七。加上前些年在县城私塾里读的那些年,前前后后也有十年了。

从入书院至今还在黄班待着,要不是有裴元这么个姐夫,书院里的先生和院监早该找他谈话,问他还打算在书院里读几年,要是明年再考不上,就该收拾包袱回来了。

之前裴元和谢九九对此的态度都是,只要谢文济愿意读那就继续在书院里待着,家里不缺供他读书的银子,云客来和家里的产业也不需要他操心打理。

但现在既然要娶妻,娶的人还没进门就已经开始挑拣谢九九这个大姑子,那这些事情自然得另说了。

既然读书读不出个结果,那就不要读了。只要裴元去青松书院看望崔鹤儒的时候露出一星半点,李骏就能马上去劝谢文济不要再继续往下读了。

真以为家里这么多产业是坐在家里就能拿银子的?不就是分家吗,说实在的裴元巴不得谢九九赶紧分家。

“这、这……”黄娟没想到裴元会这么说,明明让女儿和女婿分出去是她心里想却又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的事,可现在看着裴元,她又一下子慌了神。

“你弟弟如何能回来,这书不读不行啊。”

“那家里的产业谁来打理,新媳妇进门不想跟姑姐和姐夫一起住,我和九九都能体谅。但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这些事合该文济自己担起来。”

“这不是有……”黄娟想说有谢九九,可看着一旁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的女儿,又生生把后半句话给吞了回去。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女婿不是回来商量这事的。他这是不高兴了,替他的妻子不高兴,所以要跟自己翻脸了。

第67章 第67章捅破窗户纸

裴元从府城赶回来,毫不留情把要分家这层窗户纸给戳破,连带着还要把谢文济从书院里弄回来,是真把黄娟给吓住了。

作为上门女婿,不说县城,就是整个府城也找不出一个比裴元还好的。模样好性子不孤僻,因为家里有芝娘这个小姨子,入了夜不是大事从来不去后院。

就更不要提他还考中了秀才,眼看着今年就又要下场考乡试了。这要是再考中了,那就是举人老爷了。

当年谢德昌的亲妹妹谢家的姑奶奶谢二娘嫁给的周秀才,不就是考上举人才谋了个主簿的差事。只不过那地方太偏僻,每年除了过年两家托往来的商队把年礼送来,并没有过多的往来。

但再怎么不往来,邻居和相熟的人家偶尔提起跟着丈夫去了任上的谢二娘,说得最多的话也还是二娘命好,嫁了个好夫婿,这辈子做了主簿太太,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

“陈妈妈,他、他……”

裴元把该说的话说完,便牵着谢九九出了门。

在院子里看见守在外面的陈妈妈,照旧十分客气的点头打了个招呼,还跟人说等会儿带谢九九和阿满出去吃,晚上家里就不用准备他们一家子的饭了。

以前谢家上下只觉得这么个事事周全的女婿特别好,好得挑不出毛病。现在看来人家不过是拿捏着分寸,客客气气相处着。相安无事的时候你好我好,有事了人家是真敢掀桌啊。

“太太这次怎么、怎么非要在这个事上较劲。”

陈妈妈是家里的厨娘,平时守在厨房那边的时候更多,不比江妈妈一直都是在黄娟跟前。很多家里的事她看得多说得

少,却不代表她心里不清明。

本就有手艺的人说话更直些,她进屋见黄娟此刻还一副如遭雷击,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把一家子上下憋在心里想问没敢问的话说了出来。

“我这不都是为了文济嘛!”黄娟看着陈妈妈突然就怔怔落下泪来,她是真的委屈,她也是真的没想到女儿会对这件事这么抗拒。

“当初九九说要招赘,我不是也同意了,现在为了文济她如何就不能退让一步。”

“这如何能一样,太太您这话说岔了。”

“如何不一样,当初她留在家里招赘是为了这个家好,现在我想要给文济找个家世好的媳妇,难道就不是为了这个家好了。”

“那时候她说文济要考试不能是商籍,我也听她的给文济改了户籍。现在眼看着文济不是读书的那块料,难道我让他早些成亲生子,这也是错了?”

在黄娟看来,儿子要么读书出息要么安心成亲生子过日子,这俩总得选一个。现在她这个当娘的帮儿子选了,哪里有错。

自己毕竟是奴仆,话要是再说下去就有些过分了,陈妈妈站在黄娟跟前显得有些尴尬。

现在的黄娟就是在钻牛角尖,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除非一大家子人都如了她的愿,还得都是心甘情愿的才行。

“可要是没有姐姐和姐夫,这两户人家的姑娘,又怎么可能是咱们家能高攀得上的。”

接过话来的是芝娘,方才裴元过来的时候她就在正屋次间里,他们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有些事她不想掺和,现在家里吵成一锅粥有什么用,二哥还在书院里没回来,这事该怎么办说到底还不得看二哥想怎么办吗。

可自家亲娘的话越说越歪,歪得芝娘实在听不下去了,推门从屋里出来,脸色沉沉看向她娘,把听上去有些刻薄的实话给说了出来。

“那这不是有吗,云客来一年到头赚的银子是实实在在进了咱们家,裴元也是我们家下了聘礼写了婚书办了婚礼,正经八百进了谢家的女婿,都是一家子何必计较得那么清楚。”

“都是一家子,那为什么非要分家。我姐生的阿满可是姓谢的,大姐为长,就是要分家又为什么非得是大姐分出去。为什么只能您替二哥计较得清楚,我姐就不能计较了。”

“当初你姐说要招赘,我和你二哥也从来想过万一有今天这样的事就拦着不让。我要真是那等丧良心的,我当初就该不许!”

“那是因为那个时候连云客来和家里的田产都不在我们家手里,东西都没拿回来您想计较又有什么用啊。”

谢芝娘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把这些话来回来去的说,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的娘是真的不明白还是真的不明白,有些道理不是只有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才是道理,假大方也不是真的大方。

“娘,您不能什么都想要。二哥资质平平这事您不知道吗。您想给他找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做妻子,可您怎么就没想过成亲以后二哥怎么养活妻子孩子。”

“别说还有云客来,云客来是大姐经营的,没有大姐云客来一年到头赚的银子,恐怕都不够您拿去给人家官家小姐下聘礼的。”

有些话不好说,说出来伤人。可现在不说不行了,再不说到时候就真把这一家子跟大姐和姐夫的情分给耗光了。

“您是舍不得姐姐,可是也更舍不得二哥。大姐前几年为了让云客来的生意好起来,吃了多少苦。大热的天进厨房一待就是大半天,这个苦您舍得让二哥去吃吗。”

“云客来每天那么多客人,难道各个都是讲理的?我还小二哥要读书您是娘,谁都有道理不去吃那个苦,所以就活该我大姐来扛这些,对吗。”

“您舍不得,所以才想要接着姐夫的东风给二哥找个好岳家。以后二哥能考上秀才最好,考不上到时候托嫂子娘家想法子,随便谋个什么差事都行。”

“都是一家子,你想要我姐把前院腾出来给我二哥娶妻,他们一家子搬出去。那您想过分家怎么给我姐分了吗,云客来归谁。”

芝娘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云客来一直都是谢九九在打理,云客来里每一个人都是谢九九一个一个挑选出来的,他们的东家是谢家,但他们只听谢九九的话。

“云客来向来都是你姐在操持,当然不能把你姐踢走。都是一家人,自然是以前怎么样以后就怎么样,哪里就非得分得那么清楚。”

“娘!”

芝娘再没想到黄娟会这么说,哪怕她真的是想要替儿子把云客来从大姐手里抢过来呢,也没有她说的这个话寒人心。

“您的意思是,大姐要带着姐夫从家里搬走,把住的地方给二哥和嫂子腾出来。分家不分云客来,大姐还要替咱们家维持云客来,每年除了她该拿的那点儿银子,其余的还是都是家里的。”

“不!不对,不是家里的,是二哥和嫂子的才对。”

黄娟没说话,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她都想好了,九九搬出去不用搬太远,平时自己也好时常过去看看阿满。

云客来该如何就如何,每年九九拿她该拿的那份银子,其余的留给文济。毕竟文济成亲以后家里肯定还要添孩子,他也还得继续读书考试,哪一样都得花不少银子。

九九会赚钱,她那些体己的银子自己不惦记,还有关令仪这几年补贴给儿子的,这些黄娟都知道。女儿和女婿有本事,他们不用为银子发愁。

芝娘见自家亲娘沉默,气得浑身发抖。心里却莫名冷静下来,“娘,您把这话跟姐姐和二哥去说,你看他们愿意不愿意。

这事啊我不管了,等分家的时候您告诉我一声,我又能从这个家里分走多少嫁妆,到时候您把我的嫁妆给我,我也搬出去岂不更好。”

陈妈妈和芝娘的话说得极不客气,本来攒了一肚子委屈的黄娟自然更加气了个倒仰。

晚上连晚饭都没吃,芝娘端着饭菜站在黄娟门外敲了两回门,门没开芝娘就转身把饭菜送回厨房去了。不吃就不吃吧,说不定一顿饭不吃,这心里还能清明些。

黄娟怄得吃不下饭,谢九九倒是被裴元带出去安心舒坦吃了一顿好的。临泽楼三个人能点的最好的席面,一段饭花了八两八钱银子,吃得谢九九心里直抽抽。

掌柜的还专门到雅间里来给人敬酒,人家还以为谢大娘子突然带着自家裴姑爷过来吃饭,是想从临泽楼下手推新的特色菜。

要知道这几年整个容县,不对!是整个岳州这么多饭庄,就数云客来新菜出得多,逼得自同行们一个个也抓破了脑袋跟着往外推新菜,说一句心力交瘁真真不是虚的。

家里的事情一出,谢九九多少有些心灰意懒,平时最长袖善舞的谢大娘子显得格外安静,全程都是裴元在跟人寒暄说话。

等晚上回了家,谢九九让春儿把早就玩累了的阿满抱去西次间睡觉,等只剩两人独处了,才起身按住准备去捎间洗漱的裴元。

“娘找田婆子,要给文济娶妻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田婆子家拜年,这几年都是两人一起去的,每次过去都是送了年礼再稍微坐会儿就出来了,没有时间让田婆子背着自己说谢文济的事。

“过年那阵老宅倒座房漏水漏得厉害那次你记不记得,我带高义回去看看,田婆子专门找过去跟我说了这事。”

裴元本没打算瞒着谢九九,不过当时他也不知道岳母打算给小舅子找个什么样的妻子,找到了又打算怎么安排谢九九的去留。

什么都不知道,大喇喇的说出来自己就成了那个在谢九九和黄娟这对母女之间挑拨离间的那个人。

当上门女婿没那么容易,裴元就想过等以后闲下来有时间了,化名写一本为婿之道,肯定比当年自己写的那本小说要卖得好得多。

“田婆子的本意是要我心里有个数,我的本意是是等等看,看岳母会怎么安排。现在看来,岳母的选择里好像没有你和我。”

“你少拱火啊。”

裴元对这事的反应特别冷静,冷静的谢九九在他跟自家娘说那些话的时候就猜到,这人肯定提前知道了什么。

她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事实却没有。她知道裴元说的都是实

话,要是他在这之前跟自己说,自己的亲娘会突然因为八字还没一撇的儿媳妇,把自己分家分出去,自己是肯定要生大气发大火的。

也只有到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自己逃避或是否认了,自己才能醒悟从一开始自己就把家里大小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或许没有那么对。

这样的醒悟挺残忍的,谢九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肩膀都轻轻垮了下来,强打起精神洗漱过便躺到床上。

蜷身侧躺着睡在架子床里侧,静静地看着裴元抱着不肯一个人睡,只能送回来的阿满在屋里走来走去,就连明天早上要穿的干净布袜子都是他从衣橱里拿出来的。

谢九九以为自己会气得睡不着,没想到躺下看着裴元忙忙叨叨的没多久,就迷糊着不知道事了。

第68章 第68章死犟死犟

一夜好眠,等再醒来阿满已经被春儿抱到对面西厢穿衣服去了,而自己则被裴元紧紧搂抱在怀里,紧得连他心口的呼吸起伏都特别清晰。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醒我。”

“还早,今天又没有什么事要忙,不着急。”

或许是裴元的语调过于放松,谢九九原本紧绷的脊背又重新放松下来,躺回裴元身侧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头顶瓜瓞绵延的幔帐出神。

有些话谢九九从未说过,但身体总是要比嘴更加诚实。裴元回来了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好似这事闹得再难堪,也有人给自己兜底了。

谢九九想赖床,裴元也打算陪妻子睡个回笼觉。没想到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的是谢文济由远到近的声音。

“大姐,你起来没,我有事找你说。”

去府城的除了承平还有去年家里新来的长工老范,老范直接去的青松书院,正好碰上青松书院月度考试,老范就在山脚的庄户借住了一夜,等书院考试考完了才把谢文济给带回来。

老范比承平年长,有些话回来的路上他就跟谢文济说清楚了。

谢文济只是在读书这件事上没天赋,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老范把事情前后一说他就知道这事棘手,回到家也不往后院去,就先直奔谢九九这边来了。

“二少爷不如先去后面休息休息,等大娘子起床收拾好了再过来。”

“不用,我就在这儿等着。我姐没空,我姐夫出来也行。”

先从房里出来支应的是春儿,这事说来跟谢文济关系并不大。这几年谢文济隔一年下场考一次,两次都没能考中秀才。

嘴上说着明白自己天赋有限并不强求的人,真下场了真落榜了心里又怎么可能不在意。这一两年读书越发用功,除了中秋过年他连回家的时候都少。

即便回来了,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在书房里读书,要说这事是黄娟这个当娘的提前跟谢文济商量好的绝不可能,但春儿心里对他还是起了一丝微妙的迁怒。

好在阿满暂时搞不懂这些,昨天她爹回来,带着她和她娘去临泽楼吃饭。今天好久没见的舅舅也回来了,小家伙像个肉团子一样从房里冲出来撞到谢文济怀里,又笑又叫的兴奋得不得了。

“舅舅、舅舅,你怎么回来了。上次说好要给我带的东西呢,没忘了吧。”

谢阿满被一家子养得极好,才三岁的小孩儿不管什么时候小荷包里总装着散碎的铜子,都是奶奶舅舅小姨给的。出了家门在巷子里跟街坊四邻家的孩子玩儿,就她每次都能从荷包里拿出一两个铜板来买饴糖花生糖。

上次谢文济从家里去书院,出门前阿满把她荷包里的铜板全给她舅舅了,说是要她舅舅回来的时候给她买胭脂回来,还得是最好最贵的那种。

才三岁的孩子怎么就知道买胭脂了,还多亏了谢九九。谢九九的梳妆台一向是摆得满满登登琳琅满目,只要是市面上时兴的,就没有她不买回家的。

连每次去府城找裴元,裴元或多或少都得替她准备些新买的脂粉首饰,都是去书局买书和笔墨的时候顺道带回来的。

起初府学里的同学还总拿这个调侃裴元,说他肯定是背着家中河东狮在府城养了外室。

这话自然是故意的,毕竟裴元出身又瞒不住人,他本就是裴老三和关氏所生的外室,现在轮到他出人头地又走了他亲爹的老路,在旁人看来并不出奇。

读书人之间的艳羡和嫉妒,向来比贩夫走卒还要深还要重。

不过是他们要脸要体面,就是心里嫉妒得怄了血,表面上依旧还是那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样子,只能拿这样是似而非的玩笑话来挤兑裴元。

裴元才不管那些,见着好看的时兴的该怎么买就怎么买,直到那些首饰珠串都出现在谢九九发髻上,大家伙才知道这些银子裴郎君还真是都花在他正头娘子身上了。

阿满看得多了,自然也学会了。光是偷偷拿她娘的胭脂抹脸涂得跟个猴屁股似的就不知道多少回,每次把谢九九的胭脂香粉嚯嚯得不成个样子,都得挨她娘一顿打。

挨了打别的孩子都哭得不行,只有谢阿满光喊没眼泪。等谢九九打累了,她把裤子一提小脸儿一抹,还能转头问她娘要铜板,去巷子口买糖吃。

要来的钱小家伙也没有去买糖,而是全给了她舅舅,让她舅舅给她从府城带胭脂回来。

谢文济也是听话,小丫头指使他跑腿他还真就老老实实买了。这次回来这么匆忙也没忘了把给侄女儿买的胭脂带上,这会儿从袖袋里把荷叶样的青瓷小盒拿出来,阿满一看当即就笑开了。

从她舅舅手里得了府城最时兴最好看的胭脂,阿满这下高兴了。肉团子爬到她舅舅腿上横坐着,整个人没骨头一样靠在谢文济身上。

一边打开小瓷盒子拿又胖又短手指头了一大坨往她舅舅手背上涂,一边小小声的把这两天的事情又跟谢文济说了一遍。

谢阿满再聪明也就三岁,她是搞不懂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说起来也难免有些颠倒结巴。但她知道她娘很不高兴,她娘很不高兴自己和爹爹就要跟着不高兴。

“舅舅,你说娘为什么这么不高兴,昨晚上我睡觉都不敢乱动,是挤着我爹睡的。”

小孩子的敏感来源于本能,不管大人们在她跟前装得多么无事发生,她也知道她娘现在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你要是再把我给你的铜子拿去让你舅舅给你买这些东西,我就真不高兴一个给你们俩看看。”

一大一小坐在廊下说得专心,连谢九九开门出来都没发现。从谢阿满手里把那盒胭脂拿过来仔细看过,发现还真是自己没见过的新样式,谢九九就忍不住挑眉去看谢文济。

“姐,这是给你买的。”做了小半辈子的姐弟,谢九九只要一个眼神谢文济就知道她什么意思,赶紧把另一盒胭脂也掏出来,谢九九这才勉强满意。

“姐,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娘这事我来说。”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个年纪说亲可以,但这两家的姑娘我要不起。找个能安稳过日子的姑娘,我回来成亲。到时候娘有什么事有我顶着,你别跟她犟着来。”

谢文济有自己的盘算,但能不能办得成还得先见了黄娟把话给说明白才行。要是劝不住黄娟这个当娘的,姐弟两个攒一块儿照样头疼。

黄娟这几年的日子过得舒坦,舒坦得她都快要记不起上一次睡不着觉,坐在床上一边抹泪一边想谢德昌到天亮是什么滋味了。

现在为了儿子的亲事,大女儿和女婿突然就跟自己较上劲儿了,黄娟连生气都来不及,而是心里一阵一阵的发慌。

昨天芝娘和陈妈妈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理,可道理和人情有时候就是这么难以取舍,黄娟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委屈了女儿?

谁家的家业不是交给儿子,就是自己以后老了,难道还能真的跟着女儿女婿住,哪怕这个姑爷是上门女婿,哪怕他件件事情都做得无可指摘。

昨天不是照样说跟自己翻脸就翻了脸,这要是亲儿子自己去衙门里告他个忤逆,又或是豁出脸面不要在家里一哭二闹的吵都可以。

可裴元是女婿,还是个眼看着就要飞黄腾达的女婿,黄娟不愿不敢也不能豁出脸面跟女婿去闹。

今天好不容易把儿子等回来,却不想儿子也不站在自己这一边。进门就先说这两家的婚事他一个都没看上,哪家都不成。

要是真要给自己说亲,那就在县城里找个家世差不多或是差一些的富户或是地主家的姑娘,知礼能干最好读过书认识字,其他的并不强求。

谢文济对自己有自知之明,除了模样端正些并没有太出色的地方。虽说已经脱了商籍,但一家三代为商又怎么可能真的无人在意。

哪怕是姐夫,他在府学自己在青松书院,偶尔也能听到有人用那种轻蔑又鄙夷的语气说起他,一来说他骨头轻居然为了些许银两就入赘,二来也是嫌谢家是个商户人家,配不上裴元这个小三元。

若是裴元是入赘给府衙二老爷大老爷当女婿,瞧着吧,那些人的嘴脸可就又不一样了,那裴元在他们嘴里就是老爷府上的乘龙快婿,跟商人家的女婿那可是天差地别。

自己比姐夫又差了多少,真要是听从娘的找个官宦人家的小姐,这日子过不了好。

“这事不用你管,你读你的书。田婆子那边我已经让人回了话,这两日她就会去那两家替你说亲。要是能成最好,成不了再听你的,让她给你另找人家。”

谢文济说得口干舌燥,被黄娟一句她已经让田婆子去那两家回话给噎得心口都疼,看向亲娘的眼神里除了不可置信还是不可置信。

“娘,您就非要这么着急,等我回来把这事商量过再说都不行?您就不问问儿子愿不愿意娶那两家的姑娘?”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几年读书难不成这个道理都读得不懂了。”

有些人的性子得顺毛捋,真要是人人都说她错了她这事做得不该,她反而越发固执起来谁的话都不听。

黄娟就是这么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旁人就说她厉害泼辣是个有主见的,偏又不够能干。脑子清明不犟的时候这个性子没什么不好,看搁到现在就成了谁劝都不听,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死犟死犟了。

黄娟看着站在自己屋里的儿子女儿,和站在门外廊下抱着孙女儿指花草挨个认过去的女婿,本来心里那点慌张也彻底没了。

“你们也别着急,说媒没那么简单容易。还不知道姑娘那边到底愿不愿意,愿意了还要看人家家里要多少聘礼,成不成还是两说。”

话是这么说,但黄娟的态度已经摆明了。这事就得听她的,谁来跟她商量都没用。

“九九,你也不要怪娘偏心,世情就是这样谁也越不过这个老理去。你别老想着要是你爹在世肯定不会这么办,他也就是嘴上哄你哄得好,他要真活着,老了老了也得傍着儿子住。”

“娘,您偏心就偏心,别又往我爹身上扯。我爹都走了多少年了,要投胎早这会儿怕是也能读书认字了。”

谢九九说不出自己不怪她的话,她现在就是憋了一肚子火,“你非要压着文济的头攀高枝我们的确拦不住,您现在看我这个大权独揽的女儿和有大出息的女婿不顺眼没关系。

可您得想好了,真要是随了您的愿找了个您挑中的媳妇回来,您到时候又压不压得住人家,要是压不住,您横不能是再给芝娘招个女好女婿回来,压制儿媳妇吧。”

第69章 第69章姐,分家吧。

当女儿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是撕破脸也不为过了。黄娟气得要骂人,被芝娘和江妈妈给拦住了,谢九九还想再说什么,也被谢文济从屋子里拉出来。

“你拉我做什么,这话哪里说错了。以前家里就剩那么点银子的时候没见她要给你找个好儿媳妇,现在倒想起来,好没意思!”

“姐,我有事跟你和姐夫商量,咱们前院说去行不行。”

谢九九一甩手就把谢文济拉住她的手给甩开了,当姐姐的抬手就要打弟弟,谢文济也是下意识就从裴元手里把侄女儿给抱过来挡在自己跟前,一副你要打就连着我俩一起打的样子,把谢九九都看得气笑了。

谢文济早上的态度裴元看在眼里,他大概猜到了谢文济想要说什么。要不是那个想头,他不会犹犹豫豫这么久都没把那话直说出来。

“好了好了,文济说有事商量那就是有正事,走走走,先回去行不行。”

裴元看了小舅子一眼,又挑眉让他回去把芝娘也叫上,这才半哄半推地把谢九九先给带回正院。

谢文济来得很快,自己一个人跟过来的。阿满让春儿带着去书房找连环画看去了,芝娘还在后院没过来。

“芝娘说有什么事情我和大姐商量好就行,她什么都听大姐的。”谢文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顿了顿又喝了一杯,把茶喝出了壮胆酒的架势。

最后还是看见裴元又偷偷跟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深吸一口气看向余怒未消的谢九九:“姐,我十七了,娘想要给我说亲,不是不行。”

“没说不行,你都这么大了,不成亲留着干嘛。”

谢九九没好气的接话,从头到尾自己也没说不让谢文济成家啊。

“之前是想等你考上个功名再来说亲,你要是个秀才,那两家的姑娘也不是不行。”

张百户虽是六品官,但他家的姑娘是老来女,张百户过不了几年那武职就给传给儿子了。

到时候百户从亲爹成了哥哥,张家姑娘年纪又小,能找个像谢家这样家境殷实的人家,对张家姑娘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至于何县丞的外甥女就更是如此了,说是说有何县丞这个舅舅做靠山,到底隔了一层。

把这一层关系抛开不说,李家姑娘没了爹,家产也被李家占了大半,家里只有一个母亲相依为命,住在舅舅家说得直白些,不过也是寄人篱下罢了。

偏偏谢文济考了几年都没考上秀才,黄娟又着急给儿子成家,这不就杠上了。

“既如此,不如就让娘给我相看人家。那两家的姑娘不成总有成的,找个能安心踏实跟我过日子的就好。”

谢文济不乐意这两家,是因为这两家归根究底不是看上自己这个人,而是从一开始就憋着劲儿想要搏一搏,把女儿嫁过来等日后姐夫飞黄腾达了,他们跟着鸡犬升天。

亲戚之间互相帮衬这没问题,自家前些年要没有舅舅家帮忙日子怕是过不下来。但是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这样的妻子和岳家谢文济不敢要。

他害怕早晚要连累姐夫,到时候甚至连自己和姐姐的情分,也得被一点一点的消磨干净。

“等找到一个能成亲的好人家,到时候我们两个就把家分了吧。先分家后成亲,好不好。”

把想要分家的话主动说出口,谢文济感觉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心又蹦到了嗓子眼。他生怕这话伤了谢九九的心,也不管谢九九什么反应,一把抓住了谢九九已经有些汗津津的手。

“姐,你听我说。咱们都知道姐夫以后前程还远,到时候这个家总是要分的。姐夫不会把你和阿满独留在家里,他就是想留我也不肯。”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都只想着怎么把眼前的难关糊弄过去。当有了什么以后,就免不了开始想以后该如何如何。

谢文济想得很清楚,今年要是姐夫能中举,府学恐怕就留不了他多久了。

这几年京城关家送来的信里也有关如琅的,信是给谢家写的,内容大多都是寒暄问候,唯一连着问过两次的是自己要是以后考上秀才,愿不愿意去京城国子监读书。

第一次收到关如琅这么问的信,黄娟喜得一晚上没睡好,谢文济也飘飘然了好几天。可惜那一年自己没考上,那颗心才重新归了位。

后来关如琅的信里又这么问了一次,谢文济才明白过来关家想要带走的不是自己而是姐夫。

自己一个还没考中秀才的人,关家都能保证只要自己考中秀才就能占上一个贡监的名额入国子监读书,更何况是姐

夫。

要知道不管是府学的教授还是书院的老师,都一致认为姐夫今年能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到时候真的中了举,关家是一定会要把裴元弄去国子监读书的。

这是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谢文济不能让家里拖了姐姐和姐夫的后腿。

“姐,咱们都大了不是孩子了。这次的事是娘闹起来了,可要是这次娘不闹,以后我成了家难道你和我还能保证一家子一个屋檐下住着,就不会吵不会闹吗。”

“到时候姐夫要去京城读书,即便这几年不走,以后赴考还得去。考中了进士不管是留在京城还是外任为官,到时候大姐你跟不跟着走。”

到时候再走,谢九九还得脱层皮。人家那时就更有闲话说,说好的招赘女婿出息了女儿也跟着走了,倒把这一家子给撂下了。

真要是那样,谢文济恐怕自家亲娘连家都不会让大姐分。到时候姐姐为了姐夫的前程,这个亏她不吃也得吃。

“我……”谢文济说的事情谢九九又怎么可能从来没想过,只不过是她总想着到时候看情况再说,谁说裴元就一定能考得上呢。

“姐,别犹豫了。就趁着这次的机会咱俩把家分了,我找个我喜欢的姑娘成亲,娘跟着我过。她不愿听女儿的不愿跟着姑爷过日子,跟着我这个儿子总行了吧。”

“书院等我成了亲就暂且不去了,家里的事情我学着管,学不会的你来教我。等姐夫今年秋闱考出个结果来,咱们就分家。”

谢文济要分家不是要谁走谁留,他是想要保住自己跟姐姐的情分。再这么由着黄娟闹下去,这个家就真要散了。

一贯强势又有主见的谢九九有些不知所措,有些事她心里清楚却一直拖延不去想。现在被逼得不得不面对了,她心里其实有些害怕。

这一边,谢九九看着谢文济和裴元一时心绪复杂得说不出话。另一边田婆子看着当着自己面吵起来的母女二人,也从心里涌上一股子无言以对。

田婆子不知道黄娟顶着三个女儿的反对还非要自己来说亲,她过年的时候跟裴元提过一回之后,见他那边没什么回应自然也不再多说。

现在江妈妈那边明确给了回话,她自然赶紧拿着写有谢文济生辰的草贴往女方家去。

这生辰也不详尽,就是表明男方一个态度。要是到了女方家说明来意这门亲事有得谈,女方家也回这么一张正式写在纸上的通媒帖,这门亲事才能继续往下谈。

田婆子先去的是何县丞家,何县丞的家离得不远,田婆子连滑竿都没叫,就这么挎着一个小篮子出了门,沿途还买了两方帕子两小包芝麻糖,才从何家后面进去。

当媒婆最要紧的就是学会看脸色,要知道眉眼高低。有时候有的亲事就得大声嚷出来,恨不得人在巷子口声音就先进了家门,这样主家才高兴。

但有的时候事情没正式落定,能少人知道就少些人知道,尤其两边在县城都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一来怕别的媒婆知道来抢生意,二来也是怕这事没成再影响日后说亲。

田婆子在这种事上一向有分寸,所以县城里有头脸的人家才更加愿意找她说媒。

可有时候有些事情也是命里注定,田婆子从何家后门一进去,就被何家的婆子带一路带到了县丞太太文氏院子里,一路还极为殷勤地跟田婆子搭话。

其实看这个架势,田婆子心里就大概明白今天这一家恐怕不成。果然在见到文氏之后,一坐下文氏就笑得极为客气的跟田婆子说,这次实在是麻烦她了。

“太太这话太见外了,我一个老婆子当年独自带着女儿在咱们县城落脚,这些年来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靠的还不是大家帮衬,老爷们慈悲。”

“今天来给太太请安,来的路上买了一包芝麻糖,给府上表小姐甜个嘴。”

“您老人家太客气了。”

听话听音,田婆子这么一说可算替文氏解了围。

之前就是她主动找的田婆子,说是家里替外甥女相看中的谢文济,让她过完年等等看谢家有没有给儿子说亲的打算,要是有的话千万促成了这桩亲事。

当时文氏还专门嘱咐了不用着急,别显得自己家的外甥女特别想着嫁人特别扒着他们家。

还有就是跟不乐意大姑姐同住这事,也是外甥女李兰玉自己提的。说是当年她爹去世,就是因为李家的亲戚又不分家,才让他们欺负她和她娘。

现在自己要嫁人了,既不愿占那个谢大娘子和裴秀才的光,也不想跟他们同住一个家里,一个锅里吃饭。

这话是孩子话,何县丞的侄儿何云驰这两年跟裴元的关系算不上特别好,但也一直有联系。结亲结亲,结成了一门亲这亲戚关系就没那么容易断。

外甥女不愿意跟姑姐住,文氏和何县丞私底下商量过,觉得不全是坏事。新媳妇没过门,怎么提要求都不为过,等过了门成了一家人了,有些事也就不叫事了。

远香近臭,这会子把当儿媳妇的和大姑子隔开不见得是坏事。文氏自问是个大方的,这几年外甥女住在家里,有时候不也要生些小矛盾。

亲生的儿女时间长了都免不了拌嘴吵架,更何况一个外甥女。由己度人,外甥女要是真的嫁到谢家去,有谢大娘子那么个大姑子压在头上,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分家又不是说非要谢大娘子吃亏,大家和和气气把家分了,以后该怎么论亲戚还怎么论。至于裴元,他是入赘到谢家的,只要他和谢九九一日不和离,谢家的事他就得管。

方方面面都想好了,何县丞才让文氏把这事托付给田婆子。谁知前些日子自己那小姑子过来知道了这事,一听说她哥给自己女儿相中的人家是个开饭庄的,当时就不乐意了。

又是嫌弃谢文济没考上秀才,又是嫌弃他家还有个招赘的大姑娘,最最嫌弃的还是谢家是个商户人家满身都是铜臭,配不上她李家几代的耕读人家清白干净。

文氏说可以先让他们家分家,等分家完了再把李兰玉嫁过去,小何氏又梗着脖子非说什么家产自古以来都是儿子的,哪有大姑子分家的说法。

不是说那裴秀才有本事以后有大出息,既是这般有能为又何必巴望着家里这点产业,以后跟着那裴相公去做个官家夫人岂不舒服。

这吃相太难看,文氏和何县丞轮番去劝也劝不住小何氏,人家就是一口咬定了要么不要这样的人家,就找个清清白白世代读书的嫁了。

要么就要让那个谢大娘子不分家搬出来,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要做正经八百的当家娘子。

真要这么着,那就不是跟裴元联姻而是结仇了。何县丞唉声叹气犹豫了两天,便干脆把妹妹和外甥女都送回乡下老宅去了,这门亲事也不做了,就当自己没那个运道!

“是我们家的姑娘没运气,好好的不知道怎么说病就病了,如今跟着她娘回老家养病去了。我家老爷说不如把姑娘留在家里多留两年,等身子骨养好了到时候再相看人家。”

“那是那是,什么都

比不得身子骨要紧。太太您放心,这事我保证跟谢家那边说清楚,必不会让两家落了埋怨。”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文氏要的就是这句话,当即让丫鬟又多拿了几匹布料来,直接让小厮送去田婆子家里,就当是辛苦她这一场。

第70章 第70章做人要讲义道!

何家给的布料有小厮直接送回去,亲事做不成田婆子也没有多留,吃了一盏茶就从何家出来。

百户所里的军户平时还有屯田的任务,士兵平时没事不能出百户所驻地,本地的百户所最要紧的差事就是驻守码头,和沿湖的水道交通,所以百户所的驻地和屯田都在南城外,离码头不远处。

张百户在百户所里有个小宅子,平时要守着百户所里的时候就带着妻子住在那边,在离百户所不远处的外城还有一个宅院,一家子都住在这边。

田婆子从何家出来,走到巷子口就叫了个滑竿往城外走。去城外这么远的路再不坐轿子去,田婆子今天可就得交代这里了。

到了张家,张百户照例不在,只有百户太太刘氏在家。

这才刚开春没多久,好些北方的商船都是要等化了冻才能南下。码头上闲了好一段日子重新忙起来,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乱子,百户所的人得去码头守着。

“婆婆今天过来,可是谢家那边有回音了。”

“有了有了,正是过来跟太太您说这个事。”

张家找田婆子比何家还早一点,他们家其实看中的不止谢文济,还有两户人家的儿子排在谢文济前面。可那两家都没成,这才轮到谢文济了。

田婆子隐去了何家的事,只把黄娟的态度和谢家的现状给刘氏细细说清楚。

“贵府不愿姑娘成亲以后跟谢大娘子一起住,黄娘子答应了。那个黄娘子为人还算公道,谢家眼下这份家业不说全部,起码一半都是谢大娘子赚回来的。

要是把谢大娘子从家里分出去,太太心里可得有个底,到时候分走的银钱产业怕是不会少。这话听着不好听,还得叫太太知道,这才是实心实意的话。”

其实黄娟还没跟田婆子说要怎么分家,她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但这里面牵扯到裴元和谢九九,田婆子的心自然也是偏着的。

有些话提前说了,到时候分给谢九九的多些,张家也不会有意见。

“这个自然,要不是田婆子你的名声好,我也不敢找上你给我家姑娘说亲。

谢大娘子在容县名气那么大,谁还不知道云客来是谁在主事。她要分家只分走一半都算她厚道,谢家要是连一半都不愿意给,我又怎么敢把女儿嫁过去。”

况且谢家那点家产在张家看来其实真算不得什么,本朝是重文轻武,武官不如文官值钱,可那也得看是哪里的武官。

容县临着大湖,说一句鱼米之乡不算夸大。丰年田里的稻谷一年两熟,近年来朝廷的税收又不算苛刻,很难饿死人。

年景不好的时候湖里的塘里的,只要肯下力气总也能捞着口吃的。实在没法子的人家,就是挖草根摘野菜,熬上一些时日等朝廷的赈灾粮食到了,也就熬过来了。

在这样的地方屯田当百户,张百户家不说万贯家私,要拿出几千贯钱总不是难事。

谢家分家怎么分,在张家看来也就那样,摞一起又有多少,多分一点少分一点都一样。自家给女儿准备的嫁妆,不夸张的说恐怕都能抵谢家半个家当了。

“既然谢家愿意为了娶我家的姑娘分家,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你也知道我这女儿是我和我家老爷得的老来子,为了生她外面多少人笑话我是老蚌生珠。”

刘氏嘴上抱怨,但提起女儿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我生了四个,前三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好不容易得了个姑娘,从小凤凰蛋似的养大,没想到也个不让人的性子。”

从小给他像男孩儿一样启蒙一样请先生教,琴棋书画没有没学过的,却也没有一样学成了的。读书倒是读得不错,可女子读书读得再好,不能去考功名又有什么用。

“这孩子越大越有主见,平日里她爹说一句她能驳十句。我念叨她念叨得烦了,骑上马就走家里追都追不上。”

孩子还小的时候,刘氏和张百户只觉得把这世上最好的捧到女儿跟前还觉得少了。大了才知道把女儿的心给养野了,不好说人家。

“找谢家,一来是看中他们家殷实,虽比不上家里但怎么也有个家底子在,姑娘嫁过去了不吃苦。二来女婿是个读书人,书读得好不好另说,起码以后跟我家姑娘有话说。”

“再有便是他们家那好女婿,说来也不算我拿乔夸大,那位裴郎君以后有大出息自然是好,咱们家又多了门好亲戚。

要是没有其实也无所谓,再过十年二十年,或是哪天连我女儿都不在了,我们张家这个百户的武职不也照样要往下传的。”

刘氏这话说得有些倨傲,却也是事实。军户都是世世代代往下传的,没那么容易脱了身上这层皮。张家只要不谋反不犯事,百户这个武职总归是他们家的。

“所以啊,我们家也不贪图人家以后的前程富贵,也不想要女儿受一点点委屈,才想着说不跟大姑姐住在一起。”

“田婆子这话你大可跟谢家说清楚,要是这门亲事能做成,分家的事我家没意见。

怎么分也是他们姐弟之间商量着来,能和和气气为好。我家的姑娘嫁过去是过日子,可不是故意要跟大姑子结仇的。”

“娘,您看您这话说得,感情这世上的正话反话都被您说了,还让人家怎么说。”

人未至声先到,田婆子就听见外边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孩儿声音。因着年纪不大还带着几分脆生生的,就是这说出来的话可够直接的,一般人怕是都接不住。

“咱们这样的人家,找个比咱们家差一截的去低就,什么都还没说就先提了不跟大姑子同住的要求。

您也知道谢大娘子的名声啊,那么个能赚钱能旺夫的香饽饽,谢家要只为了娶我把人分出去,说句下血本不为过吧。”

张桂兰后半句话是对着田婆子说的,这姑娘从外面进来走路都带风,说话也是嘎嘣脆利索得很,看得田婆子在心里啧啧称奇。

本来被刘氏那倨傲的态度弄得有些发堵的心口,这会儿也顺畅了大半。有时候还得是看姑娘好不好,正主好了家里人有些小毛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能容下。

谁家的锅底下面都有灰,九九不也有黄娟那么个娘。千好万好这么些年,现在说要跟女儿分家就分家,这么个婆婆也不好伺候!

“人家不同意便罢了,要是真同意了,还紧赶慢赶的分了家,之后咱们再提什么条件,他们家还能不答应?毕竟为了娶个媳妇连家都分了,要是媳妇还娶不回去岂不是鸡飞蛋打!”

张百户是个武夫,百户所里人多且杂,刘氏作为百户太太,这些年能把张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家中四个儿女皆为她所出,要说她没点本事傻子都不信。

她做这一切自然都是为了女儿好,可张桂兰却不打算领情。她转身给田婆子道了个万福,“婆婆,我是个直性子,有话我可就都跟您直说了。”

“我娘想要给我找个处处都好,最好是能一辈子捧着我过日子的人家。

可我觉得这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我和我娘都三天两头的拌嘴,您瞧瞧,前几天我惹急了我娘,这胳膊被她掐得到现在还红呢。”

张桂兰把衣袖往上一撸,露出一小截雪白丰腴的膀子来,田婆子光是看这一截膀子就知道张家是真心疼这姑娘。哪有什么红,反正自己是瞧不见。

“撺掇人家家里分家这种事,我觉得不道义。人立足于世无非忠义二字,在我们百户所里是这样,她谢大娘子做生意也是这样,就是做一辈子夫妻,想要好好的到头也是这样。”

刘氏总跟张桂兰说要多动脑子心里多谋划些,她就是手腕够强硬,这个家才这般风平浪静。

但张桂兰却觉得她爹和娘能好好的过到现在,凭的也是两人都仁义。要不然什么手段就那么高明?一日两日看不透,一年两年还看不穿?

真要是厌烦了一个人,什么手段用尽了照样留不住。留得住是因为有情分,别管什么情分都一样。

要是自己还没过门就先让丈夫

和明明说好了留在家里招赘的大姑子分了家,不管这个家怎么分,她都觉得这事办得不义道!

“田婆婆,强逼着人家分家的事我不干。

谢家那个老二我托人打听过了,听说人模样不错性情也好。他家要是觉得我这人还行,这门亲就继续往下谈,这是我的草贴您老拿了去。”

“但分家的事,烦请婆婆帮我跟谢家大娘子和他家二少爷说清楚,分家不分家我绝不干涉也绝不强逼。我进了门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别为了这事伤了他们姐弟之间的情分。”

张桂兰这话说得通情达理,但她也知道现在说这话晚了。

自家亲娘抛出去分家的事,人家那边也应承下来。现在又说不要人家分家了,说不定人家家里关上门,为了这事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只是晚了也得说,她一把按住刘氏还要说话的打算,“娘,这人这家我看上了,愿意嫁。千万别再替我做主要这要那了,这一家不成,下一家我能看上的在哪儿,且还不知道呢。”

本来说得好好的两家人,一天的功夫就都变了卦,也不知道之前非要提出这般为难人的要求做什么。

哪怕是田婆子这样被刁难惯了的媒婆,脸上也免不了挂了几分不乐意。

“田婆婆,您老也别嫌我家出尔反尔麻烦,这是嫁人又不是卖大白菜,现在说清楚到时候嫁过去了再后悔是不是晚了。”

张桂兰今年十六了,张家世代习武,她那身板子像她爹骨架子就大,从小又娇生惯养粗一看是有些丰腴。

但好在她也从小就练武,并不是个虚胖的。身上手上有劲儿得很,连说话都中气十足,她这般爽朗的劝说田婆子,田婆子还真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笑一下有什么用,等从张家出来坐着滑竿一路再到谢家,田婆子真是再怎么提气也笑不出来了。

一家借口外甥女病了回乡养病,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说亲一事自然作罢。黄娟明知道这是借口却也不好多问,只能强笑着附和说这是没缘分,没法子的事。

在她心里,其实更满意何县丞家的外甥女,毕竟黄海还在衙门里,人家舅舅又是县丞。真把九九和女婿分出去了,儿子有什么事不方便跟姐姐姐夫商量,不是还能找何县丞。

另一家倒是看中了谢文济,但是是人家姑娘自己看中的。这做派未免太不矜持了些,还有她说的那些话本是句句在理,可听在黄娟耳朵里就怎么听都刺耳。

那姑娘是道义了,可这桩事情里不忠不义的又是谁?黄娟知道人家不清楚自家的矛盾到底如何,心里还是觉得怄得慌,她都不知道这些日子自己闹来闹去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那这个家就暂且不分了?”

黄娟没了‘为儿子好’这股劲在心口顶着,死活要分家的打算也就散了大半。她看向江妈妈,江妈妈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的谢文济却开口打断,“田婆婆,张家姑娘能说出这番话,我属实没想到。这门亲事还请婆婆多为我费心,要是能成您老这辈子的保媒鞋我都包了。”

“只一件事还得您抽空替我走一趟,就是得告诉张家姑娘,我和我姐这个家是一定要分的,烦请她不要把这件事挂在心上。

树大分枝本是常理,我与我姐之间半分嫌隙矛盾,便是分了家也是为了过得更好。您多替我美言几句,我想张家姑娘定能明白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