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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抱抱。”

小孩子是很容易习惯一件事的,以前裴元在府学读书,阿满一个月见一次她爹,从来不觉得怎么样。

这半年除了裴元入考场考试那几天,阿满天天都能见着她爹,来京城这一路在船上更是裴元带着孩子的时候比谢九九还要更多一些。

今儿一进关家的门,裴元就去了前院,大半天没见着亲爹的阿满委屈大了。

前一瞬还抱着裴元的大腿要抱,等裴元真把这丫头抱起来,她又拧着身子扭着屁股,摆出一副恨不得从他怀里挣出去的样子,看得一屋子的大人都觉得好笑。

“阿满不是要爹爹,爹爹都抱着阿满了,阿满怎么还不高兴。”

说话的是关如琅,整个府里除了关令仪就属他跟裴元和谢九九最熟络。或许是当年跟谢九九打交道还在自家外甥之前,这会儿虽是第一次见阿满,却没由来地觉得亲近。

“可是阿满有大半天没见着爹爹了。”

谢阿满有个毛病,从小就有。喜欢漂亮的东西,花纹漂亮的衣裳,毛色漂亮的猫猫狗狗,还有就是模样漂亮的人。

一条巷子里一起住着的玩伴儿,阿满最喜欢的就是住在谢家斜对面,比她大了六七岁的芳姐儿。

那小姑娘家中是做些小买卖的,跟谢家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那家是十多年前才从镇上搬到容县来,家里又只有芳姐儿一个姑娘,有了些积蓄就总想着好好教养,等孩子大了给她找个顶顶好的人家。

为此,那家人给芳姐请了两个女先生。一个教识文断字琴棋书画,一个教规矩女红,总之才十来岁的小姑娘,有才情的名声就已经传言出去了。

不过确实怪不得一家子生了大志向,主要是那芳姐儿越长大越好看。才情容貌俱佳,家中这几年给她请先生也花了不少银钱,要是真就随随便便嫁了,恐怕一家子都不会甘心。

阿满年纪小,不管那些个大人心里想的什么。她只知道芳姐儿长得好看,她便要隔三差五地去人家家里找漂亮姐姐玩儿。

偏偏阿满又是那一条街里最没规矩,玩起来最野最疯的丫头。即便年纪还小,芳姐家里也不乐意阿满三天两头去找他家的姑娘玩。生怕让这小不点儿把自家姑娘给带坏了。

有一次谢九九去云客来,家中又没人陪她玩儿,她就拉着陈妈妈陪她去找芳姐儿。

人家家里有人,芳姐儿也在家。但人家家里经不住阿满这般闹腾又不好明说不让她去,就都不出声装作家里没人。

小阿满半点都不知道自己遭了别人的嫌,还把耳朵贴到门上自言自语:明明方才听见声音了,怎么这会儿又没人开门了。

还是江妈妈看不过眼,哄着阿满去街上买糖,这才没让阿满再坐在人家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她的漂亮姐姐芳姐儿开门,带她去玩儿。

之后两人再碰上,被家里拦着没能开门的芳姐儿多少有些愧疚。反倒是阿满压根没把这事往心里放,拉着芳姐儿的手甩啊甩的,总之能让这小祖宗多看两眼漂亮姐姐,她就高兴了。

对芳姐儿如此,对虽然年近四旬但依旧儒雅俊朗的关如琅,阿满也一视同仁。

还被她爹抱着呢,就又伸手拉住关如琅的衣袖,一边抱怨大半日没见着她爹,一边问关如琅是哪个。

在知道他就是关继业这个小舅舅的爹之后,当即就把关继业这个刚认的小舅舅给卖了。说是不要关继业带她出去滑冰,非要关如琅带她去冰嬉。

听得坐在庞氏另外一侧的关继业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自己那点儿不读书的小心思全被阿满漏给他亲爹了,这下可全完了。

“那可跟舅姥爷说定了,等过几日舅姥爷腾出空来了,就带阿满出门玩儿去。”

“几日是几日?”

阿满搂着她爹的肩膀歪着头继续追问,是几日就是几日,这不能不说清楚。

“两日可行?”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阿满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人家跟关大人把什么都商量好了,这才转过头来问她爹,“过两天阿满跟舅姥爷出门玩去,爹爹要不要去。”

得,商量这么半天才想起来还有个爹,看着阿满一脸狡黠和骄矜,满脸都写着‘爹爹你快来哄我,哄高兴了我我就也带你出去玩儿’的样子,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有这么个机灵又不怕生的小孩儿在,本来就热闹的接风宴就更加热闹了。

入席之后男女分了左右,中间置一屏风隔开,谢九九坐在女席这边,身边坐着大房的两个表嫂:金氏和小冯氏。

阿满有珍珠和关家的嬷嬷们看着,自去跟她小表舅关继业,和金氏所生的两个儿子川哥儿和林哥儿,小冯氏所生的女儿福姐儿同坐一桌小席,其中岁数最大的是长房的庶女关玉凤,由她看着几个小的。

“这京城的冬天虽冷得厉害,也着实有些好玩的地方。五老爷说要带阿满去冰嬉,到时候说不得我们也要跟着去松快松快,要不然真到了年根底下,就更加忙得腾不开手了。”

说话的是小冯氏,大太太冯氏是她的亲姑妈,只不过冯氏这个冯家女儿是庶出,她却是冯家正经的长房嫡女。

嫁到京城关家之前,小冯氏对未来颇有一番展望。谁知嫁过来之后,丈夫关宁业却弃了正经的科举仕途不走,反而入了锦衣卫。

锦衣卫建立初期,是专门为了保卫圣上安全,维护朝堂稳定。但时间一长,锦衣卫下又分出南镇抚司和北镇抚司,南镇抚司对内,北镇抚司对外。

尤其北镇抚司直接隶属于圣上,权力相对独立,即便是内阁、六部和大理寺也很难制衡他们,平时又专管皇帝钦定的大案要案,就连臭名昭著的昭狱也在他们手中。

近些年他们手里的权利有多大,名声自然就有多臭。关宁业如今的职位便是北镇抚司的副镇抚使,从五品的官职不算高,但手里的实权极大。

负责掌管昭狱的五个百户,有三个都由关宁业领着。他如今进出皇宫比关如琅还要频繁,就更不要提关如璋这个亲爹了。

恰恰因为这样,不管在府里还是府外,小冯

氏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府里的管家大权是在自己的婆婆也是自己的亲姑姑大太太手里,可帮着冯氏管家的一直都是嫂子金氏。

这两年颐寿堂的事很多都是关令仪管着,西院那边的事又有杨氏说了算,感情这个府里算来算去就只有自己这个长房的二奶奶说什么都不算。

府外呢,人家有多忌讳北镇抚司,就有多忌讳自己。出门交际谁跟自己看上去都熟络亲昵,但其实谁都不敢跟自己交心。生怕哪句话没说好,回头再被北镇抚司给盯上。

“天气这么冷,要我说还是猫在家里最舒服。这还没到过年,我老家那边怕是还没下第一场雪。小孩子皮得很,这会儿说着要出去玩儿,等到了要出门的时候再看,说不定又哭着不肯出去了。”

小冯氏是大房的儿媳妇,二房的老爷要带阿满出去玩儿,你非要跟着去当然可以,本来你们就才是一家人,自己不过是来做客的。

可要去就去,大不了差人跟杨氏说一声,何必露出想要去的意思,引着自己把邀她一起去的话说出来。谁知道你们家背地里还有什么复杂关系扯不清,自己干嘛掺和进来。

打定主意不掺和的谢九九,死活不接小冯氏的话。她说冰嬉谢九九就感慨京城真的冷,她说过年忙谢九九就一个劲的问过年怎么忙。

要是说到孩子身上,那谢九九就更有说不完的话。说着说着关令仪这个当祖母的也凑过来听,至于小冯氏到底想干嘛,就真的没人在意了。

“怎么样,今天在老太太那里还行?有没有人难为你和阿满。”

“才第一次见面,谈不上为难不为难,就是说些客气话热闹着,大舅母能干小舅母端庄,两个表嫂说什么都捧着我,能有什么不好的。”

裴元比谢九九晚回来,吃过晚饭他就又被关如琅带去他那边的前院书房去了,而自己自然又陪着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回来。

关家对自己没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要说不好,唯一的不好可能就是谢九九觉得关家对自己热情得有些过分,老太太也有种非要把自家一家三口接进府里来住的念头太重。

“我也不是那等没个自知之明的人,你说咱们到底有个什么稀罕的,关家非要把咱们拉拢了。”

裴元是解元,可也仅仅才是个解元。两京十三省,光是今年乡试就有十五个解元。

每省的解元比起别的举人考中会试的机会当然大很多,但也不是说每个解元就一定能中进士。

再把往年没中进士的解元加起来,明年春闱光是要考试的解元,起码也有二三十个。真就那么稀罕吗,倒是也未必吧。

“这个府里看着煊赫峥嵘,但两个舅舅都觉得家里有些青黄不接。子侄总比学生靠得住,我没本事便罢,如今眼看我就差临门一脚了,哪能不在意。”

关家是在圣上和东宫跟前都挂了号的人家,关家在外流落多年的女儿生的儿子考中解元,说不定自己的名声现在就已经传言开了。

之后只要能考中进士,等到了殿试的时候,自己的名次应该不会低。

自己是关家的外甥,到时候也能被关家托举成下一代的中流砥柱。世家本就是这么一代一代往下传的,只要自己能在京城站住脚跟,不用太长时间,十来年?

只要等到关继业或是关家大房两个孙子辈儿成长起来,这家里的传承不就又续上了嘛。

关如璋二子一女,长子关平业比裴元年长十岁,眼下在苏州府府衙任同知。据说他是六年前放的外任,六年里除了回京述职,就只有去年老太太大寿,他赶回来了一趟。

京官和地方官即便是同品级,两者之间也一向不好一概而论。

关平业不到四十的年纪就做了同知,在寻常人眼里日后肯定是官运亨通,但在京城这些大户人家看来,他这条路走得还是曲折了些。

而且要么不外放为官,出去了想回来就不容易,哪怕你爹是关如璋也一样。人家背后就没人了?谁家还没几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少爷公子呢。

关宁业就不用说了,当初他入了锦衣卫,哪怕他日后当上锦衣卫指挥使,对于关家这个时代清流的家族来说,也不是多么露脸的事。

至于关继业,这不关如琅还在跟他死磕来着,什么时候能开窍还说不好。这么一扒拉,是不是自己这个等同于没有父族的外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关家是那苍天大树,裴元就是刚抽出嫩芽来的枝条。关家要借裴元的本事继续存活下去谋以后,裴元更要借关家的势,才能在往后越发艰难才能出头的朝廷里站稳脚跟。

第87章 第87章裴元:我委屈吗

春儿已经带着阿满睡觉去了,珍珠回娘家去了。她没跟关杰成亲之前本就是老太太跟前的三等丫鬟,也是关家的家生子。

之前跟着关杰去了城西的宅子,裴元和谢九九没到之前他们忙着收拾宅子,他们到了又忙着帮这些人安置下来。

家里缺了什么少了什么,都是他们夫妻带着曹勇他们出门采买。

作为连身契都给了裴元和谢九九的奴仆,他们必须得尽快融入到这个家里,那么跟曹勇高义几人把关系处好,自然也成了重中之重。

况且眼下潘掌柜他们还都在家里住着,这些人都是跟着谢九九来京城闯天下的,他们跟谢九九的关系是东家和干活的。虽要尊着东家些,却绝不能把他们当奴仆看待。

为此关杰还专门去问过他大哥关文,跟这些人该如何打交道。

关文琢磨半天,想说如何对待府里那些管着铺子的管事就如何对待他们,可转念一想,外头的管事和掌柜不还是关家的奴仆,也不对啊。

所以,从关家送来的两房奴仆该怎么在谢家适应下来,这段时间他们也不好过。

或许他们的态度里偶尔还带着‘关家’与生俱来的傲气,但事情他们办了,来关府之前,家里那边厨房里该留下多少米面菜肉,都是关杰赶着车带着人出去买来的。

谢九九对此看在眼里,等晚上在停云斋安顿好以后,谢九九就主动让珍珠回家去一趟看看爹娘兄弟,只要明天早上回来别误了事就行。

春儿和珍珠都不在,原本被安排在停云斋里伺候的丫鬟们更加不可能留在屋里伺候。

谢九九和裴元都不是离不了人伺候的主儿,这会儿屋里就他们俩,才方便说话呢。

晚上的席面挺好,可那就不是个吃饭的地方。谢九九让丫鬟去厨房端了个羊肉锅子回来当宵夜,一个锅子一壶酒,再加上火室里种出来的小白菜,这就算很丰盛的夜宵了。

刚到京城的时候谢九九还不习惯,哪怕云客来也做鱼头火锅,也没有天天吃锅子的吧,人都快要被锅子腌入味儿了。

可到了京城不吃也得吃,尤其关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停云斋里又没有小厨房,即便有,自己一个上门做客的客人,难道还能自己天天开火?那也太不像话了。

不能自己开火,吃的就只能去厨房那边拿。听珍珠说关府的厨房分里外,前院有个外厨房后院有个内厨房。

即便是内厨房比外厨房近很多,可这一路过来要都是些现炒的菜,恐怕都冷得见油星子了。也就锅子和炖菜最合适,这大冷的天吃这个也正好暖身子。

停云斋后面临着关家的大花园,花园里有个人工开凿的湖,谢九九还来不及去看,就傍晚那会儿来停云斋换衣裳的时候瞟了一眼。

这么大冷的天,虽说因为是在府里水没结冰,但临着水的地方势必就要比别的地方冷,整个停云

斋的地底下都跟颐寿堂一样,通铺着地龙,正院几间房更是还有火墙和火炕。

冷是冷不着的,正屋西边的暖阁里挨着窗边还有一铺小炕,炕上铺着锦缎的褥子,四周有三边围合做成罗汉床的样式,中间放着炕几。

城西宅子里的暖阁中也有这样的炕榻,刚住下那两天谢九九是真不习惯坐炕上。

两天过后就真香了,这会儿脱了绣鞋盘腿跟裴元对坐,一边等着锅子烧开吃羊肉,一边跟他说起今天在颐寿堂的事。

“今天在老太太那儿热闹了一天,数大嫂话最少。我看大舅母对她这个媳妇的态度算不上多亲近,既如此她干嘛不跟着她丈夫去任上,一个人带着孩子留在府里有什么意思。”

“金家的老爷子去年致仕回乡了,金家一共五个房头,有三个都跟着金老爷子回老家去了。留在京城的是两个旁支,跟大舅母关系并不亲近。”

大家士族一不小心就是绵延百多年,这么多年的时间有时候碰上改朝换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有起有伏就更正常了。

金家老爷子据说原本特别有希望入内阁,内阁的配置一向是五个大学士,除了一个首辅之外还有次辅和末辅。

金老爷子当时已经在工部尚书的位子上待了好些年头,人人都笃定只要当时的内阁有一个大学士致仕告老,补进内阁的一定是金老爷子。

谁知金老大人不得圣上的心,宁愿一直强留着快八十高龄的次辅也不肯让人把位置腾出来。

金老爷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明白,自己要留肯定也能留,但继续当着工部尚书等着入内阁,从根子上说这就是在跟圣上较劲儿。

这世上有些强不能要,金老大人下了狠心辞官,带着本枝三房人都回了老家。金氏的父亲本来在吏部为官,也被金老爷子找关系塞到南边做知府去了。

金老爷子这么知情识趣,圣上一高兴就给他赏了个光禄大夫。

然后紧跟着就准了次辅辞官告老的奏本,隔了没两天又亲自点了当年他自己的老师补了工部尚书的官职,三个月之后帝师入阁,补上内阁的缺。

这一套动作下来,傻子也知道圣上对金老大人这个工部尚书不算满意。可到底是世家到底是老臣,当皇上的也不能寒了臣子的心。

所以帝师入阁之后,虽还是工部尚书,但工部的事情大多都是关如璋这个左侍郎在管着。

现在外面的人又都在说,关如璋也就是还年轻,等过几年帝师致仕告老,工部尚书的位置肯定是要让关侍郎补上去的,到时候入阁岂不是名正言顺的事。

看着挺名正言顺的,但自己的亲家天天在老家陪着他亲爹整天遛鸟斗鸡,关如璋心里能没数吗。这世上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事情,想得太多最后尴尬难堪的,必定是自己。

对于前途二字,关如璋从不敢有一丝大意。而关如璋对于金家而言,就如同裴元眼下对于关家的意义。金家没人在京城在朝堂上站着,唯一能指望的是关如璋这个姻亲。

关平业不是个惊才绝艳的人,他在任上稳扎稳打,或许外任的时间长些,但只要不出错就总有回京城的一天。到时候以他的出身和资历,六部里当个郎中甚至侍郎不成问题。

金氏是跟着丈夫去任上过逍遥日子,还是守在府里伺候好公婆养好儿子,帮着婆母把府里管好,做好她的大奶奶之余,再帮着娘家时刻关注着京城里的动向,她做出了她的选择。

“这可真够复杂的,这些家族都是联络有亲,你拉着我我扯着你的,谁家出了谁一大帮子人都跟着心里哆嗦。”

怪不得那些戏台上一唱就说皇帝老爷要株连九族,不株连怎么办?这家的公子是那家的姑爷,这家的小姐又是那家的管家娘子。

这不仅仅是圣上和某一个臣子之间的事,这是君权和读书人之间的博弈。

读书人,人人都想着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也得看看帝王能给出什么样的价码来。

要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可就怨不得这些勋贵世家清流,以门生故吏、姻缘结亲等等手段,来给自己和家族谋求后路。

“说了这么多,怎么还不把最想问的问出来,今晚上不问可睡得着。”

谢九九再是觉得自己对关家的态度已经平和下来,早已经不紧张了,其实本能还是比她的心更诚实一些。

谢九九现在问关家的事问得有多仔细,心里对关家、京城、裴元的未来和仕途有多么操心和担忧。

这不是自己赚多少银子就能解决的问题,如何陪裴元走下去,怎么在京城这一滩浑水中挣扎出个人形来,谢九九得一点一点的学。

“等明年春闱之后,我们是自己在京城买宅子,还是……”

“当然要买自家的宅子,想什么呢。”

裴元还以为谢九九要问的是今年过年是回家过还是在关家过,没想到她想得比自己更远。

裴元夹起正好烫熟的羊肉放到谢九九碗里,“参天大树再茂盛,枝枝蔓蔓再无依,不是同一颗种子上长出来的,就不可能勉强绑在一起不分你我。”

“朝堂之上互相扶持本不错,可要我死心塌地做个关家人倒也不必。再说我是岳州容县的考生,我有师承有来处,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腰杆子还是要挺直些,对不对。”

“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日后肯定少不了要母亲他们帮忙的时候,可你也不是没有回报回去的机会。便是我,我不是坐在家里吃干饭的,对不对。”

谢九九一听裴元这话就高兴了,她倒不是强求谁入赘谁嫁人,她就是打心底里不愿意裴元真的为了前途把自己委屈成这样。

虽然这话说出去怕是要遭人打嘴,虽然这个委屈外边多的是人愿意来受。可人性就这么自私,别人干点什么谢九九都能挑刺,自己的丈夫得了再多,也总觉得这人还是受委屈了。

“对、对对,娘子说的什么都对。”

裴元执壶替谢九九把酒倒上,两人一口酒一口肉的吃了个痛快。过后便再也不提这事,未来的前途好与不好,总之两人一起往下走便是了,再不好又能差到哪里去!

有了这样的心态,谢九九隔天再去颐寿堂,整个人就显得更加自如从容了许多。

连带一直不算亲近的庞氏,也被她哄得开了私库,挑了一套绝美的珍珠头面,还要一再嘱咐过年一定就戴这套头面。

关如琅是个说话算话

的大人,谢阿满是个记性很好的孩子。这两人碰到一起的结果,便是三日后的清晨,裴元刚把女儿从东厢房的床上捞起来,就听见院子里的丫鬟给五老爷请安。

“谁,是不是五舅爷来了。”其实按着裴元入赘谢九九的道理来说,律令中就明确规定了‘从妻居,子孙从母姓’,关令仪这边才是‘外亲’。

但因着谢九九已经从谢家分出来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又好,谢九九便不愿在这件事非要压裴元一头。谢阿满叫关令仪一直都跟黄娟一样,都是祖母。

前几天在颐寿堂的接风席上,也不知道是谁教的阿满,祖母曾祖母叫得好好的,轮到关如璋关如琅那里就成了舅姥爷。

两人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舅爷和舅姥爷之间的区别,别看就那么一点儿,可内里代表的意思就多了去了。

所以今儿过来听见阿满又改了口叫舅爷,关如琅脸上的笑意立马就更深了些。也不管这会儿时辰还早得很,从裴元手里把小肉团子接过来,就往外走。

“我先带阿满去老太太那边请安吃早饭,你们俩收拾妥当了赶紧过来。”

“昨天下午严学士府上送了请帖来,今天你跟着你大舅舅去严府。元哥儿媳妇今天跟咱们阿满一起去杨家冰嬉,别老在家待着,谢大娘子可不能叫咱们家关傻了。”

第88章 第88章滤镜全没了

关如琅要带谢阿满去杨府赴宴冰嬉的事,不过一个早上的时间就在府里传开了。

在谢九九看来这本不是大事,但对于内宅女眷和从小养在府里的少爷小姐们来说,就多了些别的意味。

关平业在任上回来都难,关平业是个不着家的,一年到头大半年都在北镇抚司的衙门里待着,府里就两个老爷平时也是公务要紧。

现在谢阿满作为亲戚家的小姐,突然被五老爷这般喜爱,总有人私底下要嘀咕两句。

就好比得着这消息的小冯氏,便忍不住撇撇嘴,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是个亲戚家的小丫头片子,如何稀罕成这样,倒把正经的侄孙女都比下去了。

只有本来就知道今天要回娘家的杨氏最平静,坐在梳妆台前点点头,表示这事她知道了。

关如琅和杨氏除了关继业这个儿子之外,前头还生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宝珠四年前出嫁,就嫁在京城里。夫家姓孔,就是孔圣人的那个孔。他家只是旁支中的旁支,但近些年在京城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大女儿的公爹如今在国子监当祭酒,孔家的后人总管国子监事务,给天下的举人监生们授业教课,再便是圣上偶尔召见去宫里给皇帝讲经。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官职,多么清贵多么风雅。

风雅清贵之余,孔祭酒的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毕竟从国子监考出去的进士,和补到各处为官的监生太多了,那么多人提起师承来,又怎么会漏下孔府后人孔祭酒。

这样的人家,是关如琅能给女儿找得到的最好的人家。

可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情,嫁过去了关宝珠和关如琅夫妻才发现这孔家的规矩特别大,大得有些吓人。

关宝珠的丈夫孔文远四年前在翰林院为检讨,从七品的官。去年升任编修,正七品的官。

作为女婿,正经进士出身的孔文远模样好性情好才情也好,每次来关家见关如琅和杨氏,都是十二分的恭敬。

来了还要单独给老太太请安,每次去颐寿堂都不空着手。专门让人去城南城北买来的点心匣子,市面上正时兴的熏香布料,拿来的东西不见得多贵重,但都是他个做女婿、孙女婿的心意。

跟关宝珠成亲之后,夫妻之间的关系也一直不错。嫁过去还不到一年关宝珠就怀孕生了个儿子,今年又生了个女儿,丈夫体贴儿女双全,不知道羡煞京城多少女子。

可内里的苦,只有关宝珠自己最清楚。

孔家的规矩大,大到关宝珠进门四年,每天早上都还要早起去婆母院子里站规矩。早上要先伺候婆婆洗漱吃饭,过后才能赶紧回自己的院子吃饭。

中午晚上也是一样,晨昏定省一日不能落。关宝珠这四年,除了回娘家的时候就没吃过一顿安生饭。

在关家,媳妇伺候婆婆吃饭,也就是过年过节或是什么大日子的时候表示一下,夹个菜盛碗汤意思到了就行,谁也不会真的让儿媳妇从头站着伺候到尾。

关宝珠在家里这么些年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嫁过去之后各种不习惯,行动坐卧间的规矩大得吓人不说,就连自己和丈夫的小院子里,也有专门的嬷嬷和管事,负责看着主子们的一言一行。

一日三餐该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节该吃什么菜不该吃什么菜。每一季做新衣裳,什么身份什么年纪该挑什么样的花色,孔家都有个框框摆在那里。

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那管事的嬷嬷就可以当场指出来,你若不改隔天这事就得告到自家婆母跟前去,孔家的家规总有办法叫你改。

要说虐待肯定不至于,关宝珠每月的例钱都有十两银子。而关家媳妇奶奶们一个月也就六两,没出嫁的姑娘才二两银子。

但光有银子有什么用,当着主子奶奶却依旧连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都没个自由,其他的事情再好也就不那么好了。

起初关宝珠每次回娘家,都要跟杨氏说起这些不习惯。后来时间长了她便不怎么说了,现在只要杨氏不问关宝珠是多一个字都不说的。

回了娘家就只当时逃出那个笼子松快几日,等回去了又能靠着回味这几天多高兴一会儿。

今年关宝珠刚生了女儿坐完月子,按理说这都年底了孔府的事情又多又杂,她作为长房的儿媳妇,即便上面还有两个嫂子也绝腾不出时间回娘家。

但谁让今年裴元和谢九九来了,作为姻亲孔家当然也知道关家有裴元这么个身份拿不出手,学识却很拿得出手的外甥。

他们一边看不上裴元,一边又嘱咐孔文远多准备些东西陪着关宝珠回了关家。有关家当靠山,裴元的前程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好,日后孔文远跟他说不定还是同僚,眼下自然要把关系处好。

“既回来了,就多住几日。今天你爹要带着阿满和你弟弟回你外祖父家,你也一起去松快松快。”

“娘,二妹过完年就要出门子了,不如我就留在家里陪着她。”

“福慧也去,谁也不用留下。你看着吧,等会儿老太太那里必定不止一个人想要跟着一起去,你和福慧又何必留在家里,多没意思。”

杨氏虽温婉娴静,却也不是脑筋古板的人。看着大女儿这个样子,她心里全是说不出的心疼。要不是看在女婿还有个人模样的份上,她早就想把女儿从孔家给接回来了。

“凡事自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及。”在关宝珠见母亲蹙眉只得赶紧劝慰,自己的日子是不好过,可整个孔府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

‘孔圣人后代’这个名头困住的不止是自己,还有整个孔家所有人,即便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每日都要去伺候的婆婆,亦或是还不懂事还不知道什么是规矩的儿女,都一样。

女儿都把这样的话说出来了,杨氏又还能说什么。摆摆手再不提这等叫人扫兴的事,起身牵着女儿出门往颐寿堂去。

哪怕关宝珠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在杨氏这里她依旧是需要自己庇护的孩子,跟谢九九眼里的阿满没有什么不一样。

杨氏带着关宝珠到颐寿堂的时候,谢九九正在看热闹。

第一个找来的是领着两个儿子过来的金氏,金氏跟关平业成亲五年之后才生了长子关川,之后又过了六年才得了次子关林。

两个孩子如今一个九岁一个三岁,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俩孩子从小身子骨就弱,裴元和谢九九来关家前几天这俩小少爷接连染了风寒。

那天接风宴上,两人虽出席了但一看就还蔫得很,跟阿满同一桌吃饭就听见阿满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说两句的,关家的孩子都长得好,阿满就跟进了花丛一样,看谁都喜欢。

今天再见两个外甥,看着精神头倒是不错。尤其关川,虚岁十岁的男孩儿虽还没长开,但五官眉目已经能看出来,这小子以后也得晃花不少姑娘家的眼。

两人规规矩矩坐在金氏身边,听着金氏迂回又曲折的哄着老太太,希望老太太开口让杨氏把两个隔房的侄儿也带上。

杨氏就赶上个尾巴,她不说不带也不说带,就装作刚来什么都没听明白,只自顾自地跟老太太和关令仪说话。

冯氏管家,这些日子她作为管家奶奶大出风头,杨氏作为弟媳跟冯氏这个嫂子之间虽没有矛盾,但两房的下人之间却难免有争执拌嘴的时候。

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到哪里都是一样。即便冯氏从没有故意打压西院的心,但府里的管事和婆子们为了

自己的利益,就免不了互相争斗。

‘我背后有管家的大夫人撑腰,你们西院牛气什么。府里的事务怎么安排都是管家的太太说了算,西院的人等着就是,每日里催什么催。’

‘大夫人不过是占了个长幼有序,我们老爷在东宫太子跟前那都是说话算得上话的人物,杨家老太爷还是鸿胪寺卿,你们东院少狗眼看人低。’

这种类似的话,两房之间的下人吵起来没少说。传到主子耳朵里主子们只能当做不知道没听见,可心里谁又能一点疙瘩都不留呢。

杨家原先是侯爵,如今虽没了爵位但姻亲旧故也还是那一批老牌勋贵。杨家的老太太好热闹,每年到了年底家里的宴席就隔三差五的开。

赏雪赏梅、听戏吃酒,便是专门的冰嬉也要下帖子把亲戚朋友叫到府里一起乐呵。

这种宴会的帖子送到关家,都是直接送到西院杨氏手中。

以前金家在京城,冯氏和两个儿媳妇要是有时候想去又正好跟西院闹了矛盾,不好开这个口,就直接让金氏带着大房的人跟着金家老太太一起过去。

现在金家不在京城了,后宅女眷这些暗戳戳的矛盾又从来不往关如琅和关如璋跟前摆,可不就只能硬着头皮来老太太跟前磨,想要老太太开口,让杨氏主动把人给带上。

但庞氏是什么人啊,别看人家病了多年又住在颐寿堂不问外边的事,可府里上下又有谁真的敢把老太太真当做个泥菩萨?

这其中除了庞氏本身身有诰命和儿女们孝顺,还跟庞氏这些年的经历,和她不管病成什么样子,颐寿堂里外的人都还是她一个个挑选出来的心腹有关。

老太太家底子极厚,老太太这些年对关家旁支大多有恩,老太太耳聪目明一点儿也不糊涂,是关家上下一致认定的。这么个老太太,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把水给端不平呢。

所以不管金氏怎么旁敲侧击,老太太都笑着不松口,妯娌之间有矛盾太正常了,这么大的一个家要是妯娌之间没矛盾,那才是唬鬼。

只要做长辈的不瞎掺和,冯氏和杨氏再怎么也闹不出格。金氏不愿低头没关系,总有人肯先退一步的。

果然没多会儿,冯氏就带着小冯氏来了。

先是把姿态摆得恰到好处地跟杨氏商量腊八过完,准备过年的东西和事项,那架势好像这些事不跟杨氏商量,她这个管了几十年家的当家奶奶,便不会做事了一样。

等什么都商量好了,小冯氏才在一旁问起今日什么时辰出发去杨府赴宴冰嬉的话。杨氏这才接了梯子,连声催促关林和关川这哥俩回去换更厚的斗篷来。

不过是去一个杨府,谢九九怎么也没想到还看了一出众生相的大戏。

本来还因为关家的高门大户,和从裴元那里听来的朝廷啊皇帝啊这个官那个官的听上去特别唬人,给震慑住的谢九九,啪叽一下就从云端跌落下来。

也没有那么云里雾里讳莫如深嘛,说白了还是跟老家巷子里街坊四邻过的日子差不多,你家的狗不能撵了我家的鸡,你家的院墙不能占了我家的地。

谁要是让自己不痛快了,那就得想法子把场子找回来。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市井间的妇人得明着把狗脑子打出来才畅快,高门大户里的太太奶奶,则非要再转几道弯罢了。

觉得自己看到了本质的谢九九,当即笑容都更加真切了三分,甚至还歪过身子箍住关令仪的手臂,“今日阿满就全托赖母亲看着了,我今儿可得好好的玩儿。”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撒娇,外边的人要瞧见你这个样子,还要不要谢大娘子的威严了。”

以色侍人伺候人多年,谢九九态度细微处的变化关令仪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她拍拍儿媳妇的手背,嘴上调侃着眸子里却带了几分询问的意思。

谢九九只笑着点头不说话,有些话现在可不能跟关令仪说。哪能让她知道,自己把关家这些奶奶太太们,都比作自家巷口的嫂子婶子了呢。

第89章 第89章来回横跳九

等到关如琅和杨氏带着家中一大串人准备出门的时候,裴元早已经跟着关如璋和被关如璋强行叫到前院书房,以‘断绝父子关系’当做威胁没法溜走的关宁业出门往严学士府上去。

大冷的天,关如璋坐在马车里,脚下踩着放了银炭的暖炉,手里还抱着个小巧玲珑的汤婆子。

马车里除了能靠坐的小榻,身侧还有个缩小版的多宝阁,抽屉一格一格的,拉开里面装着肉干果干手巾帕子,饿了还能找点儿吃的垫巴两口。

裴元就没这么好的命了,住进关家的第二天就被关如璋这个大舅舅塞了一匹高头大马,供他出行方便。

马是关宁业弄回府的,北镇抚司家大业大身份又特殊,有专门的养马场。

家里兄弟姊妹包括女儿侄女人人都有,就连在任上的关平业他也差人送了两匹过去,也不管这一路上的抛费,早就能再买三五匹好马。

裴元十来岁就会骑马,骑术跟关宁业这样的练家子比不了,放在纯读书人中间就很拿得出手了。

或许是从外表看上去就并不像个文弱书生,关宁业还挺愿意跟裴元这个表弟说话。出府时也不管裴元理直气壮跟在关如璋身后往马车的方向走,就扬声让门房上的小子去马棚把裴元的马给牵了来。

关如璋本不想让裴元骑马,毕竟过完年就是春闱,万一骑马摔了怎么办,就是不摔万一吹了寒风病了怎么办,这时候可不能出意外。

听了这话,关宁业忍不住嗤笑一声,也不说他爹过于小心得有些杞人忧天,只说严大人最爱风流人物,最崇盛唐之风。

表弟生得这幅好皮相好身段,骑着高头大马去拜见严学士,跟坐在马车里过去那能一样吗?

再说了春闱前的举人们谁不想方设法给自己造势,有到处登门送自己的诗集词集的,也有天天以文会友到处交际的,还有托关系找门路,想法子往大儒、大学士门下拜的。

有些人都不用真的拜师,只需某位大人收了他的文章草草点拨两句,就能自认做学生说得人尽皆知。

裴元诗才不行,这次来京城还带着妻女,想要去谋一个风流才子的名声怕是难了。还没在京城会会同窗就住到府里来,就差没在脑门子上刻下关家二字,再想投到别家门下那更是白日做梦。

既已然选了这条路,这次去严学士府上再不投其所好些,可真就白去了。

这话说得忒露骨,一点面子都没给关如璋留。气得关大人狠狠摔了马车车窗的帘子,不再看跟在马车后头骑着马的混蛋儿子和外甥。

裴元对于关宁业这幅桀骜不驯的样子并不反感,骑在马上手冻得发木也只是呵口气暖一暖,一边哈气还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关宁业这个北镇抚司副镇抚使。

“表哥既不愿,倒不如趁着这会儿功夫找机会溜了吧,舅舅那里我替你兜着,肯定不会真的跟表哥断绝父子关系。”

“你这小子,倒是挺会哪壶不开提哪壶。想问什么就问吧,能说的我都说。”

“表哥已经入了国子监,即便后来会试考不过,也能走吏部的关系谋个官位差事,为何要半路入了锦衣卫。”

裴元好奇的就是这个,关宁业说让自己随便问那他自然不会客气。倒是关宁业一脸‘让你问你还真问啊,哪里来的彪呼呼的玩意儿!’

“这事我不想说,换一个问。”

“那没了。”

裴元摇摇头,眼看着这么大冷的天,关宁业被自己气得满脸涨红,骨节分明的手把马鞭攥得死紧,心里那点不甚分明的不痛快才彻底没了。

关宁业这人太口是心非,明面上看着桀骜不驯不服管教,其实做事说话总透着一股子幼稚和天真。

锦衣卫成立这么多年,起初入

锦衣卫的大多是校尉和军户,尤其是护卫皇帝的近身侍卫们,有很大一批被挑选出来入了锦衣卫。说白了,这些人就是圣人亲手挑出来的奴才。

后来随着锦衣卫的势力和权力不断扩大,京城很多官员和世家开始把家中子弟想法子塞到锦衣卫里去,总比整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要强。

所以关宁业选择不继续科举而是入锦衣卫,在关家人看来或许是大逆不道,其实在旁人眼里并不是那么不可容忍。

尤其关宁业如今都已经是北镇抚司的副镇抚使了,在许多人眼里虽不可亲近,可演说一点艳羡都没有却也是假的。

没见关家二爷这几年攒了多少家底,这可比科举取士从七八品的小官,半阶半阶的往上熬要强得多。

只有关宁业像是偏要跟家里人和关如璋作对,明知道他最不喜欢什么就非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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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府,尤其是去关如璋的书房,不是麒麟服便是绛色飞鱼服,身侧悬挂绣春刀和锦衣卫特有的牙牌,好似生怕他爹忘了他是什么身份。

但今日关宁业却罕见地换下锦衣卫的打扮,只着一件深青色绸缎道袍,内里搭着藕色长袍夹貂皮的袄子,腰间的绣春刀换成了丝绦荷包。

束发于顶以素净白玉簪固定住,暖帽风领围在颈间,顶部着红珊瑚顶珠,打眼一瞧便是京城中的世家子弟,全然看不出这人还是锦衣卫的副镇抚使。

今日一早关如璋派人把他找来时他就是这幅打扮,嘴上跟他爹犟着不愿去严府,其实早早地把可能会惹严学士不高兴的打扮都全给换了。

裴元的打量和探究的心思很隐晦,但关宁业还是感觉到了。关宁业嘴硬着不肯说,表兄弟二人骑在马上一路往严学士府上去,也没有再提这一茬。

同朝为官,品级和家世又相近,严府跟关家隔得不算远,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就到了。

骑在马上远远望去,这么大冷的天严府门口竟然还有好些学子等在门外,一看便知全都是来年要参加春闱的举子们,想要拿着文章诗词来叩翰林学士严大人的门。

来不及感慨什么,关如璋从马车上一下来,就有门房上的管事快步迎出来,把三人从仪门迎进府里,一边走还一边看着关宁业直乐。

“笑什么笑,上次就没让我进门,今儿再拦着爷试试。”

“二爷跟奴说笑了,那天老爷真不在,不信您等会儿到了书房亲自问老爷去。”

“去去去,少跟我这儿逗闷子,怎么今天尽是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主儿。”

很显然,以前关宁业进出严府就跟回家没什么区别,就连严府的大小管事谁见了他都认识,张口便称二爷,那架势着实比关如璋和裴元要亲近多了。

关家毕竟被流放过,近几十年虽起复但到底伤了家底子。而严学士府却是已然传了几代人,都在这京城屹立不倒。府里一步一景砖瓦草木,都藏着一股子气。

裴元一路没多说话,只安安静静的走着看着,一路跟着往严府的前院书房去。

而另一边跟着杨氏和关令仪一起到了杨府的谢九九,也再一次推翻了自己今天刚在颐寿堂的感慨,其实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杨家这一辈儿的家主是杨氏的父亲,家中世代承袭的侯爵到他父亲这里到了头。但杨氏的父亲杨大人是正经的进士入仕,再加上家族世代勋贵的背景,真是要显赫有显赫,要清贵有清贵。

中了进士之后便入了翰林院,他这样的世家子从未想过出京为官,去任上再是当个一方父母官,什么都是自己说了算,对他而言那也是吃苦受罪。

吃不了那份苦,也没打算去地方盘剥老百姓捞钱的杨大人,就安心待在翰林院熬资历。等资历熬得差不多了,又在京城六部和各处衙门里转了一圈。

眼下的官职为鸿胪寺卿,主要负责接待外国番邦和掌管朝会、祭祀、宴会、讲学、册封等庆典礼仪。身处这么个位置上,整个府里好热闹喜宴请一些,也就无可厚非了。

杨府虽没了侯爵承袭,府里逾制的东西摆设也全都撤了,但家中做派和排场却依旧处处透着勋贵世家的尊贵。谢九九说不出来跟关家有什么不一样,但又处处都不同,让人更加添了几分小心。

到了吃饭的时候,刚入席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今日的主家提及要行酒令作诗。

担任令官的是一个打扮得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富贵些的大丫鬟,模样长得也好,身上的衣裳都是绸缎做的袄子,耳垂上的珍珠耳坠比自己以往在家中戴的还要莹润饱满。

光是杨府一个大丫鬟,谢九九就没忍住细细打量暗自咋舌。怪不得金氏宁愿厚着脸皮去老太太那里磨,也要想法子跟着来。

杨府的丫鬟都这等气派了,就更不要提今日来冰嬉吃酒的宾客们,光是谢九九不经意听到的,就已经有好几个国公和好几个侯爵伯爵府的夫人娘子们。

关家身处其中,要不是有杨氏这个姑奶奶在,都一点儿都不打眼了。

不过没等谢九九再仔细辨认今天来杨家的到底有哪些人,酒令便开始轮了起来。这大户人家的酒令都跟市井中的不一样,人家这接诗词的龙不靠背,而是要立时立刻自己作一首来。

刚开始轮的那两个夫人作诗的时候,谢九九都没反应过来。

还咧着嘴一边叫好一边琢磨这是哪个诗人的大作,怎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难道京城的官家女眷就喜欢背偏门冷僻的诗词不成?

之后反应过来这是人家现作的,谢九九顿时汗毛都竖起来了。

行酒令就是个玩儿,只要在这个席面上谁都能轮到。哪怕是自己这个敬陪末座的举人娘子,酒令到了自己头上自己躲都没地儿躲。

这个时候谢九九才真切感受到了自家丈夫以往为什么很少去同窗之间的诗会,这不会作诗就是不会,这可不像吃饱了吃不下的时候,勉强一下还能再吃。

诗作不出来就是作不出来,逼死了自己也没用。尤其听着屋里越发热闹,令官点人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且还明显有往自己这边转的趋势,谢九九当即就决定起身尿遁。

好歹自己也是解元娘子,今天要是当众丢人多少有些不合适。却不想人还没起身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给拉住,还顺势塞了一张小纸条过来。

谢九九一看,竟是坐在自己身旁的小冯氏。她冲谢九九晃了晃系在腰间的小匣子,打开来一看里面装的竟是小小一支炭条和提前裁好的纸片。

再打开纸片一看,果然是提前写好的诗。

算不得出彩但足够谢九九把眼下的场面糊弄过去,没有所谓的艳惊四座也不曾当众丢人,酒令接过一次之后,谢九九便安全混过这一场酒席。

第90章 第90章再等等看呗

吃过饭,众人又起身往杨府的后花园去。杨府花园后头听说有个戏楼,戏楼朝西是戏台,即便是大冷的天也不耽误家里太太奶奶们看戏吃酒。

戏台朝东是初代侯爷建这座府邸的时候开挖的人工湖,大小不过一亩左右,看水面结冰的情况应该也不大深,但光是能引来这般活水养着这么个湖,就可见杨府的底蕴有多深厚。

湖中置有湖心亭和九曲桥,岸边栽种一

整排的柳树,夏天要是沿着湖边散步,怕是还真分不清这到底是京城还是江南。

谢九九跟着关令仪进了戏楼,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阿满被杨氏身边的嬷嬷抱到她跟前去了,她身边还有珍珠寸步不离的跟着,谢九九不用操心。

阿满不怕人也还不识货,这满屋子的太太奶奶们在小家伙眼里,都是打扮得漂亮和打扮得更漂亮的姨姨婶婶们,不管谁跟她说话,她笑盈盈地回答,完全没有怕生胆怯这一说。

裴元不过南地出的一个解元,与关家相熟的人家或多或少还知道关家有这么个外甥,另外起码一半的人跟关家关系不过泛泛的,自然是听都不曾听说过。

人家问阿满你是哪家的姑娘,阿满说了人家要是不知道,她就招招手把关继业叫来,“他是我表舅,我是他表外甥女,夫人下回可能记住我了。”

关如琅和杨氏成亲多年才得了这么个儿子,不光是关家看得重,杨家作为外家更是看得如珠如宝,杨大人这几年为了外孙读书不好被他爹教训的事不知操了多少心。

以前同朝为官从不脸红,出了衙门又是一对好翁婿的两人为此争执了不止一两次。

一个觉得孩子还小,以自家和关家这样的门第出身,何必非要把孩子逼得那么苦。一个觉得自己年纪不轻儿子却还小,为官入仕多么凶险岂是能随便糊弄的。

关如琅不愿关继业平庸一世,自然得从儿子小时候起就耳提面命地管教。

等来日要是他真的资质平庸,关如琅就宁可他守着家业平平稳稳做个富家翁过一辈子,也好过把他稀里糊涂地推到官场上,再稀里糊涂要么送了自己的命,要么害了别人的命。

争执的次数多了,关继业这个小子读书不好就出了名,受宠更是出了名。现在阿满一招手关继业就蹬蹬蹬地跑过来,认下自己就是她嫡嫡亲的表舅,大家也就大概明白这是谁家的孩子了。

既是关家的孩子,又跟关继业这般亲近,本就胖乎乎雪团儿一般,说话还带着几分南地口音软糯糯的小姑娘,就显得更加可爱了。

好几个夫人当即取下手头的镯子或是玉佩,让丫鬟直接拿给阿满身边的珍珠。

孩子还小,这些东西给了她弄丢了不怕,万一硌着孩子磕着孩子不是闹着玩的。珍珠本就是庞氏院子里的丫鬟,这种长辈送的东西不用推辞,只替阿满福身行礼接过来便是。

“你还不赶紧过去。”

说话的是小冯氏,自席面上她给谢九九看了自己随身带着的炭条,这一路直到在戏楼坐下,她都下意识的跟谢九九坐得更近,反倒是大表嫂金氏看着两个儿子,离两人隔得远了些。

“过去干什么,这不是扫兴嘛。”

“那可是鲁国公府的大太太,本朝一共五个世袭不降等的国公府,这便是其中之一。”

小冯氏的意思谢九九自然明白,鲁国公府的大太太喜欢阿满,自己这个时候凑上去跟人家请安,要是能顺势入了国公府夫人的眼,日后说不得对裴元来说,也是一个助力。

“我这个人眼皮子浅,真凑上去了肯定忍不住讨好人家。”

很多事讲究的都是‘自然’二字,阿满年纪小又是个讨喜的性子,这是她的天性。今日这戏楼里不止她一个孩子,她能讨喜招大人们喜欢,就是因为她的天性自然。

要是自己凑上去故意讨好,那成什么了?那就什么都变味儿了。这些个夫人太太们谁不是人精,难道还能看不出来自己所求?

“再说阿满才多大,这一路来京城我们当大人的还好,最辛苦的其实是孩子。难得今天这么多人又这么热闹,她玩得开心最要紧,我我就不扫她的兴了。”

小姑娘大方开心的玩儿,自己这个当娘的突然过去借着孩子的由头讨好别人攀关系,真以为孩子小就不懂事啊,多少也得顾忌孩子的脸面才行。

“这有什么,京城里这些人家谁不是捧高踩低的。你现在不去,以后也会去。”

小冯氏没想到谢九九会跟自己这么说,一时间脸上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奇怪。好像有些闹不明白,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商户女,这个时候讲究什么骨气。

“那就再等等,等等看吧。”

不远处的阿满被那些漂亮的太太奶奶们转圈问了一遍,也收了不少见面礼。

这会儿转身回了杨氏和关令仪身边,歪着身子靠在关令仪腿上,还不忘伸出一只小肉手让杨氏牵着,就这么雨露均沾着接过关继业拿来的点心吃着,一边看对面戏台上锣鼓喧天。

谢九九说不去套近乎就真稳如泰山地坐着不挪地方,小冯氏又小声嘀咕了几句,大概还是在说谢九九太固执一类的话。

但说归说,她自己的女儿英姐儿小心翼翼地贴到她身侧时,小冯氏没有再哄着女儿去杨府老太太跟前‘陪着老太太孝敬老太太’,而是拿过攒盒里的点心糕子给女儿,让她安安静静待在自己身边吃点心。

小冯氏跟关宁业成亲十来年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听说小冯氏为此还做主给关宁业纳了两个姨娘回来,就想着怎么着还得再生个儿子。

可不知道是两个姨娘不合关宁业的心意,还是关宁业自己有问题。姨娘纳回来几年肚皮一直没动静,起初小冯氏还着急,这两年是急都不急了,只把心思放在女儿身上。

小冯氏和关宁业的独女名群英,却是个十分温柔沉默的女孩儿。模样不似小冯氏这般张扬明媚也不像关宁业那么精致出色,而是如水的那种清秀淡雅。

阿满皮得像只活猴儿,关继业这个小舅舅更是觉得自己得了这世上最好的玩伴儿,阿满让他干嘛就干嘛,就差没窜到房顶子上去。

大房两个哥儿病还没好全,这会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跟其他府上相熟的朋友说着话,关川已然是个少年,说话动作都已经像个大人了。

只有英姐儿不想跟他们一起玩儿,也不想在杨家老太太跟前说那些吉祥话,她就愿意贴在母亲身边,什么都不干也挺好。

小姑娘温顺安静得不像话,越发衬得远处安静了没一小会儿又蹦跳起来的阿满叫人头疼。好在珍珠耐得下心,又有关继业这个小舅舅由着她折腾。

看着女儿远远冲自己笑得谄媚,谢九九无可奈何地冲她摆摆手,阿满这才又牵着关继业的手往戏楼外面去,结了冰的湖面上好几个小孩儿凑成了堆儿,阿满非要过去瞧瞧。

东边结了冰的湖面热闹起来,谢九九对看戏没兴趣,一看冰面上除了孩子,还有两个年轻妇人也下去了,便跟着起身往湖上去。

跟着这些个奶奶太太们混了大半日,谢九九心里大概有了底儿。跟这些夫人娘子们相处,不能看她们说了什么,得看她们做了什么。

小冯氏嘴上舌灿如花又摆出一副矜持贵重的样子不算什么,冲她招招手让她跟自己一起玩拖冰床,这人皱着眉头捏着衣角,一只手还要扶着丫鬟手臂。

却还是一下都不带犹豫的起身,从戏楼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谢九九跟前,皱着眉头问她:“这么一点大的冰床,我们两个怎么坐。”

“怎么不能坐。”中午吃饭的时候多亏小冯氏给自己递了小纸条,才没让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人。

现在谢九九怎么看她都觉得顺眼,在谢大娘子眼中,小冯氏就是个命和运都要比黄金珠更好上许多的人。

“来,我坐后面护着你,你坐前面靠在我身上,我俩才多重,我看那边四个人同坐一辆冰床都滑得老快了。”

杨府的冰床底下嵌了铁条,木板上又安了伞盖和毡毯,冷归冷但把毡毯往身上一裹就能隔绝大半的寒风,“快些上来,我俩现在

不玩儿,等阿满过来就得让给她了。”

小冯氏对于谢九九这种得趁着女儿没发现赶紧玩儿的亲娘,真真是第一次见。

可等到她一脸嫌弃却又乖乖拢着衣裙袄子在冰床坐下,被拉着在冰面上滑行时,又高兴得催促拉冰床的壮汉快些快些、再快些。

谢九九在亭台楼阁极尽工巧的杨府玩得还算尽兴,裴元则在翰林院严学士的书房里,脑子直发蒙的拿着笔准备写文章。

站在书桌旁研墨的小厮是专门在书房伺候的,连研墨的动作都显得比寻常书童奴仆要更流畅更好看。裴元摸了摸上好的砑花笺,心中第一反应竟是这么大一张砑花笺,得多少银子。

砑花笺文人书生常拿来写诗,纸笺一般不会裁剪得多大,能用上砑花笺誊写的诗词大多也都是得意之作,写好之后再装裱或送人。

现在严府的书童随手给准备的,便是连裁都不曾裁剪的砑花笺,这学士府还真真是清贵得有些唬人了。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就一瞬,严学士出的题并不生僻也不算故意为难人,裴元不过濡墨的功夫便想好了该如何破题,并且越写心中就越发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题目出得极好,好得让裴元有种又回了当日第一天进府学,被章世铮出题教考的感觉。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严学士出的题更加老辣更加精准。

等到整篇文章写完,拿给严学士看,须发已然花白,从见第一面起就肃着脸看不出一丝笑意的老大人,这才把文章递给关如璋,“你这外甥,倒是个做官入仕的料子。”

关如璋结果裴元的文章,从头到尾粗粗扫过一遍,确定严学士不是再说反话讽刺人,这才赔笑着接话,“要不是个正经能读书有本事的,学生又如何敢像先生讨人情。”

“你不用一昧谦虚,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他若不好,便是你我的面子加起来,章世铮也不会在他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话说到此处,裴元才大概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府学里的章世铮的师从便是严学士,他跟关如璋能算得上师出同门。

当初章世铮会在自己进入府学之后,那般倾囊相授却又从不提正式拜师的事,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崔鹤儒,还有一半是因为他要把裴元留着,毕竟关如璋的打算,是想要裴元直接拜到严学士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