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时间,也是要求的最早的。
干脆就先做春鸠脍。
以前看电视剧,总说下毒若没有鹤顶红,那就下鸩毒,喝下去之后保管一击毙命。
所以“鸩”字一出,总觉得这道菜隐隐约约要害人性命。
但其实春鸩脍是一道以斑鸠胸肉,和芹菜为主料的宋代美食。
据说,这还是苏东坡当年被贬黄州之时,结合家乡蜀地春鸩脍的做法,取用黄州当地野生芹菜做成的新菜。
此菜流传出来后,为人们所喜爱。
再次被我们的老朋友——林洪,记载在了《山家清供》当中。
另一本古代美食录——《吴氏中馈录》中也有相应记载。
柳金枝总想着,要是苏东坡不当诗人,改行去当厨子,后世中华美食食谱上,又不知道要多多少惊艳世人的美食。
有天赋的人真是在哪行都是天才。
柳金枝想着,叫王忠勇帮忙去外头买只斑鸠回来。
现代斑鸠被列为保护动物,导致“春鸩脍”这道菜中的“斑鸠胸肉”一味食材,不得不转用鸽子肉代替。
虽然其味道依旧不错,但吃不到古味,总是感觉差了许多。
但这里是宋朝。
所以没一会儿,王忠勇就把一只肥斑鸠提进了膳房。
阿芹出去和王忠勇会账。
柳金枝则撸起袖子开始做菜。
准备嫩水芹、鸡蛋、淀粉、黄酒、猪油、白糖、精盐、葱花、姜末……诸类调料。
再来处理斑鸠。
同样是烧水、烫毛,取胸脯肉,用清凉的井水洗去斑鸠胸脯肉上的血丝,挂在铁钩上沥干。
之后取来菜刀,选用刀背在胸脯肉上拍打多下,松一松肉质,就可以顺着胸脯肉的纹理切细丝。
再盛到一个干净的碗里,淋上黄酒、精盐,腌上十分钟去去腥味儿。
毕竟是山野飞禽,肉里藏着腥味儿是必然的。
腌完之后,就打进几个鸡蛋,却只要蛋清,不要蛋黄。
以及湿淀粉一类,用手抓匀。
这主要是为了锁住水分,使得肉质更长时间保持嫩滑。
那边芹菜也好处理。
柳金枝简单洗过水芹,切段,收拢,备用。
就起锅烧油,让锅底成七分烫,下姜末爆香,倒入芹菜切段,以大火翻炒至断生,释放辛香。
然后倒入滑好的肉丝,用圆头铁勺舀起小半勺白糖,酱油,老抽,生抽,在锅中搅匀。
为了提香,再撒一把葱花,快速翻炒一两分钟
,炒得膳房里溢满肉香。
最后起锅装盘,却在此前淋少许香油增香,盛盘后,再重撒一些碧绿葱花点缀颜色。
一道春鸩脍便由此完成。
好吃的都要趁热。
柳金枝让阿芹赶紧装盘,装在了食盒里,递给杜卫。
杜卫要带着刘彦等人熟悉下路线,顺便带他们认识认识老客户。
就四个人一块儿出去送一盘菜。
好在下第一个订单的食客本来住的就近,一来一去,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
柳金枝就放手让他们去了,留下来和阿芹再处理剩下的订单。
不过等她把食材都预备的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一盏茶时间,却还不见杜卫他们回来。
四个大男人,路上总不至于出意外。
就在柳金枝疑惑当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柳金枝与阿芹出门一看,居然看见杜卫四人用一块儿板子,抬了个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女人跑了过来。
杜卫冲在最前面,急促解释:“东家,有位娘子跳在咱们前头的河道里了!”
人命关天,柳金枝赶紧道:“来来来,先把人停在门槛上。”
又吩咐王忠勇:“去取件干净衣裳来!”
就趴下去给女人做急救。
好在三位兵士里头,郑鑫很识水性,救人救得很及时,女人没呛到多少水。
待柳金枝拼命按压胸口,女人哇一声,侧身呕了一大摊东西,随即睫毛一颤,悠悠转醒。
此前柳金枝着急,没来得及细看女人容貌。
现在冷静下来一打量,才发现女人居然是个熟人。
是……
“阿团!”
耳边一声惨叫,王忠勇拿着新衣裳冲过来,立马把女人抱在怀里。
花吉团意识尚不清醒,只紧紧攥着王忠勇的衣襟,梦魇似地喃喃:
“三娘子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柳金枝一怔。
她不确定花吉团口中的三娘子,是不是孙玉香。
毕竟她第一次见花吉团时,她还是钦天监李司□□上的丫头。
“东家,我、我……”
王忠勇着急,却又不敢直接说出请求。
柳金枝摆摆手,道:“人命要紧,先把她抬进饭馆吧,你再去请个大夫回来。林勤,你带着几个婶子把门口的污秽打扫一下,不要惊扰了客人。”
几人都是点点头,四散去了。
王忠勇对柳金枝连连道谢,擦着眼泪去请大夫。
柳金枝和阿芹帮着花吉团换了衣裳。
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色惨白的女子,阿芹叹息着说:
“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非要跳河解决呢?”
柳金枝倚在房门上没出声。
阿芹拧了个干净毛巾给阿芹擦了擦额头,就转出去继续忙活订单了。
柳金枝就在旁边盯着花吉团。
但花吉团一直没醒。
直到王忠勇带着大夫来,开了药,又煎好了给花吉团服下。
到了晚上,花吉团才终于转醒过来。
她还恍惚觉得自己在梦中,见了王忠勇都没反应过来,只呜呜的哭。
王忠勇心疼地把人搂在怀里,也忍不住跟着掉眼泪。
“阿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就跳河里去了?”
花吉团抽噎着,勉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前不久,李司正的公子请了侯三郎来家中用膳。
二人是一对狐朋狗友,常凑在一起玩笑胡混。
期间花吉团负责给他们上菜、倒酒。
侯三郎喝高了,借着烛光看花吉团,越看越喜欢,当即就请求李郎君把花吉团的奴契给他。
李郎君觉得左右是个丫头,给出去也没什么,不顾花吉团惊恐哭泣的请求,就答应了。
当夜,侯三郎就带着花吉团回了侯府。
然而他喝多了,大咧咧睡了一晚,第二日就把花吉团的事情忘在了脑后,继续出去寻花问柳。
花吉团再过不久,奴契就到期了。
本想着再忍忍,到时候就可以投奔王忠勇。
谁知侯三郎的夫人——孙玉香却觉得她持心不正,心生嫉妒,趁着候三郎外出竟然逼她投河。
好在被冲到了岸边,遇见了杜卫一行人。
王忠勇听完,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但花吉团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最后把刚刚恢复过来的精力又哭没了,在王忠勇怀里沉沉睡去。
王忠勇抱着花吉团,痛苦到手臂都在发抖,眼眶通红。
“东家,我要报官!”
柳金枝抿抿唇:“你不能去。”
“东家!”王忠勇倏然瞪大眼,“为什么?”
“按目前的情况看,花吉团奴契尚未到期。”
“她不能去官服验明自己服务期满,就代表她始终是奴仆的身份。”
“虽然朝廷对奴仆已经不像往日严苛,但若真要认真起来,侯府完全可以仗着拿捏着奴契,诬告她叛逃主家。”
“这对花吉团来说,有害无益。”
王忠勇知道柳金枝说的对。
但心中的痛苦和怒火就像一丛熊熊燃烧的火焰,把他烤得痛苦不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讨回公道。
柳金枝道:“花吉团既然是被逼跳河,旁边一定有人旁观,也会知道她被救了。估计没几天就要找上门来,所以你得赶紧带着她走,到乡下去躲两天,直到奴契到期。”
王忠勇感激地点点头,可又犹豫:“要是他们为难东家该怎么办?”
比如反咬柳金枝拐带家奴,这罪名也不轻啊。
柳金枝道:“所以你们得从饭馆大门口走,让大家都看见。载拐到旁边的小巷,让杜卫带着你们走偏僻小路钻出汴京城。”
这样一来,两方都可以暂时保全。
王忠勇终于松下一口气,噗通一声给柳金枝跪下。
“东家,你的大恩大德,我和阿团一定会记在心里。以后只要东家有用到我的地方,我一定帮忙!”
柳金枝拍拍他的肩,把人扶起来。
尔后花吉团在饭馆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客盈满门之时,王忠勇带着花吉团从正门离开,杜卫暗中接应。
这一去大概要三四天。
饭馆的跑堂工作不能没人做。
柳金枝就请了潘安玉来帮忙。
时间匆匆,转眼入了五月,王忠勇在启程回来的路上。
柳金枝抬头望了望天。
祈祷即将到来的夏季不要太糟糕。
第46章 砂糖冰雪冷元子绵密清凉的口感
汴京城的炎热夏季,从五月五的立夏时节开始。
月牙不再吃覆盆子,转而吃起了枇杷。
每天三四个,抱在手里不撒手。
立夏时节,枇杷确实是最好的。
个个饱满圆润,外皮呈淡金黄色,果蒂处常缀有一抹青绿。果皮薄如蝉翼,轻轻一剥,就露出淡黄色果肉。
柔嫩多汁,入口即化。
清冽似蜜的同时,又裹挟着淡淡的酸味儿,酸甜交织,果香浓郁。
不说月牙,饭馆里的人也都爱吃。
柳金枝干脆在饭馆开辟了一个专栏,专卖当日新鲜瓜果。
为了保证品质,都是限量出售。
销量意外的不错,每每都是一抢而空。
不过随着天气越来越热
,汴京城里头的百姓换了夏衣,胃口稍减,饭馆的生意也受到了些影响。
柳金枝坐在账房里,手里捧着账簿,查看近两周银钱流水,眉头皱了起来。
“流水少了。”柳金枝把账簿放下,“我们该有个应对策略。”
此时正是清晨,薄薄的白雾笼罩房屋,汴京城还处于晨睡当中。
柳金枝把饭馆里的伙计召集起来到账房开会。
王忠勇道:“确实,最近来饭馆的食客少了很多,大家都往樊楼,或者一些有冰块供应的饭馆儿去了。”
“我们饭馆没冰,虽然前后通风,但一热起来,左右吹的都是热风,客人更吃不下去。”
林勤对饭馆的布置很清楚。
吴兴镛不说话,作壁上观坐在一边拢着袖子出神。
“东家,我们要不也去订一些冰块放在饭馆里?”
杜卫提议。
柳金枝想了想,问道:“现下冰块银钱几何?”
“每斤三十文。”
柳金枝取来算盘,拨了几下算珠,点点头:“除却成本,我们还有的赚,这个提议不错。但以我们的银钱流水,是做不到房屋四角一桶冰的,顶多两个桶。”
又侧脸对阿芹道:“给杜卫拨银子,今天就去采办。”
阿芹点点头,带着杜卫去了。
“饭馆的单子牌面也得换下了。”王忠勇站出来,“有的客人点菜,总是问我有没有甘草汤、荔枝膏一类,因为牌面上也没写,我也不太清楚。”
柳金枝点点头:“确实可以,汴京城里夏日常见的冷饮、冰雪、饭食,都可以加进去。或者可以做四套新的牌面,按照一年四季特色饭食刻写。”
这事儿一直都是月牙去做的。
同样,柳金枝把夏日特色饮食报了一遍,月牙记下,跳下板凳出去了。
剩下还有林勤、王忠勇、吴兴镛和三位军士。
柳金枝道:“林勤,这段时间的采买要注意些,天气热了,食材容易变质。以前是一周一检的,现在换成三天一检。”
林勤点头:“是。”
“王忠勇,我们马上推出新的单子牌面,劳烦你在接客的时候,多给客人们推销,再记下他们提出的意见。不管好的坏的,整理之后交给我。”
自从柳金枝帮了花吉团后,王忠勇就对柳金枝言听计从。
恭恭敬敬道:“是,东家。”
“至于你们三位,这天气在外头跑容易中暑。所以你们可以每日在饭馆内领一份冰饮,算是夏日的清凉补贴。”
几个人都没想到柳金枝会这么好。
当下连连鞠躬。
柳金枝让他们去了,自己站起来进了膳房。
要迎接夏日到来,得从冰冰凉凉的小食开始。
柳金枝打算做一些试试水。
比如砂糖冰雪冷元子。
“元子”即是“丸子”。
是以黄豆、砂糖或者蜂蜜为主料,经炒制、研磨后制成,后被浸入冰水中,的冰镇圆子汤。
这类吃食在汴京城十分流行。
一些专门的冷饮摊位上都有得卖。
《武林旧事》、《西湖老人繁胜录》等古籍就曾记载过这类吃食的流行,以及这类吃食的做法。
柳金枝取来黄豆倒在锅里,以大火炒熟,捞起来去壳,放进石臼里磨成粉末。
再把砂糖倒进黄豆粉中,进行均匀搅拌,揉搓成一个个小丸子。
整个过程要不了一个时辰,可见手法之简单。
这其实也是因为条件的限制。
如果是在现代,这道小食能被做出花儿来。
比如把黄豆换成绿豆,再加些糯米粉增加口感的黏糯。
还可以切入芒果丁、白凉粉块和桂花蜜,又或者是牛奶、木瓜、薄荷。
冻在冰箱里一段时间拿出后,口感会好到爆炸。
但古代不能这样做,或者说不能大量做。
因为没有冰箱冷藏,水果切开之后很快就会因为天气而变质。
柳金枝放缓了自己做小食的速度。
等到杜卫把冰拉回来之后,她去取了一些碎冰,等冰融化之后变成冰水,再把黄豆丸子浸入到冰水里。
黄豆粉具有绵密的口感,砂糖可以增加甜味,冰水则带来清凉。
为了增色,她还准备了木瓜和乳酪。
乳酪就是牛奶。
而木瓜可以切丁加入小食之中,还可以做成另一个冰冻小食——
生腌水木瓜。
《诗经》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以至于现代人以为宋朝时就有了木瓜。
实则大谬矣。
因为《诗经》里的木瓜,是我大中华土生土长的蔷薇科木瓜。
从外表看,有短柄,看起来像菜葫芦,星星点点悬挂在枝叶当中,煞是好看。
果皮硬,果肉酸,吃起来口感有些像现代青芒?
但切开候,就会发现其种子散布在五角形的空间,就像一只切开的苹果果核。
现代人常挂在口边的木瓜,则是番木瓜,体型偏长,一个个结在枝叶间的时候,远远看去,就像缀了一群硕大的椰子。
而只要查过百度百科,或者对中华美食史有一些些了解。
便可知道这番木瓜传入中国时间较晚。
十七世纪的时候,才被西班牙和葡萄牙籍的传教士,带入中国,时间大约是明末清初。
对于柳金枝来说,她更喜欢土生土长的蔷薇科木瓜。
不仅可以作为开胃小菜直接吃,还能够搭配主食,或者充当寿司佐料。
用处多多。
柳金枝从橱柜里选出来十来只未成熟的青木瓜,利落去皮、去籽、切片。
因为青木瓜口感硬中有酸,微微发涩。
所以还要用盐搓木瓜片两到三分钟,再静置小半个时辰,以此逼出青木瓜的涩味和水分。
差不多后,就用清水或者是温开水冲洗木瓜片表面盐分,沥干晾在一边备用。
再取白米醋、白糖和少量盐混合煮沸、静置放凉、调制腌料。
根据个人口味决定糖、醋比例。
鉴于人在夏日的时候,吃些酸甜口会更开胃一点,柳金枝就没有偏向,糖、醋比例均衡。
然后把晾好的木瓜片倒入腌料知州,再加入蒜片、姜片和一些辣味儿芥菜,进行腌制。
时间不需要太久,大概十分钟就能吃,最长可以浸泡一个时辰。
不过既然是腌料,自然浸泡的时间越久越入味儿。
正好一个时辰以内,饭馆渐渐来了食客。
此时饭馆已在东南角和西北角,分别布置了两个双层冰桶。
丝丝缕缕的寒气从桶中溢出来,渐渐填满整个饭馆。
食客甫一进门,浑身的燥热就仿佛被抚平了一般,连毛孔都舒畅了。
林勤挂上月牙新刻的单子牌面,给王忠勇示意。
王忠勇一抖手上褡裢,笑着走上前迎客。
“诸位客官里面请,小店有新鲜枇杷,还有夏日解暑冰镇饮子。”
“有砂糖冰雪冷元子、生腌水木瓜……”
柳氏饭馆平日声誉极好。
食客听了王忠勇的极力推销,也就点了一份儿,结果清清甜甜,便一发不可收拾。
后面来的食客也是陆陆续续点了许多。
方才柳金枝做的一大锅很快就被一扫而光,柳金枝只好和阿芹两个继续做。
不过她们做的冰镇小食数量还是太少了。
有的食客不专注于砂糖冰雪冷元子,和生腌水木瓜,额外要点酥山、蜜沙冰、冰乳酪、荔枝膏水……
虽然这些柳金枝都会做,阿芹也有帮忙,但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特别是饭馆始终是饭馆,不是专门卖冰镇小食的冷食摊。
所以在做冰镇小食的空隙时间,柳金枝还得抽手处理食客们点的主食。
阿芹同样忙碌。
她的糖醋丸子现在很受欢迎,为饭馆拉来了不少山西老乡的生意。
于是在从早到晚忙碌一整日后,柳金枝和阿芹都快累瘫了。
“不行,东家,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阿芹擦去额头上的汗。
“现在还是立夏时节,再往后到了三伏天气,点冰镇小食的食客恐怕就更多了,到时候我们根本忙不过来。”
柳金枝今天也累得够呛,半撑着脸思考阿芹的话。
其实饭馆什么人都不缺了,跑堂、掌柜、账房、咸汉……
就是膳房里的人手依旧薄弱。
像蔡老的饭馆,听说在立夏的时候就又添了一位手艺好的膳工,专做外送的订单。
哪儿像柳氏饭馆,从早到晚就是两个膳工忙碌。
早该再招一位膳
工,并几位年幼些膳徒的。
柳金枝拧起眉头,问杜卫:“杜卫,当时我让霄哥儿写了招收膳徒的红纸,你贴在哪儿了?现在怎样?”
提及这件事,杜卫擦桌椅的手一顿,想了半日才哎呀一声拍头。
“那红纸我贴在太常寺外头的告示栏上了,这几个月太忙,我都没去看。”
杜卫羞愧。
“我好像、好像忘记去改地址了,纸上写的地址还是咱们以前摆食摊的地方。”
难怪红纸贴出去这么久,却半点回音都没收到。
柳金枝道:“明日你去看看,挑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带回来,不拘男女都可以。”
想了想,又补充道:“晚上叫霄哥儿再写个招膳工的红纸,咱们饭馆要招个专做冰镇小食的。”
“好!”
第47章 甘草冰雪凉水宋朝的冰镇饮料……
第二日一早,杜卫去太常寺附近改地址。
柳金枝晚起了一点,昨天给把她累坏了,她大大伸了个懒腰,听见身上关节劈里啪啦的响。
这种拉伸的感觉太爽了,柳金枝干脆接着伸展了一会儿。
踢踢腿、扭扭腰、撅撅屁股……
却在下腰时猝不及防看见一张熟人脸。
柳金枝顿时吓得满脸通红,跳着扭过身,道:“潘大官人,怎么咱们总能在奇怪的地方遇见!”
潘琅寰也没想到柳金枝会做这种奇怪的运动,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脸红的像只熟透的虾。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出来寻人!”潘琅寰赶紧撇开头,“你见到过安玉吗?”
“啊?”柳金枝尴尬的心思消失,“潘安玉怎么了?”
见柳金枝一脸疑惑不似作伪,潘琅寰脸顿时沉了下来,语气森冷到仿佛结了一层冰。
“这小兔崽子离家出走了!”
柳金枝怔愣。
四月末的时候,王忠勇要送花吉团下乡躲避,她还是请了潘安玉来客串小二。
那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离家出走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柳金枝正色问。
潘琅寰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显然不是很想启口。
但面对柳金枝的追问,他又确实无法闭口不言,低声道:“我……我打了他一顿。”
“为什么?”
“……因为他瞒着我在外头干店小二。”
柳金枝一下子沉默。
见状,潘琅寰连忙解释:“我知道他在你这儿帮过忙,但我不是在怪你,我的意思是,他不仅在你这儿干店小二,他满汴京城跑着去当小二!”
潘琅寰把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要绝望了。
原来自从上次柳氏饭馆开张,潘安玉来客串了一把店小二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彻底激发了对饭馆的热爱。
回家之后,心思就不在读书上了,每天削尖了脑袋要往外跑。
但哪怕春闱潘安玉直接名落孙山,潘琅寰也没有放弃让他走科举一途的想法。
所以对于弟弟想当“店小二”的梦想,潘琅寰坚决打击!
一个跑,一个抓。
兄弟二人斗智斗勇了好几个月。
直到上次潘琅寰因为要外出谈一桩生意,就吩咐下人把潘安玉锁在家里。
谁知道半个月后回家,下人一脸惊恐地告诉他,潘安玉砸了锁,直接跑了出去。
潘琅寰怒不可遏出去抓人,每到一个潘安玉曾去过的饭馆,就能收到几句东家对潘安玉的夸奖。
什么吃苦耐劳,什么认真勤恳,什么对膳工一职极具热爱。
潘琅寰越听脸越黑。
最后在项志轩家里找到人后,二话不说,直接拎回家拿马鞭抽了一顿。
当时潘安玉被抽得嗷嗷叫,哭爹喊娘的,屁股都快打烂了。
但为了弟弟能记住这个教训,潘琅寰选择继续动手,忍到第二天才带金疮药去看望。
谁知刚推开房门,就发现这小兔崽子又把房门撬了!
人连带着箱子里的几十两银票消失无踪。
潘安玉心性纯善,交友范围也不广,就认识这么几个人。
但项志轩、应天爵等处他已经找过了,柳金枝这里是最后一站。
要是还不见潘安玉的踪迹,那人就是真不见了。
柳金枝当机立断:“以我对潘安玉的了解,他是不会跑出汴京城的,应该还在城内。潘大官人,你带着应天爵和一些小厮去大小饭馆里找!我这边也会让伙计留意。”
潘琅寰脸色很难看,道谢:“多谢柳娘子。”
随即转身走了。
柳金枝其实并不意外兄弟二人发生矛盾。
毕竟他俩的主观要求有着巨大冲突。
只希望潘安玉能快些被找回来。
毕竟汴京城虽然繁华,却也不是一个好生存的地方。
但近来几日暑气渐起,太阳都变毒了许多,悬在头顶,火辣辣的。
街道在炽热阳光的灼烤下,似乎都微微变形。
潘琅寰一如既往带着人在外面跑,一找就是一天。
柳金枝就给他们做甘草汤解暑。
宋朝人夏日常饮用甘草汤,不仅清凉甘甜,还兼具消暑与养生功能,是宋代市井常见的消暑饮品。
无论是汴梁,还是杭州,都城内的冷饮摊常以青布伞遮阳,摆上一套红木桌椅招揽顾客。
宋代医书《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甚至将“甘草冰雪凉水”的做法,当作药方,纳入了药茶范畴。
《东京梦华录》、《梦粱录》等文献中均对此有记载。
具体做法是:
以生甘草为主料,加入砂糖和清水熬煮成汤,静置放凉后,加入天然冰块制成“甘草冰雪凉水”。
步骤很简单,几分钟就能做一大桶。
给潘琅寰等人消暑后,还能放在店里头售卖,一举两得。
而既然做都做了,就不妨再多做一些。
宋代冷饮品类主要分为“浆”和“渴水”。
甘草汤能直接饮用,属于“浆”。
“渴水”,则是需用果胶浓浆稀释得来。
比如凉水荔枝膏、五味渴水、香糖渴水、紫苏渴水、沉香渴水、檀香渴水……
当然,后几种一般是皇室宫廷选用。
因为所用材料,沉香,檀木等,都价值千金。
所以,为了节约成本,柳金枝选做凉水荔枝膏。
虽然听起来里面有一味“荔枝”,其实这荔枝膏与荔枝全无关系。
而是以乌梅、桂皮、生姜等食材,加上加蜜糖熬制出来的,只是口感上模拟了荔枝风味。
酸酸甜甜,清凉爽口的同时,还能健胃助消化。
做法也依旧简单,以“三熬三滤”把乌梅里的果糖,以及添加的蜜糖,都熬成果胶模样。
可以保证只要密封得当,就能长期使用。
待到每年夏季,就取一点果胶冰镇稀释饮用,或用沸水冲泡。
味道很是不错。
以及后面的五味渴水、香糖渴水、紫苏渴水……
都是差不多的做法。
如此炮制了约莫五桶饮子,加入碎冰冰镇后,再分别摆在两只冰桶附近。
新品上架,王忠勇依旧卖力宣传,销量也是不错,很多食客都愿意饭后来一杯。
而临近午时,潘琅寰终于和应天爵,以及一众小厮到了小饭馆。
他们脸都被晒红了,乌黑的长发像是烧焦了一般,更加发烫发亮,就连衣裳都带着一股子烈阳的味道,上手一碰,都烫的吓人。
应天爵满脸是汗,一进店就瘫倒在地,虚弱道:“快给我来杯渴水,不拘什么,再来碗蝌蚪粉。”
潘琅寰示意来几份一样的,分给小厮们吃,随后就沉默不语地擦汗。
看样子潘安玉还是没找到。
应天爵都奇了怪了,潘安玉平时那胆小
如鼠的样儿,还能干出离家出走的大事?
“潘大官人,你别急,我已经和我汴京城里的朋友们都说过了,他们都替你留意着呢。”
应天爵道。
潘琅寰还是没作声,只是攥着马鞭的手捏紧了。
熟悉潘琅寰的小厮知道,这是潘琅寰要发火前的表现,不由得稍稍挪远了点。
应天爵也知道潘琅寰现在心情不妙,但潘安玉毕竟是他朋友,他也就硬着头皮,再劝了两句。
“其实安玉心里还是记挂你这个哥哥的,就是小伙子气性大,说不定之后自己就回来了。”
“你们再好好谈谈,兄弟俩没有隔夜仇……”
话还没说完,潘琅寰就嚯一下站起来,把几人吓了一跳。
潘琅寰面沉如水,咬牙切齿道:“谁说没有隔夜仇?要是让我找到这个小兔崽子,我抽死他!”
言罢直接捏着马鞭转身离去,连饭都不吃了。
身后小厮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跟。
应天爵却是往后一躺,感叹道:“你们主子是在气头上,不用吃都气饱了,咱们可不行。”
正好这时候王忠勇把饭菜、冰镇饮子都端上来。
应天爵一人分一双竹著,招呼道:“吃吃吃。”
然后就埋头嗦粉。
众人被他的吃相感染,也确实是饿极了,顾不得潘琅寰,赶忙吃起来。
毕竟要是吃得快,说不定还能追上去呢。
柳金枝端着一盘碎冰,远远看着潘琅寰沉着脸,咬着牙,埋头在烈日之中远去,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潘琅寰这个人就是嘴硬,又倔,若是肯放下鞭子和潘安玉好好谈谈,不至于闹成这样。
不过潘安玉现在是存心躲着潘琅寰。
以至于潘琅寰一连找了三天,连个人影都不见。
最后火气越来越小,人也越来越沉默。
又一日深夜,人还是没找到,潘琅寰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小饭馆,坐下点了一份蝌蚪粉。
其实这时候他们已经要打烊了。
但柳金枝先放了伙计们回家,自己留下来给潘琅寰做了吃食,端了上去。
结果才靠近,她忽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水声。
潘琅寰低垂着头,向来挺拔如剑的身躯第一次有些佝偻,这让他看上去很颓然,再不见潘家掌权人的傲慢清贵。
热泪砸在他绸缎锦衣,和数不清的宝石戒指上,很快就濡湿一片。
他紧紧攥着马鞭,以至于手背青筋毕露,指尖泛白。
潘琅寰……掉了眼泪……
为了他弟弟。
柳金枝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把蝌蚪粉推过去:“安玉吉人自有天相……”
潘琅寰动了动,背对柳金枝把眼泪擦掉,声音沙哑:“对不起,我失态了。”
“手足之情是除却亲情以外最割舍不掉的情谊。”柳金枝拍拍他,“我也有弟妹,能理解你。”
潘琅寰摩挲着手中马鞭,目光仿佛穿过时间长河,回到了过去。
“其实小时候,我和安玉感情很好,我从没打过他……直到爹娘去世的那一年。”
“那时候,我十二岁,安玉才五岁,他什么都不懂,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古代社会讲究宗族,然而宗族有时候是很可怕的。
当一房主家双双死去,只余幼子与一笔巨额遗产的时候。
没人能忍住不对幼子动手。
“我不记得当天来了多少人,大伯、二伯、三伯、二叔公、三表兄……”
潘琅寰闭上眼睛,疲惫,却也冷漠傲然。
“当然,不管是多少人,都不是好东西,也都别想从我手里拿到一文钱。”
“他们知道哄不了我,就去哄安玉,骗他和我作对。”
“确实也闹过一阵,但都不成气候。”
“不过这确实提醒了我,安玉耳朵软,分辨不出谁好谁坏,所以我把他保护的更好,绝不让他再见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族。”
但是一整个潘家亲族,不可能斗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们买通了当地县官,以朝廷律法施压,让他交出家产,而他转身就以半数家财和认义父的承诺,求到了宫内曹大监的身上。
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在曹大监绝对的权力面前化为乌有。
宗族不敢再说话,而他担任了潘家掌权人,继续爹娘生前生意,以及每年往宫里送一笔“孝敬钱”。
“从那时我就明白,再多的银子,都比不上实际的权力。”潘琅寰压下极黑的眉眼,“但皇宫诡谲,谁也不知道曹大监会不会一朝失势,所以我要让安玉去读书。”
自小的经历让他失去了安全感,因此无论做什么,他都要未雨绸缪。
做一步,算十步,才能保他潘家无忧。
“可是……”潘琅寰表情微微扭曲,“安玉怎么就偏偏爱上了做菜!”
“我要让他科举,他自己却要当膳工!当厨子!”
他甚至怀疑是当年那群亲族对潘安玉的影响尚在。
气到极致时,险些控制不住去把人痛打一顿。
柳金枝哑口无言。
她确实没想到潘家是这么个情形。
但她能理解潘安玉,也能理解潘琅寰。
因为她和潘琅寰很像,辛辛苦苦开饭馆,也是为了多一份实力护住弟弟、妹妹。
不过……
“潘大官人,你相信人有既定天分这回事吗?”
柳金枝道。
潘琅寰抬眸看她:“我只信勤而有道。”
“既是如此,安玉勤过吗?”
潘琅寰似乎又陷入了回忆:“刚知道爹娘去世那些日子,他很伤心,对我言听计从,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点灯读书,是勤奋过的。”
“结果呢?”
“他三岁启蒙,四岁入私塾,五岁我就请了西席先生一对一教导。”
潘琅寰表情既挫败,又茫然。
“但他十二岁下场考乡试,居然还考不过六岁小童。”
潘琅寰至今还记得出榜当天家中的凝重气氛。
谁都不敢说话。
连老夫人都不敢,生怕他一点就炸。
“那之后呢?”
“之后我就给安玉请了两个西席先生!”潘琅寰咬着牙,眼里仿佛冒着火,“到后来三个、四个,我不信这么多先生都教不好他一个!”
可火烧起来,很快又被一盆水浇灭了。
潘琅寰再度颓丧起来,甚至更是绝望:
“但起早贪黑整整三年,第二次乡试他依旧没能考上,请来的四个西席先生跑了三个,都说教不了他。”
“再然后,他就迷上了待在膳房。”
“从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最后完全不在学业上上心。”
讲到这里,潘琅寰的声音渐渐微弱了起来。
因为他好似到今日才发现,勤而有道这句话,似乎并不适用于潘安玉。
柳金枝道:“术业有专攻,把不适合的人放在不合适的位子上,就算你把人逼死都看不到一点结果。”
“潘大官人,你想保全潘家,自然也是想保全安玉。”
“但安玉如果在这个途中出了意外,不正与你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你应该正视一下安玉的痛苦了。”
第48章 乳糖真雪收到了一个从樊楼里来的膳工……
当天晚上潘琅寰恍恍惚惚走了。
柳金枝因为陪着潘琅寰说话,睡眠不足,第二日连打了几个哈欠。
好在杜卫给她带了振奋精神的好消息。
他挑了几个很机灵的膳徒,还有一个善做冰镇小食的膳工。
不过具体留不留还得柳金枝来定夺。
于是柳氏小饭馆的后院儿里,一直排站着三四个模样清秀的小童,两男一女。
最边上站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胡子拉碴,一双虎目瞪如铜铃。
倒不像是来做饭的,倒像是来杀人的。
不过男人一开口就极具反差,甚至声音都不粗犷,反倒是温温柔柔,细声细气:
“见过东家。”
其余几个小童也跟着一起喊:“见过东家。”
阿芹很懂得烘托柳金枝的气势,专门端来一张太师椅摆放在众人
面前,让柳金枝坐下训话。
柳金枝知道阿芹什么意思。
毕竟手下员工一多,东家就不能太亲和。
还是需要立威的。
柳金枝从善如流坐下,目光定定地在几人脸上扫过,不动神色,却显得不怒自威。
果然,小童们和那位膳工神色更是恭敬了。
柳金枝缓缓道:“这位膳工贵姓?”
“东家,小人免贵姓李,李二田。”
膳工声音很轻细,且身上衣服浆洗干净,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和外头一些臭男人完全不一样。
柳金枝客气道:“可否试一试您的手艺?”
“这是当然。”
李二田把自己随身带的小包袱拿出来,取出一件绣着花边的围裙戴在身上。
虽然这么柔美的围裙,与他极为粗野、高大的身躯并不相称。
之后,他又在井边仔细洗了手,这才走进膳房开始做小食。
柳金枝暗自点头。
看来李二田卫生意识很足。
李二田要展示的手艺是乳糖真雪。
这个冰镇小食就像现代冰淇淋,是把乳糖倒到冰屑上,冰爽甜口,味道很是不错。
宋代文献《西湖老人繁胜录》,还曾将其列为“诸般水名”之一。
也因其兼具饮品与甜点的特性,广受宋代百姓欢迎。
不过虽然汴京冰镇小食遍布于街头巷尾,价格亲民,大多数民众都能接受,但乳糖真雪是属于这类小食里较高档的一种。
因此,这类小食在贵族宴席上更常见。
以此也能侧面正面,若是寻常膳工,是掌握不了这门手艺的。
看来李二田过往经历绝不普通。
柳金枝正想着,李二田已经开始动手了。
据《西湖老人繁胜录》记载,乳糖真雪的原料是乳糖与冰雪。
冰雪,就是冰屑,即从冰块上凿下来的碎冰。
而乳糖,则是由“石蜜和牛乳、酥酪”制成的糖汁,是一种糖与奶的复合物。
制作时,将乳糖加热,使之软化,趁着热淋在冰屑或雪上,层层叠叠,堆积往上,形成类似冰淇淋的冷食。
如果膳工手艺足够高超,甚至能在浇糖汁的时候,顺手挽出漂亮的花纹。
几人集中精神朝李二田看去。
毫无疑问,李二田就属于手艺高超那类。
他手持铁锤、铁凿,先用清水、毛巾擦拭干净,再将尖头对准寒冰,砰砰砰,凿下无数冰屑,扑簌簌往下落,砸在平底白胎的碗中。
这些冰屑又轻又薄,却很快堆成了一座山,山顶冒着丝丝缕缕的冰寒之气,看起来就像是雨后轻烟,柔和又缥缈。
那边,灶眼口仿佛喷着火,炽热的火焰把熬糖的锅底煮的咕噜咕噜冒出泡泡,却越来越小,越来越艰难,因为随着水汽的蒸发,糖汁已经被熬到无比浓稠,搅一搅,似乎都要黏在手上落不下来。
李二田握住圆头长柄铁勺,手腕一翻,舀来一勺热乎、粘稠、散发着浓烈甜味儿的稠汁,转着圈淋在冰屑之上。
可每转一圈,他握着长柄铁勺的手就会稳稳抖一下。
糖汁落下,小蝌蚪入水般铺盖在冰山之上,点出一点微小花纹,仔细一看,居然像座小小的青山!
如此反复淋糖汁五圈,冰屑山上竟然出现了一副山峦叠翠,群山连绵起伏的奇异景象。
又因为被冰屑凝固住,而显得栩栩如生,恍若青山披雪,皎皎生光。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李二田会有这么好的手艺,几乎看呆了。
柳金枝率先站起鼓掌:“好。”
其余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鼓掌:“厉害!”
“我的天啊,这个手艺神了!”
……
李二田听到夸奖,粗糙黑脸壮汉却满面害羞,温柔道:“东家过奖了。”
柳金枝唇边含笑。
她几乎能遇见李二田加入小饭馆之后,能用这类手艺给小饭馆带来多大的收益!
不过……
“李膳工,你手艺出众,大可以去如樊楼一类的大酒楼,报酬更丰富不说,也更有出头之日。”
柳金枝笑道。
却不想李二田叹了口气,低声说:“不瞒东家,其实我就是从樊楼出来的。”
嚯!
众人都是一惊。
樊楼啊……
难怪有这么惊人的手艺。
“那您为何不继续留在樊楼?”
阿芹忍不住问。
那可是樊楼啊。
李二田更是叹气,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裙角,小小声道:“因为大家都接受不了……我……这个样子。”
阿芹下意识想问“什么样子”,视线却在接触到李二田粗壮身躯,粉红围裙后顿了顿。
什么样?
就李二田这样呗。
古代男子都崇尚阳刚之气,像李二田这样温温柔柔,干干净净,又喜欢粉色事物的男人确实容易被人当做异类。
“与其待着憋屈,不如出来另谋高就。”李二田说着,语气又有两分自傲,“毕竟我有手艺,在哪儿都饿不死。”
这确实。
柳金枝唇边笑意加深,道:“李膳工,你说的对,只要有手艺,在哪儿都不会饿死。希望你在我们这里能过得愉快。”
这就是愿意收下李二田了。
阿芹发出一声欢呼,连忙招呼:“李膳工请这边走,咱们去签契约。”
李二田对柳金枝叉手一拜,这才去了。
余下就是几个膳徒。
柳金枝本就不要求他们能做些什么好菜,只要求他们认真,聪明,机灵。
于是第一关考他们的记性。
第二关考他们颠锅的本事。
第三关自然就是考刀功。
三关之后,没有一个人淘汰,可见杜卫找人确实是用了心的。
柳金枝决定几个人都收,但具体细节还是要问清楚。
“你们家住何处?家中有人几口?”
几个孩子连忙报上家底。
原来他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住在郊区,算是邻居。
因家中有兄弟姐妹诸多,狭窄的房屋已经容纳不下。
为了活命,几家父母商量着把孩子送到汴京城里学艺。
无论是膳徒、石匠徒弟、木匠徒弟……
只要是不至于饿死的,都学。
他们手上每人都有二十文,就算是一天吃一顿也顶多支撑三天。
而在这三天之内,他们需要找到可收留他们的地方,否则就只能卖身进高门大户里头为奴为婢。
正在太常寺门口徘徊时,就被杜卫给发现了。
也是有缘分。
柳金枝道:“既是如此,你们干脆就留在小饭馆里守夜吧。晚上拿铺盖在饭馆里睡,也能替饭馆注意些灯火,别叫油泼灯落,烧了铺子。”
几个孩子都满面高兴,一齐跪下给柳金枝磕头。
“多谢东家!”
“多谢东家!”
……
然后也一起跟着阿芹去签契约。
签字画押完毕后,这群新员工立马就投入了小饭馆的工作当中。
膳徒们摘菜、扫地、洗菜、添柴,甚至是收检用过的碗筷,什么都干。
而李二田一个人的手艺能抵上三个,冰镇小食的活儿做的又快又好。
有他们帮忙,柳金枝和阿芹不比前一天忙碌,甚至轻松很多,柳金枝都有时间去大堂里走走了。
结果转头碰上潘琅寰。
潘琅寰大步流星走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张画纸,不过更准确的来说,是一张寻人启事,上面写着潘安玉的名字和情况。
“娘子,借贵宝地贴张寻人启事。”
潘琅寰道。
柳金枝点点头,还给他指了一个最显眼的地方:“贴那儿吧,食客们来来往往都看得见。”
潘琅寰闷着头去了。
柳金枝见他眼下挂着两个浓重的乌青,估计没找到人的这几天,成宿成宿睡不着觉。
一想到待会儿潘琅寰又要冲进烈日里,继续挨家挨户的找。
柳金枝不由叹了口气。
“李膳工,麻烦替我做一份乳糖真雪。”
她扭着头对膳房里喊。
李二田应了一声。
毕竟是新东家,上工第一天肯定要殷勤些。
所以李二田做的很快,还亲自端了出来。
柳金枝道:“潘大官人吃点冰镇小食再走吧。”
正说着忽然听到耳边似是有人咦了一声。
扭过头,李二田定
定的看着潘琅寰贴的寻人启事,嘀咕道:“这人看起来好生眼熟。”
柳金枝、潘琅寰两个皆是一愣。
潘琅寰本来漆黑黯淡的眼眸中,忽然闪烁起了一丛火光,几乎是冲过来,拉着李二田的手问:“你在哪儿见过他?!快告诉我!”
李二田被潘琅寰吓了一跳,不由结结巴巴的说:“在、在樊楼。”
“樊楼?”潘琅寰愣愣的跟着念了两遍,却瞪着眼睛反驳,“不对!樊楼我去找过,没这个人!”
李二田更害怕了,壮汉身体一颤一颤的,带着颤音说:“他是膳徒,平时就在后院里挑水、摘菜、洗菜,轻易是不到前厅来的。”
潘琅寰眼神僵住了。
他想起来,每次去饭馆里找人,他们都只是在大堂、膳房里寻,却没想着往后院里看看。
潘琅寰深吸一口气,紧紧抓着李二田的袖子。
“带我去。
第49章 告孙玉香靠山没了一座小的,还有一座……
樊楼作为宋朝名气最大的酒楼,其建构更是不凡,因为它是由东、西、南、北、中五座楼宇组成的庞然大物。
每座楼都高达三层,以飞桥栏槛相连,高低错落,参差交错叠在一起。
楼内珠帘绣额垂挂,水晶灯映照,楼栋熠熠生辉。
在夜晚,每道瓦楞间都会点缀莲花灯,灯火与月光交织。
登楼远眺,更是可览汴京城夜色。
西楼设下御座,直面皇宫,视力好一些的,甚至可以见到宫内诸人的走动。
以至于后来宋朝宫廷颁发旨意,不许百姓再上西楼远眺。
由此可见樊楼之宏伟,气势之磅礴。
柳金枝第一次到樊楼来,被眼前几乎高耸入云的大楼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感叹,潘琅寰埋头就朝里冲。
几乎是不管不顾般,直接闯进了内院。
好在潘琅寰不是柳金枝,他家有的是银钱,以往也常在樊楼请客宴会,跑堂、掌柜基本都认识。
谁都不想得罪这个大财主,因此当没看见似的,放潘琅寰如一阵风般跑过了。
柳金枝担心以潘琅寰的暴脾气闹出什么事端,也连忙拉着李二田跟上。
几个人都到后院站定。
樊楼的生意是整个汴京最好的,后院里的人来来往往,端茶、送水、洗盘子、洗菜、摘菜,个个忙的脚不沾地,走过时都带一阵风。
潘琅寰看的眼花缭乱,不知哪个是潘安玉,只好随便抓一个看,眼见着不是就再换一个。
柳金枝见他急得做事都没了章法,赶紧把人拦住,转头问:“李二田,你所见的那人哪儿?”
这一路上柳金枝给李二田科普了潘琅寰的家世,李二田就更不敢耽搁了,连忙指了一个方向:“哪儿。”
那方向的尽头是一间狭小拥挤的小屋,头顶的烟筒冒着缕缕炊烟,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抓一些活鸡活鸭进去,但等到端出来的时候,都是收拾齐整的鸡肉鸭肉。
想来这个地方是专门处理牲畜的。
不仅臭味儿冲天,还闷热异常。
小屋的最中间,坐着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年郎。
他一身粗布麻衣,衣袖高高挽起,因为劳累,额头上汗珠滚滚,鬓边发丝粘在脸颊上,他都来不及去擦拭,只盯着眼前烫完去毛的鸡鸭,抬起菜刀剁成块儿。
眼前偶尔有人过来与少年说话,也只不过是交给他更多的鸡鸭。
有时少年手脚慢了一些,还会遭到训斥和白眼。
“贺二!快些!招你进来可不是吃白饭的!”
“今日你的活不多,我这份你也帮忙干了。”
少年闻言,抿了抿唇,却在片刻后又面带笑容抬起头,说:“好,我来做。”
这声音赫然就是潘安玉。
潘琅寰一瞬间只觉得嗡一声,浑身血流倒灌,一下子从脚底冲到了脑子,马鞭都差点让他捏碎了。
这可是他从小锦衣玉食养到大的亲弟弟。
亲弟弟!
“我潘家儿郎,何时遭受过这般折辱?!”
潘琅寰捏着的拳头吱嘎响,眼眶发红,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把欺负潘安玉的人撕碎了。
李二田害怕他,往旁边躲了躲。
柳金枝怕他闹出事情,把人拦住,道:
“潘大官人稍等,你和安玉之间还有心结未曾解开,你就这么贸贸然然冲上去,万一安玉又跑了怎么办?”
潘琅寰咬牙道:“我把他抓回家,关起来。”
柳金枝道:“但你已经关了安玉很多次了。”
次次都被人跑了。
潘琅寰气的发抖,死死克制住自己的冲动:“那娘子说怎么办?”
“再看看。”
“看什么?”
“看安玉在这里过的怎么样?”
潘琅寰简直要气的笑出声来。
过的怎么样,他看不出来吗?
潘安玉正在被欺负!
可是柳金枝道:“不要信一时眼前所见,如果安玉真的被欺负惨了,他手里攥着钱,难道不会跑吗?何必继续留着?”
潘琅寰咬住后槽牙,又看了潘安玉一眼。
诚然,现在的潘安玉看起来,好像比以前多了一种放松的气质。
柳金枝看潘琅寰站着不动了,似乎在动摇,于是趁潘安玉还没有发现他们之前,赶紧把人拉开。
他们前脚离开门口,潘安玉后脚就端着一盆脏水站起来,往门口一泼。
门后有人笑道:“贺二,晚上喝酒去?”
潘安玉回头应了声,笑道:“好啊,来,抽草棍定谁请客。”
“哼,上次让你赢了,这回我一定要赢回来。”
潘安玉发出笑声,又回了小房间。
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藏在不远处的柳金枝等人。
柳金枝努努嘴:“潘大官人你瞧,安玉还在笑呢。”
潘琅寰望着潘安玉的笑脸,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
潘琅寰最终还是被柳金枝拉了回去。
却也没回潘家,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默默。
柳金枝也不打扰他,专心照顾饭馆生意。
闲暇时,王忠勇凑过来道:“东家,阿团的奴契后天就到期,我接到信,她已经启程预备回来了。”
柳金枝笑道:“这是好事儿啊,但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诶,我们晓得的。”王忠勇高兴地应一声,“家里正打豆腐呢,我叫她带些新鲜的来给您,虽然不值钱,却也是心意,您收下吧。”
柳金枝含笑点头。
王忠勇这才高高兴兴去了。
因为柳金枝与花吉团几个做戏做全,孙玉香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不能确定是柳金枝藏起了花吉团。
所以这段时间,小饭馆一直风平浪静,没起什么波折。
只是奴契即将到期,孙玉香想必是要急了。
“砰!”
孙玉香气得将一盏茶砸在地上。
“人还没找到吗?!”
丫鬟弱弱道:“小姐,已经派人尽力在找了,但是那贱婢像是躲去了乡下,我们的人一直没能发现她的行踪。”
孙玉香慌得将手在身前捏紧,忍不住在房间来回踱步。
“怎么办?怎么办!若叫那贱婢去官府揭发了我,公婆怎会放过我?”
“小姐,莫慌,人既然是离开柳氏饭馆后消失的,想必与柳金枝也脱不了干系。”丫鬟出主意,“再过几日,那贱婢的奴契就到期了,定是要回汴京城的,说不定首先就在柳氏饭馆落脚。”
孙玉香听了立即点头:“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快去派人盯着!”
继而又怨恨。
“柳金枝这贱///人,当真是半点也不肯放过我么?此事明明与她无关,她却偏偏要横插一脚!”
咬着牙,面目十分狰狞。
“这倒给我提了个醒,柳金枝竟然敢插手,肯定是想鼓动那贱婢在奴契满了以后,去官府告我一状,我得早做打算才行。”
*
几日后,花吉团抵达汴京,王忠勇和杜卫一同来接她。
花吉团从驴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个黑陶罐子,笑道:“这是
二婶做的香磨油凉拌豆腐,可新鲜了,我临行前非让我带了一大罐,要来谢谢柳娘子帮忙。”
“这是应该的。”王忠勇笑着接过罐子,“咱这就回饭馆去。”
却不想一转身就被杜卫拦住了。
“你们暂时不能回去,东家有吩咐,姐,我一接到你们就走。”
王忠勇瞪大眼:“哪儿去?”
“官府。”
谁都没想到柳金枝会直接安排王忠勇和花吉团告官。
以至于孙玉香被官府衙役传唤之时,她正与侯三郎陪同着孙家二老一同用早膳。
“香姐儿,这是怎么回事?”
孙老爷皱起眉头,第一时间质问道。
孙老夫人也将疑问的眼神投了过来。
孙玉香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显然被打的措手不及,磕磕绊绊道:“我、我……都是那贱婢污蔑,我什么都不知道。”
而侯三郎分明知道孙玉香的德性,却在孙玉香开口辩解的时候,撇了撇嘴,继续低头吃菜。
“不管知情与否,现在苦主正在公堂之上,还请侯夫人与我们走一趟。”
府衙传唤,就是孙府也不能不遵。
一家人只好眼睁睁看着孙玉香被官差请起身,往官府去了。
孙玉香被带到公堂之上时,花吉团与王忠勇正并排跪着,高声喊冤。
主理官狠敲两下惊堂木:“肃静!”继而看向孙玉香,“侯夫人,这花氏告你因妒杀人,现要求与你解除奴契,并按照律法对你施加惩罚。你可认?”
“民妇不认!”
孙玉香深吸一口气,大声辩驳道。
杀人是什么惩罚她是清楚的。
那可是流放!
“此事与民妇毫无关系,还请大人明察。”孙玉香磕磕绊绊,“民妇确实不齿这贱///婢勾引我家相公,但也不至于杀人。”
花吉团和王忠勇顿时瞪着眼睛看向孙玉香。
“真无耻。”
柳金枝呸了一声。
此时她就站在门外观看的人群里,听到孙玉香这样辩驳,忍不住骂了一句。
孙玉香当然不会听到,还在兀自辩解:“倒是我身边的丫鬟听到这贱///婢勾引主家之后,曾为我打抱不平,还说这样的贱///婢就该去死。也不知是不是她为我犯下这样的过错……”
更不要脸了。
柳金枝翻了个白眼。
但心里也清楚,孙玉香之所以这样说,怕是早就找到了替罪羊。
果然,几人在公堂上争辩没一会儿,忽然有群人浩浩荡荡从远处走了来,好似还捆着个什么人。
仔细一看,那人竟然是个丫头。
尚未走近,为首的仆从就高喊:“孙家绑来真正的凶犯移交官府,还请大人放了我家小姐!”
这声音顿时吸引了众人视线。
柳金枝的目光落在那丫鬟脸上,不由得一声冷笑。
正是经常陪在孙玉香身边,为她出谋划策,一肚子坏水的贴身丫头!
也不知这孙府是用了何种本事,竟敢叫这丫头认死罪?
可那边,花吉团已经慌起来了,连忙高声道:“不,大人,凶手不是这个丫头!是候夫人!”
“肃静!”主理官又拍惊堂木,再看向丫头,挑眉问,“你就是逼花氏跳河的真正凶手?”
显然,主理官也看出了异样。
丫头牙关都在打颤,却咬死了说:“回、回大人的话,就、就是奴婢。”
主理官拧起眉头。
这时,身边师爷凑上前,对主理官耳语两句:“大人,这可是侍郎孙家的女儿。”
主理官听罢,再往下一看,押送丫头的都是几个穿着光鲜的豪仆,一个个肥头大耳,膀大腰圆,面相凶恶,便知平时必然是干多了腌臜事。
被官员眼神扫过,几个豪仆也不傻,立马磕头道:“大人明鉴,我家老爷乃是御史中丞,平日里最是注重声名。一听小姐居然卷入了凶杀案,马上在府中彻查,果然就查出了这个丫头来。”
“是啊,大人,我家老爷仔仔细细审问过,凶犯就是她!”
……
几个豪仆你一句我一句,再加上这丫头猛然往前一扑,高喊:“都是奴婢的错!”
案子在这里简直可以盖棺定论了。
主理官挑眉,道:“既是如此,判候夫人无罪,立即释放!”
花吉团与王忠勇二人简直不可置信。
“大人!”花吉团膝行上前,拼命叩头,“您抓错人了!抓错人了!”
王忠勇不知道该说什么,却也跟着花吉团一块儿磕头。
主理官见他俩衣着普通,显然背后没什么靠山,轻飘飘扔下一句:
“此案本官已有决断,当即就可断案。你们若是不服,就是想要撤案重审。”
继而一声冷笑:
“那可是要打二十大板的。”
话音落下,不知是不是为了恐吓二人,旁边的衙役甚至拿着水火棍走近了些。
吓得王忠勇立即把花吉团护在了什么。
“但你若不想继续审查此案,此时本官便替你断了奴契,还你自由身。”
主理官凉凉道。
二人都懵掉了。
根本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不由得看向柳金枝。
柳金枝默默点头。
胳膊拧不过大腿,孙玉香一日有孙府、侯府做靠山,就一日不会倒。
花吉团明白了什么,不由得红了眼眶,低声道:“民女不查了。”
主理官哼笑:“识时务者为俊杰。”
言罢,飘然离去。
而旁边的师爷给花吉团的奴契上落了官印,让花吉团离开,转头便对那认罪的丫头说:
“得啦,别哭了,府上都交代好了,不会动你一根汗毛的。”
这声音不大,花吉团和王忠勇却听的很清晰。
可见这师爷仗着孙老爷御史中丞的身份,很是嚣张,根本没想着避开他们。
花吉团满脸茫然走出来,落泪:“她可是害了我的命啊。”
柳金枝心中同情,抬眸看向孙玉香,心中暗道:这人也要了原主的命。
却不想孙玉香却朝她们直接走来。
柳金枝皱起眉头。
孙玉香却朝她们微微一笑,道:“柳金枝,柴大人的老家在秦淮,当初傅、柴两家成婚后,柴夫人本该跟着回秦淮。”
“只是柴老夫人心疼儿媳,许她回娘家养胎,因此柴夫人才长久住在傅家。”
“可此时柴夫人已经诞下千金,自然要抱着孩儿回婆家叫公婆看看。”
说到此处,她略微得意。
“柳金枝,柴夫人一走,没人再吃你做的菜,也没人再庇护你了,你连傅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柳金枝冷冷一笑。
以前孙玉香不太对柳金枝出手,确实是因为傅钗华护着她。
现在傅钗华要离开,孙玉香的狐狸尾巴就又翘起来了。
难怪这么肆无忌惮。
孙玉香眯了眯眼睛,道:“新仇旧恨,我以后跟你慢慢算!”
言罢哼一声,从柳金枝身边走过了。
几人在一边都愤愤不平。
杜卫甚至撸起袖子,气道:“这婆娘真是欠揍!”
柳金枝把人拦下,道:“不用和她一般见识,孙玉香不过是个蠢人。”
以为傅钗华走了,她就没靠山了。
“由着她以后自个儿作死吧。”柳金枝把冷淡的目光收回来,看向花吉团,“你呢?之后打算怎么办?”
花吉团惨白着脸,道:“留在汴京城的话,我怕孙娘子还不肯放过我。所以我想着回乡,再去谋一份生路。”
但其实古代女子谋生路没有男子容易。
就这么回去,除了帮人浆洗衣服,还能做些什么呢?
而且花吉团一走,王忠勇势必不会久留。
现在王忠勇可是小饭馆的得力员工了,可谓是销冠,轻易找不到第二个人顶上。
于公于私,柳金枝开口道:“那就留下来吧,正好现在杜卫身兼两职,很是忙乱。你来帮我监管采办,待遇与王忠勇一样。”
花吉团和王忠勇都是一怔,显然没想到柳金枝居然愿意让花吉团留下来!
特别是王忠勇,他不舍花吉团,却又不能违背良心,在柳金枝帮了他们这么多的情况下,没做几天就跟着一块儿离开。
“东、东家。”花吉团嘴唇颤抖,眼含热泪,连话都不会说了,“我、我给您磕头!”
说着就要跪。
柳金枝连忙把人扶起来:“别别别,起来吧。”
王忠勇却已经在旁边跪了下去,替花吉团狠狠给柳金枝磕了几个响头,磕得额头发红,几乎要渗血。
柳金枝叹气
道:“好了,别到时候磕坏了,又得去请大夫,吃药多苦呀。”
一句话说的两个人又是哭,又是笑。
看他们这个样子,柳金枝心中默默转身,对杜卫道:“有件事儿交给你办。”
“东家尽管吩咐。”
“去给杏安递个话儿,我想见一见二郎君。”
第50章 绿波荷趣绿波荷趣、糟琼枝、拌生菜、……
算起来,自从傅霁景开始准备殿试后,她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他了。
这回要请人忙中拨冗,自然要拿出诚意。
《西洲曲》曾写:“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夏日炎炎之时,池塘却是一片碧波。
待粉白荷花散去,便留下满塘莲蓬,像个垂头的碧绿花洒,里面兜了满满当当的莲子。
若是不吃,难免辜负。
因此柳金枝预备做一席碧波席面。
如玉井饭、绿波荷趣、蜜糖玉蜂子……
都与莲子、荷叶、莲藕有关。
柳金枝取来几节洗得白嫩嫩的藕条、一碗白白胖胖的鲜莲子,和三碗颗粒分明的粳米。
削藕截块,可见藕条切口处如井,又色白如玉。
可见玉井饭名称的由来。
为了防止灶火将莲藕和莲子煮的过老,而丧失其清香淡雅之味。
柳金枝把粳米煮熟之后,才把莲藕丁与莲子倒进去焖熟。
若家中有条件,还可以加入百合、松子仁等增香,或淋桂花蜜增添风雅。
不过柳金枝不太确定傅霁景的口味,这些锦上添花的事情还是免了为好,以免弄巧成拙。
最后焖出来的玉井饭,米粒饱满,颗颗分明,散发着一股独属于莲塘的清香。
吃上一口,米粒弹牙爽口,满口怡香。
柳金枝满意地放下调羹,再做绿波荷趣、糟琼枝、拌生菜、雉尾莼……等等。
最后一道不是菜,而是小食,叫做蜜糖玉蜂子。
做法也很简单,不过是将蜜糖炒熟、炒热、炒软,然后将莲子倒进去,与蜜糖炒在一处。
其成品与现代糖莲子很像,却因为是鲜莲子现炒的,所以比起现代的糖莲子来说,更鲜、更脆、更爽口。
柳金枝捏着白胖莲子,却忍不住发散了记忆。
她想起当年在采莲胡同时,原主父母就是专靠采、剥莲子为生。
两个人辛勤、能干、吃苦、耐劳,慢慢积攒下一副可观的身家。
在原主的记忆里。
柳家父母本还在商量,要为原主置办下丰厚嫁妆,风风光光将人嫁出去。
却不想二人双双因意外亡故,对未来的一切规划都化为乌有。
若是他们在天有灵,知道自己离开后,原主和柳霄、月牙三个孩子吃过这么多苦,不知道会不会伤心落泪?
正想着,那边杜卫走来道:“东家,二郎君来了。”
柳金枝抬头一笑:“好,我知道了。”
不管以前再怎么不好过,现在都好过了。
毕竟她现在朋友环绕,还认识了傅霁景。
怎么不算找到个大靠山呢?
哈哈。
柳金枝赶忙炒热了蜜糖,裹上莲子,将准备的饭食全部都端到了饭桌上。
这里正是柳金枝新租下的房子。
傅霁景与杏安二人站立在桌边,见了她,叉手一拜。
随后杏安连忙跳过来帮柳金枝端菜。
柳金枝对傅霁景做了个手势,笑道:“二郎君请坐。”
经过一段时间埋头苦读,傅霁景显然更加疲惫了,人也清瘦了不少,但更显出温柔从容。
闻言,傅霁景温声笑道:“柳娘子要见我,可是有事相商?”
柳金枝本是想开门见山,说出花吉团的事情,请傅霁景多加照看的。
但是当她的视线落在傅霁景眼下的两团浓重乌青,到了嘴边的话却忍不住拐了个弯,问:
“二郎君最近很累?”
傅霁景愣了一愣,像是没想到柳金枝会关心他。
反应过来之后,他唇边笑意加深,点点头,温和道:“快要殿试了,父亲让我每日在书房中多待两个时辰。”
只是两个时辰,就累成这幅样子吗?
杏安一边摆着桌上的菜碗,一边道:“对,只有两个时辰,但架不住以往二郎就是晨起晚睡。再延长时间,每日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人都险些熬垮了。”
啊?那不是每日只能睡四到六个小时?
难怪脸色都变得苍白了些。
柳金枝的视线落在脸上,叫傅霁景耳尖微微发红。
他并不习惯有人会用这样温柔而关切的眼神看着他,就是傅钗华问询他时,眼神虽然也带着关心,但也有着隐隐的自豪与高兴。
因为他这般努力拼命都是为了家族前程,作为家中长辈,他们都很欣慰。
但柳金枝不赞同地拧起眉头,道:“前程固然要紧,身体更重要。长久的熬下去,把身子熬坏了怎么办?”
特别是傅霁景还这么清瘦,在重视浑身肥膘的古代男人里,简直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
但偏偏是清瘦之人最易短命。
一旦遭到大灾大难,兴许就撑不住了。
傅霁景似是很高兴,唇边的笑容更大了,眼眸亮晶晶的。
“没事的,我父亲吩咐府里为我熬了滋补药物,每日进补,固本培元。”
柳金枝沉默了下。
一边熬夜伤身,一边狂喝补药补气。
这爹怎么听起来这么不靠谱啊?
还不如让她来,一日三顿给傅霁景做些好吃的,把人喂胖点儿呢。
“傅郎君,要不坐下边吃边说吧。”柳金枝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
杏安也笑嘻嘻的,道:“娘子也赏我一碗吃呗?”
柳金枝笑着把碗递过去,道:“何必说赏?早就给你备下了。”
三人都是一笑,坐下用膳。
柳金枝不喜欢傅老爷对待傅霁景的方式,就一个劲儿地把菜盘往傅霁景面前推。
“这道绿波荷趣是我用莲藕、鸡胸肉、大虾仁、菠菜、青瓜和新鲜百合做的,傅郎君尝尝看。”
傅霁景看向这道绿波荷趣。
只见这菜布置十分精巧,用六只新鲜大河虾虾仁剖成一半,尾部不切断,蘸上一层薄薄的面粉,做成鸳鸯身体。
菠菜打成的菜泥则做成鸳鸯头部,虾尾自然就是鸳鸯尾部。
鸳鸯翅膀、头冠、嘴巴等部位是用青瓜削薄片,再进行雕刻而成。
又用了黑芝麻点睛。
最后做成的六只鸳鸯在盘中展翅待飞,栩栩如生,精巧异常。
杏安都惊叹于柳金枝的手艺,道:“若娘子去当个木匠,怕是也要被称作当世鲁班。”
柳金枝谦虚一笑:“哪儿有这么厉害。”
一面说,一面指向六只鸳鸯对准的盘中心。
哪儿端端正正摆放了朵花儿,似莲花形状,却又不似莲花,仔细看去,才知这是用百合花刻意雕成莲花模样,层层装饰在虾肉上做装饰。
“这花瓣下头的虾滑因沾染了百合香,吃起来更有清雅味道,二郎君也试试。”
傅霁景笑着夹了一块儿,放进嘴里。
果然,虾滑弹牙软滑,富有嚼劲,既保留了作为河虾的鲜美虾味儿,又有股淡淡的花香。
二者相结合,却又不显得突兀,反而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杏安却咂舌:“这一盘菜怕就要耗费天大的功夫。”说着赶紧转开手,“我还是挑道差不离的菜享口福吧。”
然后用调羹舀了几勺雉尾莼。
雉尾莼特指莼菜,在农历四月时茎细如钗股,呈黄赤色,胶质丰富,口感滑嫩甘甜,是莼菜最肥美的阶段。
五月后,莼菜叶片舒展,称为“丝莼”。
而九月后,则茎叶粗硬,称“瑰莼”或“猪莼”,口感苦涩,难以下咽,只有作为羹类食物烹饪尚且能食用。
这道雉尾莼,自然就是采用了五月“丝莼”制作。
在历史上的南宋临安城,就曾将雉尾莼列为夏季时令菜品,常与笋片搭配,更见其风味。
苏轼就曾在诗中赞,“犹有鲈鱼莼菜兴,来春或拟往江东”,陆游也有名句,“短艇湖中喜采莼”。
都是夸赞莼菜之味。
柳金枝笑道:“这雉尾莼就是莼菜羹,以清冷井水煮莼菜,配鲤鱼或白鱼食用,磕用琥珀色豉汁调味,不加葱薤、米糁,保持原味清鲜。”
她笑盈盈地往杏安那边推过去一条鲤鱼。
杏安嘴角咧开一个笑,道谢过后配着吃了一口鱼肉。
味道像是清风拂过一般,又鲜又嫩,又滑又清甜,有夏初落雨过后,乡野清溪中猛然跃上一条透气鲤鱼的恍惚惊艳感。
叫杏安几乎是手上不停,赶忙又夹了一块儿鱼肉往嘴里塞。
柳金枝见他吃的高兴,就给傅霁景也舀了一小碗雉尾莼递过去。
傅霁景很是不好意思,耳尖更红了,温声道谢。
“我还准备了粳米饭,虽说比不上世家大族里常吃的胭脂米,但也算能入口。”
柳金枝一面说,一面走进膳房。
用个汤碗大的盘子,装了满满当当一盘粳米饭回了来。
杏安更是喜得眉开眼笑,接过后再三道谢,埋头就是扒饭。
漫天神佛在上,天知道他等柳娘子的一口吃食等了多久啊?!
能饱饱吃上一顿,他死都无憾了。
欸,不对,要多吃上几顿才能无憾。
对比起杏安的暴风进食,傅霁景用饭就斯文的多,安安静静,甚至竹著与瓷碗相碰时,都没有一丝响动。
喝羹更是慢条斯理,小小口抿进,羹汁都沾不到嘴唇以外。
吃相可以说是极为赏心悦目了。
可见从小就被人以最严格的礼仪管教。
柳金枝看的颇为新奇,忍不住多盯了几眼。
傅霁景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也悄悄往柳金枝这边瞟了一瞟,见柳金枝着实眼神专注,不由得有些慌张。
正好碗中的饭吃完,傅霁景站起来低声道:“我去添饭。”
言罢逃一般去了膳房。
杏安抬头一瞥,就知道自家主子这又是当了“逃兵”,老大爷般叹了一口气。
看来就只有他来帮忙撮合撮合啦。
就靠近了柳金枝,问:“柳娘子,你请我们吃这顿饭,是不是有事要找我们帮忙?”
对着杏安,柳金枝说话倒是随意许多,就把花吉团和孙玉香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倒不是想挑拨两家关系,只就想请二郎护我等周全。”
杏安摆摆手,道:“这话我记下来了,娘子不必烦心,你的事儿,二郎必然帮忙。”
柳金枝怔了一怔,也是忍不住脸上飞红。
杏安又说:“不过此事不能白办,娘子总要出些力。”
柳金枝问:“要我做些什么?”
“殿试之前,二郎要太学念一段时间的书,此后再去殿选。”
“但太学饭食难吃,我家郎君又生的清瘦,所以我斗胆请娘子出力,每日做了膳食与二郎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