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不知道叔叔说的是什么意思。”谢安存结巴道。
“如果不答应你的要求,你就会把航线交给俞道殷,谢少爷的邮件不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你的要求是什么?”
谢安存手上继续用力,待掌心被刺出道血口后,泪珠子也顺理成章地滚下来。
他微微偏过头,咬着嘴唇不说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俞明玉最讨厌有人对他露出这副柔弱温吞的情态来,用词也开始不耐烦起来:“安存,你哑巴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谢安存小声说,“我要叔叔和我结婚。”
亭子内霎时安静下来。
面前的人眼泪都淌到了下巴上,好像真是怕了,嘴里偏偏吐出最胆大也最大逆不道的话来。
俞明玉看着,思索着,在谢安存湿漉漉的眼泪和他滚烫的体温里找一个平衡点,比暴怒先到一步的是疑问,谢家的这个少爷以前有这么爱哭么?
“谢安存,你在开玩笑吗?”他觉得匪夷所思。
“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后颈上的手掌离开了,谢安存慢吞吞地眨了下眼,下一秒下颌一阵痛意,俞明玉捏着他的脸凑近,近到两人的唇之间只剩下咫尺的距离。
谢安存只要一抬眼帘,就能撞进俞明玉的眼里,看他下垂的眼尾因为笑而扬起,笑纹淡淡。
“认真的什么?指想方设法嫁进来当俞太太的事吗?”
谢安存看得出来俞明玉是真生气了。
他知道俞明玉为了接手整个俞家,最重要的事就是用自己的手翻覆俞道殷的成就,然后用更滔天的权势让俞氏那些顽固的老古董收拾东西滚蛋。
想要做成这件事,金钱和声望是绝对不能少的,而谢安存给的这两条黄金航线和谢家管理的完备森严的私人运输链就是协助俞明玉完成目的的最好选择。
但这个人高傲,向来只会自己做出选择,别人把选择送到他面前逼他选择还是第一次。
这份企划书是筹码也是威胁,和谢家联姻或者把这两条航线白送给俞道殷,俞明玉只能二选一。
“还是你有别的目的?”
当然是为了得到你,谢安存在心里回答,为此我可以不择手段。
“对不起,俞叔叔,我也是迫不得已。”
那股香根草的香味儿愈发浓郁,谢安存的呼吸逐渐紊乱起来,视线不安定地游移。
因为俞明玉靠得实在太近了,对方淡色的唇就游离在他脖颈处,让谢安存总有种错觉,自己激烈跳动的脉搏似乎下一秒就要触到男人的唇珠上。
他迅速低下头,用手抹掉脸颊上的眼泪,用一种难堪的语气道:
“谢家只有我一个孩子,日后继承整个谢家企业的重任肯定会落在我肩上。”
“现在沂水中心区的竞争压力越来越大,褚家也在跟谢家竞争,但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设计师,已经没办法和别人从一个起点出发,想要给自己留退路,就只能先找到靠山......”
青年越说眼泪掉得越凶,温热的水珠劈里啪啦全打在俞明玉的虎口。
“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的目的,那两条航线以后可以只为叔叔的货船服务,我不会变卦,但是我的要求只有这一个,俞叔叔要和我结婚。”
俞明玉静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松开手。
“是我看走了眼,以为你真就是个内敛木讷的孩子,没想到胆子这么大,什么事都敢做。”俞明玉说,“如果我觉得这两条航线的价值远没有你说的这么高呢?你也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吗?”
“抱歉,我没想威胁叔叔,实在迫不得已才这么做,后果我也会承担的,不会牵扯到谢家其他人。航线现在的管理权在我手上,我保证不会出问题......”
“没必要道歉,你给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
俞明玉眼里的情绪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拉谢安存起来,还好心替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谢安存松了一口气,以为对方是被哄好了,可是下一秒俞明玉又站起来附耳过来,用温雅的声音吐出脏言秽语:
“但是和我结婚不能有名无实,我不是什么圣人,也有欲望,你想做俞夫人,当然可以,但和我结婚就要做好上床的准备,被一个男人压着玩,你也愿意?”
“......”
谢安存怔怔地屏住呼吸,那一瞬间,在深夜里发出的无数条短信内容不合时宜地钻进他的脑海里,里面的文字一条比一条下流,全是在意淫俞明玉的身体。
要上床?怎么上床?
他僵硬地和俞明玉对视,两个人都在各自心怀鬼胎。
“可......”话都要滚到嘴边了,谢安存才清醒过来,立马改口:“不会的,叔叔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之间差了很多岁,对对方一知半解,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俞明玉的语气冷淡下来。
“婚姻不是在开玩笑,我没什么所谓,但对你的年龄来说很重要,我对你没有感情,也不能像真正的夫妻那样相敬如宾,这样的日子时间长了是很痛苦的,你会后悔的。”
听到他说“对你没有感情”,明知道是事实,但谢安存心里还是忍不住刺痛了一下,冒起酸涩的泡泡。
干嘛一定要把这种事情当面说出来。
他别过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哑声说:“我不后悔。”
这句话不是假的。
“你先回去吧。”
俞明玉重新坐回美人靠上,撑着额头望向远处的湖面。
“这件事我会考虑的,之后会给你答复,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不想对外公开这件事,所以希望你也能守口如瓶。”
谢安存低头:“我知道了,叔叔。”
“走吧。”
在谢安存快要跨出亭子时,背后又传来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安存,你很怕我?刚刚你一直在发抖。”
谢安存身形一僵,生怕再露出什么马脚,摇了摇头后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客房谢安存给自己猛灌了两杯水,又洗了个冷水澡把身上的汗全部冲走,脑子才彻底清明起来。
今天的烟瘾有点儿大,谢安存站在窗前点了第二根烟,仔细复盘刚刚的表现,他果然还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眼泪说掉就掉,计划也成功了一半。
可正如俞明玉说的那样,即使结了婚他们也做不成一对真正的夫妻,只是靠利益联系在一起罢了,他不这么想,但俞明玉是。
这种感觉让谢安存很讨厌,所以即使偷到了腥,也没什么高兴的情绪,空虚感反而被揉碎了一股脑儿塞进心房里。
谢安存把脸埋进被子里,弓起身拉起衣摆,暗红色的蛇形契纹还烙印在皮肤,是俞明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唯一象征。
烙印已经彻底融进皮肤,摸上去比周围的温度还要高上几分。
谢安存默不作声地盯着契纹看。
如果他真的没办法让俞明玉爱上自己,届时自己该怎么办呢?
一个人的契纹只有被另一个人覆盖,否则终生都不会消失,倘若一直得不到结引者的灌溉的话,魅魔就只会如同得不到水的阴性植物那样逐渐枯萎而死。
谢安存是个死脑筋,一辈子只会有一个契纹,所以他也是个不合群的魅魔。
魍魉山上的魅魔都是群居动物,除了在性方面开放以外,其他方面也没什么道德底线,血液能共享,情人能共享,不守规矩的异类只能受人白眼。
谢安存没爸没妈,就是根长在缝里的杂草,时常被同龄的小魅魔排挤在外,吃了不少苦头。
整座山上只有安盈会时不时过来看看他,安盈虽然也看不惯那些魅魔的做派,但她每次过来都要揪着谢安存的耳朵骂——因为次次来谢安存身上次次都带着伤,一周六天里有四天会和别人打架,把自己身上搞得到处都是烂疮。
“一天到晚收集那些破烂干什么,又不能拿到山外面换钱!”
安盈把她嘴里说的那些“破烂玩意儿”推到一边,不客气地在谢安存的破山洞里坐下。
她这个弟弟没人管,也没人要,整天像只脏兮兮的小狗在山里跑来跑去。
“以后我真应该每天都来光临了一下,不想哪天来了在你家门口闻到尸臭味。”
谢安存闭着嘴不反驳,认真地把自己收集来的垃圾拿盒子装好。
一本书、一个缺了个口的玻璃杯、人类小孩玩的八音盒......安盈不知道谢安存是哪儿捡来的这些东西,捡回来了就当宝贝似的藏着,谁来了都拿不走。
当然其中最宝贝的还是一颗小小的珍珠。
“姐姐,你看,珍珠。”
谢安存把珍珠上沾到的血迹和脏土擦干净,举到安盈面前给她看。
安盈看看珍珠,又看看谢安存脸上的淤青,叹气:“珍珠前两天不是被安祐那小子抢走了吗?你今天就是跟他打架了?一颗珍珠而已,有那么宝贝么,等姐以后有钱了送你一整串。”
“......好看,漂亮,这是我的珍珠,别人不许拿。”
谢安存有些着迷地盯着珍珠看,洞外的月光笼在珍珠上,流光溢彩,发出莹润的微光。
当他把那个小孩掼倒在地上,从对方手里抢回东西时,珍珠像刚被他捡回来时那样静静地躺在手心里,比谢安存第一次见它还要漂亮。
这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他必须永远藏起来,不许任何人觊觎。
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在几年后又出现了一回。
第一眼看到俞明玉时,谢安存就知道,俞明玉就是那第二颗珍珠,他会一直垂涎的掌上明珠。
既是贵重的宝物,当然要捧在自己手心里才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