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一切都很正常, 只要她解释一句只是照顾伤者就可以缓解尴尬。可她偏偏在这个关头丢出了这句话。
七海建人感到一股热流直冲脑子,幸好多年来锤炼出的,独属于他的自制力还能发挥了作用。即便现在仅仅只穿了一条四角裤,面对少女的注视, 他依然保持着表面的镇定, 不过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千鹤同学......请不要胡说。”
要不是他不能动,他的手指此刻早已覆上她的手背......
是为了制止?还是为了触碰?
“开个玩笑而已, 干嘛那么严肃?”
“这个时候请不要了开玩笑。”
“七海先生, 911事件后, 有个心理学家曾说,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在讲起笑话, 那就说明人们内心的阴霾有散开的迹象。难道你希望我恢复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是说,你喜欢我哭的样子?”
她语气里带着难以掩盖的笑意,眉眼弯弯,俏脸红润。
七海隐隐头疼,他对千鹤的得寸进尺已经完全没办法了。
“马上就好, 乖哦~” 她倒是越发过分了。
千鹤其实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大胆,毛巾不敢在七海的大腿内侧做过多的停留, 她迅速一路扫到小腿, 检查发现没有伤口之后,擦拭就没有那么细致了。
“您的衣服破了啊。” 千鹤忽然开口。之前的颠簸和搏斗,七海的西装破损的厉害,袖口开裂出好几道口子。
千鹤便去问小雪借了针线,七海刚想说不必麻烦,但千鹤已经借针线回来了。七海的话只好咽了回去,语气有些不自然:“.....麻烦千鹤同学了。”
千鹤拿着针线, 坐在床边在他面前,仔细地查看破损的地方,先是灵活的穿针引线,然后开始工作,她缝得细密又认真。
缝好七海的衣服后,千鹤又看向禅院直哉。
那家伙直哉一向注重外表,但此时华贵的和服已是多处撕裂,让这位贵公子显得很狼狈。
千鹤想那就顺便一起吧,反正都落了难。她将被子拉过盖到七海的身上,千鹤柔声道:“七海先生,先睡一觉吧。”
“......很抱歉,身为大人的我,没有能让你好好依赖。”
“请成熟的大人你好好休息~我这个小孩还要给禅院直哉上药。” 千鹤打趣,见他神色担忧,她又笑着补充道:“你好好休息,别太担心没中毒没受伤的我。” 说完俯下身,在他额头和唇角分别印上一吻。
这样的举动在七海看来已是“越轨”,可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千鹤要想做更多,她完全可以做更多......
难得有七海吃哑巴亏的时候,而且内心竟还有点享受。
成熟男人的理智在听到千鹤说:“轮到你了,大少爷”的时顷刻回归,七海凝视着破旧的天花板,陷入了自我怀疑。
心细的七海不是没感觉到,五条悟对这个远在京都闯祸的少女有着异样的执着。当初开会对是否同意源千鹤的转校,是一半反对一半支持。他站在反对那一侧的,是五条悟在支持的阵营投下了决定性的一票。
七海曾在心里断言,那会是个比五条悟还轻浮夸张的家伙。
可现在,却是这个“轻浮夸张”的家伙,在危难时刻一次一次地救了他和禅院直哉,是她凭借着智慧与勇敢,才能保证三个人都能苟活到现在。
而且,她为虎杖同学落泪这事,看不出任何虚假的情绪。
也许是他错了,是他不应该用旧眼光去看人,更不应该轻信他人而不选择眼见为实。
但无论怎么样都不可以。她是自己的后辈,也是学生,两人的年龄差距客观的摆在眼前,如果任由本能主宰自己的意志,那实在是......
“大少爷,你这样翻身真像乌龟啊!”
禅院直哉在千鹤的辅助下再次翻过身子来,听到自己被少女形容成乌龟,少爷的“尊严”让他气得额头青筋跳动。
但他向来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眼下伤势未愈,这个女人又确实对他有救命的恩情——嘛,救命之恩什么的可以当作不存在,他顶多保证不主动加害于她,至于知恩图报?这种高尚的词汇不在禅院直哉的字典里。
千鹤内心有些纠结。
她也不知救下禅院直哉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家伙可不像七海先生那般人品端正。农夫与蛇的寓言她是听说过的。不过两人之间有过束缚,应该没关系吧。
如果不救这家伙的话,她的辛苦会少一些吧?
“喂,你是不是在后悔救了我?”
千鹤诧异:“怎么,你还有读心术?”
还真的猜中了。本性自私自利的禅院直哉,却感到没由来的火大,暗金色的瞳孔里几乎喷出火焰:“那真是抱歉呢,圣母心泛滥的你,最后还是受累救了我!”
千鹤淡淡的哼了一声。
“喂,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她不理。
“果然后悔了吧?”
“等你回去了,去找你的甚尔堂哥,帮我带点话给他。” 她冷不丁地伸手拧住禅院直哉的耳朵,“告诉你的臭堂哥,他要是不想见我,就当世上没我这个人,不要对别人提起我,更不要假惺惺的叮嘱自家亲戚来照顾我!”
禅院直哉铁青着脸:“你自己没嘴巴?”
“他跟缩头乌龟一样不肯见我,连自己亲生儿子和继女都不见,我有嘴巴又有什么办法!”
禅院直哉对甚尔的崇拜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一听千鹤羞辱堂哥,瞬间气红了脸:“你敢侮辱甚尔堂哥!你算什么东西!被他惦记你应该心怀——”
“啪!”
千鹤毫不客气地给了禅院直哉一个耳光。
这还是考虑到他是伤者才没下重手。
“我救你,还不是看在你堂哥和你那还剩点良心的老爹面子上?说话给我客气点,不然我拧爆你的耳朵!”
禅院直哉在家里当惯了少爷,所以千鹤给他上药擦身,他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这让千鹤隐隐不爽,七海先生至少是他们自己人,这京都来的少爷就应该给她护工费!
于是她很不客气地说:“喂,你回去之后要给我钱。”
“什么?”
“废话,我难道白照顾你了?” 千鹤气道:“你以为我是你家佣人啊。你得按照现在市场高级护工的十倍酬薪付给我!”
“十倍?” 禅院直哉本想讥讽她想钱想疯了,但考虑到现在他现在的处境,上挑的凤眼死死盯着她,最终还是讪讪地闭了嘴巴。
千鹤发现禅院直哉的衣服破损的地方比七海的更多,也比较难处理。
开始干活了。千鹤缝到一处特别结实的地方,线头缠绕在了一起,她一时间扯不断,蹙了蹙眉,千鹤没有多想,像母亲缝补衣服那般,直接凑近禅院直哉的和服,娇小的身子几乎要贴到他的胸膛——
“你,你找死吗?”
没理会大少爷的叫喊,千鹤红润的唇瓣轻轻咬住线头,牙齿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咬,成功了,线断了。
禅院直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颊随即发烫,太,太没出息了!这个女人毫无顾忌地靠近他,而他没没办法抗拒,甚至还觉得.....很快乐。
千鹤帮他拉过被子,忽听到禅院直哉的肚子响起了咕噜噜的声音。
他的俊脸再次涌上淡淡的酡红。
千鹤抿嘴一笑,起身离开。
浑身虚弱的禅院直哉确实比往常需要更多的营养。锅里还剩下不少鸡汤,千鹤盛了一大碗过来。
炖得酥烂的鸡肉轻轻一挑便从骨头上分离。千鹤还盛了一碗饭,将鸡汤浇透每一粒米一口汤,又用筷子夹碎鸡肉混杂在米饭中,一勺米饭搭配一勺鸡汤,喂禅院直哉吃下。
“唉!小心呀!”
一个不当心,禅院直哉嘴角渗下少许鸡汤,千鹤立即用手帕认真地替他擦干净。
两人近在咫尺,她一勺一勺地喂,双眸微垂,动作轻柔。少女卷翘的睫毛犹如蝴蝶的翅膀,一点点扫在他的心尖上。
身为禅院家未来的家主,金字塔尖的掠食者,禅院直哉在一场落难中沦落成了苟延残喘的蝼蚁,全靠一只曾被他嗤之以鼻的蝴蝶相助。
......这种情绪很是复杂。
他轻声道:“吃饱了。” 然后有些不自在的微微移开脸,耳尖泛红,怕被她发现。
“吃完最后这点,别浪费了。”
千鹤距离他很近,察觉到男人的呼吸变化,大约也猜到他在想什么,笑说:“你让我想到一个人。”
“谁?”
“我以前照顾过的一个瘫痪老人,人都八十了,那方面早不行了,色心还不死。”
“你!”
禅院直哉怒火中烧,刚还想从今往后对她和颜悦色一些,结果这货不识趣,竟然敢再次激怒他,他恨不得恢复之后马上要千鹤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千鹤却若无其事的起身,哼着歌去厨房洗碗。
看着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大少爷,被自己三言两语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又无能狂怒,真的过瘾啊~
**
是夜。
千鹤在海涛声中渐渐睡去。
直到,她听到了某种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那声音并非来自近岸的海水,而是从更加远的地方传过来,似乎是在数万尺的漆黑海水之下,寂静却裹挟着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带着胁迫感和威严,直直地击打着千鹤的耳膜。
她睁开眼睛,眨了眨睫毛,意识清醒。
哪里来的声音?
千鹤起身看了一下睡得安稳的七海和禅院直哉,想了想又钻回被窝里。
听到莫名其妙的怪声还是别去理会的好。
然而,千鹤的睡意被这声音驱散得干干净净。内心越试图去抗拒,去猜测声音和其所在,她越是无法心安。
她必须去!
这个声音与她有关,仅仅与她一个人有关。
无边无际的声音持续的响彻她的脑海。千鹤起身并穿戴整齐,拿起了手电筒。在夜色中,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她在没有地图和他人指引的情况下,一路朝着危险的深山挺进。
千鹤停在某个悬崖边的洞口前,脑海里的喧嚣突然静止了。一种诡异的直觉在叫嚣——就是这没有错。
她走进山洞。
手电筒在途中时忽然失灵,或许是电池寿终正寝了。千鹤低声咒骂,用火系的术法点燃了一根木材。
忽然,她觉得不对劲。
本来是踩在硬实的地上,却突然觉得自己像处于比自己身高数亿倍的海水之中,空空如也的感觉传来,就像要永无止境的掉入海水之中,千鹤陷入了极度的恐惧里,她就要被溺死了——
等等!
这里不是海中,哪来的水?
“天火!”
巨大的火焰环绕在千鹤身边,将黑暗的洞穴照得如同白昼,所谓溺水的感觉带来的窒息感也荡然无存。
眼前出现了一个灰白色的,有人类四肢的咒灵,在黑暗中慢慢浮现——
咒灵通体灰白,犹如漂浮的幽灵,它沙哑着声音,冰冷刺耳:“咒,咒,咒术,师?”
千鹤心里一沉,怎么到处都遇到能说话会思考的咒灵啊?她就这么背吗?!
咒灵朝千鹤扑过来,火焰在千鹤周身围绕,它的利爪仅触碰到火焰,就发出一声尖叫,飞身后退。就在千鹤以为它要放弃进攻的时候,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咒灵竟从上方突袭,它可怕的大眼睛往外瞪着,舌头也吐了出来。
织梦化作一条火焰游龙,与咒灵缠斗在一起,千鹤刚想移动脚步,就发现有两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牢牢禁锢住了她的双足。
“可恶!”
她陷入了被上下夹击的状态。
“千鹤!”
随着一声熟悉的怒吼声,虎杖悠仁的拳风裹着咒力朝咒灵捶来。那些白惨惨的手被他一拳击碎,织梦化身的火龙立即盘旋回防,绕着两人飞旋,筑起火焰屏障。
“一起解决它!” 虎杖高声道。
有了虎杖的助攻,千鹤可以专心致志的对付咒灵的本体,织梦凝结一把火剑,直直刺入了咒灵所在的核心,咒灵的身体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踉跄着跪倒在地,身体渐渐变为一团腥臭的薄雾,她召出风系法术,将薄雾卷着送出了洞内。
“悠仁?!你,你还活着?”
陡然见到悠仁,千鹤宛如身在梦中,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虎杖悠仁的径庭拳是不会欺骗她的,在确认眼前不是幻觉之后,千鹤猛地扑进少年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那颗强健有力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响在耳边,千鹤顿时泪水决堤。
“千,千鹤——”
尽管知道她是看到自己活着归来而激动,但想到钉崎野蔷薇大概率不会做出这种举动。所以,从未与女生有过亲密接触,只活在妄想里的纯情DK还是瞬间红了耳根。
千鹤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我以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啊?你做错了什么?” 虎杖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拉开距离。
“我一直在责怪自己没能在关键时刻救下你!”
虎杖笑了,在黑暗的洞穴里,除了千鹤点燃的火把,还有他的笑容让人感到阵阵暖意。
“不要这么说,倒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对了,七海先生和禅院直哉也都活着!我带你去见他们—— ” 千鹤激动地牵起他的手,忽然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悠仁,我得,我得找一样东西。”
虎杖疑惑道:“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是直觉告诉我,我要顺着这里走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虎杖没有违背千鹤的意思,反而说:“好啊,那正好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幽深洞穴继续前进,虎杖说道:“当时我掉进海里,本来想去抓小艇,但没想到船爆炸了,冲击直接把我卷到.....差不多是海底的地方。然后,我感觉到一股很大的浮力将我往上托,我借力拼命蹬水,终于冒头而且抓住了块破碎的舢板......我在海上一直喊你们来着,但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后来,我发现小艇居然也漂在附近,我就翻身上了小艇,然后就被海流推到了这座小岛。”
千鹤猛然想到:“为什么你跟我一样也没有中毒呢?”
虎杖歪了歪头:“或许是宿傩的缘故?”
“所以那玩意现在类似于牛黄解毒丸?”
一过了危机,千鹤就有了开玩笑的心思。
虎杖的脸颊裂出一张嘴,宿傩警告道:“找死吗?小鬼?”
“叫你牛黄解毒丸那是抬举你个杀人魔了。” 千鹤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忍不住扯出笑意。
太好了,悠仁活着,连宿傩都顺眼了起来。
他们一边走着,不断深入洞穴,想不到这里竟十分庞大,而且弯弯曲曲有很多小路,虎杖引着千鹤到了一处石阶前,两人开始下行,潮湿的空气中海水腥气不减,千鹤猜想,他们不会是到了海平面下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