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遇再来送花,是第三天。
路老夫人订的向日葵有六十盆,一次送不完。在合同期内,他们也得定期回访,提供‘技术支持’,以免向日葵被佣人养死了。
今天汽车停的位置是个阴凉地,路屿舟就在侧花园的小亭子里等着。
周围人太多,盛遇不好意思乱攀交情,跟着姨妈脚后跟乱转,一个眼神也没朝那边瞥过。
又和上次一样,介绍人让他们把花盆搬出来,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扬长而去的车尾气。
地上排列着二十来个笨重的花盆,盛遇挽着袖子开始干活,没走两步,毫无遮挡的艳阳就把他的脸晒成个红番茄。
走第二趟的时候,一把阴影靠了过来。
盛遇视线往一侧斜,捕捉到了路屿舟握着遮阳伞把的冷白手指,这位朋友身上总有种不合季节的冷感,嗓音也是,像一块打碎了的冰。
“你隶属哪个园林公司?老板不知道雇佣童工犯法吗?”
盛遇吭哧吭哧地走,过了会儿,才憋出一口气,答:“我没公司,就是帮姨妈干活,法律没规定,小孩不能干家务吧?”
“这不是家务。为什么你姨妈不雇青壮年劳工?”
盛遇:“我们自己能干,为什么要雇人,那不是多花一份冤枉钱吗。”
两人聊得牛头不对马嘴,所幸路屿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见话题越扯越远,就不再多话,沉默地给他撑伞。
“花盆给我吧,我帮你搬。”
盛遇连连摇头:“不行,你一看就不会干活,摔坏了怎么办。”
路屿舟一板一眼地答:“按照市场习俗,赔钱。”
“对啊!赔钱哎!”
“只是赔钱,又不用负法律责任。”
盛遇:“哈哈,相比赔钱,姨妈可能宁愿去吃牢饭。”
路屿舟细微地拧起眉,露出费解的神情。
之后的一段路,盛遇一直没有挑起话题,他们就在这样无言以对的缄默中度过。
直到盛遇累得不行,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路屿舟才意有所指似的,陈述:“你今天话很少。”
盛遇仰起汗涔涔的脸,眼睛里全是疑惑,不懂人类怎么能问出这么智障的问题,“你干活的时候,有力气一直说话吗?”
路屿舟又把手指塞进了口袋,耳朵稍微红了:“我想听你说话。”
盛遇很难满足这种无理的要求,但还是宽容地问:“为什么?”
路屿舟:“你很……热闹。”
路屿舟其实想说‘你很吵’,但‘吵’是一个相对贬义的词,他斟酌着,换了一个虽然奇怪,但是好听的形容。
盛遇表情空白,“你家那么多人,还不够热闹吗。”
路屿舟不说话了,目光放空片刻,很轻地落到他脸上。
说不清楚。
这栋宅子里有很多人,但大家好像都把声音当成洪水猛兽。路开济喜静,在家的时候,方圆五百米不能有一点杂音。佣人们是不会发出动静的,他们规矩、沉默,吵闹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失职。就连餐桌上的进食,也要求刀叉不能碰撞碗碟,否则就是失礼。
路屿舟有时候会感到疑惑,大家喜欢安静,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耳膜捣破呢?那不就一劳永逸了吗?
这栋宅子的每一个房间都安静,路屿舟喜欢在露台午睡,幸运的话,能听到鸟叫。
露台门边的风铃是他前几年挂的,任何人一进一出都会发出声音。后来管家发觉了这一点,勒令所有佣人进出那个露台前,对风铃进行固定,绝对不允许发出声音。
路屿舟只能自己开门、关门,重复,循环。
盛遇出现以前,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么绵长的风铃响了。
“你歇一会,太阳落了再搬。”说不清楚,路屿舟也懒得说,很快收回思绪,道:“我带你去客卧休息。”
盛遇揩了一把侧脸的汗,摇摇头,“不行,我们要在两点前干完。你去歇着吧,等我干完活就找你玩。”
盛遇婉拒了新朋友的好意,他知道自己拿了报酬就该干活,不能抱怨逃避。
但路屿舟也是个执拗的人,直接一个电话把管家喊了下楼。
“这是我同学。”路屿舟指了一下盛遇,面不改色瞎说八道,“能不能让他和他姨妈歇一会儿,晚点再干?”
管家是个精神矍铄的五十岁男性,看起来已经在这行干了很多年,谈吐温和又坚定。
他冲盛遇点头致意,而后看向路屿舟:“当然可以小少爷,我安排其他人来做。”
路屿舟还没说话,盛遇插嘴了:“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干。”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万一路家拿这个当借口扣他们钱咋办?那不能同意。
路屿舟:“不需要其他人,只需要晚一些。”
管家:“请给一个准确的时间。”
路屿舟思索着,“七点吧,太阳落了山,没那么热。”
管家微笑,“抱歉小少爷,七点左右是先生回家的用餐时间,不能随意走动。”
“那九点。路开济总不能吃两个小时。”
“少爷,请勿随意称呼先生的全名,这不礼貌。”
路屿舟:“……”
一连四五个提议都被驳回,盛遇都听晕了,眼前有两个小圈圈转啊转,连忙打断对话,“没事没事,我可以的,谢谢你们的好意。”
他勤勤恳恳继续干活。这时,管家似乎留意到什么,蓦地开口:“少爷,您替他撑伞反而会影响他的速度,回来吧,不要总做这些无用功。”
很奇怪,刚刚一句接一句被驳回,也不见路屿舟生气,只是神色稍微垮了下来,看着有些不爽。
但这句一出,盛遇真切地感知到身边的气压变低了,转头看去,路屿舟眼皮半垂着,每一根头发丝都酝酿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盛遇以为他会发火,但他没有,只是冷着脸把伞合拢,随手一扔。
那把黑色遮阳伞落在绿化草丛里,像一块烙印在身上黑色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