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谧祥和的婚房,当中一只鎏金的麒麟送子铜炉,轻烟袅袅,馨香袭人。软纱红帐,帐顶绣着瓜瓞绵延图,戏婴图,四角垂着福禄寿齐全的香囊。紫檀的桌案上高燃一对龙凤花烛,另有二十余盏造型各异的羊角明瓦灯,把个内外照的通明。
房中立着琥珀、柳儿、曹妈妈并黄家为黄时雨准备的四个陪房丫鬟,其余四个则是不二梅斋的一等丫鬟。
时下讲究聚气,不会将睡觉的内寝造太大,但外寝也就是连通内寝的房间不讲究,亦是夫妻起居的重要活动场所。
这么些丫鬟自然无法都挤进内寝的,大部分站在外面,只有琥珀和曹妈妈陪黄时雨坐在里面。
直到听见全福人的催妆诗,黄时雨才被搀扶着行至外寝,这一步是为了请丫鬟们在拔步床撒诸果,俗称撒帐。
简珣双眸明亮,毫不避讳地望着黄时雨。
黄时雨也正式看见了他,非常漂亮的神仙郎君,一身朱红锦衣,斜披暗金方胜纹妆花缎。
十七岁的简珣身量明显长开,肩膀更宽,显得腰身更细,却并不纤弱,举手投足充满了力量感。他接过匏瓜制成的瓢,将红线连着的另一半递给黄时雨。
全福人笑道:“请新人对饮合卺酒。”
简珣微微弯身,与黄时雨交杯而饮。
丫鬟上前福身道一句吉祥话,双手接过二位主子的瓢杯。
简珣扶着黄时雨坐进几步开外的玫瑰椅,小声道:“我还要出去一趟,你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吃饱喝足再让下人服侍沐浴更衣,困了便睡,不必等我。”
他帮她解下沉重的凤冠。
梅娘顶了一天,不知多累。
卸下重担,黄时雨肩膀脖颈顿时轻松,总算可以均匀呼吸。
简珣将凤冠递给丫鬟,转身轻轻捏了捏黄时雨的肩膀,哑声道:“让你受累了。”
黄时雨谨记人多的场合不得与新郎说话,只垂眸轻轻嗯了声。
新郎官甫一出门,丫鬟们便分工明确,有伺候黄时雨用茶点的,也有去净房备水的,还有收拾床铺,以防坚硬的果子咯了新人。
黄时雨仅用了两块点心,又喝了一瓯茶便去沐浴更衣。
新妇都会因为紧张吃不下太多,仆婢们不以为意。
在程氏眼中,黄时雨早已不是黄花大闺女。
当年随简珣上京就交付过,曹妈妈亲自验收的白绫,因此今夜就不必在褥子上铺白绫验贞了。
然而黄时雨是不是黄花大闺女,简珣比谁都清楚,因为他从未真正得逞过。
亥时,简珣终于得以脱身,那时黄时雨将将歇下,他不疾不徐来到屏风后,由丫鬟服侍着解下腰带外衫,兀自去净房沐浴更衣。
大部分事情简珣都能接受丫鬟服侍,唯独沐浴不行,因此小厮得从另一处门进净房伺候他,结束再从那一处门离开,避免冲撞女主人的地界。
收拾齐整,简珣方才遣散丫鬟推门迈入内寝,又将门紧紧阖上。
今夜,终于可以全无负罪感地占有梅娘。
在他看来明媒正娶,拜告了天地高堂,丈夫就有权任意拥有妻子了,既合乎礼法也合乎律法。
简珣望着帐中近在咫尺的娇影,缓缓摩挲着自己食指的戒指,终于下定决心,摘下丢在案上。
黄时雨睡的并不沉,听见动静慌忙坐起身,只见简珣正弯腰自拔步床内的抽屉取出一叠白绫,她登时心虚,倒吸一口冷气。
简珣撩起纱幔,来到她身边坐下,犹觉双耳滚烫似火烧,嗡声哄着她道:“不要害怕,我会温柔的……”
黄时雨面如金纸,嗫嚅道:“那,那你快些,轻些。”
“嗯。”他红着脸,音色暗哑。
“梅娘。”简珣轻声唤她,“以后,我们俩好好过日子,我会用心护你,也只一心待你的。”
黄时雨一怔,有些恍然,抬眸看着他。
简珣倾身啄了啄她微凉的唇,“干嘛这样盯着我,我说以后只一心待你,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黄时雨回过神,也渐渐地清醒,怯怯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简珣顿了顿,俯身噙住她的唇。
那就用一生慢慢对他说吧。
黄时雨心如擂鼓,眼睁睁瞧着简珣放开自己,又将白绫摊开铺在被褥上,许是怕弄脏被褥露馅,连续铺了五层,也不知他何时备下了这么多。
简珣的忍耐力并没有黄时雨以为的那么好,铺完白绫就解了自己所有的衣服,也去掉了她的。
黄时雨几欲吓晕,人在垂死之际往往会做些没什么太大用处的挣扎。
她突然嫌冷,简珣便与她一起裹进柔软温暖的丝被里,“梅娘,屋里烧着好几盆银丝碳,哪有那么冷,你别动,动了会痛……”
未料她挣扎更厉害,简珣喘息略重,隐忍道:“又怎么了?”
“我渴了,要喝水。”她用力咽了咽。
简珣起身为她倒水,等她喝完了再次扑过去。
“又怎么了?”他咬牙问。
黄时雨梗着脖子道:“太亮了,我不习惯!”
简珣嗯了声,听她的话,将除了龙凤烛以外的灯全吹熄。
他的耐心也快用尽了,谁知她又出幺蛾子。
黄时雨喊道:“我,我不喜欢这种方式,好丑。”
简珣默了默,换了个方式,黄时雨当即扭着身子乱动,这个样子更丑,而且好痛!
她又羞又怕,耻辱地闭上眼。
简珣满头大汗,梅娘心里抵触,他就更紧张,用了平生最大的毅力,缓缓探路,分花拂柳,谁知依然寸步难行。
当然,这种事他若不顾惜她身子,只图自己痛快的话也不难行,硬来的话怎样都行,可是他舍不得。
好在下人对新婚夫妇的尴尬处境早有准备,简珣取来一盒散发着奇怪香气的东西,黄时雨以为是抹脸的香膏,却骇然发现简珣抹的不是脸。
这回她无路可逃,再也寻不到借口。
她呜咽了一声,死死咬住自己手背,却被简珣用力掰开,将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
世界仿佛又开始在她眼底旋转,帐幔颤颤晃动,而她也变成了怒海浪涛中一叶无依无靠的扁舟,被暴雨卷上半空,又狠狠抛下,落在礁石深处,撞个粉碎。
简珣开始对她做着肃王对她做过的那些事。
但肃王不会停,总是嘴上哄着她,动作该怎么不讲理就怎么不讲理,直到结束。
简珣却会因她哭泣而暂停,柔声软语哄哄她,安抚她,待她心绪稍稍平稳了,再猛然继续,有时实在急迫,他的安慰轻哄便敷衍许多,再要她之时也就更用力一些,黄时雨受不住,泪如泉涌,他只好停下再安慰。
磕磕绊绊了许久。
简珣餍足地趴在她身上。
黄时雨大脑一片空白,疲惫地闭上眼。
好在简珣满足后一心帮她擦身子,并未过多打扰她。
擦着擦着简珣终于察觉不对劲,浅色的棉帕与白绫上不见一滴红梅。
他诧异地瞅瞅自己,又瞅瞅黄时雨。
难道是他不行?
此时的简珣仅有纸上谈兵的实力,没有落红也权当自己不行。
再者不都是第二日早晨验贞,那“红”说不定要等些时候才会落。
简珣悬起的心总算落下,盯着梅娘的目光也就越来越滚烫。
他再次抱起她,“不擦了,再来一次。”
也许是心底深处想要证明什么,这一次他颇有些横行无忌,连表情都有些凶。
黄时雨惊醒,误以为简珣已然发现,要揍自己,未料他确实在“揍”。
简珣望着有些呆滞的梅娘,不由心软,所有的力量也都化成了温柔,只用力拥着她轻轻道:“是我不好,吓到你了,就快结束,我保证今晚不再欺负你……”
黄时雨听着他温柔的呢喃,只觉得是一场梦,便忍着不适满足了他。
次日,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寝衣整齐,应是昨夜简珣结束后为她收拾了一番。
黄时雨动了动,酸酸的不适,略有一丝痛,但不明显。
简珣坐在被褥中央,一腿盘着,一腿支着屈膝,右臂就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瞳仁乌黑幽深,凝重地望着她,也不知这样望了多久。
黄时雨裹紧了鸳鸯被,任凭简珣危险的目光逡巡周身。
二人僵持良久。
身上陡然一轻,唯一有安全感的被褥竟被简珣单手掀开,丢去床尾。
黄时雨弹坐而起,抱着膝盖缩在床头。
简珣将揉成一团的白绫丢在黄时雨脸前,上面有一些不明的液体,却没有红色的。
他为此专门等到了天亮,一滴都没有!
简珣幽幽打量着黄时雨,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去年十月开始,便有一位年轻画师,隔三差五上门教你作画。别告诉我廨所还有闻大人,闻大人不是你的护身符,她还能时时盯着你们不成,你与那人常常共处一室,长则两炷香。”
“两炷香,什么事都可以做。”
“倘若我与别的姑娘也如此,你觉得合不合适?”
黄时雨埋着头,全然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简珣的耳目,登时不寒而栗。
所幸他的耳目不认识肃王。
“你也别怪我找人窥探你,毕竟你就没做什么令我安心之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即便那样我也未曾为难你,所以,你就这么回报我?”
他长手一伸攥住黄时雨胳膊,请她直面一滴落红都没有的白绫。
黄时雨跌坐,慌忙甩开他,又缩回角落。
简珣扬了扬下巴,问:“他,是谁?”
黄时雨抱紧了膝盖,垂着眼睛。
简珣目光紧紧锁着她,“你耳朵聋了?我问你话呢。”
黄时雨抖了抖,闷闷开口道:“他已经死了,你要打要骂只管来吧,我都受着。”
撒谎是不对,但总比说出实情惹下大祸来得好一些。简允璋不能杀亲王,可亲王却能够真的杀了他。
万一简允璋有个好歹,简夫人定然也活不下去,那她,更没脸活在这世上。
无人幸免。
“你受着?受得住么你!”简珣冷笑道。
黄时雨蹙着眉心,抿紧了唇。
丫鬟在门外请安,询问是否备水。
委婉的提醒二位主子该起床了。
简珣道:“备水。”
丫鬟回:“是,少爷。”
不多时,丫鬟们鱼贯而入,分成两拨,一拨伺候黄时雨洗漱,而另一波伺候简珣。
两人各自去了自己的净房整理仪容。
今天还有许多的仪式要走,简珣头顶绿云自净房走出,来到梢间用早膳。
梅娘姗姗来迟,目光有些呆滞,盯着桌角瞬也不瞬,发现他的视线,当即闪躲了下,垂着脸安安静静用饭。
她居然还吃得下饭。
简珣味同嚼蜡。
饭后,黄时雨随简珣前往简府的清苑正堂拜见程氏。
简珣大步流星,她追不上也不敢迈太大的步子,虽然不疼,可是难受,折腾了那么久,连续两次,让她走路都觉得别扭。
简珣心里有气,本不想搭理她,却发现她是真的追不上自己,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放慢。
他转身望着她。
梅娘满面绯红,踉踉跄跄追了过来。
泽禾也有个清苑,仿佛都是照着简府取的名。
简珣与黄时雨双双磕头敬茶,给程氏问安。
程氏笑着喝了媳妇茶,欣慰地打量两个好孩子,到底是年轻不知节制,脸色竟一个比一个差,又想到两人小别胜新婚,便不忍苛责。
“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相互敬爱相互扶持,莫要让我操心。”程氏叮嘱道,吩咐仆妇将两只厚厚的红包发给儿子儿媳。
不用猜也知红包里放的都是银票。
黄时雨惨白着脸,叩首道:“谢谢娘,儿媳谨记。”
简珣道:“儿谨记。”
下一个环节是认亲,没有简珣的事儿,梅娘被一众女眷簇拥着去了花厅。
安国公府一共五房,黄时雨挨个磕头,从大伯娘到五婶娘叫了一遍敬了一遍,红包与赏赐就堆满了琥珀端着的托盘。
国公府的小姐们也送不了不少手镯戒指璎珞,女孩子们对这位堂嫂(弟妹)的美貌惊讶不已,怨不得珣堂哥(弟)连门第都不在意了,这是真美人儿。
那之后众人又乘车回安国公府,黄时雨先后给安国公与老太君请了安,又得到一堆赏赐,她已经不敢想象如今自己多有钱。
在安国公府,再次见到简允璋。
当着外人的面,他没有令她难堪,始终神色如常,下台阶时还小心翼翼搀扶她。
不禁意流露的温柔,恍如隔世。
黄时雨的记性令人刮目相看,从头到尾竟未认错一名亲戚,规矩也没有半分错漏,连老太君都暗暗称奇。
小门小户教养出的姑娘完全不输大家闺秀。
新妇新婚第二日走完仪式,通常就可以休息,懂得都懂,心善人家的长辈都不会过多刁难。
而黄时雨确实也累得不轻。
简珣陪她打道回府。
直到周围再无外人,他那自持的神色终于寒了下来,却耐着性子将她抱至榻上。
“我让医女给你看看,不要讳疾忌医。”简珣冷声道。
“不要。”黄时雨面色骤变,“我没受伤,只是……只是太累了,你莫要再动我了。”
她也不知自己在委屈什么,眼眶酸胀。
简珣本想讥讽她两句,是不是因为他比奸夫更雄伟,令她吃不消。
却又想起她那样的难行,甚至让他都感觉到一点痛,便知她是真的难受,否则也不会扭着身子不配合,哭着让他出去。
“好,我不碰你,你先休息。”他淡淡道。
得了他的保证,黄时雨眼皮益发沉沉抬不起,竟真的睡着了。
她在梦里呜呜哭了两声,又变成小声的啜泣。
简珣横抱着她回了内寝,盖上大红的鸳鸯锦被。
接下来也就归宁那日舟车劳顿,重返京师连续休息两日,黄时雨总算恢复了精神。
休息好了,又请郎中为她诊脉确认无虞,简珣就没必要再委屈自己。
当夜,不二梅斋要了两遍水。
黄时雨觉得自己就这么任由简珣乱来,定是活不成了。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她又抓又咬,打疼了他。
简珣本就一肚子窝囊气,如今还要挨她的打,气上加气,他是舍不得打她,但不代表没法子制她。
他劣根性的想看她吃瘪的模样,三下五除二就将她的手捆住。
“怎么不打了?你再打我下试试,我还治不了你!”简珣捏着她的下巴道。
黄时雨气喘吁吁,双手被自己的抹胸绑得个结结实实,明明不紧,却怎么也挣不开。
但她还有脚,抬起就往他身上踹。
简珣生生挨了两脚,难以置信瞪着她,“黄时雨,你疯了。”
黄时雨背过身,用牙齿咬着捆住双手的桎梏。
“来,我帮你。”简珣从后面拥住她,竟真的为她松了绑。
黄时雨松了口气,忽然浑身一僵,哭道:“不要,你走,这样我不舒服……”
简珣深深吸了口气,尽量放缓了速度,“不小心就这样了,你等下,我一会就好。”
黄时雨一声比一声不成调子。
简珣哪里见过这样的梅娘,慌忙放开了她,只顾着检查有没有弄伤她,就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她紧紧抱着被子。
简珣垂下眼睫,以拇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是他的血。
“我不想看见你,滚啊!”黄时雨含泪道。
简珣抓起衣服头也不回摔门而出。
第68章 暖融
这夜当值的丫鬟是白露与碧荷,寻常来说一个足以,但有少爷留宿的情况就得多加一个。
少爷留宿少奶奶房中,那么当值的便是不二梅斋的碧荷与少爷惯用的白露。
碧荷是家生子,能堪大用升上一等后就一直在不二梅斋,自然不了解少爷脾性,甫一听得寝卧那边摔门的声音唬得一个哆嗦,忙要下炕穿鞋探探究竟。
才支起上半身,手臂就被白露按住。
白露摇了摇头,压低了声腔道:“傻丫头,你这时候出去让少爷的脸往哪里搁。”
见怪不怪了。
又不是第一回被少奶奶赶出去。
碧荷心惊肉跳,琢磨了一下好像弄懂了,脸色不由变得更加古怪。
“俩人好着呢,用不着咱们操心,只一条,你得学会装聋作哑。”白露轻描淡写道。
于是,两个千挑万选的一等丫鬟竟像木头泥人似的,对主子动静一无所觉,装傻充愣缩在被窝,偷偷竖着两只耳朵。
这厢负气而出的简珣,在门外愤愤然穿好衣服,心灰意冷,怏怏来回走了两圈,独自躺在了外寝的榻上。
支着耳朵听了半炷香,还是没有动静。
碧荷小声道:“白露,这么冷的天儿,光有炭盆没有被褥也不行啊,万一着凉可怎么整?”
原以为少爷会去书房休息,那里的暖阁有现成被褥,不意他一点动静也无,两个丫鬟不得不操起了心。
白露到底是少爷身边的老人,静默片刻,道:“我给少爷送一床。”
这么晚是断然不敢进内寝打扰少奶奶取被褥的,白露径直去书房的暖阁取,碧荷帮她一起抬到隔扇外便不敢进了。
她与少爷又不熟,赶在气头上,要是被迁怒了岂不天大的冤枉。
白露笑道:“这里有我,你快回去莫让被窝冷了。”
碧荷如蒙大赦,道一声“嗳”溜之大吉。
简珣正觉得有点冷,就听见两扇门悄然开了一道缝,白露抱着湖蓝色宝瓶刻丝锦被轻手轻脚走进来。
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丫鬟,知冷知热。
也正因为了解,才没有在他最丢脸的境地出现,此时才过来约莫是担心他着凉。
简珣尴尬地摸了摸鼻梁。
白露将厚实的锦被覆在他身上,“少爷,这软榻对您来说有点短,不如去书房将就一晚吧……”
简珣道:“不必。”
去书房惊动的可就不止自己的白露,少说也有值夜的婆子烧炕的婆子。
谁也不能保证她们当中不乱说话,倘或传进阿娘耳朵可就麻烦,即便阿娘不知下人知道了也不行,定会以为他与少奶奶不睦,从而轻视少奶奶。
白露无奈叹了口气,只像从前那样两手包着简珣的手为他暖一暖。
简珣一愣。
成了亲又知了事的郎君对这再寻常不过的举动有不一样的理解,他已经切身体会到男女之间的亲昵,对待白露暖手的行为就有耐人寻味的感觉。
其实这真不是什么大事,别说暖手,便是暖脚暖被窝都很正常,但他就是突然别扭起来,也缩回了手,平静道:“下去吧。”
白露诧异地瞅了少爷一眼,又垂眸道:“是,少爷。”
体贴又温柔知意的丫鬟走了。
简珣左右睡不着,想着明儿一定命人换个长一些的软榻,要什么美观,适合他才行,转念一想,难道还有下回?
怎能有下回!
不能再没有底线惯着梅娘了。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原本只有白露和素秋通晓他惧内,现在好了,碧荷肯定也知道。
他嗓子酸酸涩涩的,心口也堵得慌。
为什么从小到大都是他在忍让她,不管她多不乖顺,为了讨她欢心,他都得想着法儿的哄着她,可是她呢,绿头巾说扎就给他扎上。
太无耻了,还是姑娘家呢。
后半夜,飘起了一场雪,簌簌如碎银。
寝卧炭盆渐熄,但屋子里暖意将将好,又有厚实的棉花褥子蚕丝被,算不得冷。
不仅不冷,简珣还觉得有点儿热,正是火力旺盛的年纪。
黄时雨恰恰相反,突然的一场倒春寒令她格外冰凉,纵然身子不冷,双手双脚总也捂不暖。
往被窝缩了缩,她蜷成了虾米的形状,渐渐又不觉得冷了,朦朦胧胧里整个身子重新被热腾腾的气息笼罩,温柔而干净的暖意,冰凉的小脚熟练地踩在简珣的脚背上,她在他怀中咕哝一声,睡得分外香甜。
简珣亲了亲她柔软的青丝,“坏女人……”
正因为太过舒服,黄时雨总觉得不对劲,睡意也就消减大半。
帐中黑漆漆静悄悄的,但男子的呼吸清晰可闻,是她熟悉的零陵泽兰香……
简珣何时进来的?
简珣低低地笑了声,“你不是不要我么,缘何一直往我怀里钻?”说着足背轻轻挑了挑她滑腻的纤足,“就连它也会自己寻我。”
那只被他挑过的纤足蓦地缩了回去。
黄时雨理屈词穷,也不知怎地,梦里寻着有热气的地方依靠。
竟是落下把柄,乐坏了他。
她死死咬着唇,肩膀就被简珣扳过,不得不面朝他而卧,他像是抱着小孩子一般抱着她,亲吻她湿润含泪的睫毛,冰凉的鼻尖儿,以及委屈的樱唇。
“梅娘,”简珣呢喃着她的乳名,“梅娘喜欢被我这样亲,喜欢被我疼爱,那我以后不直接要你,多亲亲你好不好?”
简珣听着她委屈的啜泣越来越大声,忙亲了亲她额头,柔声哄道:“是我不好,太粗鲁了,梅娘这般娇嫩哪里受得住,下次不会这样了……”
他循着她喜欢的方式,用了十二分的耐心,哄着疼爱着。
“鱼水之事一点也不可怕,反倒阴阳调和,对身体有益呢。”简珣循循善诱道,“先前是我没做好,也不等你适应了我……”
是他急躁了。
只想着摘取花儿,也不管花儿受不受得住,与那糟蹋花蕊的狂蜂浪蝶有何分别。
这一夜,黄时雨被简珣拥在怀中,他滚烫而多情的手指轻抚她光洁的额头、浓密的睫毛、圆润的耳珠,也轻抚了她最为羞赧的地方。
可他仿佛有着什么法力,细致地温柔地捺下她所有的惊慌失措,引她一步步深深坠入未知的妖魔领域。
她从未经历过的感受。
渐渐浑身发抖,同时因为无措而挣扎,却忘了他的手指还在……
黄时雨禁受不住,终于溢出声声求饶,“不,阿珣,不要……”
软酥媚进了骨髓的娇音。
不,这不是她的声音!
简珣立刻噙住她耳珠,良久分开,沙哑道:“真的不要么,可你好像舍不得我离开呢。”
黄时雨只恨不能将他的嘴缝上,可是她没有力气,颠簸的风雨中仅能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抖成一团,哭泣,因为无法形容的欢愉而哭泣。
“阿珣,呜,阿珣……”
“嗯,我在,我在,只有我才能让梅娘如此的快乐……”
简珣得意的勾起唇角,那只作怪的手爬上她的脸颊,唇畔,“咦,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举着手,逼迫她面对,牢牢记住给她的快活。
黄时雨羞愤欲死,颤颤骂道:“你,你卑鄙……”
“还有更卑鄙的呢。”简珣嬉笑着拢住她,咬着她耳朵道,“好梅娘,我再试一次,我发誓不让你难受,你若不喜欢我随时停下。”
黄时雨早被他调弄的没了半分挣扎的力气。
想说“不”,发出的音儿却更像是邀请。
夜色深浓,帐幔重重,再次轻晃起来。
简珣听见了梅娘一声声无法自抑的哦吟,要了他的命也要了他的魂,那就沉溺在这片温柔乡中吧,大醉一场,不愿醒归。
酣畅淋漓,甘霖抛洒,简珣放下晕睡的梅娘,也不着急擦洗,反而将她的下半截身子垫高,平静地等待着。
他的眼神凛冽而深邃,却又像无波的深潭。
前一刻还在外寝挨冻的少爷,后半夜就要热水。
碧荷算是涨了见识。
白露翻身背对她,一动不动,这么冷的天儿任谁也不想离开被窝吧,碧荷机灵,感念白露此前诸多照顾,便积极爬起,去服侍少爷热水。
次日简珣满面春光,一骨碌爬起,却被黄时雨拽入帐中,“别,先别出去。”
简珣偏头看她,“怎么,还想要?”
黄时雨忽略他的轻薄,只用力绞着手指,“你的脸……”
“唔。”简珣似乎才想起自己的脸,“真疼啊。”
黄时雨无地自容。
简珣将上衣半褪,露出后背抓痕,又指着肩膀咬痕,“脸算什么,看看这些,全都是你欺负我的证据。”
触目惊心!
黄时雨眼泪倏然滚滚而落,又怕又愧,“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欺负的我……”
若非被他折腾急了,她怎会如此歹毒。
善良的姑娘被简珣一道道红印子击溃。
简珣目光微闪,单手轻抚她苍白的小脸,“你叫声阿珣哥哥,我便原谅你,嗯?”
“对,不起。”她用手背挡住眼睛。
简珣亲了亲她倔强的小嘴,“不叫哥哥是因为我也欺负了你对不对?以后不那样了,不会弄疼你。”
他抱了她片刻。
依然疼爱她,哄着她,却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令黄时雨感到害怕。
素秋用凝德斋最好的香粉,细如云烟,一层层为简珣遮掩。
简珣的皮肤本就堪比凝脂,细腻程度不亚于女孩子,用脂粉掩盖竟以假乱真。
顶着“完好”的脸,他牵着一声不吭的梅娘给阿娘请安。
梅娘心虚理亏之时就是这副模样。
他习以为常。
好在尚处新婚期,不用出门应酬。
新婚第七日,正是蜜里调油的阶段,程氏满意地望着长子与长媳,气色真好。
简珣的神清气爽是真的,黄时雨的气色却是胭脂涂的。
难得长子长媳不用念书和上衙,程氏便留了二人用早膳。
简府人口单薄,三个人坐在一起才有烟火气。
黄时雨心里暖融融,婆母从未让她立过规矩,传闻中媳妇必须经历的伺候晨起,布菜捏背,简府全都不存在。
她的婆母与黄太太口中的根本不一样。
程氏怎么对待简珣就怎么对待黄时雨,家里几百个下人又不是不好使,犯不着把儿子的心尖子当下人,磋磨的可不是媳妇的锐气,而是一家子的亲情。
当年婆母就是这么对她的,所以她也这么对自己的儿媳。
孝顺不必通过没苦硬吃表现。
此时的黄时雨虽还带着三分拘谨,一颗心却不知不觉地柔软。
黄时雨细声细气道:“娘,您若不嫌弃,以后我每天都来陪您用晚膳。”
程氏眉眼柔和,“可以,将来婚期结束阿珣也多回府,陪我们一起用晚膳。”
简珣觑了阿娘与梅娘一眼,又默默垂眸,淡淡的“嗯”了声,心想挺好的,下衙就早些回家,免得梅娘将心思放在画署,与不清不楚的人勾搭。
黄时雨飞快地睃了简珣一眼,没想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心头登时颤了颤,慌忙调开了视线。
饭后,黄时雨留下陪程氏解闷,借此,程氏将孙妈妈指给她。
“孙妈妈是我身边的老人,也是府里极有分量的掌事妈妈,有她帮衬你,学着了解中馈,攒几年阅历,将来我也好慢慢放权,这个家早晚是阿珣与你的。”程氏语重心长道。
孙妈妈闻言,上前给黄时雨恭恭敬敬福身行礼。
黄时雨稍稍侧身受了半礼,“儿媳愚笨,但素来最能吃苦,凡事都会认真学习,遇到不懂的定会向孙妈妈请教。”
程氏含笑点了点头。
什么东西都是学出来的,让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管理简府肯定不现实,但让小丫头耳濡目染七年八年乃至十年,一切就都有可能。
婆媳叙了一会家常,程氏略感疲乏,便让孙妈妈随同黄时雨告退。
因为黄时雨极其喜爱简珣的书房,两人几乎默认了共用。
其实黄时雨的默认不作数,主要是简珣默认,虽然于理不合,但自己的女人用自己的书房,谁又能知道,知道了又有何资格置喙。
说到底,许多事合不合适还不都是全凭男人一句话。
时下男人将书房视作极为重要的私人领地,除了办正事还可以办很多不正经的事。
书房重地,闲人不敢进来打扰,妻妾想来需得通传,来了也不能乱逛,在这样一个绝对的领域,男人可以做许多的“坏事”,不被打扰,不被约束。
简珣也在书房做过不少“坏事”,却不怕黄时雨发现,甚至向她介绍,“我伺候你的手段便是看了这个,你想不想看?”
心里隐隐期待,如若梅娘肯学,他得多快活。
黄时雨摇摇头,“这是禁书,我不看。”
简珣讪讪然,将书放回暗格。
他不看不学,她能乖乖让他舒服一回么?
黄时雨在想另一件重要的事,斟酌道:“二十你便要会试,可你总是因为我分心,要不我回避几天吧……”
她也不清楚亲昵之事做太多好不好,唯恐他真的亏损过多,耽误了学业。
闲谈时,程氏也含蓄地提醒过她。
这种事终究还是要靠女子规劝。
简珣摇了摇头,“不行。”
“为何?”
“我怕冷,而且你打了我,总要补偿我些,一句话便将我赶走,那我也太便宜了。”
想起他后背猫儿抓挠似的血痕,黄时雨抿了抿唇,微微垂下眼睫。
总想说两句话让她不痛快,可她真的不痛快了,他也开心不起来。
简珣望着她精致的绣鞋,浅紫色掐云纹的式样,还缀着颗莲子米大小的珍珠,是他亲自为她挑选的。
她明明很乖,只要他喜欢,她就会这么穿。
总能令他微冷的心又不自觉地荡起一汪柔情缱绻的春水。
简珣将她抱在腿上,亲了亲,无声地叹息。
窗外海棠枝头正从积压的白雪里冒出鲜艳的花蕾,犹若胭脂点点。
也不知这场雪下,还能有多少顽强的花儿坚持盛开。
简允璋是真的不怕死,夜夜都要,不过已经克制了许多,只要一次。
不知为何,他结束了便不许她乱动,必须在他身边躺一会儿,过会子才会亲自帮她擦拭。
唯恐她乱动将他处心积虑埋下的果实流尽。
简珣留在画署的耳目并不知自己在为谁效力,只以为是哪个风流纨绔贪花好色,窥探黄画员。
黄画员实在美貌,鲜有见到她不惊艳的男子,惊艳后起了爱慕之心也是人之常情,耳目非常理解男人,因为他也是男人。
这位耳目姓蒋名河,四十余岁,乃画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员,胆小老实又贪财。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有人请他留意黄时雨,作为一个最方便接近女画员廨所的男子,他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但每次也只能站在边上远远打量,并不敢靠近,也不能靠近,此地看门的婆子可不是吃素的。
这一处廨所,除去打杂的婆子,仅有四名女官,闻道芝,黄时雨,蓝素,姜意凝,平时来往的也都是严艺学,宋祗候等人,蒋河皆认识,唯独那个年轻画员陌生,每次前来,连个通传都不用。
起初,蒋河并未多想,三次以后忽然发现此人出现的规律,当廨所只剩闻道芝闻大人还有黄画员之际。
这么年轻的小郎君总不会是为年近四旬的闻大人而来吧,那么用膝盖想也能猜出所为何人,除了黄时雨不做他想。
有一次,借着为廨所搬运重物的机会,他在婆子的监视下踏进廨所。
只见隔扇大敞,明亮的厅堂内黄画员坐在案前一笔一划描摹,年轻的画员微微倾身,低语指点着她。
含笑的眉眼溢出几多温柔。
金灿灿的阳光撒了两人一身,动人而美好。
蒋河心里却如惊涛骇浪,据他所知,黄画员已有未婚夫。
自从黄画员回家备嫁,年轻画员就未踏足此地,于是蒋河愈加肯定了自己猜疑,也得到了雇主的丰厚赏赐。
雇主示意他打听年轻画员的详细背景,一旦有用便是三百两聚萃钱庄的银票。
蒋河当即全身的血液咕嘟咕嘟沸腾燃起,这么简单的差事换三百两,能够在京师买一栋大宅院!
不,不,先不买宅院,先把他卖掉的小妾赎回家。
蒋河原本家境殷实,又考上画员,前途坦坦光明,却意外沾上鬼市的摇骰子,从而倾家荡产,不仅气死了发妻,连相依为命的小妾也被他拿去卖了。
如今有了银子,良心发现,想再赎回。
几番打听,廨所的婆子才透露一嘴:“他有画阁的令牌,拿着令牌找闻大人,自然畅行无阻。”
蒋河才不信是找闻大人。
他缠着婆子再多说两句,婆子一问三不知。
蒋河败兴而归,在他离开没多久,杂花树影后走出个内侍,问道:“你说的便是这个人?”
婆子连忙弓着腰回答:“是的,常侍大人,这个人奇奇怪怪,经常在咱们廨所附近徘徊,我早就怀疑他了,直到他向我打听殿下,我便觉得不对劲。”
金鹤笑道:“你做的很好。”
肃王敢这么大摇大摆进廨所,自然是因为里外到处都有他的人。
就连一个看门的婆子也是金鹤安排的。
蒋河向肃王的人打听肃王,也是嫌命长。
这日下衙,正逢单日十七,西市无宵禁,蒋河夜半混入鬼市,打听被卖的小妾下落,不禁潸然泪下。
原来小妾性子刚烈,不肯接客,被老鸨子吊在树上揍个半死,寒凉入体再加伤口浸染邪风,当晚便一命呜呼。
他跌坐地上痛哭。
引来不少围观。
好心人上前搀扶他起身,宽慰道:“你也算一个有情有义的大丈夫,只不过她命不好,未能坚持到你来赎身,一切都是命数,且不必过多自责。”
是呀,一切都是命数。
蒋河不意有人如此懂自己,说的话暖进心窝。
两人闲谈几句,十分投机,便去胡姬酒肆畅饮,一醉解千愁。
次日,蒋河的尸体脸朝下漂浮在乌水河面,挂着一层冰碴,冻得硬邦邦的。
惊得过路农妇鬼哭狼嚎。
两个时辰后,捕快带人将尸体捞走,当天便结了案。
蒋河情深义重,为小妾之死自责自愧不已,于是在胡姬酒肆痛饮数十杯,大醉而归,回家途中失足跌进乌水河。
通知家眷,哦,没有家眷,那便通知画署,销了户籍。
这件事几乎没溅起半点水花,左不过画署失去一名碌碌无为的画员,农妇受到惊吓去寺庙烧几炷香平息,走夜路的人听闻此事皆远离乌水河岸。
肃王殿下想要一个人在世上消失,真的非常简单。
韩意淮坐在月至枫停堂赏雪。
净几暖炉,茶铛泉水沸腾。
银鹤跪坐一旁,优雅烹茶,另有五位宫婢叉手立在四周,还有两名围坐烤炉,一个将贮存新鲜的蜜桔香梨放在火上烘烤,一个在为主子剥坚果。
满室甜蜜混合着茶香。
闻遇端起茶瓯,闭目轻嗅,“好茶。”
韩意淮道:“难得我这里还有你看上的茶。”
闻遇笑道:“殿下享天下供养,一饮一食无不上等,这里没有我看不上的。倒是殿下,总是惦记我小小画署,前头一个姑娘还不算完,今儿又取了条小命。”
韩意淮撩眼看他。
第69章 再遇
“殿下息怒。”闻遇说着息怒,姿态却随意地坐在大红酸枝红木的太师椅上,食指轻轻敲着扶手的螭龙纹。
韩意淮冷笑:“闻遇,审案审到本王这里,你何时又权领了大理寺?”
“蒋画员虽难登大雅之堂,可好歹也在画署当差六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殿下为个女人把他杀了,我若不闻不问,难免使人寒心。”闻遇字斟句酌道。明亮的眼眸宛如冬日的冷太阳,风和日暄,却是凉的。
“六年前你还没我大呢,蒋画员的苦劳又不是在你手底下苦的,”韩意淮捏起一粒松子仁扔进嘴里,“我知道画署这几年不太平,你又一向瞧不上女画员,我越是对黄画员上心,你就越担心再有德妃之流的大戏上演,好好的画署都要变成勋贵子弟寻欢作乐的私窠。”
画道,一个原本严肃又神圣的匠人之路,女画员不钻研技艺,反倒热衷攀附权贵,这两年不知多少下作的小玩意,仗着贵人撑腰往画署里挤,甚至还有爬闻遇床的。
韩意淮想起闻遇的遭遇有点活该也有点好笑,但梅娘与她们不一样,梅娘是干净的,清澈的眼眸,清澈的画魂。
他不允许闻遇将她与爬床的玩意当作一类。
“黄画员从未勾引过我,我与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非常单纯且胆小,却有一颗赤子之心,我爱她的画魂,也怜她明珠蒙尘,而你心存偏见,又傲慢无礼,从未真正理解过她的画意,直接收了第二名为徒,可曾给过她一点脸面?我偏要双手捧起她,让你瞧瞧她有多厉害。”
韩意淮的声音没什么太大的起伏,继续道:“你捧陆召琰可以,其他画师捧自己所爱都可以,缘何我捧黄画员就不行,仅被视作男人对女人的偏爱?我是偏爱她,但对她的画意是纯洁的,不掺杂任何男女之念,在我眼底,她值得。”
“所以,你闻遇不教的人,我来教。”
“她就是最好的白蔷薇,你不养,我自己养,我要看着她盛开。”
他与她明明干干净净地习字练画,偏那蒋河不识好歹,兴风作浪,败坏黄时雨名声,肃王又岂会容他活过五更天。
便是简珣,韩意淮也是想杀就杀的。
大不了被皇兄罚个五年俸禄,关在府中思过两年。
然而韩意淮并不愚蠢,反倒十分清醒,玲珑剔透,倘若简珣死在这当口,善良的梅娘一定是活不下去的。
也必然不会原谅他。
那他再忍忍。
肃王殿下这种极致又纯洁的感情令人惊骇,闻遇十分震撼,但无法理解。
他没经历过,共情不了。
莫说他理解不了,正常男人都无法理解。
你说肃王真爱吧,偏不把人带回王府,说不爱吧,又成天盯着。
闻遇语窒,选择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两个半大孩子在他的画署玩起感情拉扯的游戏,可牵扯到人命,多少有些过分。
“殿下的深情令人动容。”闻遇脸上根本没有动容,“这回死个蒋河也就罢了,下回再要死什么,还请殿下提前告知一二,凡事好商量。”
韩意淮嗤笑一声。
闻遇就没想过肃王会有好态度,不以为意道:“其实,我曾说过的法子,殿下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将黄画员借调画阁如何?以后你想怎么教都成,你不方便之际我还可以从旁帮衬。”他笑道。
这算是做出相当大的让步。
也算是把黄时雨当半个徒弟了。
韩意淮愤然瞥了他一眼,内心却不由松动。
但恰恰又是这一眼,松动竟迟疑了。
男人看男人很难关注到外貌。
但动了情的男人,心思就千回百转,细腻许多。
韩意淮从前不忿闻遇瞧不上梅娘,如今闻遇承诺要给梅娘行方便,调进画阁,虽然心存把个麻烦弄走的意图,但对梅娘来说利大于弊,韩意淮应该笑纳才是,可是他忽然又不愿意了。
闻遇这个老男人,好像也不老,反倒像是女孩子喜欢的类型,成熟的大哥哥,样貌着实秀美,偏偏又那般高大英挺,身手了得,练了一副好身材。
如此模样,把梅娘放在他身边,真的合适么?
韩意淮思绪空白了一瞬,旋即洞悉。
“不用你管!你又瞧不上她,休想给她脸色看,我自己的徒儿自己操心。”韩意淮不耐烦道,端起茶瓯送客。
梅娘喜欢成熟稳重的,譬如简珣,那闻遇岂不是更完美的简珣,既有成熟稳重又有年纪。
后知后觉,闻遇没看上梅娘,分明是天大的好事。
最终蒋画员之死,不了了之。
闻遇原本也不是来替蒋画员伸冤的。
仅是表达一个态度。
因为女人就取一条画员的命,未免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
画署,真的不适合谈情说爱,肃王非谈不可,至少照顾下大局。
蒋画员十七那日“意外身亡”,十九就被有心人告知了温良。
简珣正在书房整理试题,明儿便要会试,俗称春闱,一共三场,二十第一场,廿三第二场,廿六第三场,次月初二揭榜,初五殿试。
考程安排得相当紧密。
按理说这种小事不宜透露给少爷,但温良很清楚这是少爷极为关心的“小事”,于是让人通传,面见少爷。
他上前在简珣耳边低语几句。
简珣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普通男人可能会因为绿头巾情绪崩溃,耳目“意外身亡”六神无主,但简珣不会,源自天生的对于自身情绪的掌控能力。
他不是不怒也不是不在意,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而频繁的房事便是他唯一的宣泄途经。
毕竟他也不能真的揍梅娘,况且她也经不起他一根指头。
但不管怎样,先把科考这关过了,以后的日子还长,他自然有法子让梅娘交代。
会试的前一晚,简珣接纳了黄时雨清心寡欲的建议,睡一夜书房。
但睡书房之前,他在外寝的榻上先把她睡了。
男人比女人神奇的地方便是,高兴了想云雨,压力大了想云雨,生气了也想云雨,万事皆可通过云雨排解一番。
黄时雨稀里糊涂被简珣捉住,半褪绣了百合花纹样的罗裈一顿颠晃,所幸他手法温柔,又对她的喜好颇有了解,过程并不难受,但姿态极为羞耻,且他宣泄的成分过多,所以也没有太大的欢愉。
她瞪圆了眼睛,望着他忙碌的腰,死死攥住自己挂在腿弯的罗裈,犹如受惊的小兽抱住稻草。
事后,简珣将还没回过神的黄时雨抱进净房,唤了丫鬟服侍她,便去了另一处沐浴更衣,闭目静心养神。
黄时雨蹲在昂贵的香柏木浴桶,有着安神补心功效的木头却一点也安不了她突突跳个不停的小心脏。
慢慢触了触微许火辣辣的地方,她想起简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脸,目光那么沉寂,动作又那般用力迅疾,把她都撞懵了。
黄时雨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浴桶的热气把她眼眶也熏湿了。
琥珀与碧荷进来服侍她。
碧荷瞅见少奶奶如花似玉的脸儿,连忙退出,贴心地让烧火的婆子压一压,屋里太热,把少奶奶眼睛都蒸红了。
婆子连忙“嗳”了声,熟练地调节火候。
主子们都精贵,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
水汽蒸腾出花瓣的香气,也蒸腾出绿萼梅香露的馥郁,好闻极了。
碧荷最喜欢服侍少奶奶沐浴,能跟着浸润不少香露,没有哪个女孩拒绝得了一瓶一两金的蛊惑。
下人之间也有自己的关系网,互相传播些八卦新闻(注,新闻并非现代词),宣道坊与盛平坊来往最为密切,逢年过节从上到下都有接触,作为关系脉络极为茂盛的家生子,碧荷就通晓安国公府三房的一些趣事,比方说三老爷不舍得买绿萼梅香露送三夫人,却给姨娘买了数十瓶,为此三夫人闹得不可开交。
铁公鸡抠门鬼三老爷,真是可笑。
抠来抠去最后全花在姨娘身上。
少爷就不一样,不仅非常富有还不抠,但只花在少奶奶身上。
上回她亲眼瞧见少奶奶不小心打翻了一排,少爷神情陡变,连忙检查少奶奶的手,唯恐她被尖锐瓷片划伤。
半个眼神也没分给地上的香露。
再看少爷的通房蕊珠,怕是已没几个记得府里还有这号人。
据说去年就可以开脸,不知何故少爷一直没开,今年又是新婚,估计更难。
照着少爷对少奶奶的热乎劲,碧荷猜测,就算少奶奶来了月事,蕊珠也不一定有机会,纵然有机会,宠爱也不及少奶奶一半。
少爷如果有那方面意思便不会将蕊珠安排在距离梅斋斜对角的犄角旮旯。
蕊珠除了为少爷做贴身衣物鞋袜,基本没机会见面。
即使见着了,少爷也是步履匆匆,最多给她个笑脸。
便是白露都比蕊珠更像个通房。
但白露温柔可人,又格外美貌,莫说通房,做个姨娘大家也服气。
碧荷也知道白露与少爷的一些事,两人亲近无匹,但少爷应该还没那方面意思,否则带在身边这么久早就开了脸。
也可能早就开过,但不方便公开。
因为少爷更疼少奶奶。
目光一落在少奶奶身上立刻就不一样,黏黏的危险的。
在碧荷看来,少爷算得上这世道完美的郎君。
作为下人,能跟着得宠的主子,无疑投了个好胎。
整个简府谁敢不敬着少奶奶身边的人儿。
简珣会试期间,黄时雨也开始上衙。
作为简少奶奶,上衙的马车似乎又华丽了几许,多少有些儿张扬了,仿佛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她是简府的有夫之妇。
先前的护院车夫不变,接送的丫鬟除了琥珀又多了一名叫宝络的。宝络中等身高中等胖瘦却有一把力气,瞧着虎头虎脑,五官却相当漂亮,走路灵活轻盈,性格还乖巧讨喜,黄时雨没有异议。
有异议也没用,因为是简珣特特安排的。
而黄时雨真无所谓,毕竟她又不是简珣所想的那样,站的正不怕影子歪。
他便是放一百个人在她身边,对她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百来日未见,打远瞧见严艺学和宋祗候,二人官阶都比黄时雨大,她端端正正行礼,二人颔首,笑呵呵恭喜她,黄时雨含羞谢过二位大人,垂眸迈入廨所。
少女经过了雨露的频繁滋养变成了真正的少妇,腰肢与走路姿态皆有细微地变化,宛如一朵胭脂花骨朵遇春绽放成了三月的垂丝海棠,花姿明艳照人,透着不经意的妩媚。
姜意凝与蓝素还都是姑娘家,自是看不懂这种妩媚,只觉得眼前一亮,心神为之一振,黄画员更动人了。
别样的娇俏,不单是美貌,而是骨子里透出的娇滴滴。
蓝素撇撇嘴,在心里想,这不就是阿娘所说的狐媚子气。成个亲回来,怎就妖妖调调上了,唯恐男画员安生。
姜意凝瞅着美人儿,只觉得心情瞬间清朗,主动向黄时雨行了一个同僚间的平礼。
黄时雨亦还礼,又与蓝素见了礼。
大家相互寒暄几句,便一同前往次间拜见了闻大人。
因黄时雨不在的日子,姜意凝与蓝素揽下了她所有差事,如今回来,虽不说把差事都推给她,但她也自觉地多做一些,十分知情识趣。
这份懂事儿令人想找她些麻烦也无从下口。
蓝素哼了声。
心底也分不清是讨厌娇滴滴又美貌的黄画员,还是讨厌黄画员以此为资本驾驭男人吃红利。
间或她也会偷瞄几眼,瞄着黄时雨形状娇美的眼,那么清澈,一点瑕疵也没有的肌肤,嫩如白玉豆腐,心情就沉沉的,灰灰的,然后再低落地瞅着镜中的自己,明明也是家乡有名的美人,却因为黄时雨而黯然失色。
倘若她也有黄时雨的美貌,定会有俊美的贵人关心呵护吧,说不定还能换小闻大人几番回眸。
因着黄时雨的容貌,蓝素就益发不想她出入画阁,画阁极容易遇到贵人,还会遇到小闻大人,女孩子考上画员,不就是为了遇贵人攀高枝。
然而黄时雨现在是有夫之妇,已非黄花大闺女,威胁便少一半,蓝素对她的防备也就没那么紧张。
廿八画阁竞买会,闻大人带着三个下属穿着一丝不苟的官服,头戴乌纱帽前去侦观。
黄时雨等人万万没想到天降意外之喜,旁人没有五百两进不去的盛会,她们打着官架子就大摇大摆混入。
三人在心里同时感慨:当官真好。
就是目前官阶过低,连小芝麻都不如。
闻道芝扫了三个小丫头一眼,各个兴奋溢于言表,“你们跟好了我,不得乱走免得冲撞贵人。”
“是,大人。”三人异口同声。
闻大人的雅座设在二楼,单间儿,视野开阔,以月影横纱屏风隔开外面的视线。
女贵客的雅间都有一架这样的屏风。
黄时雨等人到底在见识方面略有不足,全程被豪客的出价惊得目瞪口呆。
豪客不一定是某位大画师的画迷,也可能仅是为了收藏,但都不妨碍他们一掷千金。
三个月一次的竞买会,并不是每场都有好东西,但这一场绝对算近年来最好的,因为一幅闻韵致的真迹《嵩山观雪图》。
闻韵致一出,呼声最高的陆宴立刻就被比下去。
价格节节攀升,不少豪客望洋兴叹,逐渐仅剩两家还在叫板。
闻道芝看得饶有兴味,不多会儿闻遇走过来,蓝素的呼吸都凝滞了,隔着月影横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小闻大人,可惜小闻大人瞧不见她。
姜意凝也吸了口气,“凶名赫赫”归赫赫,但如此近距离下,小闻大人的模样极有欺诈性,宛若温柔的月色。
黄时雨并不认识闻遇却认出是曾在藏画楼帮过自己的大人,这位大人个头高,挡了她的视线,完全瞧不见底下的境况,她试着往旁边挪了挪。
闻遇隔着屏风道:“是丰禾公主,此番还带了懿阳公主。”
“另一家是谁?”闻道芝问。
“昙州望族沈氏长房。”闻遇回。
“那可麻烦了,丰禾争不过,你让人看着点。”
闻遇“嗯”了声,举步离开了此处。
黄时雨终于能看见景儿了。
姜意凝吹了个口哨,蓝素沉默不语。
闻道芝瞪向三人,“谁吹了哨?”
姜意凝粉颊一红,连忙捂住嘴。
最终昙州沈家以三万两白银成交。
三万两。
有的人三辈子都花不完。
有的人却用来买一幅画。
黄时雨百感交集。
嘭的一声巨响,斜对面雅间的巨大屏风被人踹翻,丰禾怒容满面,甩袖离开了竞买会,身后跟着一大群宫婢内侍。
始终与她牵着手的少女应该就是懿阳公主。
黄时雨万万没想到简珣口中凶神恶煞的公主竟是天香国色,玲珑娇软,甚至不逊色他的心上人鸢娘……
她再一次目瞪口呆。
三个人里黄时雨的字最漂亮,又通术算,因此闻大人让蓝素与姜意凝在画阁花园的玉簪亭候命,可以逛但不可离开玉簪亭能见范围。
二人喜不自胜,携着画阁的丫鬟玩去了。
“你跟我来。”闻道芝道。
“是,大人。”
黄时雨则随同闻大人前去正堂办正事儿。
管事送来一叠澄心纸,详细记录了成交的买家身份以及交易额。
数目之巨大,黄时雨渐渐麻木,错觉银子没甚大不了,区区几百两都要不值一提。
闻道芝用指节敲敲桌面,道:“把它们全部抄一份给我,记得核对,不得有误。”
黄时雨敛神回:“卑职领命。”
于是闻大人便与那管事喝茶闲聊,她坐在次间的大窗子下奋笔缓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抄了一炷香,黄时雨搁笔揉揉腕子,双眸则盯着一行行字迹核对,红润樱唇小声念着,唯恐出什么纰漏。
怕什么来什么,还真抄错一处银两。
她是个老实的,立即翻出一张崭新的澄心纸就要重新誊写。
闻遇微抬眉头,伸手压着澄心纸一角,“用雌黄。”
黄时雨诧异地抬眸迎向他,窗子前的人,不知站了多久。
闻遇道:“闻大人并非要记档入库,雌黄涂改,纠正即可,不必全部重来。”
他食指点着写错的那一行,修长干净,宛若通透白玉。
旁边是黄时雨小了一圈的食指,莹嫩如芽。
黄时雨整了整衣冠,听话道:“是大人,卑职这就改。”
心里高兴极了,不用重新写。
偷着乐的眼角泛着盈盈秋水,发现闻遇在看她,她就笑了。
闻遇没有笑。
黄时雨一愣,便收了笑意正襟危坐,唯恐被上官斥责不稳重。
雌黄的颜色与纸张极为相近,涂上去几乎看不出痕迹,根本不影响美观。
黄时雨徐徐吹了吹墨迹,发现上官已经离开,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将誊抄完的澄心纸呈给闻大人。
上官已经坐在了闻大人身边。
黄时雨弯腰揖礼,闻遇点点头。
闻道芝半眯着眼扫了一遍,点点头,“字不错,清爽利落,以后誊写这活就你来做。”
得了夸奖,黄时雨暗暗高兴,清脆的“嗳”了声。
闻道芝转而对闻遇道:“我这三个小丫头如何,各有所长,这个最老实,我留着很有用,另外两个你随时借调。”
“好。”闻遇看着黄时雨。
黄时雨却在琢磨“老实”二字,一时拿不准算不算夸奖。
本来还想多坐会儿,但闻遇是外男,黄时雨才新婚,都随她坐在这里不太合适。
闻道芝起身,“走吧,我们。”
黄时雨乖乖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闻遇起身将姑母送至堂前。
黄时雨来过画阁一次,但没进过这么深的院落,一面紧跟闻大人,一面瞅着二层高的花坛上大如瓷盆的牡丹,这么早盛开,美的令人魂儿发颤。
画阁可真是财大气粗。
闻遇道:“喜欢的话就端一盆回画署,让严艺学来养。”
黄时雨不意还有这种好事儿,仰脸看向他又看看闻大人。
闻道芝这才注意到新开的牡丹,眼睛也亮起来,“那敢情好,来两盆吧。”
她将自己喜欢的豆绿塞进黄时雨手中,又挑了一盆贵妃醉酒。
闻遇嘴角牵了牵,最终什么也没说。
黄时雨应该喜欢那盆姚黄,但是姑母没选。
闻道芝对闻遇道:“行了,你走吧,莫要再送我,我与黄画员的马车就在前头。”
说着便将他手里的花盆接过,与黄时雨匆匆离开。
“好。”闻遇道。两手空空。
会试结束后简珣一直留在叶学士的府邸,师生时常秉烛夜谈,不出意外的话殿试结束才会归来。
三月初二会试揭榜。
宣道坊简府与盛平坊安国公府上下欢腾。
今年会试第一简允璋。
年仅十七。
第70章 陷阱
那日闻大人离开后,画阁管事抱着底账正欲回账房,忽听小闻大人问了句:“瞧着面生,新来的么?”
漫不经心的语气。
管事立即领会他问的谁,弓腰回“是的”,又多补了几句夸赞:“黄画员可不得了,咱们大康的女画魁,闻大人第一个,她是第二个。”
大有前途的女娃娃。
在年近六旬的老管事眼里,长得如此乖觉的女娃娃最有旺夫相。
果不其然嫁进了高门大户。
但这些八卦新闻就没必要在小闻大人跟前絮叨了。
他揣着手候在一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小闻大人站了片刻,举步朝着外院的方向而去。
且说初二这日得到简珣高中的喜讯,整好也是黄时雨的旬假,安国公府来人接程氏婆媳赴家宴。
因为会试与殿试之间间隔极短,时下通常都是等殿试结束再一起庆贺,因此安国公府仅办的家宴,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个饭,自个儿关着门热闹,只等殿试后再大操大办。
纵然已经是家宴,在黄时雨眼里也足够气派,到处都是仆妇丫鬟簇拥的贵妇人和小姐。
好在她记性不差,女眷这边尤其是长辈皆刻进了心里,断不会出大错,男性亲戚记不住脸也不打紧,听到名字心里有数即可。
所谓的家宴男女也不同席的,办在了三面环水的两层画舫,家里的女眷从楼廊便可直接进入画舫二楼,男子们则在一楼。
宴会途中,小少爷与小小姐楼上楼下跑着玩,一会要找祖母,一会要找祖父的,他们的乳母气喘吁吁追在后头,丫鬟也忙前忙后。
黄时雨顾盼生辉,含笑瞧着他们。
一个胖乎乎的雪团子扑进她怀里,喊阿娘,她微怔,粉靥顷刻烧红一片。
雪团子被身后的乳母抱起,一面给黄时雨施礼一面教雪团子说话:“彬哥儿,这是婶娘,宣道坊的婶娘,你允璋叔父的小媳妇。”
雪团子咧嘴一笑,喊“婶娘”,露出一排糯米珍珠似的小乳牙,黄时雨这才知是长房大少爷的嫡子,她不由莞尔,“嗳”了声,摸了摸彬哥儿的小脑袋。
老太君对程氏笑道:“珣哥儿的媳妇是个喜欢孩子的,说不定今年就有动静。”
程氏抿唇而笑,“承老太君您吉言,梅娘这个月就满十七,下半年若能有动静再好不过。”
“彬哥儿的娘也是这个年纪生的他,咱们这样的门第请的动宫里的医女医正,又有付妈妈那样一等一的稳婆,定会逢凶化吉。”老太君道。
程氏认同颔首,“您说的是,这孩子瞧着是个有福气的。”
虽然梅娘的骨架不大腰肢又十分纤细,但臀型饱满丰腴,水蜜桃似的,像极了好生养的。
程氏至今还留着简珣的小襁褓与一些小衣裳,保存完好,时不时拿出来瞅瞅,可爱极了,时光如梭,豆丁儿大的小人人,仿佛昨日还在她怀里咿咿呀呀,一眨眼就长成了他爹的模样,马上也能自己当爹了。
因为程氏乃孀居之人,又有为亡夫守孝九年的宏愿,府里为她准备了许多清淡饮食,极少荤腥,可味道却别有一番鲜美,黄时雨陪着婆母用膳,吃的很是香甜。
打量她进膳的模样,程氏觉得自己也能多吃两口饭。
这孩子吃什么都香,偏吃相还斯文。
春日河鲜颇多,正是吃河豚的大好季节,黄时雨头一回吃,幸亏养气功夫略有火候,心里已是鲜美地飘飘然,世上竟有这般好吃的鱼!
程氏爱吃清蒸的,她爱吃红烧的,程氏便吩咐人给她上了些炙烤羊排,果然黄时雨也很爱吃。
这是个能吃肉的。
安国公府重养生,米饭种类繁多,除了碧粳米也有红稻米,有的长辈甚至还要加点糙米粟米豆类,但是似黄时雨这般年纪的都只爱吃碧粳米。
饭后点心,安国公府的萝卜糕与马蹄糕乃一绝。
尤其马蹄糕,除了加入牛乳红豆还加了椰瓤汁液,清甜乳香,勋贵人家,一啄一饮,炊金馔玉。
黄时雨品尝美味佳肴之时,简珣正埋首功课中。
三元已拿下两元,并没有旁人以为的那么轻松,而是八成的勤奋与两成的幸运。
叶学士满意地望着自己的学生,这是一个天赋异禀却又比旁人勤奋十倍百倍之人。
也是迄今为止最令他看好的孩子。
安国公这只老狐狸,当真送了他一份大礼。
越是大考在即,简珣的饮食就越清淡,唯一的休息时刻便是陪叶学士打坐。
冥思打坐养神静气。
唯有如此他才能真正放下诸多执念与杂念。
别人只要考中进士便能光宗耀祖,而他不可以,进士与同进士还是有差别的,差一丝可能就需要未来数年光阴来弥补。
为了缩短未来仕途的差距,他必须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起点高一些,再高一些,最好是最高的一甲。
男子唯有功名利禄加身,方有能力守住自己的一切,比如女人与尊严。
初五殿试,仅考策问,应试者九十六人,黎明时分验明正身进入保和殿赞拜、行礼。考官颁发策题,今年的策题足有千字。
皇帝亲自出的题。
日暮前,九十六位全国精英必须上交答卷。
所有答卷当场就被封存,由金吾卫押送至特殊场合,经过特殊处理,糊上考生姓名,再由阅卷官以朱笔誊抄,等在另一处的八名主考官看到的便是他们誊抄的朱笔,此举完美地规避了考官与考生勾连的可能,这亦是肃王提出的方案,深得帝心。
第一轮筛选出十张行文字句最为精彩的答卷,这些答卷在有限的字数以及规定的格式内,不仅言之有物,亦辞藻优美。
再由掌卷官负责挑出这十张答卷的原卷,进呈皇帝。
第二轮即由皇帝亲自审阅,从中钦定御批一甲三进士。
这一轮考的不仅仅是个人的才思敏捷,对于书写也有着更为严格的要求,必须为标准的馆阁体,大小间隔肉眼望去分毫不错。
因此每个精英从会说话开始就在练习写字,毕竟谁也不想因为字丑被皇帝在保和殿上否定十年乃至数十年苦读吧。
关于书写还真出过被当场丢出保和殿的案例,皇帝因考生的鬼爬字体龙颜大怒。
故而,现今能走到保和殿这一步的精英们,就没有不是书法高手的。
皇帝眯眸打量丹墀下垂首肃立的十位才子,年纪最大的五十六,最小的才十七。
他的目光定在十七岁的简珣身上,有明显地惊讶闪过。
也终于理解了懿阳公主的胡搅蛮缠。
长成这副模样,确实配得上公主的痴心。
皇帝心想,今年定要给简允璋一个探花,在琼林宴上让探花郎好好见识初长成的懿阳公主,抛开地位不谈,只谈容貌,世间也难有郎君舍得拒绝。
不过皇帝的想法在翻到写着简允璋三个字的策问时停滞。
不得不说,这是他近几年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字,秀逸而不失力量,方正、光园、乌黑、体大无一不做到了完美,过目难忘。
单凭这笔好字,只要策问内容不是胡言乱语,就当得起探花。
然而简珣的策问不仅不是胡言乱语还写得相当绝妙,圆融,字字深入帝心。
皇帝在心里笑了。
这是一个狡猾的年轻人。
虽然在心计深沉如海的帝王眼里还稍许稚嫩,却真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可塑之才。
皇帝默看了片刻,又将十张答卷再从头翻阅一遍。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始终安静地立在帝王左侧,但以他对帝王的诸多了解,今年的三甲已定。
安国公府是最大的赢家。
可纵观几朝几代,也没有这么年轻美貌的状元先例,再看看另外两位的年纪与容貌,倘若做了探花,而简允璋做状元,怪异得很。
帝王犹豫了,看向秉笔太监。
秉笔太监知悉自己可以开口说话,弓着腰一笑:“从先帝爷就开始任人唯贤,贤者居之,不问出身,依奴才愚见那也不应以貌取人,简会元固然年少俊美,可这才华也是实打实的,因外貌而失了皇上的认可,那多可惜呀。”
因外貌屈居第三,确实冤屈,当得起就是当得起。皇帝哈哈大笑。
秉笔太监顺水推舟一把,既合了皇帝心意,又卖了叶学士与简状元一笔人情。
两头都落着好。
三月初六,保和殿,皇帝钦定一甲,第一名简允璋,状元及第,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掌修实录、会要。
轰动京师。
不出三日十七岁状元郎就被编进了各种话本子,文曲星下凡。
比正史更有趣的稗史记载了状元郎貌若谪仙,古今罕见。
再说初六的琼林宴,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懿阳公主含羞带怯盛妆出席,坐在了父皇身侧,满目柔情望向等待了两年的郎君。
在今天以前,京师大人物谁会关注简允璋三个字,他成亲,别人也只当安国公的一个后辈成亲,没人会深究探究,因此懿阳与皇帝还真不知道他已然是有妇之夫。
话本子里公主看上有妇之夫甚至还成亲的故事绝非子虚乌有。
况且简珣才十七岁,大好年华,殿试前怎么可能定亲或成婚,正常人不都是等功名加身,再选门当户对么。
偏偏这简允璋不走约定成俗的路子,当被人敬酒套话时,竟直言自己已有内人,在画署当差。
满座哗然。
年仅十七岁的文曲星竟是有妇之夫,这比五十六岁的榜眼至今单身还令人震惊。
继续不出三日,又被人编撰成话本子,俏状元进京赶考缺盘缠,得富家小姐资助一举夺魁,缘定三生。
这厢宴会进行一半,有宫婢匆匆穿过人流,来到懿阳身后,低声耳语。
懿阳容色骤变,难以置信瞪圆了双眸。
很快,皇帝也知晓了。
嗯,事情竟这般凑巧这般不美。
皇帝也只能笑着摇摇头,心底略有些不满,可他也不至于昏聩到朗朗乾坤逼人停妻娶公主,更何况这还是安国公的侄孙,慎远家的孩子。
只能作罢,赏了懿阳一些金银财帛聊做安慰,懿阳中途掩面离席。
初六的黄时雨尚在画署当值。
在家是少奶奶,在画署则是牛马。
每日雷打不动为闻大人当值的屋子擦桌抹椅,浇花烧水。
小闻大人所赠的豆绿与贵妃醉酒极得廨所上下喜爱,专门托付给了莳花弄草的高手严艺学精心养护。
黄时雨也略通皮毛,从旁帮衬,每天搬着两盆花儿出来晒足太阳,太阳一消沉再搬回屋子。
她抬头望了望日影儿,此时此刻简允璋殿试结束了吧,定是在参加琼林宴。
这么重要的日子自己却未能在府中陪伴婆母。
黄时雨深信简珣能考中进士,却没想到他不仅考中还是状元及第,大康唯一一个将小三元与大三元全都收入囊中之人。
她成了状元娘子。
下衙的马车上,琥珀和宝络服侍她更衣梳头净面,直接去了平康坊的安国公府。
府中张灯结彩,大摆筵席,招待亲朋故旧。
她来得晚,状元郎已经祭告完列祖列宗。
黄时雨忙走到程氏身边,眉间洋溢着喜悦之色,程氏更是频频拭泪,攥紧了黄时雨的手。
从前大家聚在桂园,围坐老太君身边,程氏的位置多数稍稍靠外,今日渐渐被大家拱在了中央,连带始终侍立程氏身侧的黄时雨也不得不站在了显眼的位置。
族里的夫人奶奶们热络讨论,从对简珣的夸奖逐渐为对黄时雨的赞美,都说她有福气,旺夫,才进门没多久夫君就状元及第。
黄时雨愧不敢受,也清楚大家只是客套的恭维话,她微垂着眼睫含笑,轻声细语道:“这些全是阿娘的功劳,允璋是她亲手养大的,我没有添乱已是万幸。”
全然不见骄矜之态。
在这个年纪,也算相当沉得住气。
珣哥儿的小媳妇,除了门第不显,样样挑不出瑕疵。
状元筵席将要摆上三日,程氏还专门去济恩寺捐了一大笔香油钱,承诺连续布施七七四十九日。
琅琊简氏的族谱再添辉煌一笔。
会试加殿试相当损耗精力体力,走出琼林宴身体素质不行从而瘫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简珣体力再好也是人,是人就会累,何况他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心内积压的诸多沉郁更无从诉说。
初六那晚,简珣回到府中,坐在清苑的东次间,程氏只不过回屋更了衣,再回来发现他竟沉沉睡去,梅娘守在旁边神色惶然,“娘,我听他像是在睡觉,可也太突然,我已经让人去请郎中。”
请什么郎中,当然得请御医!程氏命人折回,拿着国公爷的名帖请御医。
这可是为状元郎诊脉,没有名帖也看得,御医很快来到了简府,两盏茶后,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简珣只是睡着了,并无大碍。
黄时雨从小到大见到的简珣皆为神采飞扬,精力充沛,也习惯了无所不能的他,从没想过他也会疲累,甚至全无防备沉睡。
一时百味杂陈。
他总是事事第一,但第一并没有那么轻松。
连续休息三日,简珣恢复如初。
十一,也就是后天即可去翰林院当差。
程氏高兴道:“如此,你俩倒是可以每日同时上衙下衙,形影不离。”
简珣道:“翰林院下衙晚于画署,并不能同时,不过上衙可以一起。”
他说话的时候看向黄时雨。
黄时雨尚沉浸在简珣高中且身体无碍的喜悦中,发现他的目光,立即脆声道:“好呀,我们一起。”
望着她兀自欣然的模样,简珣心道这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因为长达半月未见,回府后简珣又在书房调养,而简珣待她又一向疼宠,黄时雨还真忘了关于“失贞”闯下的祸。
潜意识觉得简珣不会同她计较了。
但这件事儿必须有个说法。
男人考虑的不只是绿头巾,更得考虑未来的后患。
出墙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雄性的天性里深藏对血脉的执着,这是与生俱来的,一旦有污染自己血脉的可能,必不会善罢甘休。
女人被别的男人睡,就是在挑战夫君的天性。
黄时雨一无所觉,掌灯时分白露在门外求见。
“少奶奶,少爷请您去书房说话。”白露对着隔扇的方向福身。
黄时雨原本已经换了寝衣,便在琥珀的服侍下重新套上对襟长袄并家常的君子兰十六副褶裙。
简珣正在书房整理文集,瞧见黄时雨进来,便让人点了炭盆,屋子很快暖融融的。
她是个怕冷的,尤其京师初春的夜。
而简珣有时为了保持头脑清醒,并不喜欢长久处于那种晕乎乎的暖融中。
夫妻之间长久不见,总要做点什么的,简珣可不想亏待自己,倘若先谈话,少不得彼此不悦,梅娘更可能恼羞成怒。
所以他先哄着她坐上来。
不见面还好,见了面黄时雨多少有些心虚愧疚,如今他软言相哄,她也就糊里糊涂听了他的话,依言坐下,圈着他的脖颈咬唇闷哼出声。
她力气有限又素来娇气,根本没有伺候人的本事,几个来回就受不住,说什么也不要这么玩,双手撑着他肩膀直想跑。
哪有行事行一半作罢的道理,这让简珣怎么受得住。
“求你了,阿珣。”她好怕他用力。
简珣将人抱起,进了暖阁,用她能接受的招式足足过了数百招。
黄时雨喘息不已,忍耐不住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溢出,朦胧中听见他问:“那个人疼你的时候,你也会发出这样的叫声吗?”
她蓦地睁开了眼眸,颤颤望着他。
简珣随意擦了擦,垂眸系上腰带,又扯过锦被覆在她身上,“躺一会再起,不要流出来。”
黄时雨躺在被中,攥紧了手心。
简珣倒了杯温热的水,喂她喝。
黄时雨才发现自己渴了。
喝了几口却又难以下咽,她扭过头。
简珣便将甜白瓷盏放回炕几,扯过一张圈椅,大马金刀坐在她身边,双手环臂打量着她。
黄时雨如芒在背,将脸扭向里侧,盯着暖炕镂空的梨花木雕发呆
“去年你明里暗里想与我退亲,那时已经与他有了首尾,对不对?”简珣平心静气地问。
黄时雨默然片刻,轻轻道:“我,不是自愿的,实非故意不忠于你。”
简珣神色一凛,冷声问:“他强迫你?”
黄时雨愣了下,连忙摇头,“他,没强迫我……”
真相听起来荒诞不经,却偏偏就是真相。
黄时雨娓娓道来,一切得从丐婆说起。
行事阴晴不定,时而清醒时而又发癔症,却武功高强,以戏弄他人为乐。
黄时雨能感觉到简珣犀利的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讲到雪阳山围场那夜,她隐去了肃王的身份以及地名。
“我当时中毒,情不自禁,旁边恰好就他能用,便……抓着他不放。”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双手也不禁环紧了自己。
真相讲完,书房更静了,仅剩二人的呼吸声。
黄时雨心里没底,扭过头瞟他。
简珣依旧双手环臂,目光深邃如渊。
黄时雨迟疑道:“阿珣,该说的我都说了,真的没骗你,你还生我气吗?”
简珣撩眼看她片刻,终于移坐炕沿,将她扶起搂在怀中,“我现在,非常,心疼梅娘。”
“阿珣。”黄时雨抬眸望着他。
“可是放任这么一个危险的人,时不时出现在你附近,随时对你做不利的事,我实在不放心,所以,不论死活,我都要找到丐婆下落。”
这是实话。
黄时雨闻言有些害怕,下意识攥紧他衣襟。
“他也一直在抓丐婆,到现在也没抓住。”她呢喃道。
简珣含住她敏感又柔弱的耳珠,弄的她不知所措,心神微乱,才循循善诱道:“那人救了你,手下的人又与丐婆多番交过手,必定知晓许多细节,问你你又说不清,不若你告诉我他是谁,待我问些线索,定能将丐婆绳之以法,也算为你们报仇,如何?”
丐婆不除,总归是心腹大患。
黄时雨推开他的脸,难为情道:“可我不想再提那件事。”
简允璋不介意,不代表肃王也不介意。
肃王看起来很不好相与。
而她,也不想在除了画署以外的地方再与肃王有交集。
包括简允璋,也不想他与他有交集。
简珣笑道:“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一旦他与奸夫对峙,她的谎言都将不攻自破。
当然,她说的也可能是真的。
那就更耐人寻味了。
“梅娘。”他柔声道,“你不想提怎么又在画署与他成日里共处一室?”
黄时雨脑子一片空白,直觉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却又毫无头绪,“我们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我也没法阻止他进画署。”
她能怎么办,难不成跑出廨所引所有人围观吗?
简珣差不多已经拼出了关于奸夫的几条有用信息。
“你和一个睡了你的男人和平共处,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的手缓缓探进锦被中。
黄时雨闷哼一声,尖声道:“那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好,你先告诉我他是谁?”简珣终于露出真面目。
黄时雨泪盈于睫。
他根本就没原谅她,一直在给她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