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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意淮问:“有事?”

黄时雨老老实实地回:“没有……”

“没有你喊我做什么?”

“我就打个招呼。”

韩意淮似笑非笑,“上回怎不见你打招呼?”

上回是什么时候?黄时雨想了下,忆起是两天前西泉门附近,离这里不远,“你说那日呀,我还觉得你奇怪呢,理也不理我,怪吓人的。”

吓得她没敢出声,等鼓起勇气的时候也只能望见他背影了。

韩意淮语窒。

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突然问:“你说过初一十五要给我请安的,没忘吧?”

见他笑了,黄时雨心间才舒了一口气,“没忘,不过今日才廿四的。”

“我当然知道今天是廿四,只不过特特提醒你一下而已,毕竟你这个人说话做不得数,约好的在我这里学念书,转眼就找了下家,得陇望蜀。”

黄时雨被他奚落的面红耳热,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垂着眼,原来他发现了自己在华山长那里偷偷念书。

可这是怎么发现的呢?

不应该呀。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口口声声说没空读书的人却在偷偷跟简允……华山长学,朝秦暮楚,见异思迁。”

黄时雨已是强弩之末仍在狡辩,“我,我那是趁着送餐的空隙请教华山长,顺便而为的事,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若不信便去问他老人家,反正我们家不许女孩子念书又不是什么秘密。”

韩意淮凝滞了下,轻声问:“真的吗?”

声音有所回暖。

黄时雨答当然真的。

韩意淮喉结微微滚动,似乎在判断什么。

黄时雨清了清嗓子,“下个月中秋节,你确定初一十五都在书院?”

“不在。”

“那我……”

韩意淮摇头,“不行,少一天都不行。

不过他有个折中的法子,“节后回来补上。”

“行吧。”黄时雨点点头,“那没其他吩咐我先回去了哈。”

韩意淮再次语窒,好半天才“嗯”了声,怏怏的,身形却动也不动。

黄时雨只好再次开口恭请他稍稍挪开,以便自己通过。

韩意淮假装没听见,突然问:“你和简允璋从小就认识?”

黄时雨没想太多,脱口而出,“是呀。”

韩意淮盯着她睫毛,“喔,我们也从小认识。”

黄时雨果然仰脸看他了,惊奇道:“原来你和简允璋也是发小!”

简允璋?

韩意淮像是发现了什么,眉峰微挑。

不过他与简允璋可不算发小。

黄时雨赫然发现思渊的态度逐渐晴暖,不似方才表面笑眼底却盛着凉凉的攻击性。

就没见过反差这么大的人,不由对他生出一丝惧意。

“你,平时都叫他简允璋?”韩意淮自觉地让路,然后若无其事陪她沿廊往西去。

黄时雨不解道:“是呀,难道他还有其他的字?”

韩意淮不答反道:“其实我叫阿淮,你可以叫我阿淮。”

“喔,我知道了。”

他偏头看向她,欲言又止。

走了片刻,黄时雨笑道,“我要回西泉门,你要去哪儿?”

韩意淮直言不讳,“我在送你呀。”

这么明显都看不出?

“那你不能再送了,前面可就男子止步。”

“好。”

黄时雨在他眼底如蒙大赦。

韩意淮笑了笑,眼角微挑打量着她背影。

在书院住了三天四夜,按说京师那边早就收到了简允璋的名帖,不知事情进展的如何。

可惜非休非假的,见简允璋一面难度堪比登天。

他自律得可怕,等闲不会改变课业计划,黄时雨也不敢真拿些鸡毛蒜皮的零碎去打扰他,只能掰着手指数日子。

在黄时雨尚不知晓的角落,裴员外夹着尾巴回到了泽禾县里,又夹着尾巴去衙门销了案。

女婿县丞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只摆摆手,“没甚大事,不想告了,那个你回头早点把丐婆的案子结了吧,砍脑袋。”

县丞诧异地觑着老丈人满脸的青紫,“哦”了一声。

裴员外回到家中左思右想,又命人给黄秀才家送了一份贽礼,绸缎绢纱若干并一些福寿饼之类的,权当低头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黄太太得意的尾巴几乎要翘上天。

若非黄秀才再三警告,她不定要出去如何显摆的。

然而到底是傍着极为讲究的门第大户,再加上黄秀才耳提面命,黄太太早就歇了心思。

此事终于告一段落,黄时雨悬着的心渐渐放回了肚里。

如今,她在亲朋好友的呵护下,也算是死里逃生。

原是该亲自登门对简珣道一句谢,又觉得有诸多不便,那就交由阿爹去吧。自己则提笔写了封致谢信给简珣,用词质朴,感情充沛。

甫一落笔,她自己端着欣赏片刻,又给琥珀和柳儿看,大家有了共同的发现——字迹娟秀,像模像样。

黄时雨的一笔好字终于初现端倪。

这封字迹工整甚至说得上秀丽的信件由福泽送去了东泉门。

让福泽当差主要是为了仆归原主。

未料没过多久,福泽就跟着福喜回来了。

福喜奉上一封简珣的回信,又将福泽拉到了黄时雨跟前,笑道:“二小姐,少爷一开始的意思就是让福泽跟着您,岂有再要回之理。”

这黄时雨哪里能收。

朋友间纵是不矜细行也不代表可以收越界之礼。

砌园册页和名师小札分别为简珣亲手所绘或誊抄,重在心意,而《嵩山晴雨图》则是赝品,她方才斗胆偏下,但福泽不一样的。

福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且价格昂贵,足够买下她家所有下人。

许是早已料想黄时雨的拒绝,福喜继续道:“怎敢令二小姐为难,其实吧,就是少爷有求于您,您不收便不敢开口的。”

“你去回他不用同我客气,况且早前就已说好,他帮了我那么多,以后有什么我力所能及的事只管吩咐便是。”

几番推让无果。

福喜带着福泽原路返回,原话回明简珣。

他道:“黄二小姐说为简夫人的生辰画一套四季十二花册既是她的专长亦是小辈为长辈该做的,这样的事,您就该直接吩咐一句,却拿个大活人来换,委实看轻了她。”

简珣轻叹。

自是明白理由牵强站不住脚,不过是想送个小厮于她使唤而随意找的借口,转念一想,不急一时,将来再说吧。

廿六这日,在福喜的帮衬下,黄时雨又大包小包地搬回了铺子。

恰逢黄秀才也在,这回倒是真心来看望黄时雨的。

甭管这真心的出发点是利益还是父爱,总之都是担忧她出事。

看完人后,黄秀才松了口气,梅娘被允璋照顾得很好。

琥珀带着柳儿在楼上收拾,花家人都在大堂和后厨忙碌,此时此刻,黄时雨拥有了一个绝对不会被打扰的说话空间。

她有一堆的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黄时雨当着阿爹的面直挺挺跪下。

黄秀才拧眉看向她:“你这是要唱哪出戏?”

黄时雨回自己不唱戏,然后直言不讳地向黄秀才陈情:“阿爹,关于我的亲事,往后能不能让媒人在街头巷尾打听清楚再做决定,至少不要再香的臭的给钱就行。”

“您先别动怒,我只是想到一个问题——倘若再有个张盛王盛,我还会不会如此幸运。”

“今天就算您打我骂我,我也要把心里话说出来,旁人家如何我不管,咱家里,我的亲事,便不劳烦继母了。您自己想想,她给我和阿姐找的都是什么人家。”

“您老也别再拿我当五岁孩子哄,两桩亲事,继母怎么摆布我的,您心里应是比我更清楚。先抢李富贵也就罢了,再把裴盛推给我,就凭裴家的家底,那裴盛但凡有点人样,八辈子也轮不到我,她却偏偏塞给了我,当时我就预感不对劲,可您是我爹,我信了您。”

“裴盛这件事,罪魁祸首不外乎继母,我们能靠简家一时还能靠一世?您若是再不分青红皂白纵容她,早晚还得出事。”

别以为裴员外单单只告黄时雨其他人就可以高枕无忧。

若无简家,处理完黄时雨,其他人也一个别想逃。

这个道理黄秀才比黄时雨更懂,确实是他没约束好黄太太。

黄时雨是个老实孩子,但老实不等于木讷。

姐姐的言传身教初见成效,妹妹开始尝试为自己的利益争辩。

一口气说了这么大串的话,黄时雨也做好挨一个大嘴巴的准备,未料阿爹竟破天荒地听她说完了。

阿爹的脸色发黑,目光不善,却奇怪地隐忍着。

黄时雨等了好半晌也没等到预期中的巴掌。

黄秀才冷着脸道:“你的婚事由我做主,一切由我决定,你继母干涉不了,你,也不得干涉。”

黄时雨点点头,“可以,我相信阿爹。”

后娘不可信,亲爹总值得再信一回。

黄秀才被女儿的虔诚灼伤,他调开了视线,木木然而坐,直到茶水生凉也未动一口。

黄时雨起身欲上前添热水,黄秀才终于开始动了,他猛然起身离开圈椅,拂了拂袖,阔步走出小厅。

黄时雨默默地望着他背影。

接下来的日子,黄时雨认认真真准备四季十二花册。

简夫人的生辰在八月十二,也就是留了半个多月予她准备,足够了。

受简家恩荫,就相当于受了简夫人恩惠,简珣的则更不必说。

在黄时雨眼里,为简夫人准备生辰贺礼是自己的本分,谁知简珣还命人送了一箱双林绫绢并彩墨。

原不该收的,但算了下一本绢本设色的成本,她又收了。

那不是她能买得起的。

即便感恩也得量力而行。

花是她亲自画得姑且当另一种出力……

简欣兰携着爱女宋鸢初六就到了泽禾,随行的还有国公府大夫人身边的于妈妈。

同她们一道运送过来的九辆车驾亦装得满满当当,有三辆是贺礼。

这些年,简夫人与安国公府的人情往来不仅从未断过,还维持得极是体面。于妈妈属于老面孔,每年都是她过来,只不过这回多了简珣的表姑母和表妹。

简欣兰既是简珣的表姑母,也是老太君的嫡幼女,而宋鸢是简珣的表妹,按老太君的意思,做不成亲家还得做亲戚,亲戚之间就该多走动。

程氏岂是那等凡事挂脸之人,自然款待周全。

简欣兰母女继续下榻雅月轩。

今年的生辰贺礼明显胜于往年,安国公对简珣另眼相待,作为儿媳的大夫人自然也要多看重几分。

国公爷的态度决定了大夫人对程氏的态度。

简珣初七才回到家。

穿过长长的回廊一个窈窕的身影跃然眼底,笑靥如花,身后还跟了四个丫鬟。

鸢娘在逗阿娘去年才买的西施犬。

西施犬有灵性,认得简珣,甫一听见熟悉的脚步立即丢下绣球朝他奔去。

宋鸢紧追不舍便也发现了简珣,明净眼眸益发光彩夺人,“阿珣哥哥。”

简珣含笑,“鸢娘。”

第28章 妆阁

宋鸢唯恐自己失态,用力攥紧手指才平复了心绪。

明明以前都好好的,认真计较也仅有微许的遗憾与唏嘘,可自从上回一别,她就变了,时常地想念他。

有时还会默默垂泪。

四个丫鬟目睹廊上久别重逢的少年男女,既不好离得远以免落人话柄,又不能离太近打扰,于是都稍稍侧过了身,极为知情识趣。

这里是简家的大花园,不时路过一两个仆妇丫鬟,周遭宽敞明亮,还是在庑廊下,那就让两个有情人好好说说话吧。

宋鸢的眼泪令简珣疑困连连,相逢不应当是开心的吗,为何她会哭呢?

宋鸢好不容易止住泪意,侧身自己用帕子擦干净,才红着眼眶,仰脸望向他。

美人垂泪,绝色芳华,正当年少的简珣岂有不心动的道理。

他温柔凝视她。

宋鸢害羞地垂下眼睫:“阿珣哥哥,肃王没看上我,我好开心……”

简珣嗯了声,“我知道。”

肃王一直在配合上面追查科举不正之风,无心婚姻之事。

宋鸢难过地咬了咬下唇,支支吾吾地问:“那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简珣愣了下,不解道:“哪句话?”

自然是娶她的话……可是宋鸢也愣住了。

他所谓的娶是庚帖还在的情况下,然而庚帖早就不在了啊,没有庚帖就只能做他的妹妹了。

宋鸢面色唰地就白了,泪光泫然欲滴。

却到底是女孩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当面询问娶不娶自己的话,唯有心口撕裂一般的疼痛。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心神,“你说过泽禾的中秋月儿和京师的一样美,那日取缔例行宵禁,街市通宵营业,张灯结彩,人们结伴游玩,登高赏月,连姑娘家都可以出门,那……阿珣哥哥可以带我玩吗?”

中秋赏月带上鸢娘无可厚非,她不仅仅是动人的表妹亦是客人,然而简珣此前一直想的都是梅娘。

怎么也未料到今年的中秋将多一个鸢娘。

他面有难色。

宋鸢问:“难道阿珣哥哥已经有想带的人了吗?”

他表情显然是有的。

宋鸢幽怨地瞥他一眼,不再追问了,袖中纤白的手隐隐发抖,却默默转身离去。

简珣道:“好,我带你,也带上表姑母,以便略尽地主之谊。”

宋鸢破涕为笑,两靥粉扑扑的,自是明白简珣的用意。

换做从前的话,倒也可以只有他和她,但现在终究不大好,主要是表舅母的心里还膈应着呢。

她不能在表舅母还不乐意的情况下,明显单独与阿珣哥哥相处。

她回头哼了一声,娇嗔道:“谁要跟你单独玩,我阿娘当然得跟着。”

简珣失笑。

她就红了脸,扭过头不理他,携着丫鬟逃也似的离去。

简珣有自己的考量,反正梅娘也不会答应与他夜行赏月,她对他戒备得很,那就带上鸢娘吧。

毕竟他也有一点点想她,尤其是有话要对她说。

唯有开诚布公,彼此才能谈以后。

那么梅娘的存在瞒着谁也不应当隐瞒鸢娘。

倘若鸢娘接受梅娘为贵妾,自是皆大欢喜,他也有信心成为一个负责的夫君,反之,亦不会勉强,正好断了鸢娘念想,从此做回真正的表兄妹。

简珣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本末倒置。

而本末倒置根本当不了一碗水端平的好夫君。

黄时雨的行为倒是被简珣忖度得清清楚楚,她从来不出门赏月,更别提单独与简珣了。

能在那样热闹街市出行的女子都有一群在乎她们的人,不是家仆侍婢环绕便是父亲兄弟环绕的。

像她这样势单力薄的漂亮姑娘家凑过去,多半要被拍花子拐走。

阿爹继母再不好,也好过拍花子。

泽禾的每一个小孩都知道被拐的下场,不是卖进脏地方病死就是要撅折了胳膊腿沿街乞讨。

黄时雨爱极了这双会画画的手,死也不能被撅折了。

简珣倒是可以保护她,但男女有别,大晚上的多尴尬,他不尬她还尬呢。

说到底,这种事还是需要有点暧昧关系的人才能做。

将来她有了夫君,自会请夫君带她出来玩的。

现在的黄时雨心思全放在了为简夫人准备四季十二花册上。

十二种花多为老百姓常见的品种,有的甚至是黄时雨练习的固定范本,因而画起来得心应手,倒没甚难度。

但也有两种令她颇费脑筋和伤神,那便是四月的牡丹和冬月的水仙。

这两种花,平昔只在旁人笔下略略见识,却从未近距离观察过活物,未亲身经历过,画师的笔杆子就没有灵气,这是黄时雨所不能忍受的。

灵气,就是画魂,亦是匠人的精神与执念。

及笄那年,在没有任何名师引路与指点的情况下,黄时雨便自行领悟了一名画师的匠人精神。

为此她不得不去请教黄秀才,等同暴露了自己学画的事儿。

黄家的规矩是不允许女孩识字,但没说不可以作画。

话虽如此,却也相当铤而走险。

黄时雨之所以敢这么做,关键是有虎皮给她做大旗,虎皮不必说就是简珣。

凡事只要扯上他们家,阿爹就什么脾气都窜不起,说不定不仅不反对还要全力支持。

黄时雨预想得都挺好,却万万没想到黄秀才听完脸都绿了。

黄秀才怒目切齿,吼道:“你,你竟敢背着我偷学旁门左道!”

此刻的他恰似雷电轰顶,又觉耳鸣气窒,犹不肯信似的倒退两步。

画画怎么会是旁门左道?

“我没有……”黄时雨睁大了眼,骇然忡忡目视阿爹几度变幻的脸色。

有那么一瞬,她毫不怀疑,阿爹非常想揍她,拳头攥地咯吱作响,几乎要捏碎了。

危急时刻,黄秀才猛然想起了两个重点:为谁作画为何作画。

“简家”两个字宛若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拉回了他的神志,那捏紧的拳头总算哆嗦着松开。

黄秀才面青唇白,踉踉跄跄后退数步,扶着冰冷的椅背而坐,汗湿脊背。

他低着头,大口的呼吸。

往日种种,摧枯拉朽般险些将他重新拽入渊狱。

他努力平复呼吸,以图自己不那么难过,忘了所有的不得志,以及那个女人赐下的屈辱。

“阿爹……”黄时雨颤颤巍巍,几欲吓哭了。

黄秀才循声望去,辨认半晌才想起,这是二女儿黄时雨。

越长大越美貌,远山芙蓉,海棠醉日,真讽刺啊。

黄时雨怯怯道:“阿爹,你怎么了?”

黄秀才收回目光,木然启音:“我没事。”

“你可以用绒花和通草花代替真花来观摩。”

绒花和通草花乃时下女子妆奁不可或缺之物,但二者前身实则是贡品,近年才允许坊间流通,价格直追珠宝且不保值,一旦染旧便失去价值,故而妆点此物的非富即贵,乃顶奢之品。

在大康,高等匠人所出的绒花通草花,颜色姿态栩栩如生,成品难辨真假,与真花无异。

而黄时雨日常戴的都出自小作坊,也是大部分女子的选择,款式模样虽大打折扣,但胜在便宜。

黄秀才指点她去县里的妆盛阁,那里有比真花还像真花的绒花通草。

不愧是博闻强识的阿爹,黄时雨顿觉柳暗花明,又苦恼地耷下眉眼,“我买不起,店家也给看吗?”

黄秀才默了默,从袖中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挑喜欢的买吧,记得分一朵给晴娘。”

五十两的银子!

黄时雨眈眈踟蹰。

“咱们家倒也没你以为的那么穷,五十两买花戴姑且应付得起。”黄秀才的气色略有缓和,却依旧面无表情,不耐烦道,“快去吧,莫要耽搁了简夫人的生辰贺礼。”

“简夫人”三个字提醒了黄时雨,莫说五十两,就是五百两都值。

她也不是磨磨唧唧的人,抓起银票拜谢阿爹就回房收拾。

一炷香后,带着琥珀坐上杜叔的骡车前往妆盛阁。

这日正是初八,有人请了戏班子在闹市口搭台,鼓乐幡幢,观者沸沸扬扬,显得东面的妆娘街稍稍冷清。

然而妆娘街需要的也不是这些爱看热闹的普通老百姓客人。

他们所盼的全是当地的富豪官绅家眷。

黄时雨此前没进过这种摆满奢侈琳琅之物的场所,幸而琥珀见多识广,当年的她也曾珠翠满头,绒花通草换着戴。

来的路上,琥珀已经仔细地讲解了这一行的规矩,了解规矩便让人看不透。

而人,通常只会敬畏看不透的人。

黄时雨谨记再三,又特意打扮过,乍一望去仿佛哪个书香门第清流人家的小姐,且她姿色清艳,自踏进妆盛阁就引来不少惊艳目光。

打量她的都是女子。

而女子看美人单纯就是因为太美了,想看。

这里的客人不多,然只要开张一笔即赚够一个月吃穿用度。

故而每位客人都很珍贵,前来接待的也都是阁中伶俐讨喜的妆娘。

今日总共来了两拨客人,黄时雨是第二拨。

妆盛阁的客人不能用个来计算,因为来买珠宝的哪个不是携奴唤婢,亲朋环绕的。

似黄时雨这般只带了一个丫鬟已经实属低调。

不过她的脸就是最大的门面,没有妆娘会看轻这张脸。

哪怕黄时雨不刻意打扮,妆娘也会悉心接待的。

这样的美人别说不可能微末,即便微末,也是暂时的,将来不可限量。

但未知底细,妆娘也不会引黄时雨去二楼的珠玉雅间。

一则那里接待的都是出手动辄百两千两的贵人;二则万一黄时雨买不起,岂不尴尬。

妆娘绝不让自己的客人陷入尴尬。

她款款上前福身,柔声细语地问:“敢问小姐需要金玉宝石还是绒花通草,亦或还未想好,那我便伺候在旁,您随意逛,有了想法随时吩咐我一声。”

好温柔的声音,说的话更是令人暖洋洋的惬意,全然无一丝傲慢之态,尽管黄时雨通身还不如她富贵。

黄时雨心里啧啧称奇,面上却能作出一番镇定平静,显得宠辱不惊。

琥珀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她便愈发自信,对妆娘道:“我想看看绒花或通草的牡丹水仙。”

妆娘道了句好,“姑娘且随我来。”

说罢,在前引路。

三人来到了一处由江南刺绣屏风隔开的雅间,此间立着一名漂亮的丫鬟,甫一瞧见她们立刻福身施礼,然后口中道着请上座,手也不闲着,洗杯点茶,一套动作行动流水。

幸亏带足了钱财,从进门到现在的待遇,委实拉不下脸面分文不付。

且说妆盛阁的第一拨客人,正在二楼雅间品茗,也是一位欺霜赛雪的人物,来自京师,那通身气派一看便是官宦人家的嫡小姐,道一句倾国倾城亦不为过。

倾城小姐身旁的贵妇则是她的娘亲。

母女二人仆婢环绕携手而来,陪同她们一起的则是个少年公子。

虽然男女容貌没有可比性,但他的出现,确实令周遭都黯然失色。

除了阁主,这里无人识得简珣。

并非简珣来过此地,而是阁主每个月都会去简家送妆奁之物,机缘巧合见过一次,方得知是简夫人的独子。

阁主立时分开众人,笑吟吟上前福身见礼,热络地询问简珣可是简夫人有何吩咐?若有的话直接差人来说一声即可,怎敢劳动公子亲自跑一趟。

简珣尴尬道一句陪姑母和表妹见识风土人情,顺道路过。

阁主挥退多余的人,亲自引路贵客登上二楼的珠玉雅间,全程伺候左右。

妆盛阁遍布大家南北,分店近百家。

该有的品相都有,拿得出手的皆为当季最新的样式,自是旁人家望尘莫及,但比京师也略略差些意思。

宋鸢和阿娘挑挑拣拣并无十分惊艳钟意的,随手点了两根玉钗,合计不到四百两,权当给阁主的辛苦钱。

阁主笑逐颜开,命丫鬟取锦盒放置。

简珣坐姿笔直,只盼姑母和表妹快些选完,还他自由。

宋侍郎今年在外地办差,中秋前无法归京,简欣兰计上心头,不日便携宋鸢来到了泽禾。

此行既为奉上宋家的贺礼,亦打着陪程氏过中秋的旗号小住。

由于她亏欠在先,乃心虚之人,因而贺礼竟是真心下了好一番血本,以期重修两家旧好。

这日简欣兰一时兴起,邀程氏出门透透气,程氏素来深居简出,便只能点了简珣作陪。

程氏将简欣兰得逞的喜色收入眼底,心中不屑。

简欣兰终于如愿以偿。

程氏怎么可能为了陪她而出门呢,但也不能丢给下人,所以就只有简珣咯。

简珣硬着头皮接了差事,不意姑母又带上宋鸢。

好吧,陪表妹逛逛也不算坏事,这个想法在踏入妆娘街就破裂。

周遭全是女子。

不缺眼神火辣大胆的。

直至走进妆盛阁他才长长地舒一口气。

他发誓,这辈子再不会踏进红粉之地。

宋鸢早就发现简珣的不自在,既心疼又好笑。

借桌案遮挡,她偷偷拽他袖端,柔声道:“待会我们还要重新梳头,你陪了半晌应是累了,不若去妆盛阁后院的花园喝茶歇会,那里安静。”

鸢娘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

简珣轻轻颔首,“好。”

抬手正欲起身,未料宋鸢的手还未完全离开,两人不经意地撞上了。

电光火石,宋鸢满面赤红。

简珣也觉得赧然,便歉疚地望一眼鸢娘,同时缩回了手,身形却猛然僵住。

当他缩回手,与此同时再次被握住了。

鸢娘攥着他的,像小时候那样摇了摇。

鸢娘?

万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那只小手很软也很温柔,不像梅娘时不时张牙舞爪,甚至打他……

简珣垂下脸,虽说心底也有点想仔细感触,但更知于理不合,便强迫自己抽回。

鸢娘却不愿意,就要拉着他。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激动的,竟是莫名地心虚,鸢娘怎么这么任性。

简珣深吸了口气,倏然用力撤回,起身朝姑母告退,提前离席。

宋鸢垂眸,粉面若火烧。

阿珣是不是生气了?

会不会觉得她不是个好姑娘了?

可是他的手那么温暖有力,令她全心地想要依靠。

第29章 落寞

黄时雨与情窦初开、柔肠百结的鸢小姐完全不同,目下正与妆娘熟络起来,一片开朗言笑。

众所周知绒花的材质包含桑蚕丝线,意味着总有一日染旧吃灰,但又不能洗刷,两三年后可能就要弃置,不似珠宝还能代代相传。

绒花仅两朵就要五十两,且在时下无法保值,确实不适合普通人家。

但它们所呈现的意境绝非普通匠人所能企及,蕴含的巧思设计和细腻手法,黄时雨一眼即看透。

画师与绒花匠人历来就有许多相通之处。

黄时雨仔细看了一番便爽快道:“麻烦娘子帮我包起来。”

小姑娘目标明确,进店点名牡丹水仙,验见了实物当即敲定。

如此省心省力的客人,没有妆娘不喜的。

要知道妆娘平日里面对的女眷一个赛一个地挑剔,她们不在乎价格,但要求繁多,不乏苛刻古怪者,有的甚至连续换了十几种发式,也不满意。

不满意就得继续梳,总有合心意的。

头发被人梳来梳去并不轻松,客人们断不会承受不轻松之事,多由贴身的仆婢来代替,自己则倚榻漫看,指点妆娘,好不惬意。

妆容方面更是奇葩。

有时候为了提供客人惯用的唇脂,妆娘甚至还得现买,来来回回折腾一趟两个时辰都见过。

钱难挣屎难吃。

接待黄时雨的妆娘心情甚好,投桃报李道:“小姐这般喜爱牡丹水仙,若不嫌弃,便端两盆我们阁自己养的回去聊做赏玩。”

通常来说百两以下的客人没有这般殊待。

“多谢娘子美意。”黄时雨大大方方道。

“哪里哪里,分明是小姐您瞧得起我们。”妆娘笑道。

她引着主仆二人朝花园走去挑选。

果然如琥珀所言,每家妆盛阁都有自己的大花园,常以时令鲜花赠客。

黄时雨为牡丹水仙而来,原是该相赠二者,但二者并非时令,尚不在花期,且也需要几多耐心养护,妆娘便一一照实说了,“小姐若不擅花道也不打紧,我们还有姹紫嫣红任凭挑选。”

黄时雨道:“无妨,我可以慢慢学。”

黄家田庄有一户花农出身的佃农,去年因变故才开始种田,但本领还是有的,指点黄时雨足够。

解决了最后一道难题,又收获昂贵的绒花与不便宜的真花,虽说真花尚未绽放,却也弥足珍贵。

黄时雨喜悦难自抑,与琥珀一人抱着一只花盆,心里美滋滋地往外冒泡。

妆盛阁就连花盆也藏了许多心思,牡丹瓦盆水仙陶瓷,从材质到深浅各不相同。

匠心与虔敬藏在每一处细节。

合该人家能在大康开近百家分店。

“黄二。”

黄时雨循声望去,“简允璋!”

她心情好,连同他说话的声音也洋溢着甜蜜,令简珣听得耳朵发热。

少年腿长,几个步子间就迈到了她身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花盆。

这于她来说有些沉。

“你不会也来买花戴吧,哦——”黄时雨说了一半就拖长了尾音,一副嬉笑顽皮的眉眼,显然是在调侃他。

简珣垂眸望着她,“我奉阿娘之命陪表姑母和表妹随便逛逛。”

简夫人生辰在即,虽不是整岁,但在大康大户人家也会与时常走动的亲戚们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个酒。

想必简珣的表姑母和表妹正是为此而来的。

想起来了,他的表妹不就是鸢娘!

黄时雨打量他的眼神益发暧昧,笑嘻嘻地啧啧两声。

简珣的神色却没什么波动,只瞬也不瞬凝视她,忽然笑道:“你牙上有菜。”

黄时雨蓦地抿了嘴,收起调侃。

又反应了过来,自己牙上怎会有菜,她自来用过饭食都会漱口再洁齿的。

简珣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生气啦?”

她小声骂道:“骗子。”

简珣低着头微笑。

不过忙正事要紧,黄时雨可没太多时间与他磕牙,便想重新接手花盆,“我只差两幅花了,杜叔就在前面等我们,没多远,我自己能行的,你忙你的。”

她着急回去呢,虽说简珣帮她抱着花盆,却一副不愿意迈腿的架势。

简珣不客气地拨开她柔嫩的小手,灵犀一动,“原来你是为了十二花册。”

“是我考虑不周,请你帮我做事怎能令你破费,”他的眼睛那么明亮,清晰地倒映着黄时雨,“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好不好?”

说罢,又看向旁边的妆盛阁丫鬟,“以后,黄二姑娘的账便记在简府上。”

那丫鬟笑吟吟俯身应是。

黄时雨连忙制止,“我早就付过了银钱,况且买的花也是我自己戴,又不给你,才不要你给我买。”

简珣有一瞬间地凝滞,却按照她的意思不再强求。

闷闷地往外面走,显然是要送佛送到西天。

他这么喜欢搬花盆那就如了他的愿吧,黄时雨乐得轻松,在前面不时催促,快些快些。

琥珀与那妆盛阁的丫鬟神情复杂地紧跟其后。

这条黄时雨觉得格外漫长的路,在简珣眼里竟然不过须臾就结束了。

他闪神望着梅娘满脸欢喜地钻进车厢,又掀起窗帘露出半张动人的小脸,“是了,你送的绢墨也太多了些,根本用不完。”

简珣道:“你这么爱画画岂会用不完。”

黄时雨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简珣含笑:“嗯,就是送你的意思。”

黄时雨客气道:“嗐,那多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的话便帮我也画两幅,就画你今天买的花。”他殷殷道。

“好呀!我给你画四幅,不,六幅。”

黄时雨应声不迭。

在笔墨纸砚上占了简珣的便宜,她极力地想去弥补。

就那么爱画画。

妆盛阁的珠宝首饰不是比绢墨更值钱么。

缘何对他难言的心意总是不屑一顾。

简珣怅然望着她欢颜,倒退着走了数步,落寞转身而去。

六幅难道不吉利,怎么忽然没了笑意?

黄时雨纳闷地瞅了瞅简珣的背影,又缩回车厢。

主仆二人干坐着无聊,便嗑起瓜子。

黄时雨神秘道:“简允璋未来的媳妇又来泽禾了。”

琥珀一怔:“他定了亲?”

黄时雨靠近她,压低了声音,“早晚的事儿,跟你说,这可是他的心上人。”

琥珀难以置信,“简少爷竟连这种私事都告诉你。”

黄时雨不以为意道:“这有啥,他不也知道我的,你忘了嘛,被他瞧见裴盛养外室那回,若非他安慰,我都感觉自己能憋屈死呢。”

琥珀欲言又止。

嗫嚅半晌才轻轻道:“那次……你们在车厢就是说了这些吗?”

倒也说了不少交心话,黄时雨回忆着。

关于简珣被退亲这么丢脸的事,她并未说给琥珀听。

调侃朋友可以,但不能把他最不光彩的当谈资。

日西时分,黄时雨才堪堪赶到家。

琥珀和杜叔搬花盆。

她则扫了扫裙摆和袖端,径直去书房给阿爹请安并交代了五十银子一分不剩。

期间也提到过简珣,大意是两个人在妆盛阁偶遇,简珣乐于助人帮她搬花盆。

黄秀才淡淡“嗯”一声,脸上并无疼惜银钱之色,思忖片刻,才语重心长道:“梅娘,多向琥珀学学规矩,今后见着简少爷莫要再没大没小,他再宠你,你也不能真的不敬他。”

黄晚晴已经在背后全都抖落给黄秀才:初七那日,简少爷不过和和气气与梅娘说笑两句,梅娘便赌狠撂脸色打人,我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就连登车梅娘也抢先,全然不知退让,跟个少奶奶似的,简少爷亲自搀扶她,她又拉着个脸。若非简少爷隐忍再三,怕是都懒得再与咱们家来往。

她的话多半是夸大其词和臆想,怎么埋汰黄时雨怎么说。

黄秀才自然不会全信,毕竟听起来过于离谱,但对梅娘的行径也不是一无所知。

打小,她就压着简珣一头,要往东简珣陪她往东,要往西简珣陪她往西,玩着玩着免不了有着恼的时候,简家那小子竟也十分耐心地坐在旁边看她咧嘴哭。

一开始他也不懂去哄,后来突然开了窍,看见梅娘哭就歪着小脑袋主动搭话,分她些零嘴逗她开心。

两小儿能快快乐乐相处一年,期间也有黄秀才的故意纵容。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预感到了某种走向吧。

只不过预料陡然成真,多少还是恍若发梦。

主要是没想过简珣如此直接,雷厉风行。

这厢黄时雨被阿爹的“宠”字用法惊到心神不宁,感觉怪异,又说不出个具体所以然。

但却不得不正视一件事——原来在大家心里,简允璋对她那样的好。

不止阿爹认为,琥珀柳儿也透露过,但琥珀通常是为了提醒她,令她时刻提防男子的殷勤。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不算小人行径而是君子立世根本。

黄时雨确实也防着,实践发现简珣不堪一击,就益发自大,不将他放在眼中,以为自己能与他比划一二。

许是潜意识里早就默认了简珣不会伤害她。

有他在的地方,她就没受过委屈。

黄时雨暗下决心,来日飞黄腾达定要报答他。

四季十二花册终于在简夫人生辰前一日完工,黄时雨得意地欣赏自己的第一本设色,又仔细重新整理一番,按照四季顺序排列成册,最后以茧绸包裹,郑重其事地交予琥珀送去简家。

这可是个顶顶美差。

没过多久琥珀归来复命,乐不可支展示手里的金瓜子。

天老爷!

简珣打赏人竟用金瓜子。

琥珀欣然道:“简府到处张灯结彩,可气派啦,素秋同我说为了给夫人攒福气,近几日的赏钱全是金瓜子。”

黄时雨暗羡不已,若非碍于规矩,她都想亲自去送了,送一百趟也不嫌累……

琥珀笑眯眯道:“除了这个,简少爷还命人送来一筐灵隐寺的甜栗,等会子烤熟,我给你剥。”

黄时雨转羡为喜,上回尝鲜还是五年前,也是简珣送她的。

犹记灵隐寺的甜栗,色如蜜珀,香若莲房,不仅仅在泽禾出名,每年成熟之际,甚至还有不少外地人过来求购。

当年阿爹可是出了三倍的价也没能定上,今年直接收到了简家送来的一大筐。

琥珀又道:“简少爷说甜栗吃多了不易克化,特特叮嘱我劝你少食多次。”

黄时雨的脸就红了,谁要他多事。

当年没见过世面,年纪小且还不知羞,她趴在学馆的窗子外边,简珣剥一颗她就张嘴吃一颗。

不知不觉吃光了他随身携带的一荷包。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馋丫头,没有了,明儿我再带给你。”

结果当晚她就肚子痛地吃不下任何东西,连续喝了三日小儿克化的方子才缓过来。

竟被简珣记到现在。

丢脸的旧事被重提,黄时雨误以为简珣故意揶揄自己,又羞又气。

第30章 理清

殊不知关于甜栗的叮嘱,简珣本意就是字面意思。

是真怕她再不克化,一碗接一碗地喝苦药。

喂撑她那件事对他而言是一场噩梦。

初八那日,宋鸢紧随其后提前溜出妆盛阁的二楼。

简欣兰暗忖表兄妹嫌自己碍事呢,不过年轻人都这样,不见了天天想,见着了又碰不着,可不干着急。

珣哥儿比鸢娘靠谱,况且鸢娘也是个令人放心的孩子,那就装个糊涂翁,予他们些说话的空间吧。

简欣兰吩咐仆妇丫鬟们看好五小姐,便与妆娘研究发髻。

宋鸢先是去了花园,询问离得最近的一名妆盛阁仆婢简少爷在哪儿?

仆婢回方才帮一个姑娘搬花盆,才离开没多久。

宋鸢脑中警钟嗡鸣,不动声色跟了过去,果见简珣帮的姑娘不是旁人,正是邻家俏妹妹。

她心里冷哼,回去的路上始终有些怏怏,不想搭理阿珣。

简珣本来话也不多,没有宋鸢缠闹,就更说不了两句,以至车厢沉默涌动。

连简欣兰都察觉到不对劲。

然而观察简珣神色,又全无异常。

他并不知宋鸢在生气。

接下来几日简珣都在读书练剑,甚少去清苑,一则是真的忙;二则如今阿娘身边多了一个表妹走动,自己不便频繁过去了。

至十一日,简珣向阿娘献十二花册方踏进清苑,宋鸢正闷闷不乐凭栏望着几丛绿竹发呆。

她生得极美,穿着柔软纤薄的衫裙,层层叠叠,微风吹拂勾勒一片美好少女之态。

要说这宋鸢,委实时运不济,恰逢肃王最无心姻缘大事之际,否则落不落选还真难说得准。

宋鸢无意中回眸发现了简珣,立时哼一声,又横了他一眼。

“我又哪里得罪你了?”简珣后知后觉地问。

宋鸢在袖子里狠狠掐着自己手心,委委屈屈望向他,“陪我逛会子街就浑身不自在,我还自作多情在那边心疼你,殊不知不自在全是因为我,换了旁的妹妹立时不一样,殷殷巴巴地凑上前帮着搬花盆,怎不把你那妹妹一起搬上了车。”

简珣被她一通连讽带讥,耳廓脖颈不由一齐染红。

他轻声道:“鸢娘。”

坐实了他的坏心思,宋鸢的眼泪啪嗒滚落出来,“阿珣哥哥,你变了,早就不是眼里只有我的好哥哥了,我讨厌你。”

简珣拿她没办法,温和道:“过几日便是中秋,我正好也有话同你说,鸢娘,我们得好好谈谈。”

他锁眉沉吟着,“我们现在的关系有点乱……”

“哪里乱了?”宋鸢仰脸泪汪汪凝望着他,双手颤抖攥紧他衣袖。

她爱慕阿珣哥哥,阿珣哥哥也心悦她,共同努力再续前缘不就好了么?

若说乱,也是那多余的邻家妹妹乱了他的心。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简珣得离开了,又见她泪意朦胧,“好了,别哭了。”

宋鸢恼他是根木头,便赌气抓着他,在简珣震惊的目光下用他袖端擦了擦自己眼泪。

他又气又笑,“胡闹。”

宋鸢也知自己越界了,唯恐落人口实,便红着脸丢下他回自己所住的雅月轩。

简珣怎会不知宋鸢想要什么。

闹的越歪缠便是越想他去哄她罢了。

只是他现在也很茫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身份怜惜她。

未婚夫,自然是不行的,两人已经没有庚帖存在;哥哥,也不行,鸢娘现在已经有些粘他了,倘若像从前那样纵容她,她肯定不会单纯地当他是哥哥。

所以两个人必须好好谈谈。

把身份和目标理清楚,理清楚才好给自己的位置下定义。

自从在妆盛阁遇见梅娘,他的自信骤然土崩瓦解。

每多看她一眼,便颓势一分。

这样的他终日心神不宁,牵肠挂肚,已是无暇分心。

所以,他要把一切理清楚。

辛夷饱含笑意的声音打断了简珣思绪,“少爷,夫人请您进去。”

多日不见,程氏观简珣恭敬笑意深处染着如烟郁色,欲盖弥彰,便哼笑一声,“又遇到你表妹了?”

男人都是这副德行。

简珣道:“阿娘,家里的花册您都翻腻了,来看看这本如何?”

程氏接过花册,“这是怕我排揎你的小表妹,还是想替你的邻家妹妹邀功?”

简珣面颊就染了红。

程氏白他一眼,淡淡道:“依你伯祖父的意思,宋家门第太高,又念在老太君的面子,你若非要宋鸢我也认了,但简欣兰中途毁约,若不给她点教训,宋家哪里知道眉眼高低。”

简珣闷声道:“我没说过非要谁。”

程氏意味深长看向他。

琅琊简氏就是高门中的高门,不需要再通过联姻提高,而是要在激流中维持平衡。

国公爷未雨绸缪,暗示过低娶,五品官家即可,条件合适低至从五品也不是不行。

但程氏不能把这种话宣之于口,毕竟里头牵涉的可不仅仅是亲事,最好的法子是让有联姻意向的高门知难而退,比方说得知男方婚后将有贵妾,且贵妾出身平民。

没苦硬吃的贵女才会嫁过来,譬如宋家。

这招堪堪杀人于无形。

宋家当初打着太后旗号参加花神宴膈应程氏,如今也要体验这种膈应了。

是隐忍继续选简珣,还是另谋高就。

怎样选程氏都无所谓。

简珣心里都明白,也不在乎阿娘的出发点,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阿娘心甘情愿接受梅娘,伯祖父因为他的亲事而对梅娘感到满意。

梅娘被所有长辈接受认可。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原来是更喜欢梅娘。”程氏笑了,“明儿,挑个时辰,我见见她。”

珣哥儿在黄秀才家念书那年,难免接触梅娘,而孩子的天性又总能与同龄人凑到一起,所以程氏并未多心。

未料长大后他竟惦记上了。

简珣冷静道:“阿娘,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与梅娘。”

程氏拧眉看向他。

简珣坦然接受程氏的打量。

程氏漫漫道:“我们家还没做过迫人为妾的事儿,她若不愿,现在我就让人去衙门销了。”

音色冰冷而不屑。

简珣和缓道:“此事乃我一人自作主张,总要许她一点适应时间,况且……我不想她被黄家夫妇卖给裴盛之流,您现在销文书等同将她推进火坑。”

程氏冷笑:“尊重他人命运,勿涉他人因果。从你插手那一刻,你就被她缠上了,你要承受她的因果,现在销了抽身还不晚。”

简珣嘴角渐渐绷紧,“是我先打了她的主意,若有什么因果也合该受着。她一个怙恃不慈的女孩儿,唯一的出路就是去个好人家重新生活,不然这辈子就完了。”

程氏便不说话了,表情无波无澜,打量他片刻,才道:“出去。”

简珣起身朝程氏深深揖礼,然后头也不回地摔帘而出。

吓得门口打帘子的小丫鬟一个激灵。

与此同时的黄家,也有个小丫鬟被吓一跳。

柳儿望着突然来访的晴娘,直犯嘀咕,但还是老老实实进屋通禀黄时雨。

晴娘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安安静静立在门口候着。

按她此前的风格应是直接掀帘子进去。

当然,这种事也很少发生,毕竟姐妹二人向来不怎么来往。

正因如此,一大早就贸然出现的晴娘连小丫头瞧了都觉得稀奇。

柳儿跑进屋里道:“二小姐,三小姐求见。”

说话的同时已经熟练地帮黄时雨收拾笔墨纸砚。

来者是客,黄时雨将人请进门让座。

黄晚晴穿着月白色短袄和翠微色百裥裙,发间别着黄时雨从妆盛阁买回的水仙绒花,看起来清冷冷地柔弱。

也正因这份清冷楚楚,她才选了水仙而不是牡丹。

此番是前来回礼的,黄晚晴从丫鬟手里拿过一只锦盒轻轻推至黄时雨手边:“梅娘,你买的水仙花我戴了旁人都夸好看,谢谢你,这是给你的回礼。”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黄时雨撇了眼锦盒没有接,而是客气道:“其实是阿爹心疼咱俩才特特许了银钱,我不过是占着便利跑个腿,你不必放在心上。”

黄晚晴吞吞吐吐,目光几番瞥向梅娘又闪烁调开。

好半天才鼓足勇气道:“原是早该上门的,只是你也知道前两日我病着,害怕渡了病气给你,这才一直忍到养好身子过来的。”

黄时雨点点头,“我知道的,你有心了。”

黄晚晴心口一松,暗暗出了口气,又道:“今日我来除了给你回礼,也是,也是想告诉你上个月……我和李富贵退亲了。”

这个消息倒是令人出乎意料,黄时雨与琥珀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听黄晚晴的丫鬟呜地一声哭了出来,“二小姐,自从我们小姐得知亲事是从你手中‘抢’来的,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日日受到良心的谴责。你不在家看不见她是怎么熬的,我们小姐不惜绝食抗婚,挨了多少打骂,最后只能悬梁自尽方才打动了太太,得以与李家退亲。”

那丫鬟越说越伤心,不过好在口齿伶俐,该表达的都表达了。

黄晚晴只捂着帕子哭。

丫鬟哽咽道:“脖子已经吊在了白绫上,若非我们几个看得紧,三小姐就没了呜呜呜。”

黄晚晴呵斥道:“用不着你多嘴,没得在这里吓到二小姐。”

说罢边抹泪边握住了黄时雨的手,“梅娘,是我对不起你,我只恨自己什么都不知晓,从小到大,就像个傻子,除了听阿娘的话旁的一概不知的,如今我把李大哥还给你,你们才是天生一对……”

黄时雨不动声色抽回手,柔声道:“说了半晌你的嘴巴都起皮了,先喝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