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白给看的,无论买家和卖家都得给坊正红包,卖家给的多,买家意思一下就成,相当于打探消息的辛苦费。
黄时雨付了二十文钱离开。
房产铺面交易皆为大额,不同于买菜,所以买家来探知一二离开并不为过,有意的下回自然再来。
坊正喝着茶躺在竹椅上摇晃,如今的小姑娘真阔气,瞧着挺朴素,开口就问二进的宅院。
月底黄时雨又去了钱老板铺子,这回他更热情,直接来到了门外相迎。
黄时雨早就学会了利己,观老板态度那自己也可以坐地起价。
她觉得自己的画配得上这个价格。
钱老板捋须欣赏她的画,片刻后,道:“不错,您是个大有前途的,技巧运笔虽还不如大家纯熟,但这份灵气与创新真个儿独树一帜,这样吧,二十两银子。”
黄时雨和琥珀心里头同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双双怀疑自己听错了。
从一两银子突然跨越到二十两,这是小有名气画师才有的待遇,且还不一定每副画都能如此。
钱老板给的价格远超黄时雨的预期,而她准备的“狮子大开口”也不过才八两。
恍恍惚惚。
两个小女子硬梆梆的,瞧着反应不对劲。
钱老板锁着眉,纳罕道:“敢问二位是觉得这价格不公道……?”
黄时雨最先回了神,镇定道:“可以,多谢钱老板赏识。”
钱老板重新笑眯眯。
附上银子的同时,钱老板又递给黄时雨一封信,“画迷给您的,梅尘先生,你这拥趸者还真是个铁打的画迷。”
不仅买画,还操控钱老板每次出价,买了画却不拿走,只吩咐务必挂在铺子显眼处,等有缘人赏识。
看得出这位神秘的画迷不差钱且想捧梅尘,又不知因何缘故不愿走最简单的路子,砸钱造口碑,许是过于相信梅尘的实力。
交易结束,宾主尽欢,双方客客气气辞别。
回去的路上琥珀手都在隐隐发抖,照这么下去,二小姐还真能在京师买房。
黄时雨捂着胸口激动,心脏险些要跳出来。
冷不丁多了这么大一笔进项,颇有些摸不着北。
画迷的第二封信,仔细点评了黄时雨的《仙鹤塘记》,言她仙鹤翅膀的运墨绝妙,过渡自然,倘若以干净的毛笔将翅端墨羽的浓墨处迅速吸干,效果则更好。
黄时雨全靠手法对付墨块不均匀的地方,因她技巧纯熟等闲人等看不出瑕疵,却被画迷看出,还教她一个更完美又简单的法子。
这哪里是画迷,简直是恩师。
读到这里,多少能确定画迷也是画道中人。
不过谁也没规定画师就不能做画迷,时下反倒有不少画师是名家大师的画迷。
黄时雨感动这样一位不逊于自己的先生,竟这般仰慕自己。
赚到了人生第一笔巨款,懂得感恩的姑娘顺路去济恩寺为简珣求了一枚平安福,祝他科举顺遂。
她以为简珣今儿不会回府,就将平安福交给了白露。
晚间熄灯后,他竟又回来了。
曹妈妈亲自安排下人烧水,伺候少爷沐浴更衣。
此番追随叶学士短途游学,离家足有十余日。
黄时雨尚不知情,独占了暖阁的一张大床甜睡,后半夜身子一轻被人捞进了怀里。
简珣亲了亲她额头,将人搂得紧紧的。
累坏了,暂时升不起坏心思,他只想贴着她共眠。
黄时雨嘤咛一声,被他弄醒了,却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简允璋睡得很熟,胳膊却像铁钳子,挣也挣不开。
永寿宫,二月初天寒地冻,午间却又阳光大盛,晒得地上暖意融融,太后犯困便去暖阁小憩。
韩意淮来的不巧,只好先去偏殿的暖阁稍候,却被廊下的小奶猫吸引。
宫女正在帮奶猫换上团福纹的花袄,放在廊下晒太阳,猫儿实在太小,晒晒太阳才长得壮。
抬眸发现肃王走过来,她连忙蹲身请安,肃王颔首,径直来到猫窝旁蹲下。
西域上贡的小玩物,被驯化的失了大半猫性,见着生人也不跑,反倒弓起身子发抖。
灰白的毛色,脑袋上两块黑的像小木头扎的两朵小髻,瑟瑟发抖,好不可怜,肃王想,我就这么可怕么?
伸手摸一摸。
奶猫凄厉叫了声,依然不敢反抗,一动不动。
宫女惶恐不已,大着胆子颤声道:“殿下恕罪,这小玩意还没长大,受不得殿下的威仪,惊吓之余万一抓伤殿下可就不妙的……”
韩意淮幽幽望着小奶猫,它没有小木头的勇气,不敢抓他,只会哀伤叫唤,正这么想着手背就挨一爪子。
他无奈笑了。
宫女大惊失色,慌忙跪地请罪。
韩意淮满不在乎道:“它真胖,可有名字?”
宫女战战兢兢道:“回殿下,太小了还未取,就叫猫儿。”
韩意淮“哦”了声,“以后就叫小木头。”
陆太后醒来没多久就召见了肃王。
打量阿淮脸颊洁白如玉,全无半分瑕疵,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孽障,你可莫要哀家再操心,玩什么不好玩猛禽,那玩意再威风也得让奴仆随从擎。”
韩意淮嘿嘿笑着,“儿臣知错了,下不为例。”
陆太后拿孽障一点办法也无,打他骂他吧,他当即服软,还能嬉皮笑脸地讲出一堆好话哄人开心,让人实在下不去手。
“你有这本领哄母后,缘何不去哄一个名门闺秀来孝敬我,我是不耐烦再瞧见你的。”太后推了他脑门一指。
哪知这样轻飘飘一句责备竟将厚颜孽障说红了眼眶。
以前也不这样脆弱呀?
陆太后连忙道:“怎么,哀家现在还说不得你一句了么?”
韩意淮沮丧道:“没有,母后教训的是。”
“那你一脸委屈的是在做什么?”
“因为儿臣在旁的姑娘跟前就没了本事,还把人家惹哭了,再也不待见我……”
太后听完愣了半晌,又哭笑不得,可是不管接下来如何逼问也套不出是谁家的姑娘。
气性儿这么大。
那日拜别母后,韩意淮拎着小木头离开了宫城。
梅娘已经收到了他的第二封信,却一封也没想着回他。
真是个高冷的画师。
第57章 灼热
谁家的姨娘隔三差五出门,有时只带一个贴身丫鬟,仗着夫人不在府里,头上又无主母,已然越来越没规矩。
立春后,曹妈妈的不满与日俱增,眉头也越皱越紧。
作为仆妇,自是无权指摘贵妾。
却也不得不提醒少爷两句。
“少爷,您宠爱黄二小姐,没有人敢置喙,上行下效,只会因你的宠爱而愈发捧着她。”曹妈妈是看着简夫人长大的老人,资历非常,也还是有些体面的。
她对简珣福了福身,沉声道:“今日老奴有几句逆耳忠言不吐不快,只求少爷允许老奴说完了,再打再骂悉听尊便。”
简珣何曾见过这般严肃的曹妈妈,不由也肃然几分,“曹妈妈言重了,你是我阿娘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我岂敢对你不敬重。”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他淡淡道。
“那老奴便斗胆僭越这一回。”曹妈妈又屈膝行了个礼告罪,视线盯着下方缓声道,“老祖宗有句话说得好,家不平何以平天下,咱们这样的门第更应注重尊卑礼仪,唯有主子们重视规矩,下面的人也才会遵守规矩。少爷,您觉得黄二姑娘的行为出不出格,放在哪家能容得下?”
简珣没有回答。
“一个姨娘不想着伺候夫君,成天忙着考画署已经令老奴大开眼界,如今您时常不在府中,她更是肆无忌惮,想出府就出府,去哪里做什么谁也不清楚。”
这样的行为对于一个妾室来说已经大逆不道。
哪怕是正妻也不能如此随意。
主母出门尚且都要获得婆母准许。
在等级森严,规矩繁琐的京师,一个频繁外出且行踪不定的女子不会给家族带来任何好处,甚至后患无穷,带几顶绿帽子回来都有可能,这不仅有伤风化更触犯天和。
所以这里规行矩步的女孩子才是正经女子。
曹妈妈的担忧与愤慨全然从主子的利益出发,并无私人怨怼,这也是她生而为人几十年所学的礼数和道义。
简府如今就剩少爷一个男丁,血脉容不得一丝错乱,黄时雨这样的行为很难不令人多想,将来停了避子药,就更令人心惊担颤。
现在不把规矩立好,等她怀了身子再闹出什么风言风语那才难堪。
简珣是一个克己复礼的学子,一直以来信奉的也都是鸿儒老师所授的正统教条,黄时雨是他此生最颠覆三观的存在。
而他在此之前竟无知无觉的沉沦。
也不算无知无觉,更多无奈,他不知怎么做才能令梅娘接受正统的规矩,乖乖听他的话。
因他,好像,还从未狠心管束过她,也不忍心这么做。
今日曹妈妈的话犹若一盆冷水浇的他透心凉。
他对梅娘的诸多纵容已经不是宠爱而是捧杀。
长此以往,只会惯得梅娘益发横行无忌,早晚被规矩反噬。
少爷心聪神慧,对她肺腑之言的言外之意想必早已清清楚楚。曹妈妈暗暗松了口气,放柔了声音道:“也不怪少爷心慈手软,如今咱们简府明面就两个主子,一时也想不了那么多,可是少爷,您今年已经十六,少奶奶进门是早晚的事,依着黄二小姐这个性子,您觉得得是什么样的棉胎软性子才容得下她……”
简珣攥紧的指骨微微泛白。
“您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夫君,其他女人您不管了么,万一她们有样学样,闹得鸡飞狗跳,又该如何处置?当然,您可以偏颇黄二姑娘,不顾她们死活,可是您,也是她们的天呐。”
曹妈妈伤心的望着少爷,又垂眸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
她提醒了简珣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未来,他不只是梅娘一个人的夫君,也是别人的。
对梅娘不符合规矩的宠爱就是对其他女子的残忍。
为人夫君的责任是让委身自己的女子活得好,而不是活不下去。
如若后院只有梅娘在笑,而正妻和妾室哭泣,他,该何去何从。
有个办法就能很好解决,不要梅娘就好了。简珣痛苦的想。
因为不论梅娘是妻是妾,他都不敢保证自己的私心会有多偏她。
曹妈妈叹了口气,道:“该说的都说了,老奴便不打搅少爷清净。”
简珣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很久,直至黄昏已绝。
未时三刻,黄时雨才回了府。
香雪居的丫鬟们照旧开开心心迎接,曹妈妈冷冷睃了她一眼,调开视线,不言不语。
黄时雨心里一咯噔,不自觉捏了捏手中的帕子。
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时间,白露就来传话,“二小姐,少爷请您去趟书房叙话。”
“嗯,好。”黄时雨换了身家常的衣裙就过去。
简允璋心事重重,见她走进来也只是撩眼看向她。
这是有话要与她谈。
“阿珣,你找我何事?”黄时雨问。
“坐吧。”简珣道。
她依言坐下。
简珣神情凝重,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梅娘。”他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真的跟我过?”
“考不上画署才跟。”黄时雨强调。
“你是不是忘了扮演贵妾的身份?咱们不是说好,我帮你,那你也得自己争气,装得像一点。”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你告诉我,我会改。”黄时雨认真道,一句狡辩都无。
简珣有片刻失语。
沉吟少顷,他道:“以后多听曹妈妈的话,她自会教你做好分内之事。”
黄时雨垂眸,轻轻道:“好。”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既然借住在此,自然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黄时雨没有怨言。
简珣诧异看向她,“……”
他以为逼迫梅娘立规矩,会惹她反感,甚至哭闹。
从未想过梅娘竟安安静静地接受,并认真对待。
有教养的女孩子怎会在别人家做客时胡闹。
她踩了曹妈妈底线并非本意,既惹了主家不快,自然会认真改。
钱老板近日财运亨通,最大的遗憾是无法主动与梅尘先生沟通,只能坐等梅尘先生上门。
梅尘先生的前两幅画只有她的画迷赏识,第三幅竟被大主顾冯太太一眼相中。
鲜少见到有人将木槿花的蓝紫调调的这般精美华贵,一问竟还是个新画师。
冯太太挑着眉毛笑道:“我新开的胭脂水粉铺子正需要几幅花儿点缀,挑来挑去,倒只有梅尘先生的合眼缘,这样吧,四季十二时花,共十二幅,帮我谈个好价,佣金不会短了你。”
钱老板两只小眼睛登时睁圆了。
开画阁画铺子不止靠卖画,也会帮画师与买家牵线,倘若画师能满足买家要求达成交易,那么双方都会付给中间人佣金,这也是钱老板的一种收入方式。
梅尘名不见经传,丹青水平不低,价格还便宜,冯太太真是选对了人。
但钱老板并不知梅尘家住何方,只能坐在铺子里苦等,想着再见面无论如何也讨个找人的方式。
万万没料到,这一等竟从初春等到暮春,又从暮春等到了立夏,等了两个多月啊。
得亏冯太太耐心好,不然这么大一笔生意就要黄了。
虽然此番前来的不是梅尘先生,只有她的贴身丫鬟琥珀,钱老板还是激动地哭了,无论如何都要讨个住址,不然将来找谁说理去。
琥珀有苦说不出,只能稳住心神道:“住址将来再说。”
主仆二人还没有房子,说不得。
她也不理钱老板苦苦哀求,一径递上新画。
钱老板没有法子,只能先解决冯太太的大生意。
他道:“再拖下去我也不能保证冯太太还要不要,我说个数二百四十两,到时我抽二十两佣金。”
机遇千载难逢。
这价格,又是一次十二幅,对于黄时雨来说岂有不应之理。
琥珀自然点头同意,在钱老板的操持下双方立了契约,收下定金,又回府请二小姐按了手印,双方约定好日期,方算成交一半。
闷在府中两个多月的黄时雨继续忙碌。
曹妈妈是个严厉的人,立规矩之初没少让黄时雨吃苦,却也让她首次全面了解了大户人家女眷的生存日常。
包括妾室的礼仪以及如何伺候夫君和夫君的妻子,又了解了与夫君其他女人的相处之道。
作为一个乖巧听话的姑娘,又肯学肯干,且再没有出门,饶是冷硬的曹妈妈也软和下去,想到黄时雨本就是宠妾,只要在规矩之内,怎么得宠都不过分,便也渐渐宽松下来。
黄时雨正好可以心无旁骛作画。
二百四十两,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遇见是何时。
十二幅画交到钱老板手中已是四月底,等冯太太验收结尾账那日正好端午,钱老板还另外附赠一份节礼。
黄时雨也算一个人物了,收到钱老板为她准备的节礼。
琥珀喜得见眉不见眼,已经开始往更远的地方算,“去掉二十两佣金,就是二百二十两,加上之前的四十两就是二百六十两,万一你考中了画署那就又有二百六十两优恤金,二小姐,你可就成了拥有五百二十两的富有姑娘了!”
跟做梦似的,她家二小姐竟真买得起京师的房子。琥珀说着说着忽然掩面而泣。
黄时雨乐呵呵看着她,提醒道:“买房子还得再等等,我还一脑门债务呢。”
当初简允璋以互相帮忙为由帮了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说想要她帮什么,不说就相当于她一直白占他便宜。
旁的忙,以二人情谊倒也不必细究,但两千两卖身钱,以及吃喝住简府不能不记心底,黄时雨嘴上不提,心里慎重,即便她很清楚简允璋从未真心让她偿还。
简珣唯恐黄时雨反悔,跑去他身边哭闹不愿立规矩,那他必然心软,拿她一点办法也无,于是这段时日除了关心她日常饮食不做他问,此外本来也没多少空闲留在府中,倒使得他内心平静了一段日子。
端午这日,简珣找了一个借口,匆匆离开安国公府回到了宣道坊自己家。
家中祥和静谧如旧,端午气氛浓郁,四下飘着五毒熏香,来往丫鬟身上挂着彩色的丝绦,瞧见他立刻笑吟吟福身。
他问:“二小姐呢?”
机灵的丫鬟立刻回,“二小姐今儿用了不少粽子,还睡了一个午觉,此刻正在书房作画读书。”
简珣颔首。
梅娘书房的宫式长窗曾是他亲手挑选的样式,比葵式更适合她。简珣踩着汉白玉阶,一步一步走上去,就望见了半开长窗里的倩影。
随着靠近,梅娘的脸庞逐渐清晰,而长窗的木条被日影儿拉长,一条一条倒映在她身上,像密实的笼网。
她在笼网里作画,发现了他,抬眸温柔一笑。
简珣怔怔立在窗外。
这是路过还是想进来?黄时雨心里纳闷,笑意便微微凝滞,眼眸微睁望着他。
简允璋的身形忽然就动了,光影在他身上交错,斜掠,他朝她走了过来。
当值的丫鬟瞧见少爷进屋,连忙将室内窗子挨个关上,又去添冰。
临近中夏炎热,只开窗透气一小会,屋内的冰便矮了一大截。
琥珀并未像从前那样立刻退回隔扇外。
简珣目光看向琥珀,黄时雨藏在桌底下的手轻轻推了推,琥珀才僵硬抬脚退下。
黄时雨的身量似乎长高了一点点,穿着半新的家常七副间裙和一件短衫,夏布纤薄,行动间稀软透气的面料若隐若现贴着她的曲线,也正因太过纤薄,简珣几乎能嗅到她肌肤传来的兰草气息,应是沐过了端午特有的香艾水。
这个姑娘对危险的感知实在迟钝,面对汹汹而来,目光灼热,呼吸略重的郎君,竟笑着打招呼,“咦,你回来了。”
简珣的脚步就顿住了。
相思数月,天知道前一刻他在想什么肮脏的事,冲过去抱住她,在她口中寻找解渴的良方,解开薄如蝉翼的夏衫尝尝底下的肌肤,然后就一起倒在那张铺了凉簟的软榻上,翻云覆雨,而今,却在唾手可得之际再次退缩。
因为她不会拒绝他。
这种不拒绝比反抗更残忍。
于她来说是一场无名无分的无媒苟合。
只会成全他的卑劣,却令她心碎。
她心碎以后又只会假装坚强。
简珣垂眸,讪讪道:“晨间凉爽缘何未去游玩?这种日子有白露素秋作陪,你可以的。”
黄时雨道:“一次端午而已,年年都会有,还是画考更重要。”
还剩不到三个月。
今年的走百病,花朝节她可是都没空参与。
“那你,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简珣幽沉的目光瞬也不瞬望着她。
黄时雨不意话题忽然跳了好几层,忙道:“自然记得。那,现在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简珣摇摇头,“不能,因为我也不知道结果。”
说罢,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转身阔步走向门口,“走了,你多保重。”
黄时雨点点头,“你也是。”
乡试在即,黄秀才日渐消瘦,本来就没几两肉的人,目下两腮也凹了进去,半夜醒来,黄太太时不时被吓一跳,又不得不自我安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黄秀才随鬼,好歹他是个秀才老爷,万一今年考中,那她可就是泽禾第三位举人娘子!
为此黄太太从六月份开始吃斋念佛,家里一概不许杀生,但不能不顾及黄秀才的身体,于是灶上婆子每日都去街市买别人杀好的鸡鸭鱼肉专门供应老爷。
黄晚晴只好捏着鼻子吃糠咽菜。
不过想到阿爹中举,自己就是举人的闺女,不知多么风光,便也忍下了。
远山如黛,枫林染红,清秋薄暮的乡试之月终于到来。
乡试的场地皆设在考生所在的重要府城举行,宝天府的场地设在京师,共分三场,每场三日,中间间隔一日,初一开始,十一结束,于考生来说也是一场耐力与体力的盛大考验,往年也不是没发生过因为考生过于虚弱从而晕倒停考的惨事。
科举除了选拔人才,也看重人才是否康健经得起重用,一个连考试力气都欠缺的考生,即便满腹才华,当权者也会皱眉。
临行前一日,孙妈妈带着程氏的嘱托来到京师,好生交代简珣,泽禾一切安好,夫人身子骨也硬朗,诸事顺遂,请他安心考试即可。
简珣神色从容一一应下,反倒宽慰起紧张的孙妈妈,“所谓考试并非连续十一日,中间都有休整之日,妈妈且放宽心,我在贡院既不会挨饿更不会受冻,只不过吃穿用度清苦一些。倘若连这点苦都经受不住,那君子六艺岂不是白学。”
他是书生,却不文弱。
那几个武将家的儿郎也不一定是他对手。
又怎会折在区区乡试。
孙妈妈连连称是,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黄时雨初六才考,一共四场,一天一场,初九就能结束。
三十晚上她听曹妈妈的话,劝说简珣养精蓄锐,去书房休息。
简珣哂笑:“我在你这里睡也没发泄过什么,一直都养的很好。”
黄时雨只好道:“随便你,到时你自己在曹妈妈跟前说清楚,可不是我勾引了你。”
“好,你没勾引我。我待一会便走。”简珣从身后抱住她,又搬过她肩膀,让她看着自己,“帮我戴上。”
这是她为他在济恩寺求的科举护身符。
“头低一些。”黄时雨仔细理开红绳。
简珣配合地弯身,黄时雨顺顺利利为他套上了那枚小小的祝福。
简珣也为她求了一个,于是两人都有护身符。
天气炎热,纵然有凉簟冰盆,也不适合穿太多衣衫就寝。作为男子,在这样的日子都是赤着胳膊睡觉,由己度人,简珣猜黄时雨也差不多。
但是当着他的面儿,她肯定不愿意脱,穿那么严实入睡得多难受。
再一个,就算她愿意,他也撑不住的。
他不是柳下惠,且身心健康,需求也正常,对不穿衣服的美人不可能不产生自然的冲动,更何况这个美人还是梅娘。
那他可能就再也忍不住。
所以,待了片刻,简珣便自觉地告辞。
第58章 粗鲁
秋闱开始后不久,画考紧跟其后。
相比于科举,画考天数少,出榜日却要慢一些。
初六那日天朗气清,画考据点——画院附近行人如织,距离正门五十步开外则被官兵用移动的木栅栏隔开,禁止闲杂人等入内。
黄时雨背着竹筐迈入,身边的同案多为青年中年,偶尔穿插几个老年,少年少女则寥寥无几。
为了方便查验身份,此行不宜遮面,可即便特意穿着朴素还是避免不了惊艳的目光,她的出现,犹若一滴春雨落入了宁静的湖泊,暗暗激荡一层小小涟漪。
黄时雨没有半分迟疑,步履匆匆直奔自己的考点。
原以为画考将是毕生难忘的刺激经历,然而考到第三日竟还如履平地。
画考竟一点也不难。
不过这种话得咽在肚子里。
因为同案都在相继退出。
至少在别人眼里并不简单。
前三日的三场考核皆有画署一应官员以及画员参与,每人经手十份左右答卷,当天批复,不过关者直接走人。
第四日才是最简单也最复杂的,简单是因为不用再思考如何回答五花八门的问题,死记硬背画道的稗史传记,而是直接作画,依据试题临场发挥,通过画员的审核,方可面对最终的主考官。而复杂之处便是人心,谁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画最能打动人心。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为了避免个人喜恶导致不公,主考官一般由十二人组成,除了画署高级官员,也包括时下赫赫有名的大画师。
人的主观判断有时也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受到外界声音的影响,故此考卷全部糊名,而主考官则在特定的房间,独立批阅打分,最后由闻大人得出每位考生的综合成绩。
最大程度保证了公平性。
本来就剩三四十个同案的考场,人还在逐步递减。
黄时雨轻咬下唇,全程不太敢抬头,唯恐分心。
离场的考生越多她便越心惊。
说明画考并不简单,甚至很难。
可她总是寥寥几笔就能完成。
这种与众不同令她益发不敢声张出来,争取与大家同时交卷。
初九最后一场结束,有人欢喜有人忧虑,甚至还有哭鼻子的。黄时雨依然背着竹筐,宛若来时一般平静,直到钻进马车,那颗过度平静的心脏总算砰砰跳起来。
琥珀等人误以为她没发挥好,便找些其他话头转移注意力。
“尽人事听天命,二小姐,你已经做得很完美,剩下交给天意吧,怎样咱都不亏。”琥珀用力打扇,还不忘安慰她。
黄时雨抿唇笑了笑。
乡试于十一结束,黄秀才颤颤巍巍走出了贡院,这是他下笔最行云流水的一次答卷,仿佛演习了无数遍,因为过于激动,走了不到一射距离人就晕死过去。
没想到这一晕引起了“贤婿”注意,得以在放榜日之前客居简府。
黄秀才被随从和简府的下人迅速抬回,请医问药,天擦黑终于转醒。睁眼见到的便是阔别了近一年的老二黄时雨。
这孩子被简允璋养得如珠似玉,险些认不出。
“梅娘。”他嘶哑道。
黄时雨循声看向黄秀才,乌亮的黑眼睛像夜晚的星星,平静地与他对视片刻。
“阿爹,你醒了,趁热先喝碗药。”她接过丫鬟递来的药碗,轻轻搅动,
黄秀才抚着自己小厮的手抖抖索索坐起,“梅娘,这是哪儿?”
“简府。”黄时雨平淡叙述,为他解释,“允璋说你身子骨虚弱,蜗居客栈恐怕诸多不便,建议你暂时在此休养。”
黄秀才左右环顾,如坠仙境,呐呐道:“甚好,甚好,是个好孩子……”
黄时雨服侍黄秀才喝完药,郎中这边已经收到消息,复又来一趟把脉,确认脉象已无大碍。
一脸疲倦的黄秀才总算松了口气,这一松,人沾枕即睡,呼噜打的震天响。
“老爷这边,你多上心些。”黄时雨对进宝道。
“嗯嗯,我就守在老爷跟前哪也不去。”进宝温顺道。
黄时雨微微点头,又交代他几句方才走出房门。
她也在等画署的放榜日。
心情不比任何学子轻松。
没想到简珣也紧张,不过他紧张自己的名次而不是能否考中。
倘若连乡试都过不了,那也不必在伯祖父跟前尽孝,更愧对名师叶学士。
放榜前这段时间简珣一直待在安国公府,等一个心中的结果。
放榜那日众学子家仆涌向贡院的东墙,有人当场扯发啼哭,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还有高呼中了中了蹦蹦跳跳。
安国公府却早已有礼部官吏登门,这是乡试魁首,解元才有的排场。
虽不能与进士及第相比,但御赐禄米这份殊荣足以光宗耀祖。
“恭喜简解元,一举夺魁。”礼部官员笑声爽朗。
简珣目光点亮,仿佛闪烁的辰星,耀满喜悦。
他做到了。
叩谢皇恩,聆听圣训,又去祠堂祭拜祖宗,这一日简珣忙而有序,直至掌灯时分终于得以分神,命人去查黄秀才的情况。
中了。
黄秀才也中了。
即便排名靠后但成功跻身为举人。
简珣多想不顾一切回到宣道坊紧紧抱住梅娘,告诉她,他做到了。
可是不能急。
还有祖父那关没有过。
他得耐心。
黄家的门第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别看秀才到举人之间只隔了一步,实则相隔一道巨大的天堑。
从庶人到官宦门第,单看能不能跨过这道天堑。
黄秀才跨过了。
因为只有从举人开始,才有资格做官,只要不太倒霉,怎么也得正七品起步。
泽禾黄家人收到消息那日,黄太太只觉得头顶旱雷滚滚,天爷呐,天菩萨呐,咕噜一声,痰就卡住了 ,她咧嘴笑了笑,又嗬嗬搓自己脖子,翻个白眼晕死过去。
黄晚晴尖叫一声,连忙扑过去掐阿娘的人中,众人一拥而上,灌水的灌水,捶胸口的捶胸口,折腾半晌才将头发乱成一堆鸡窝的黄太太捣醒。
她又哭又笑,激动不已,抱着一双儿女,“你们爹,往后,就是真正的官老爷了!”
按说黄秀才中举这件大事必然震动乡里乡外,可惜不巧的是隔壁的简允璋也中了,还是第一名,连带整个泽禾与鹿锦书院的名气飞升,不少外地学子即将赶来求学,诸多后话暂不再提。
孙妈妈风尘仆仆回到泽禾,哭着回禀程氏少爷中了,还是今年的魁首,就像当年的老爷一样。
程氏缓缓抬眸,泪光盈盈蓄在眼眶。
安国公家中出了这样的喜事,来往恭贺不绝,府中为此大摆筵席。
心思活络的人家则趁机向长房大夫人佟氏探口风,简解元还不足十七岁,这个年纪的乌衣子弟在京师不大可能成亲,大家好奇订没订过亲。
佟氏含笑一一敷衍而过,只说孩子还小,目前一心念书,人家里还有高堂,自己做伯娘的怎好过问。
懂得察言观色的问到这里自然也收一收。
皇帝听闻今年解元是安国公的侄孙,不由对左右笑了。
这日君臣二人在御书房相聊甚欢,皇帝额外赏赐了金银丝绢,安国公连忙整理衣冠就要跪地谢恩,被皇帝两手抓住,“老师折煞朕了,您这把年纪再行如此大礼岂不是要陷朕于不义。”
左右太监也上前劝说,好说歹说,终于将倔强的老头让回座椅。
皇帝随口闲谈,“允璋这孩子不错,难怪懿阳到如今还念念不忘。说起来,他与懿阳倒是有几分缘分,没想到今年突然就夺魁,明年琼林宴不知得让多少家贵女翘首以盼。”
安国公笑笑,“惭愧惭愧,陛下有所不知,这孩子福薄,算命的说得找个同样轻的才能压得住。”
皇帝勉强牵了牵嘴角,就不再提。
辰时安国公才离开皇城,将将走出含光门,忽听得一声熟悉的招呼,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有米。
有米拱着手边走边连连道贺,“咱家在这里给国公爷道声喜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您调理出来的后生实在不得了。”
“公公谬赞,不过侥幸一回罢了。”国公爷淡笑。
有米笑着摇摇头。
从中举的录取难度便可知第一名有多难,更何况简允璋还不满十七。
国公爷这句自谦的话,谁信了谁就是傻子。
如今十六岁的少年解元,宛如走出神仙话本的传奇,而简氏以及安国公又给传奇添上了浓墨重彩。
简允璋一时间风头无两。
所以有米在与国公爷错身之时,笑吟吟小声一句:“这样好的小公子不早点成亲,将来就可惜了。”
安国公脚步微顿,锐利的目光随之投向有米。
有米低头笑,作个揖大步朝北走去。
且说简珣中举,安国公府上下欢喜,自简慎远后,族中已经久未出现这么年轻的优秀后辈。世家大族讲究同气连枝,一荣共荣,简珣的成就乃光宗耀祖大事,亦是全族的荣耀,是要开祠堂祭告列祖列宗的。
唯有简欣兰躲在老太君的碧纱橱呜呜哭,无论如何也笑不出。
简允璋本是她的佳婿,又那么喜爱鸢娘。
是她造孽啊,怎么就给拆散了。
当初鬼迷了心窍攀附宗室,如同着了魔似的。
现实给她上了一课,美貌不是万能的,哪怕鸢娘倾国倾城,肃王也不一定看上她,简允璋也不一定随时回头。
老太君不耐烦地横了她一眼,“哭哭哭,就知道哭,旁人家想攀攀不上,你倒好,把到手的给扔了。”
“阿娘,如今连您也奚落我,要是被您奚落就能挽回,我也舍得……”简欣兰含恨忍辱道出程氏纵容简珣流连花丛,小小年纪就想纳贵妾。
老太君颇为惊讶,想了想,又大约明白了什么,“人家的家务事,说一千道一万也与你不相干,我劝你省省。”
内宅之事,国公爷从不过问,但涉及到外院,比如简允璋,老太君既不能也不敢插手。
尽管她很清楚小女儿简欣兰在此哭得死去活来就是为了请她出面。
爱莫能助啊,傻孩子。
允璋的婚事她真插不了手。
比起简欣兰的冲动,宋鸢显得消沉许多,她跟在家中姐妹身后围观祭拜祖先的阿珣,又怏怏不乐跟在他身后来到桂园。
那日,胆子大的姐妹笑嘻嘻围过去与他说话,她站在外围一句小声的“恭喜”刹那就被喧闹吞噬,再不会有人知晓,她曾是他心爱的姑娘。
简珣只是假装没发现人群中的鸢娘,其实早就发现了。
他淡淡望向她,隔着人群,她也在看他,忽然别过了脸,用衣袖擦眼睛。
宋鸢把眼泪擦干净,再回头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
却没想到他终究还是心软了,离开人群后就站在拐角处,一动不动,长身玉立。
宋鸢破涕为笑,感激他终于肯给她一次单独说话的机会,她不停擦眼睛,眼泪却越擦越多。
简珣沉默地望着她。
宋鸢泣不成声,忽然上前两步,扑在他怀中哽咽,“阿珣哥哥。”
简珣大惊失色,慌忙握住她胳膊将她扯了出来,“鸢娘,我停下是想告诉你,我要娶别的姑娘了,你不能还走不出,我们不是在金象塔约好的,以后只做表兄妹……”
宋鸢怔怔望着他,“娶谁?”
简珣没有回答。
宋鸢又问:“你要娶的姑娘同意你纳贵妾?”
简珣依然沉默。
宋鸢轻轻道:“那我也同意,你满意了吗?”
“鸢娘。”简珣忽然打断她,“你是个好姑娘,不用委屈自己,我也不委屈要娶的人,别跟着我了,让人瞧见于你名声不好。”
他还是那么温柔,说的话却又如此绝情。
宋鸢在他还想说下一句前给了他一个嘴巴。
力度不大,却饱含她日夜的爱与恨。
“阿珣,我恨你。”宋鸢扭头哭着跑走。
简珣垂眸,轻轻抚了抚脸颊,也转身离去。
香雪居的天从黑到白,又从白到黑,时间已经来到了八月底,这期间黄时雨听说外面发生了许多事,阿爹实现多年夙愿中举,领到了正六品泽禾县令一职,而先前的县令升调。
琥珀喜极而泣,不是为黄秀才而喜,仅仅为了自己的小姐,现在是正六品县令家的千金了。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改变门第,现今被黄时雨摊上,说没感觉有点假,说开心吧,又浅浅淡淡。
当然,还有另一件值得特别高兴的喜事,便是简允璋一举夺魁,成了家喻户晓的简解元。
黄时雨打心眼里为他高兴,不过一点也不意外。
这确实就是他的水平。
可是画榜,缘何还未有动静?
黄时雨像条油煎的鱼,度日如年,被翻来覆去滚炸,每多忍耐一日,那未知的恐惧就会多催发一些猜测,从而愈发惊惶,以至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都能使她惊坐起。
她茫然看向他,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勾勒了一道阴影,忽闪忽闪。
简珣不意梅娘这般敏感,自己才撩起一层纱幔,她就忽然拥着丝衾而坐。
下人说她早已歇下,没想到还没睡着。
他自然地解开外衣,挂在鸡翅木架上,穿着寝衣爬上床,一把抱住僵硬的梅娘亲了亲,“恭喜,我的画员大人。”
他手中赫然一封赤红的朝廷录用花名册。
黄时雨困意全消,慌忙抢过,看了又看,唯恐看错看岔看漏什么,十根青葱指尖轻颤。
只见“黄时雨”三个大字赫然列在了第一个。
简珣垂眸轻轻解开她一颗纽襻,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咱俩都是第一名,画魁和解元,真是天生一对。”
黄时雨捂住嘴巴,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在此之前,这个姑娘的想法只是考进画署,不被阿爹卖掉,养活自己和姐姐。
竟从未想到,第一。
她是第一,大康唯二的画道女状元。
几乎快要被莫大的快乐淹没。
她的双目洋溢着不容忽略的喜悦,犹若云开雾散后灿烂的阳光,令简珣的心也跟着明亮。
“梅娘,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姑娘家。”他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缓缓擦拭那香腮欢喜的泪痕。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郎君了。”黄时雨只恨不能天快些亮,亮了就回泽禾。
简珣下床将蜡烛吹熄,重新拥抱她,噙住她的唇,缓缓用力,感受着她的甜蜜与柔软,“打开……”
他低声道,然后如愿噙住了她舌尖。
黄时雨从巨大的喜悦中渐渐清醒,察觉到了他不同以往的激烈与兴奋,身体就从松弛陡然僵硬起来。
按照约定,她以后不再是他的贵妾。
简允璋人财两失。
那么,他要她的身子,也合情合理。
黄时雨挣扎了一下,就不再乱动。
可是从未有人碰她那个地方,还那样的对待,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惊醒了喘息越来越重的简珣。
他恋恋不舍缩回了手,也停下了口中的动作,哑着声音安抚道:“是我失态,我不这样了,别,别哭……”
黄时雨手脚并用爬起,攥紧了前襟,又夺回自己的抹胸,“你滚,快走开,臭登徒子!”
她以为献身很简单,却不知还有这么多羞耻的花样,便当场反悔了,说什么也不肯配合,哪怕简珣发誓会让她很舒服,只是开始有一点点痛也不行。
“我不碰那里了,让我抱一抱好不好……”
“滚啊!”
简珣抱着外衫被赶出了内寝。
是他莽撞了。
她是娇滴滴的女孩子,遇到他这样粗鲁的坏郎君害怕害羞理所当然。
等将来洞房花烛夜,自会有嬷嬷提前教她,那样她就不会害怕他了。
可是他憋的好难受,站在隔扇外声音颤颤道:“梅娘,好梅娘。”
一声声哀求。
第59章 像你
当值的丫鬟闭紧双眼佯装熟睡,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聪明的下人只需支起耳朵装糊涂。
黄时雨不应,简珣只好站在门外,少顷,兀自垂头丧气地躺在了外寝榻上。
方才那么大动静以及自己的哀求声想必被人听见了,可他也顾不得丢脸,伤心地侧过身而眠。
也不知是不是弄疼了她,忽然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倒立,一下也不许他碰,还将他赶了出来。
她,怎能这样不讲理。
这一夜,黄时雨也没睡好。
次日初二,良辰吉日,天不亮就有礼官前来道贺。
黄时雨赫然发现除了二百六十两的优恤金,还有朝廷为画魁的额外赏赐,白银五百两,白绢两匹,茧绸两匹。
纵然心已轰雷掣电,她面上仍维持镇定,跪伏叩谢圣恩。
画道状元也有自己的琼林宴,披红参加画署的丹青宴。
参加宴会前首先前往画署领取象征身份的玉符和官袍,说是官袍其实也就只在下面流行这个说法,因为正九品至正八品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官袍,而画员只是从九品,不够绿袍资格可确实也是朝廷命官,于是礼部为他们配备了统一的湘色袍服。
因她是今年的画魁,在统一的湘色圆领袍外又加了一条锦缎披红,闻大人亲自为她扎上的。
闻大人道:“数月不见,黄姑娘令人刮目相看,华山长若知你有今日造化必定欣慰万千。”
黄时雨鼻子一酸,“卑职定当尽心竭力报效朝廷,今后还要拜请闻大人多加指点。”
闻大人颔首。
今年五个女考生中了三个,除了黄时雨还有姜意凝与蓝素,就连画魁也是女考生,实乃空前盛况。
陆太后听闻这样的趣事,除了正常设宴流程,还专门提了召见三位争气的姑娘家。
觐见太后非同儿戏,三个姑娘家被连夜安排宫廷礼仪。
姜意凝与蓝素虽说是官宦世家出身,但为官的是她们的父辈,时常出入宫闱的是她们的命妇亲长,于她们本人来说从未觐见过太后娘娘,也毫无进宫经验,所以水平和黄时雨差不多,都得从头学。
初三、初四、初五三日学宫规。
初六进宫,三个姑娘先后来到了画署,画署在皇城内,与宫城仅有一墙之隔。
湘色的细布圆领袍,男女同款,既没有绸缎的亮泽也没有罗绢的飘逸清透,看起来又土又老气,正是爱美年纪的女孩子穿了少不得在心里抱怨。
蓝素和姜意凝互相瞟了眼彼此的衣袍,肉眼可见的嫌弃,却又凝住了目光,不由自主望住沐着曦光款款而来的黄时雨。
明明都是难看的湘色,显得人不够精神,偏她肤若凝脂,翠眉粉靥,犹若寒露芙蓉,新开碧荷,就连额头的碎发仿佛都比旁人家会长,长短有致,曲曲弯弯,每一分都恰到好处的慵懒。
一个人是怎么把清纯与妩媚结合的这么自然的。
饶是看不上黄时雨姿色的蓝素也不禁呆了。
这样的美人,何止是贵人,男人,或许都喜欢捧着她的吧。
但她竟是今年的画魁,令人一度怀疑有内幕。
可即便是内幕,也得有真本事。
一无是处的人进不了画署。
蓝素狠狠咬住下唇。
美貌和才华都有,更令人堵噎。
黄时雨朝姜意凝与蓝素微微欠身,姜意凝和蓝素也还礼,这是大康平级之间的礼节。
闻大人恰好也到了。
三位姑娘随同闻大人走向了宫城。
早有内侍宫人守在延政门,见到闻大人,为首的一位太监上前招呼,与闻大人互相行礼,这是宫里有品级的大太监,遇到了得称公公,亦可称官职名。
但宫里内侍繁多,有品级的也不少,不可能都认识,最保险的法子是统一称公公,既包含了敬意也不容易出错。
宫里规矩极多,连抬头都可能是大不敬之罪,黄时雨一路揣着手垂眸,亦步亦趋跟随闻大人的脚步,一旦中途遇上不知什么人的仪仗还得弓着腰后退,避至墙根儿,等贵人走远再重新出发。
这种鬼地方待一天得疯,除非是主子。
她在心里腹诽。
进了永寿宫,香风习习,黄时雨忍不住抬眸睃了一眼,好美呀,轩峻壮丽,楼宇巍峨。
短短一瞬,却是惊鸿一瞥,不意这一瞥也瞥见了一个许久许久未见的身影——肃王。
韩意淮怀里抱着一只猫儿立在朱红栏杆前,垂眸望着宫道上款步而行的女孩,明显长高,穿着官袍头戴乌纱帽,已是画员大人。
即便身为肃王殿下也不是想见谁就能见,比如别家内宅的女人。
他写了许多信,银鹤代笔,却因梅娘常常无法出门而错过。
光阴如梭,应当把她忘记,去喜欢漂亮且知趣的姑娘,然而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她。
想她笑的模样,哭的模样,甚至生气的模样。
还有傻傻跟在他身边进京的勇敢。
而今,陡然再见到活生生的梅娘,心底深藏的火热又忍不住沸腾。
韩意淮轻轻地观察着。
黄时雨慌忙垂下头。
太后娘娘宛若欣赏花儿似的打量三个脱颖而出的姑娘家,尤其今年的画魁,据说阿淮为了她,与画署的人争得急赤白脸,各说各有理,导致画榜延时多日。
最后由闻遇出面调和,考虑再三,最终定下了黄时雨。
首先黄时雨肯定有实力,这点闻遇不否认,却也认为肃王含了个人情感,故而双方才僵持不下。
但不管怎么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个美貌又有才华的姑娘,是实至名归的画魁,拥有“陆宴”的偏爱。
但每一位画魁的诞生不都是因为某个人的偏爱么?
吸引他的偏爱,也是梅娘的能力。韩意淮唇角不自觉弯起。
三个姑娘都很争气,给太后磕头规规矩矩,没有一丝错处。
太后娘娘慈和大方,不仅褒奖她们为女子典范,还赏了不少宝贝,黄时雨忽然觉得皇宫也不算可怕,天天来磕头都行。
贵人规矩多,但贵人的赏赐却都是实打实的分量。
又想起御赐之物无法变卖,黄时雨合计一番,登时又有点灰心。
姜意凝与蓝素倒不是很在意价值,反倒更看重其中的荣耀,自己也算是光宗耀祖了一回。
几人捧着赏赐拜别太后娘娘,原路返回。
将将离开正殿,踏上鹅卵石路,走在前面的闻大人忽然顿住脚,“殿下。”
黄时雨一怔。
韩意淮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大家都不是傻子,反而是人精,肃王都这么明显了,他们再装聋作哑只会徒惹贵人生厌。
于是,面色复杂的众人,齐齐盯着地面,拉开了与黄时雨的距离。
“你们?”黄时雨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她手足无措,他们却火烧屁股似的迅速拐了弯,眨眼不见了踪影。
却说黄时雨也不傻,搁在外面尚且敢大呼小叫,眼下竟一声也不吭了,透过眼角斜瞄韩意淮,提了十二万个小心。
却瞄到了他怀中猫。
猫儿也在好奇端量她。
肃王的猫儿与泽禾的不太一样,鼻尖又圆又粉,皮毛油光水滑,仿佛绸缎,竟一点也不怕人,反而慵懒地窝在肃王怀中,骨碌碌的圆眼睛真儿就像猫眼石。
“喵~”猫儿对着黄时雨叫了声。
黄时雨咽了下。
这猫儿高低是个猫公主,离这么近也没有臭臭的味道。
“喜欢吗?”韩意淮挑眉看着她笑。
黄时雨“啊”了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殿下的猫儿好看。”
韩意淮看着她微垂的眉眼道:“喜欢也不给你碰的。”
我也没要碰。黄时雨又瞟了猫儿一眼,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轻轻捏了捏衣衫。
“小木头只是长得乖,其实又犟又凶,目下还不认识你,你若碰了它,定是要挨几爪子。”韩意淮修长如竹的手指轻轻挠了挠猫儿的下巴,“就像你一样。”
黄时雨的脸颊微红,吓得。
不过肃王殿下不像是睚眦必报之人,这么说或许就是点她一下,并非治罪之意。
韩意淮趁着猫儿不备,捏住它后颈皮提了起来,“呐,给你摸。”
小木头登时翻脸,四爪胡乱挥舞,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无,只能认命地盯着黄时雨,警惕不已,仿佛在警告她不要动手动脚。
黄时雨连忙将双手藏于身后,劝阻:“殿下,放了它吧,它怕生,我也不想摸它。”
“好。”韩意淮将一脸晦气的猫重新搂在怀中。
小木头哇哇大叫控诉韩意淮的“失礼”,在他手背咬了口,留了一小撮白印,到底是养熟了,并不敢真伤了主人。
黄时雨抹了把汗,悄然后退一步,好大的脾气,鬼才想摸它。
韩意淮偏着头道:“你看,我没骗你吧,它与你一模一样,是真的敢打我。”
这话黄时雨哪里敢接,她用力攥着衣摆,唯恐惹下什么祸端,“殿下,我的同僚都走了,我也不能再待下去,万一触犯了宫规就,就……”
韩意淮点点头,“好,走吧。”
他抱着猫儿,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黄时雨只好跟上。
韩意淮亲自送她出了皇城。
事情得循序渐进,好不容易有所缓和,他已经学会用手段对付这个机警又狡猾的姑娘,所以只送她出了含光门,不多不少正正好。
目送黄时雨走远,他才对身边人道:“盯着她些,莫要她被人骗了。”
“是,殿下。”
黄时雨看上了保宁坊的宅院,一个人带着一个丫鬟跑前跑后,完全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韩意淮却益发开心,她这般独立,又放着简府不住出来买房,那是不是就像他猜测的那样呢?
只要她不住在简府被简珣睡,他就觉得这个世上任何事情都可以和解。
否则,他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但他不会干涉她的交易,让人盯着无非出于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卖家心存歹念与坊正沆瀣一气,那姑娘家可太危险了。
若那卖家是正经卖家,不管要价高低他都不会管。
这厢黄时雨没想到多日不见肃王非但不霸道还很好说话,一点也未为难她。
心情不由大好。
她与琥珀坐着雇来的青帷骡车,绕过太平坊,醴泉坊,聚德坊,径直驱往保宁坊。
那里有她心心念念的宅子,非常适合她与姐姐生活。
会试一般安排在次年三月左右,而殿试则在会试结束后的几天到一个月不等。
国公府连日来已经婉拒了数门亲事,皆是四品京官以上的人家。
安国公坐在书房山与简珣说话。
“你母亲可有为你物色合适的人家?”他问。
简珣回:“我阿娘的想法与伯祖父您一样。”
安国公笑道:“那你的想法呢?”
婚姻之事当然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不是全然不考虑儿女感受,在长辈把关的前提下,后辈若能选个称心如意的再好不过。
一个男子,自己过的舒心,后院也安稳的话,才能更好的应对外界风雨。
与不喜欢之人结合,痛苦的不仅仅只有女子,男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简珣面色微红,目光却益发坦然,毫无鬼祟闪躲,“侄孙不敢隐瞒伯祖父,心里确实有了想法,如今越看越相宜。”
安国公道:“哦,说来听听。”
简珣告了个罪,一五一十交代:“她阿爹今年刚上任泽禾县令,想必不出五年靠自己就能正五品,她与侄孙更是青梅竹马,彼此知根知底,我阿娘也挺喜欢她的性子,而且她还是今年的画魁。”
梅娘真的很争气。
倘若伯祖父实在看不上正六品,他可以再努力,争取帮老师两年内升任正五品。
安国公仔细听着,正六品的县令低了些,但画魁又使他紧锁的眉宇缓缓展开,“精于画道的小姑娘倒不多见。”
简珣屏气凝神,不敢错过伯祖父每一寸的表情变化。
安国公在思考中注视了简珣片刻,道:“婚事仓促,人选若也仓促,将来后悔可就来不及。”
“侄孙,不后悔。”简珣轻声道。
安国公笑了两声。
他不是很喜欢强迫年轻人迎合自己,但也不喜欢对方因为年轻犯傻,此事容他仔细想一下。
“下去吧,我考虑考虑。”
“是,侄孙告退。”
保宁坊的坊正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黄时雨。
小姑娘上来就要先前看上的二进宅院,但卖家要四百两,故此来请坊正圆融一下,可否再低些。
双方为此砍价砍了整整三天,坊正和卖家也终于得知这个漂亮又古怪的姑娘竟是今年的画魁,怨不得非得买保宁坊,从这里上衙可太方便了,外地官员都很喜欢这里。
那卖家也是个崇尚风雅的人物,得知黄时雨是画魁本魁,当即让到了三百五十两。
整整五十两的让步,黄时雨见好就收,当即拜谢坊正与卖家。
时下房产交易,需双方去府衙签订地契转让,盖章后各自上交府衙一部分银钱,才算契成。
初九重阳节,黄时雨拿到了人生第一章地契,从此在京师有了立足之地。
她发现不管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儿,只要敢尝试就有希望。
她和琥珀凭着一股不怕死的劲头,在京师买了第一套宅院,还给宅院置办了床铺桌椅箱笼等生活必需品,更惊喜的物件将来再慢慢置办,不急一时。
眼前最重要的事先回泽禾,向阿爹坦白一切,然后带着姐姐回京。
琥珀看起来比她还兴奋,跟着二小姐什么都会有的。
两人回到简府,趁简珣不在家小酌一杯,憋着笑意庆祝。
这日黄时雨做了一夜美梦。
上天对她不薄。
能有几个姑娘似她这般敢想就真的会拥有的。
初十这晚简珣终于回到宣道坊,来与黄时雨商议明日启程回泽禾,正中黄时雨下怀。
她拉着他衣袖来到内寝,两人关上隔扇说悄悄话。
丫鬟只当二人小别胜新婚,全都自发的退出。
关于买房以及以后的打算,黄时雨全无隐瞒,仔仔细细说给了简珣听。
这是她在京师唯一的朋友,自然有权知晓她所有的人生大事。
黄时雨满脸兴奋,“等我把姐姐接来安顿好,再邀你去我家做客。”
说着还将好几张银票塞进简珣手里,“阿珣,除了姐姐,我觉得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给,这是五百两银票,先给你这些。”她的一双眼睛亮晶晶,鲜活而动人,笑眯眯的,“阿珣,你帮我了那么多,此番回去我也要站出来维护你,不让你替我担责,我自己向阿爹和你阿娘坦白。”
简珣心不在焉瞄了眼手中银票,然后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转而轻轻拉起黄时雨纤嫩的小手,“傻瓜,主意是我出的,你人是我带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你都是为了我,我可不是什么白眼狼。”
简珣嘴角上扬,“原来梅娘一直都知道我对你最好。”
黄时雨小声咕哝一声,“只要不欺负我,你就是最好的。”
简珣笑道:“那有点难,我喜欢‘欺负’梅娘,但一定是最疼梅娘的。”
他垂眸亲了亲她的手指,“梅娘,我们成亲吧。”
黄时雨以为听错了,“你要跟谁成亲?”
简允璋望着她,“跟你。”
第60章 激烈
顷刻间,黄时雨仿佛呆住了,望向简珣的目光充满了匪夷所思。
她嘴唇动了动,“可是……”
“没有可是。”简珣平静地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对于梅娘来说,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放在她心口,“我们在一起生活的这段日子,你也很开心对不对?”
黄时雨说不出话,羽睫乱颤。
“我明白,你想拖着不嫁人,可那不现实,女大当婚,只要你阿爹为你挑选的人家没有大错处,早晚你都得嫁。”简珣轻轻捧着她的小脸,“梅娘,与其冒险赌一个陌生男子像我一样呵护你,不如直接嫁给我。我知道你也懂的,对吗?”
黄时雨眼眶酸酸望着他,她又不是无知无觉的木头,怎会不知简珣有多疼她,这样的疼爱可遇不可求。
简珣知道她听了进去,这本来就是一件百利无一害的事,梅娘并不傻。
“可你为何要娶我?”黄时雨当然知道嫁给简珣就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件事逻辑不通,想不通的事,她就直接问了他,“我们之间不至于好到你甘愿牺牲自己,你傻了吗?”
完全不相匹的门楣,且不说长辈那关如何过,还有他的鸢娘怎么办?
简珣蹙眉凝住她,几番欲言又止,嗫嚅道:“因为,于我来说,你也是最好的,你的一切都与我相配,与其娶个陌生的姑娘,我宁愿娶你。我喜欢梅娘的香味,只想跟你睡觉,换成别人,我,我不习惯……”
琢磨了一下,寻思不对味,他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单纯的睡觉,不是,我也不是不喜欢那种事,我想要的……”
越解释越乱,他的脸色绯红一片。
黄时雨听得一头雾水,可是又好像听懂了一点,粉腮肉眼可见的涨红。
简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面无表情道:“明年会试前,我若不想成为‘榜下捉婿’被捉的人,就得提前成亲。”
黄时雨震惊不已:“怎会如此仓促!”
简珣点点头,痛苦又纠结地望着她,“所以你得帮我,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机会千载难逢,错过这一次,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连上天都在帮他。
黄时雨下意识地扯紧了衣摆,“原来你要我帮忙的事就是嫁给你。”
“嗯,除了你,没有谁家姑娘愿意嫁我,我只有你。”他可怜巴巴道。
黄时雨难以置信瞪着他。
简珣急忙道:“真的,没骗你。”
说罢,便将懿阳公主的事一五一十交代,包括皇帝如何试探的伯祖父,以及高人在伯祖父跟前透的底。
描述得绘声绘色,令黄时雨越听越怕。
当他讲到再不成亲就要被捉去做驸马,天天给公主磕头,受公主欺负时,黄时雨已经泛上了泪光。
简珣咽了下口水,梅娘心软了,望着他的目光都是软的,也酥软了他半边身子。
他艰涩道:“嫁给我就相当于得罪公主,那些家人在京师为官的,唯恐仕途受到影响,都不肯与我结亲,只有梅娘你心疼我,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再一个,公主插手不了画署,也管不到泽禾。”
梅娘迟疑道:“与你成亲,我们家真的没有危险吗?”
简珣连忙保证:“我发誓,绝对没有,也不让人欺负你,永远护着你!而且我阿娘近几年不回京,咱们府里就你一个女主子,谁也不能约束你了,只要你别辜负我,我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他知道她最喜欢什么,这样自由的日子只有他给的起。
他与她是奇迹,机会只有这一次。
黄时雨不是那种占了便宜偷着乐的人,对于简珣,多少是愧疚的,“可是你一直在吃亏,连幸福都要搭上……”
简珣连忙将她抱在怀里,疼爱她就是他的本能,“梅娘便是我的幸福,难道你忍心看着我给公主做奴才吗,每天挨打受骂?”
光是想一下黄时雨都觉得心痛,简允璋这样的公子,满腹才华理应用来治国平天下的,怎能做贵人的玩物!
她仰脸盯着他眼睛,“那鸢娘怎么办,她也不敢嫁给你吗……呃……”
简珣用力堵住女孩的唇,与她深深地纠缠,良久才松开一丝缝隙,“我与她不合适,只有你是最好的,不要再提她了,我想与梅娘每天在一起……”
黄时雨还想再说什么,却苦于檀口被堵,为何简允璋总是喜欢这种唇舌交缠……
她被他按住了亲得喘不上气,这一夜,简珣又给她摸了她好奇的东西,不停地亲着她,说是婚前演习。
“梅娘,梅娘,只要你依了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就看看,不,不做别的,你闭上眼就不怕了……”他焦急地渴求。
男人在床上的好听话不要钱一样的往外抖。
此时的黄时雨还未完全见识到简珣在帷帐的花样与无赖,只是单纯的害羞,无论如何也不许他像上次那样亲亵,只死死拽着自己最后的布料。
他的胆子大了,心也野了,还想霸王硬上弓,被黄时雨一脚踹下了床,再一次赶去了门外过夜。
却也因为总是不满足他,导致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黄时雨除了月事没多少休息的机会。
时也命也运也,人生之大机运要么不来只将人活活蹉跎二十余年,要么短短须臾劈头盖脸砸下一堆。
黄秀才以为中举,正六品县令,女儿是简允璋的贵妾就算他人生巅峰,却做梦也没想到简允璋直接上门提亲。
此事简夫人程氏的惊讶程度绝不亚于黄秀才,不,如今得改称黄县令。
即便京师安国公府已提前与泽禾通了书信,详细地商议过,她也觉得无比憋闷,隐忍再三,到底是选择了顾全大局,默默允下这门亲事。
事到如今,从黄县令中举,到放妾改求娶,一桩桩一件件,简珣在其中动了多少手脚,包括从何时开始布的局,程氏又怎会反应不过来,然而再阻止已经来不及。
程氏又恼又恨,恼简珣因儿女私情一心抬举黄家门楣,自甘下贱;恨自己过于松懈,养肥了简珣的胆量,令他益发敢自己拿主意。
连婚姻之事都视同儿戏。
简珣回到泽禾当晚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跪在家里的小祠堂忏悔。
他长这么大还未真正挨过打,程氏最严厉时也不过敲他几下手心,这回是脱了上衣跪在地上被曹叔执竹篾抽得鲜血淋漓。
程氏全程坐在上首督刑。
直打的曹叔也慌了,随同满屋子下人跪地求情。
“你如今眼里哪还有我,凡事都能给自己拿主意,”程氏冷笑,“你糊弄的了京师可糊弄不了我,我能不知你心里想的什么?黄家那丫头要考画署,你二话不说就还她自由,拿咱们家的银子玩儿似的供着她,那丫头也算争气,考了个画魁,这就把你拿捏的恨不能跪下捧她,眼巴巴地求娶。”
程氏怒不可遏,并非瞧不上黄家门第,这门亲事本来也不需要太看重门第,她怒的是引以为傲的儿子受人拿捏,一点男子汉的气魄都无,连她这个亲娘也敢糊弄。
简珣自知理亏,全程不敢有半句哀嚎与求饶,只给程氏叩首请罪,却决口不提他那“小媳妇”一句,唯恐惹了程氏生厌。
果然同他那短命的爹一模一样,娶了媳妇忘了娘,程氏喉咙涌上苦涩,想起了曾经慎远对她的诸多维护与疼爱,泪如雨下。
简珣膝行上前为母亲擦干眼泪,“阿娘,不要难过,都是我的错,您怎么罚我,我都不会心生怨怼,以后我与梅娘一齐孝顺您。她是个特别乖巧心软的姑娘,您一定会很喜欢她的……”
说起心爱的姑娘,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他羞涩道:“您于画道也是个人物,自是比我清楚画道之不易,梅娘靠自己考了画魁,是当之无愧的女状元,多聪明的脑袋呀,那她生的孩子将来肯定是天底下最好最聪明的,到时您只管含饴弄孙。”
程氏终于破涕为笑,又板着脸横他一眼,啐道:“没用的东西。”
简珣面红耳赤。
黄家的丫头并没那么糟糕,况且事情已成定局,而自己也打了阿珣一顿狠狠出气,程氏不忍心再将一桩喜事打破。
自从黄秀才高升黄县令,黄家一家便搬进了县衙后院,也就是县令的专属府邸。
为了营造个好名声,黄太太迫不得已接黄莺枝回家,总放在甜水铺子万一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岂不是坏了老爷仕途,她比黄县令还紧张。
十一这日黄时雨归家,还带了头衔,从九品的画员。
黄太太“啊”了声,梅娘也能做官?
梅娘不止能做官,画署还有不少更高级的女官。
黄太太登时有种事情逐渐超出掌握的失控感。
这厢,黄时雨时隔一年再与姐姐相聚,攒了满腹好消息,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就一件一件说。
于是,她当着琥珀的面将这段时间发生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倒出,各种匪夷所思,难得黄莺枝从头到尾还能冷静聆听。
论大胆出格,黄莺枝不及黄时雨半分。
黄时雨抱着姐姐胳膊道:“姐姐,我是世上最幸运的姑娘了,所得皆所愿,往后咱姐妹俩就在京师奋斗,我带你去西市玩,保管一次就不想离开了。”
黄莺枝轻轻擦了擦眼角,“你怎么那么能耐,就不害怕的吗?”
“怕,都快怕死了!可是不努力一把,日子也很糟糕,我不甘心。”黄时雨歪着脑袋,投向姐姐的目光温暖且诚挚,“姐姐,我不甘心没有热爱没有自由,给人当妾活一辈子。你看,我成功了,所以简允璋才会娶我,他要给我自由和正妻之位,往后再没有什么阻止我的画道。”
倘若她自己不争气,简允璋纵然心里想实际上也无法娶她。
这一切都是她努力的结果。
黄莺枝听她满口画道,便问:“那你喜欢简允璋吗?”
“喜欢啊。”黄时雨想也未想就回答,“我们关系很好,也算知根知底,哪怕吵架都不会让对方难堪到下不了台,并且他这个人比姑娘家还讲究,特别整洁,香香的,尤其擅于倾听,同他说话一点也不累,有时我不开心,他找我说说话,心情立时就不一样。”
虽然他偶尔嘴欠,也会招惹她,但他又比任何人都会哄她开心。
黄莺枝微微点头,又问:“就只有这些吗?”
黄时雨拧眉思索,“暂时只想到这些,反正他性格好对我也好,将来断不会打我骂我的。”
时下疼爱妻子不打不骂就是好男人标准。
走了大运的黄县令扬眉吐气,成为泽禾风云人物,更令他风头无两的是九月二十,简解元向黄家提亲,求娶老二黄时雨。
两家很快敲定了婚期来年二月初十。
流水似的聘礼犹如一条红龙抬进了县衙后院。
三媒六聘,纳吉纳征,还有一对活蹦乱跳的大雁,热热闹闹。
当年黄县令为人诟病的美梦,如今来看竟几乎应验,除了简允璋还不是状元。
那场梦红日当头,富贵无边,状元给他磕头,以他的身份,能让状元磕头的情况不就是成为状元的爹,严格称呼应是岳丈。
黄县令有种直觉,明年殿试允璋将不可估量。
这门亲事承载了他此生的厚望与寄托,几乎是掏干大半压箱底准备了嫁妆。
黄太太心如刀割,含泪拟定嫁妆单子。
理智上很清楚,唯有嫁妆做足脸面自家也才有脸,否则丢人的可就不单是梅娘,然而情感上根本无法控制眼泪,这些都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老底啊。
因为定亲事宜,简珣暂且留在泽禾,比黄时雨迟些时日才能回京。
而黄时雨如今高低也是个官,是官就得按时上衙,等闲不得缺席,于是九月十六她就快马加鞭回京,正式开始 “为官的生活”。
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简允璋的未婚妻,未婚妻自然就不能住在未婚夫家里,尤其长辈不在家的情况,所以她与姐姐搬进保宁坊,加上琥珀和柳儿总共也才四个人,便又买了一个烧饭娘子,一个粗使婆子。
六个女子正正好好。
姐妹二人商议将来有合适的小厮再买一个安排在倒座。
有了姐姐作伴,情感与生活就皆有了依仗,黄时雨每天有使不完的力气,下了衙也只想回家,哪儿都不去。
因保宁坊治安无虞,风气清正,黄时雨暂居在此上衙又极为方便,故而简珣也不便反对。
私心里,他更想将她安置在金诚坊的宅邸,又觉得于她名声无益,只好作罢。
黄时雨常想,倘若廿二那日下衙,不去惦记西市的金鱼就好了。
那日,她只是想去买几尾鱼,给姐姐一个惊喜,才将小毛驴拴在木桩上,忽然,头就开始晕眩,不得不以手扶额,稳一稳。
直觉告诉她赶快离开,谁知将将迈开一步,头晕更甚,她心知不好,“救命,救命,有没有人帮帮我……”
殊不知在旁人看来,她的嘴皮子动也未动。
无声的呐喊。
黄时雨浑身冒冷汗,两只脚仿佛黏住了,然后耳边就听见了熟悉的腔调:“这是我孙女,染了风寒,我着急带她去医馆,她却想先买鱼。”
是丐婆的声音。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批评她任性,又帮忙将她扶上毛驴,任由丐婆牵走了。
一大颗泪滴从黄时雨眼角滑落。
等她再醒来发觉暮色四合,周围黑漆漆的,冷风呼啸。
她奋力挣扎,尖叫着喊救命就被生生塞了一颗圆溜溜的东西,咕咚顺着嗓子眼滑落。
黄时雨怔住了,下一瞬扭的更起劲,无奈双手双脚被人绑住,连抠喉咙催吐都做不到。
丐婆扛着她健步如飞,“别再折腾,省省吧,这里荒山野岭,我便是把你放下,也不过是成全了野狼,用不了一个时辰你就化作它们腹中餐。”
仿佛为了响应丐婆的威胁,旷野传来了几声幽幽狼嚎,由远及近,如鬼似魅,钻进耳朵深入心肺,寒凉如冰。
“你为何要害我,要带我去哪里,方才是不是对我下了毒?!”黄时雨伤心道。
“你的问题好多呐。”丐婆小声咕哝。
“我是朝廷从九品画员,明儿点卯,只要有人发现我不在,你就惹了大事。”
“少唬我,你明天旬假。”
“那后天,后天也一样!但凡我出了事,天子脚下,你逃不了的。而且,”黄时雨的声音都在颤抖,一半冷的一半吓的,“而且,我阿爹现在是泽禾县令,我也与简允璋定了亲,你害我,没有好下场!”
丐婆冷笑一声,“我连县大牢都坐过,还怕你爹?”
黄时雨做梦也想不到丐婆裹挟她来到了雪阳山猎场,专供宗亲权贵游乐的地方。
举凡男子骨子里就没有不爱狩猎的,狩猎就是男子的本性,肃王也不例外,从中不仅能体会到骑射的乐趣,也有一种排兵布阵的爽感。
明月当空,侍卫安营扎寨,点燃篝火烤肉,亲卫上前服侍肃王解下箭囊,便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不一会,有人来到帐外回禀:“方才闯进一个奇怪的刺客,被杨大人射伤,本想将她生擒却没想中了奸计,竟让她脱身,目前杨大人正在四下加强警戒,又向东营传讯,定让那刺客插翅难逃。”
韩意淮没想到这年头还有刺客,且是冲他来得,“尽量抓活的,抓不到死的也行。”
“是,殿下。”
“下去吧。”
“殿下,那刺客留下个姑娘,看起来不像刺客。”
韩意淮蹙了蹙眉心道:“让杨大人审吧。”
“是。”侍卫走了两步,又迟疑道,“可那姑娘一直嚷嚷自己是从九品画员,被老婆婆半道劫持在此,身上确实也配有画署玉符。”
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交给杨大人不死也得脱层皮,侍卫一时好心多说两句。
韩意淮却仿佛心有灵犀,箭步上前撩起营帐的门帘,“她在哪儿?”
片刻之后,韩意淮见到了蓬头垢面,啼哭不止的黄时雨。
只见她小脸上的泥垢混合着眼泪,脏的像只小花猫。
韩意淮哭笑不得,连忙上前亲自为她解开绳索,“好委屈呢,快起来。”
说罢,又狠狠瞪了不知怜香惜玉的杨大人一眼,“下去。”
杨大人与侍卫面面相觑,连忙退下。
韩意淮用自己的玉盏倒了杯茶水喂黄时雨喝下。
一口气喝了三杯,她总算从惊吓中恢复神志,哭着将丐婆挟持自己的事尽数倒给了他听。
“殿下,这是哪里,我得回家,呜呜呜,再不回去我姐姐定会担忧的。”
“雪阳山。”韩意淮道,“现在不行,纵使勉强回去坊门也早已关闭,你夜不归宿便要闹得人尽皆知。”
黄时雨面色一灰。
韩意淮问:“那疯婆子除了绑你,还有无其他无礼之处?”
黄时雨仔细回忆,“我也不清楚她是不是对我下了毒,只觉得那药丸又大又苦。”
她无比后怕。
韩意淮立即传了御医。
御医连夜问诊了这个莫名其妙出现肃王帐中的姑娘,竟完全看不出有问题,又问黄时雨有无腹痛头晕等不适症状,她也说没有。
御医道:“殿下,下官建议不若再观察两日,因为姑娘身上实在查看不出任何症状,即便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韩意淮点点头,“好。”
御医与侍从鱼贯退出,只留下满脸愁容的黄时雨与韩意淮,夜深人静,烛火轻轻摇曳,孤男寡女,让人无端地紧张。
韩意淮的喉结上下滑动,不由自主磕巴,“呃,我让银鹤进来,你且在这里将就一晚,明日我再送你回城。”
难得黄时雨乖巧,一句也不敢反驳,老老实实点头应下。
韩意淮感觉脑门有点热,起身大步离开营帐吹风,冷静。
银鹤的身量比黄时雨高一些,不过也生得纤细苗条,故而她的衣服黄时雨穿起来仅稍微长一些,倒也不太影响走动。
“黄画员,这是奴婢全新的衣物,从里到外一次都还未上过身。”银鹤浅笑迈入屏风后,将衣物放在架子上,亲自服侍黄时雨沐浴。
这姑娘真个儿快把殿下的魂儿勾出来。
肃王的浴桶,竟直接让她用了。
于是银鹤对黄时雨便益发恭敬有礼。
黄时雨连忙道:“有劳银鹤姑姑,幸亏姑姑我才能遮丑,岂敢有半句嫌弃,我可以自己洗的,请姑姑不要为我沾湿衣裳。”
银鹤是有品级的女官,尊称一句姑姑准没错,论品级也肯定比她高,她哪有资格受其服侍,更别说以“奴婢”自居,简直是要折煞黄时雨。
深夜,营帐外,侍卫三五成群围坐一团,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烤肉香味。
因为有大片的篝火与值夜侍卫,夜晚出来觅食的大小动物皆绕路而行。
韩意淮纡尊降贵歇在了杨大人营帐,翻来覆去睡不着,忽听帐外传来银鹤求见的声音。
韩意淮随意披了件披风,召她进来,“何事?”
银鹤不敢隐瞒,“黄画员情况不大好,初时还算清醒,奴婢喂了她一点水,不意忽然发起高热,也开始说起胡话,云里雾里的,奴婢不敢再耽搁。”
可怜的御医急忙忙整衣蹿到了肃王营帐,只见黄时雨呼吸急促,状如高热,当下立即把脉。
他把脉的间隙银鹤已经赶到,接过宫婢的湿帕子为黄时雨擦脸擦脖颈。
韩意淮又不懂医术,只能干着急,耐心等御医诊断。
说时迟那时快,黄时雨倏然睁开双眸,当着众人的面一把薅住御医的胡须,骇得御医惨叫连连。
“梅娘,不得无礼……”韩意淮冷汗涔涔。
银鹤在宫婢的帮助下迅速扒开黄时雨的手,御医惊魂未定,大约是知道什么情况,“殿下,快,快多叫几个宫婢制住她。”
叫不了,肃王拢共就带了两个女子出行,带多了麻烦。
“那,那您亲手抓住她吧……”御医老脸通红,但见黄时雨又要扑自己,慌忙双手护住胸口往后跑。
韩意淮不明所以,走上前轻轻松松抓住了黄时雨。
只消一只手攥住她两只腕子即可。
黄时雨却像是一滩春水,嘤咛一声,融化在了他怀中。
韩意淮的脸颊腾地就红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这样叫,简直是要他的命,多不好意思。
御医以袖掩面道:“这个,这个,下官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殿下亲自来了。二位姑姑,且随我退下,给姑娘准备些膏药和汤药……”
韩意淮不亚于平地惊雷,作为男子哪能意会不出御医的言外之意。
如今梅娘在他怀中的声音与状态几乎就坐实了心中猜测。
“左大人,你不能走!”韩意淮的声音竟有丝颤抖,这事不能这样,否则明儿梅娘得闹死他。
御医恨不能跪下磕头,“殿下,这事儿下官不走也帮不了啊!”
银鹤已经与另一名宫婢跑了出去,哪里敢多看帐中一眼。
韩意淮喘着粗气扣紧黄时雨,防止她乱抓乱摸,“有没有降热的药先给她喝两碗,或者扔进水里。”
御医垂眸道:“殿下慎重,表面除热乃大忌,轻则导致血脉破裂,重则内脏出血,下官,呃,下官先告退了。”
唯恐明儿肃王反应过来,恼他瞧见了太多不该瞧见的春色,秋后算账。
韩意淮又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因为惹不起黄时雨才不敢再冒犯她,如今她主动“冒犯”他,不啻干柴引烈火。
他口干舌燥,一面死死抓住自己腰带,一面往后退,“你,你冷静一下,明儿你就会翻脸,我才不要这样……”
黄时雨两眼发直,气喘吁吁,那点子力气也只能原地着急,压根就奈何不了韩意淮分毫。
“水,水……”太多眼泪混合着汗珠低落。
韩意淮为她倒水,才倒了一半就被她夺走一饮而尽,然后当着他的面胡乱解衣服,“热,我快热死了,你,你走……”
想来她还有一点神志,竟是不想“伤害”他。
韩意淮怎么走,走了她就没命了。
“梅娘,你还能听见我说话不,我帮你好不好,可你也得答应我,用完了不许翻脸,嗯,梅娘……”他颤抖着将她揽入怀中。
黄时雨“噗”地吐了一口血。
“梅娘!”韩意淮以袖为她擦拭。
此般温柔用在此时此刻反倒像酷刑,她额头的汗越来越细密,滚落一串难捱的眼泪。
韩意淮无计可施,一颗心快要跳了出来,所承受的煎熬与痛苦并不亚于她。
他往后退了一步,梅娘就踉跄着往前走一步。
韩意淮用力攥紧了手心,一步一步往后退,梅娘就跟着他迈进了一层一层的鲛纱帷幔中。
如水的纱帐静谧须臾,陡然晃动起来。
黄时雨的啜泣愈来愈小声,转为了闷闷地轻哼。
枝头一朵洁白如雪的木芙蓉悄然绽放,夜风里颤颤,片片由白转红,每红一寸盛开一寸,当它完全绽放,世上便有了倾城的花靥。
黄时雨的脑子渐渐化成了浆糊。
迷蒙中惊涛拍岸,乌云滚滚,再无退路,忽然云缝中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一线天光。
韩意淮沐光垂下眼帘,噙住了她。
纱帐化作了袅袅轻烟,无风颠荡,缭乱飘散。
晃了半个时辰。
云未收,雨未歇。
她仿佛深渊的溺水之人,只能用力攀附那几欲将她撞碎的沉舟。
眼前一片模糊,头顶上方是急促呼吸的男子,周遭一切疯狂颠簸,炽热又窒息,唯有他悬在脖颈顺垂而下的护身符是冰凉的,随着那逐渐激烈的震荡,撞着她脸颊。
短暂的舒服令她得到缓解,闭目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身子又开始晃荡起来,这次比上回更激烈。
她又累又麻,呢喃着不要了不要了。
韩意淮伏在她身上,“万一还有余毒就不好了,你躺着别动,我来……。”
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余毒,却是不敢睁开眼,唯有闭紧双目,逃避。
天亮前,他似乎在为她上药,没过多久,黄时雨哑着嗓子哭了出声,不得不继续承受他,但这次她是清醒的,泪水从眼眶滚滚而落。
韩意淮在她身后紧紧拥住她,努力让自己冷静,“梅娘,梅娘,我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