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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定是得了不少打赏,神采飞扬道:“简少爷听闻你打算临摹画眉,便买了赵先生的借你赏玩,又怕你不会侍弄,这才安排福泽前来照应。这孩子年纪不大,竟是侍弄鱼鸟的好手。”

几日不见福泽稍稍有点儿认生,怯怯上前拜见黄时雨。

黄时雨檀口微启,止不住讶然。

简允璋莫不是神仙,怎么她想什么就给她来什么。

除了画眉,福泽还带来一封书信。

自然是简珣写给黄时雨的。

语气淡淡,声称买钞引(买股),万一她将来真的功成名就,这幅花鸟首作可就是无价之宝,所以请她认真相待莫要负了他,更不能把他花钱买的画眉苛待死,那可是大罪孽,一切交予福泽盯梢。

最后又特特威胁一句,举凡画眉少一根鸟羽,便拿她是问。

谁知道他家的鸟儿会不会自己掉毛,黄时雨无语。

福泽适时地从旁补充一句,“少爷还说请您放宽心,您只需管我吃住即可,月钱他来付。”

真的是,说得好似她有多穷多爱计较似的。

黄时雨噎了噎,好像也没说错,现下她早已是捉襟见肘。

“多谢你家少爷好意,也辛苦你了。”黄时雨赧然接过鸟笼。

琥珀则在二小姐的吩咐下带福泽前去安置。

柳儿眼睛亮亮的,甫一得到二小姐首肯,也立刻跟去,拉着福泽兴高采烈跑走。

这厢黄时雨的注意力渐渐被活生生的画眉吸引,明眸越来越亮。

好漂亮的鸟儿。

她坐在廊下左看右看,笑靥如花。

简珣结束了一天的功课,转眸望向窗外,也笑了。

第36章 迷糊

黄晚晴趴在二楼窗户看了良久,见琥珀等人离开,兀自下楼,一步子一步子,缓缓迈着,直到站定黄时雨身后。

梅娘更小一些的时候,六岁,或者七岁,有一头细软稀疏的毛发,微微发黄。

阿爹总埋怨阿娘没有喂她吃些有营养的食物,把个好好的闺女养秃了,这么点头发将来挽个小髻都麻烦。

时下女孩子头发少难说亲。

那时阿娘每次见到梅娘就捂着嘴笑,她明知故问:“阿娘你笑什么?”

阿娘就会笑出更大声,说:“单眼皮稀头发,长得可真像她死鬼短命的娘,丑死了。”

她觉得阿娘骂人真难听,却也认同这才是梅娘该有的模样。

可自从多事的灶上婆子偷偷开小灶,梅娘就像一朵汲取到了养分的胭脂芍药,于次年的春日肆意绽放。

绽放了满头乌黑浓密的青丝,那所谓的单眼皮竟也不是真的单,而是一层窄窄的双眼皮,又像是内双,形状娇美动人,多一分太过失一分减韵,望之欲夺心魄。

这还是梅娘吗?

这确实是梅娘,她的二姐姐。黄晚晴面色复杂望着黄时雨坐于月牙杌的背影,人,怎会有那么纤细的腰肢?

似故意炫耀一般束了把丝绦,妖妖调调,唯恐旁人瞧不出她有多细。

可不管怎样,梅娘的美貌毋庸置疑。

黄晚晴愤恨钟意美貌的男子肤浅,又渴望自己也能拥有。

她目光落在月牙杌上,又看看旁边的三层阶梯,想推梅娘一把,但放在她肩膀的手顿了顿,变成了轻轻拍了拍。

“二姐姐,这是姐夫给你买的画眉呀,他对你真好。”黄晚晴笑道。

梅娘目光瞥向她,又调开视线,淡淡道:“他不是你姐夫,莫要口无遮拦出去惹人生笑,笑话的可不止我,连你一起笑进去。”

律法上确实不算姐夫,但贵妾形同副妻,要么不纳,纳了就绝对与众不同,两家互相走动正常称谓不足为奇。

黄晚晴叫一声姐夫,黄秀才称一声贤婿,在时人听来并不会觉得算什么大过。

偏黄时雨较真。

黄晚晴心里暗笑摆什么清高谱儿,真清高的人也不去勾搭邻家哥哥,但仍柔柔道:“知道了。可本来就是姐夫呀,说出去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傻子才笑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黄时雨缄口不言。

因为要做双份点心,次日黄时雨起了大早。

铺子部分食材有限,譬如牛乳,奶酥,松仁之类的,想要单独多做一份就得自掏腰包。

黄时雨在花掌柜那里记了账。

平时一个铜板都恨不能掰成两份用的人,突然阔气,掏出一两银子,花婶啧啧称奇。

于黄时雨来说,瞒着家人报名画署并省去面试的麻烦,别说一两便是三十两也值,反正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授课日,一般卯时华山长就坐在学馆,黄时雨早起惯了,完全无负担,她将思渊的份例松仁奶糕和奶酥卷儿交给琥珀,主仆二人兵分两路前去送餐。

卯时韩意淮正在洗漱,五六个内侍丫鬟捧沐盆、丝帕、刷牙子(注,牙刷)等物依次排开。

金鹤选了肃王惯用的香药牙粉铺在刷牙子上,双手恭恭敬敬呈上,旁边的丫鬟已经开始伺候肃王漱口。

不意牙才刷一半,就听银鹤隔着帘子回禀:“方才收到了黄姑娘做的点心,松仁奶糕和奶酥卷儿。”

特意回明一是为了告知肃王收到了与姑娘家约的点心;二是点心全都不是他喜欢的,奶糕偏甜,奶酥油腻,所以等他一句话,摆饭的人好决定端不端上桌。

韩意淮一愣,瞅了瞅将刷一半的牙,匆忙漱口腾出嘴巴道:“别让她走了,请她稍等我会儿。”

说完继续刷。

急也没用,总要齐头整脸才能出去见人。

肃王是个体面又讲究的少年郎。

银鹤顿了顿,轻声道:“回殿下,点心是琥珀送来的。”

并不是黄姑娘。

肃王口中的那个“她”显然不是琥珀。

小木头只想在华山长身边念书,约好的送点心竟是由丫鬟来替代。

却又偏偏寻不到她错处。

因为她只答应做点心给他吃,倒也没说亲自送。

韩意淮拧了眉,郁郁寡欢,连带着周遭气氛也沉了下去。

众侍垂首,大气也不敢喘,小心伺候着。

燕居的肃王习惯散着长发,只将额前鬓角碎发编成几股纤细的小辫子挽于脑后以丝带缚住。

平时手脚灵活的小丫鬟今天不知是太紧张还是怎么的,没留神扯到肃王发根,痛得他“嘶”了声,小丫鬟浑身一抖,立即跪地告罪。

肃王本来就不开心,这下更是恼火,气涌上头,原本浅红的唇色又深几许,像是抹了胭脂似的。

俊美归俊美,但凌厉也是真凌厉。

新上任的小丫鬟闭目等着挨一脚。

殊不知她运气不错,肃王底子尚算温良,并未行暴虐之事,犯了低级错误的她倒逃过体罚。

小丫鬟有种劫后余生的飞升感。

韩意淮冷声道:“下去。”

这一去就真的去了,往后再难近身侍候。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下,又被银鹤姑姑叫过去好一顿训斥。

另一边的华山长吃到了美味的松仁奶糕,点评一句九成满意,缺一成是因为糖放多了。

黄时雨连忙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以后华山长绵白糖含量减六成。

华山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倒是个用心的小丫头,拿来我瞧瞧。”

黄时雨没想到他老人家会在意这个,便递了过去。

人,往往特别重要的事才会动笔记,而华山长的事便是黄时雨心里顶顶重要的。

略有厚度的本子记载着华山长在一年间口味的变化与喜好,字迹从稚嫩到熟练,从涂涂改改错字到行云流水,最终变成今日一笔漂亮的娟秀小楷。

华山长仿佛看见了一个抽枝发芽并开了花儿的女孩。

老头子年轻时也是性情中人,突然鼻子有点发酸,平复了一下,对黄时雨笑道:“不错,进步非常大,看来私底下没少下功夫。”

黄时雨腼腆地挠挠头,“托您的福,我现在越来越喜欢念书,倘若您老能借我几本……”

又想借我的书,华山长胡子一抖,揣着手纠结,“借书,不行。”

果然,又是这一句。

“不过,我这里有个挣钱的小活计,倒是有机会多看些书,端看你想不想做。”

黄时雨点头如捣蒜,就冲“挣钱”二字不做也得做,还能看到书简直锦上添花。

于是她得到了一份抄书的营生,但不能带书册回家,因为它们都不属于华山长,也是他借的。

对于书痴来说,借来读一遍委实不甘,最好能抄下来。

可是华山长年纪太大啦,坐下稍微久一些老腰便撑不住,更别提长时间盯着细密如麻的字,轻则头晕眼花,重则脑仁痛好几天。

那么眼睛明亮,浑身洋溢生命力的少女黄时雨简直是天选抄书人。

她特特把每个字都写大了一圈,以便华山长阅读。

这份活计既有钱拿还能借机读一些孤本,怕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黄时雨心里清楚,这是嘴硬心软的老爷爷对自己的额外照顾。

她的快乐和感动转化成秋日的鲜花,有时候一把路边黄,有时候一捧玉簪花,离华山长最近的花瓶时时新鲜芬芳。

华山长授课之时,她就坐在隔壁的小轩中,一笔一划抄书,华山长的小厮则蹲在旁边烤红薯烤花生或者煮茶。

抄书挣的银钱恰好填补了为思渊做点心的亏空,说不定还有结余。

黄时雨觉得自己是顶顶幸运的姑娘,生活虽苦,却每一步都有转机,每一天都有希望。

日子眨眼来到了九月,秋风一天比一天凉,黄时雨抄书的时候就专门多穿了一件。

今儿是初一,得先给思渊大爷请个安再回去抄。

学生怎么给老师请安的,黄时雨就怎么给思渊请,带一份贽礼上门说吉祥话即可。

她和琥珀掐着点赶早,天都没亮,举着灯笼摸过去。

思渊舍馆的大门紧闭,待她们将将走近,只听吱呀一声,一名打着哈欠的粗使丫鬟推门而出。

黄时雨上前说明来意,丫鬟道公子尚未起身。

没起身好呀,来这么早为的就是他没起。

黄时雨请丫鬟代为转达自己的吉祥话,同时递上贽礼,又朝着思渊主屋的方向恭恭敬敬施礼。

粗使丫鬟“呃”了一声,主仆二人对她道“有劳啦”,眨眼便溜个没影。

两刻钟后韩意淮气急败坏,套上皂靴就要去追黄时雨,银鹤连忙拦住,柔声劝道:“殿下息怒,黄姑娘走的时候约莫寅时两刻,您现在再追,脚印都没了。”

韩意淮委屈不已,回身摔帘子重新进了内室。

小木头很怕他,自从京师回来就一直在刻意保持距离,再不敢靠近他一步。

是因为他欺负了她吗?

原来她什么都懂,知道他欺负了她。

却依旧选择随他进京报名。

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内心怕是已如惊弓之鸟。

于她来说,那是一场要么死要么重生的旅程。

尚抱着一丝侥幸沾沾自喜的肃王终于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初五这日送完点心,琥珀提前回铺子。

屋里收拾洗晒全靠她与柳儿,且还要为黄时雨做冬衣,忙碌程度完全不亚于任何人。

黄时雨连续抄写两个时辰,已是头晕眼花。

今儿是为华山长抄书的第十一天。

明儿寒露,要放节气假,一直放到初九重阳节,拢共四天。

所以今天才多抄写了会儿。

黄时雨停笔揉了揉酸痛的腕子,连续不分昼夜的作画练习终于伤及筋骨。

因为与华山长经常见面,很快就被他发现异常,也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顿。

华山长告诫黄时雨需劳逸结合,并赠了几贴膏药,配合着晚间热敷。

按照着华山长的法子,果然有所缓解。

小厮端来一杯茶,好心道:“先生让您喝杯茶吃两块点心再回去好好休息。”

也成,回去还得作画。黄时雨胡乱对付几口,起身辞别华山长。

虽然简黄两家的“姻亲”关系暂时不宜宣扬,但小范围内不是秘密,意会不言明。

花婶和花婆婆早已得过黄秀才暗示,知道有准姑爷的存在,而婆媳俩恰好也认识准姑爷的下人福生。

所以当福生再次来访,花婶没有任何犹豫就打开门。

福生自然为了黄二小姐,琥珀告诉他二小姐尚在书院,可能要过会子才到家。

“有什么事吗?我可以给二小姐带话。”琥珀道。

“那就有劳琥珀姐姐代为通传。”福生将一只八宝莲瓣形攒盒递给琥珀,“这是南边管事送来的,少爷觉得二小姐可能会喜欢,这里还有书信一封。”

攒盒里装满最受南方女儿家钟意的零嘴。

一看就不是简珣吃的。

他家的管事怎可能送这个给少爷,除非少爷要求的。琥珀心知肚明,牵了牵嘴角接过,“好的,我会转交二小姐。”

中秋过后,她就隐约猜到了一些,正好与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而二小姐始终吞吞吐吐,却未曾否认,当下也就明白了。

有些话点到了明白了也就没必要再说出来。

琥珀在心里叹口气。

花婶倒是羡慕不已,姑爷家下人每次来都驾着马车,多气派啊。

那可是活生生的骏马,普通人家谁养得起,车厢更不必说,又大又气派。

黄晚晴躲在屋里听墙角,透过纱屉子偷瞄,只见琥珀接过一只景泰蓝掐丝珐琅攒盒,八宝莲瓣的形状,漂亮极了。

这到底是送零嘴儿还是送攒盒啊。

光攒盒就不知值多少。

倘若她开口要,梅娘愿不愿意送她呢?

想想也不可能,所以晴娘也只能想想,俗称做白日梦。

福生办完差事即刻回去,不意门口便遇上了正主,不由满脸惊愕。

他仔细瞧了黄时雨两眼,含蓄道:“二小姐,攒盒里还有少爷写给您的信。”

黄时雨揉着腕子道好,“是了,正好帮我带句话,节气假我不回家,你们不用管我了。”

“那可巧了,我们少爷也不回,信上肯定会同您说个仔细。”福生道,又见黄时雨一脸疲累,就不忍多多打扰,“您快进去歇着吧,我这就回去复命。”

简珣身边的人不知何时起,对黄时雨的称呼由二姑娘变成二小姐,你变成您。

而泽禾的仆婢对主家就相对随意,并非不敬,而是都如此。

黄晚晴立在楼梯附近,对迎面走来的黄时雨笑了笑,见她无精打采的,想来自己也难以凑趣,便寒暄两句就此别过。

心里却是有些不忿。

姐夫单单送她的零嘴就不能打开分妹妹一块吗?

若是换成大姐姐,只怕是一盒都拿出来了吧。

黄晚晴踢着脚回去,心道二姐姐自来对我也没多好,那我若得了姐夫青眼也不算对不起她。

黄时雨回内室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晚饭也没吃,琥珀不忍叫醒她,便留一碗鸡丝粥温在小炉子上,自己则端来一盆热水,坐在床沿为黄时雨热敷手腕。

秋夜凉如水,棉帕子冷得快,琥珀得频繁浸热水再拧干。

那碗鸡丝粥最终也未进到黄时雨肚子里,次日琥珀起身就如往常一般叫醒二小姐。

黄时雨缩在被窝不想动。

平时比琥珀还早醒的人,居然睡起了懒觉。

但她昨日就没好好吃过饭,万不能再耽搁今日的。

琥珀笑着推了推黄时雨,入手滚烫,不由大惊失色。

黄时雨已经烧迷糊了。

福生前脚给简珣透露黄二小姐的气色看起来不大好,人也明显清瘦,次日一早就瞧见琥珀红着眼眶跑来求助,一问竟是要给黄时雨找郎中。

黄晚晴从耳报神丫鬟那里得知黄时雨病了,连忙道:“这可如何是好,附近连个医馆也无。”

“书院里有擅长医术的先生,方才我就瞧见琥珀急匆匆出门,想必找姑爷想办法了。”

耳报神懂得还不少。

黄晚晴这厢才用了两盏茶,但见楼下琥珀急匆匆归来,噔噔噔跑上了二楼。

二楼柳儿已经伺候黄时雨洗漱完毕,琥珀过来帮忙穿衣拢头发,这才与柳儿一同架起黄时雨,搀扶着下楼。

楼梯略陡峭,平时没觉着,此时此刻方知惊险。

主仆三人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琥珀虽已成年,无奈身段娇小,个头不比黄时雨高,根本无法背起她下楼,柳儿还是孩子就更不必说。

简珣负手来回走了两趟,干脆举步迈出厅堂,由福泽引路很快就发现了楼梯上摇摇欲坠的主仆,霎时变了脸色。

他从琥珀手里接过黄时雨,横抱起,匆匆下楼,阔步如飞朝厅堂走去。

擅长医术的赵先生也在福喜的搀扶下迈进了黄家。

黄晚晴躲在纱屉子后看呆了。

姐夫竟直接走过来抱起梅娘……

这种亲昵令她浑身不适。

黄时雨尚有意识,无奈身虚腿软,眼冒金星,哪里还顾得上是被简允璋抱着还是拎着,礼数什么的见鬼吧,只想抓紧来个郎中救命。

“简允璋,我好难受呜呜呜。”

“嗯。”简珣垂眸看着她,将她抱进见客的厅堂,轻轻放在圈椅里,琥珀连忙端来温好的茶水,服侍黄时雨饮用。

多喝水发发汗有益于散热。

这厢花婶正好送赵先生走了进来,将人交给琥珀又匆忙忙离开,厨房一刻也离不得人。

赵先生年约五旬,道一句得罪了,便将琥珀的帕子搭在黄时雨皓腕,拧眉诊脉。

“黄姑娘年纪轻轻怎如此不爱惜身体,此番高热来势汹汹想来也是一番警示,万不能再如此作息。”赵先生很快发现了病因。

琥珀想了想还真是,就着赵先生的话娓娓道出二小姐没日没夜作画苦读,饮食不规律,再加上今日连续抄书两个时辰,想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了。

此外黄时雨的右腕似乎有暗伤,她询问赵先生有没有比热敷更有效的法子。

简珣坐在黄时雨身边,始终垂眸看着她。

她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医者父母心。

千叮咛万嘱咐好生调养,否则极易留下病根。

赵先生操着一口巴蜀音训斥完黄时雨,才将写好的方子递给琥珀,“拿去抓药,每日煎服两次。”

琥珀千恩万谢,捧着方子匆匆而去。

福喜则奉上诊金,亲自送老先生回府。

黄时雨迷迷糊糊道:“柳儿,送送先生……”

柳儿道:“已经被福喜哥抢先一步。”

黄时雨就觉得身子腾空起飞,落在了温柔的臂弯里,依偎着宽阔的胸膛,原来是简允璋的怀抱。

成长犹如白驹过隙。

曾几何时比简允璋还高半个头的自己,如今仿佛变成了小小一团,团在他掌心里。

简珣紧了紧怀中的黄时雨,几多无奈,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省心……”

他抱着她迈向她的闺房。

第37章 燃星

素秋插不上手,但是可以提醒六神无主的柳儿,“好柳儿,快去给少爷引路。”

柳儿看起来呆呆的,反应竟也不慢,听了素秋姐姐的话,立刻迈着小短腿跑到简珣前面带路。

“少爷,请随我来。”

二楼颇有几间房,在柳儿的引领下,简珣抱着黄时雨迈进左边第二间。

素秋又对柳儿道,“二小姐出了不少汗,得擦干净方才有助退烧,柳儿再给我指个路,我去煮一锅热水。”

以热帕子擦身最宜散热,琥珀姐姐也这么教过柳儿,如今素秋姐姐稍一提点,她立刻就明白该怎么做。

柳儿拉着素秋的手直奔小厨房。

这下房间只剩简珣和黄时雨了。

简珣莫名的紧张。

他这个人愈紧张反而愈显得面无表情,冷冷淡淡的,唯有耳根是红的。

黄时雨病得七晕八素,也是无暇思前想后,只想平躺进被窝。

她无精打采道:“走错了,左边,碧纱橱左边那间是我寝卧。”

又觉得怪怪的,不禁挣了挣,略显慌乱,“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大家都清楚你我的关系,你也知晓咱俩真正的关系,又何必多此一举苦了自己。”简珣撩眼看向怀中的黄时雨,“还是你喜欢那种方式,先自己走两步,再不支跌进我怀中,好让我抱着你上床?”

脑子原本清清白白的黄时雨都被他说污了,她有气无力道:“你在说什么疯话,谁要跟你这样。”

简珣嘴角勾了勾。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进了寝卧,黄时雨脑子烧成一团浆糊,视物都有些朦胧,却能感知简珣微微倾身,自己也随着他压过来慢慢滑坐床沿。

她松了口气。

不料意外还是发生了。

简珣这个人素来勤快,惯会送佛送上西,竟单膝跪地帮她褪下靸鞋(注,古代拖鞋)。

“你,你,谁让你帮忙了!”黄时雨惊慌失色。

简珣也愣住,万没想到梅娘竟未着袜。

怎会不穿绣袜?

琥珀匆忙忙哪还顾得上为黄时雨穿袜,拾掇一下能见人就行了,谁能算到简珣勤快如斯。

凝白如玉,柔嫩泛粉,可爱的脚趾……梅娘的纤足竟是这般精致小巧,勾动他深埋的最原始的遐思绮想,简珣心如擂鼓,目似燃星。

他怎能对一个生病的女孩产生如此下流的冲动。

简珣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黄时雨没想到简珣反应比自己还大,只见他慌忙松开她的足,微喘后退数步。

这就有点伤人自尊了。

黄时雨嗫嚅道:“你……”

简珣撩起帘子离开了。

黄时雨踢掉另一只靸鞋,当头栽倒。

片刻之后,她又拖着病体缓坐而起,盘腿抱足闻了闻,还怪香的嘞,琥珀姐姐每晚都用浸了花瓣的热水服侍她泡脚,分明一点也不臭!

那简允璋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什么意思?

黄时雨忿然沉睡。

此时的黄晚晴已经重新洗脸更衣完毕,不停催促贴身梳妆丫鬟快些,再快些,但又不能梳的不好看。

梳妆丫鬟满头大汗,几乎用尽毕生本领,终于在最短的时间为黄晚晴梳好惊鸿仙子髻,并以珠玉宝钗,玛瑙掩鬓为其悉心点缀。

另一名丫鬟则打开了茉莉香粉,执香绵(注,粉扑)缓缓蘸取,又在手背轻扑使其分布均匀,最后才涂于黄晚晴的面颊脖颈,整个过程格外仔细,屏息凝神。

粉质清透细腻,馨香醉人,小儿拳大的一盒就要五钱银子,比之寻常香粉,贵了十几倍。

紧接着淡扫蛾眉,轻抿红唇,黄晚晴以最快的速度盛装一番。

她满意地打量镜中的自己,肌肤更显细滑,不比梅娘差了,而红唇娇艳,气色更胜一筹。

贵果然有贵的道理。

此装虽盛,仔细瞧着又有种漫不经心的清雅。

黄晚晴在装扮上确实有几分水平。

她面含春色,朝窗外看了看,又急匆匆打开房门直奔黄时雨房间。

扑了个空。

屋里除了病恹恹的梅娘,连个简珣的影子都没有。

耳报神丫鬟气喘吁吁来到门口,压着嗓子告诉黄晚晴,“姑爷回去了,方才我瞧见他在门口扳鞍上马。”

她还甜甜地喊了声“姑爷”,套近乎。

骏马上的少年郎却只淡淡扫来一个眼神,策马而去。

黄晚晴因紧张握成一团的双手缓缓垂下。

“三小姐,借个路。”素秋的声音打断了发怔的黄晚晴。

她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后两步。

素秋和柳儿抬着热水桶得以进屋。

两人累弯了腰,也不见黄晚晴吩咐丫鬟搭把手。

原来亲姐姐病急这段时间,“消失”的三小姐黄晚晴正在房中精心打扮,现今花枝招展跑了进来,功利之心未免昭然若揭。

素秋唇角微微勾起。

人,本就该有一颗向上的心,有野妄是好事,说明想上进,但能力和心性都远远配不上那份野妄,就是愚蠢。

黄晚晴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大自在,忽然对左右丫鬟道:“还不快去帮素秋姑娘抬水。”

丫鬟齐齐应是,这才噔噔噔下楼帮忙抬另一桶凉水。

姐夫虽提前离开,却把自己的贴身丫鬟留下了,黄晚晴对素秋扯起嘴角笑了笑。

素秋颔首道谢。

真漂亮呀,这么漂亮的丫鬟是姐夫的通房吗?

黄晚晴希望是的。

多些漂亮的女子压一压梅娘的姿色,不一定是坏事。

黄晚晴离开后,素秋让柳儿关紧门窗,方才开始用湿帕子擦拭黄时雨的腿和胳膊,又擦了擦脖颈和腋下。

黄时雨有知觉,也能听见动静,但是抬不起眼皮。

素秋动作利索又不失温柔,热乎乎的帕子所到之处留下丝丝凉意,使得架在火上炙烤的她得以喘息,舒服了很多。

大约过了两炷香时间,琥珀终于端来熬好的汤药,服侍黄时雨小口小口喝下去。

得益于素秋的擦身,平稳住黄时雨的高热,如今再喝一碗药,效果立竿见影,发了一身汗,午时不到苍白的唇色就渐渐恢复血气。

白露拎着炖好的燕窝粥出现,按少爷吩咐专门加了鲜牛乳,吃起来口感更好。

大病初愈,得靠养。

黄时雨的屋子才多大呀,本身就有两个丫鬟,如今又多了两个,幸而白露有自己的差事,只是来送吃食和膏药,一一交给素秋。

这才来到黄时雨床前探了探气色和温度,确认无虞方款款辞别。

简珣收到了白露带回的消息,黄二小姐已无大碍。

素秋在黄记铺子从初六待到了初七傍晚,权衡之后回到鹿锦书院。

她回来就代表黄时雨完全无碍了。

简珣松了口气。

真希望梅娘忘了自己对着她纤足的痴态。

他从未在梅娘跟前如此丢脸。

从前读到吟风弄月的轻浮诗词,简珣对其中若干描述十分不解,如今亲眼得见,方知字字珠玑。

无人知晓,他的心那样无耻,屡次三番想要对她做最无耻的事。

简珣不想在乡试前见到黄时雨了。

又觉得不现实。

那就尽量不去见她吧。

这样想着,初八一大清早,他还是坐在了那间狭小的厅堂,生龙活虎的梅娘一脸无邪,满目感激,为他煮茶。

“我又麻烦了你一次。”黄时雨汗颜道,“还有件事……琥珀姐姐忙中出错,忘了留下诊金,反倒让福喜垫付了,呃,那个是多少,我还你。”

“忘了。”简珣道。

“……”黄时雨噎了噎。

“上次约定的三百两改成二百六十两吧。”简珣抬眸看向她,平静道,“二百六十两,正好是画署的优恤金,你若考上我们立即两清,剩下的也不要你还了,所以,不要再这么拼命攒钱。”

黄时雨连忙拒绝,“我不能再……”

“不用自作多情,我只是为了我自己。”简珣漠然道,“我怕你银子没攒够先累死,那样,我就人财两空。再者,我们不是朋友么,你若考进画署,两千两银子便是我送给朋友的贺礼,苟富贵勿相忘,等你发达了记着我便好。”

“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黄时雨感动到无以复加。

她说不出如何偿还两千两的豪言壮语,因为此时的她说什么都显得可笑。

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简珣,更不会忘了这笔钱,总有一天会偿还的。

“你先别感动,我且问你,朋友之间总不能一直都是我吃亏对不对?”简珣问她。

黄时雨含泪点头。

“所以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若考不上,我就不客气了。”

黄时雨面色一紧,由红转白又转了红,但还是遵守着承诺,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如果考不上,他就要她做他的女人。

是要圆房的那种,而不是只会哭哭啼啼对着他耍赖的青梅。

简珣吩咐琥珀将他此前所送的药膏拿来,当面捏住黄时雨右腕,示范了两处穴位,教琥珀道:“每晚热敷完以此按摩化开,每次一刻钟,月余即可痊愈。”

说罢又看向黄时雨,“你若还想继续走画道这条路,就乖乖听郎中的话,劳逸结合,珍惜这只爪子。”

“知道了。”黄时雨小声咕哝。

他滚烫的手指紧紧捏着她纤细的手腕,一寸寸一点点移动,黄时雨想缩回去,却被他微冷目光所摄。

琥珀倒是在旁心无旁骛学习,遇到不懂的立刻提问。

简珣耐心回答。

二人一问一答,揉捏片刻,简珣将黄时雨的手腕还给琥珀,示意她实践。

黄时雨自知理亏,也不好扭扭捏捏的,全程硬着头皮配合。

但有一说一,简珣还挺适合伺候人的,指腹温暖而有力,按得她舒服极了,期间差点忘形眯起了眼睛。

琥珀比之明显差些火候,发力不均匀,指腹也不够暖,远不如简珣的手法舒服,但也算尽力了。

最后她的腕子又落在了简珣手里,他时而温柔时而用力地捏着。

厅堂对面的南墙开满一壁玉簪花,挤挤挨挨,浓香随风肆意飘散。

如此热烈,原来已是深秋。

琥珀眯眸瞧了瞧日影,又看向对桌而坐的二小姐和简少爷,明明同龄,一个尚带着孩子气,另一个却沉稳而内敛。

但不可否认,两个人看起来真美好呀。

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势令简允璋再次大发慈悲,削减巨债。

黄时雨头顶的压力骤减,心间的压力却更大了。

但成为名家画师决心却空前强烈。

想出名很简单,得到清泉石上居阁主的青睐,毫不夸张,名扬天下。

但得到阁主的青睐,应是这世上极难的事。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堪比进士及第,三甲状元。

浅浅了解一下三甲状元的难度,黄时雨忽然头晕。

成为状元的第一步是考秀才,而一个州府每年的名额不超过二十人,可以想见难度有多高。

考上秀才就可以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每次参试者约八万人左右,中举者往往不足千人;紧接着会试,从全国近万举人中取一百人;最后殿试,再从这一百个精英中取第一名,这个精英中的精英便是状元。

此般难度便是画师获得阁主青睐的难度。

黄时雨务实地划掉进石上居这条路,把希望押在升官卖画上。

她谨记郎中和简允璋的警告再不敢不顾惜身体,唯恐右手真的废了。

也开始学着自己给自己按摩,尽心呵护。

初九重阳节,黄时雨无心登高,缩在碧纱橱读书。

素秋将简珣此前送的攒盒端出来,“初五福生送来的,前几日你身子尚未大好,我也不敢拿给你吃,竟忘了这里还有一封简少爷的信。”

黄时雨展信一目十行,果然没甚重要的事。

真有正事,简允璋定会亲自说与她听。

而书信,往往就是他故意在她跟前卖弄文笔的。

欲扬而抑,显弄新作的诗词。

不过他的字真好看呀,百看不厌,写的诗词意境深深,常使她宛如身临其境。

这样的简珣,真令人艳羡。

不愧是十二岁即中小三元的人。

黄时雨读着他写的词,尝了一口攒盒的点心,果味鲜浓,最大程度保留了原果的滋味又不失果脯优势,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青梅。

九宫格放置了三种果脯三种坚果糖三种一口酥,全是哪怕久放也不会影响口感的。

简珣总是有各式各样的好吃的,黄时雨不敢想自己若是他得多开心,每天吃啊吃,在零嘴里打滚。

然而他对零嘴不感兴趣,常常莫名地便宜了她。

她便也便宜自己的丫鬟,每样抓出一些吩咐琥珀和柳儿下去分了。

本想顺手也抓点给晴娘,又想到晴娘那好坏无常的肠胃,黄时雨立刻打消了危险的想法。

傻子才敢送晴娘吃食。

柳儿得了零嘴满心欢喜,捻一颗松子糖含进口中,甜香盈满味蕾,直冲肺腑,味道竟比福泽送她的还要好吃。

那她也分福泽尝一尝吧。

这可是二小姐专门赏赐她的。

柳儿这样想着,就殷殷往福泽那里去。

两个小孩子的关系竟这般的好。

“柳儿。”

柳儿抬首,但见二小姐正趴在窗口,一张小脸儿清然如莲,对她笑吟吟道,“这份是福泽的。”

柳儿慌忙抬手接住二小姐扔下的荷包儿,塞得鼓鼓的。

“谢谢二小姐。”她笑着,阳光洒在脸上,感觉好幸福呀。

二小姐总能给她带来各种各样的小幸福。

十二这日天朗气清,黄时雨敞开大窗子,窗子边挂上鸟笼,画眉被福泽养得油光水滑,唧唧啾啾,唱个不停。

她调了栀子白和油绿二色,信笔勾勒,一朵欺霜赛雪鲜艳欲滴的栀子花跃然纸上,绿叶生机勃勃。

黄时雨的画并不十分强调神似,凡事过犹不及,过度追求神似势必失去水墨神韵,又恰恰因这份追求神韵的倔强,反倒令她神韵大成,而神似也紧追其后。

她又调了赭黄,聆听画眉的小曲儿,于是栀子花枝就立上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画眉。

黄时雨腹中已有了二两墨水,便也学着正经画师从旁提一行小字:小树深丛绚绿华,辟邪香冷玉无瑕。

画成,先不提柳儿有多赞喜,便是对画道不感兴趣的琥珀也亮了眼睛,“二小姐,您这画厉害了,我曾见过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师即兴创作,画的也是栀子,真不如你的灵气逼人。”

能得见多识广的琥珀这么高评价,黄时雨颇有些意外。

这厢柳儿也极是肯定,“二小姐,柳儿也觉得这幅画儿比以往更有灵气,你画的画眉又憨又可人,谁说你不会画活物的!”

黄时雨被贴身丫鬟捧得飘飘然,就萌生一个大胆的念头。

请华山长鉴赏。

万一华山长觉得她是可塑之才,就极有可能在那位画署闻大人跟前提携。

当然,这多半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持之以恒。

却也是一个普通人几乎不可能触及的契机。

既然黄时雨有,哪怕微乎其微,也应牢牢抓住。

她默默盯着这幅《栀子》,算是踏入画道近半年来最得意之作。

因此先不急着送给简珣。

过一遍华山长的眼再送也不迟。

次日黄时雨用简珣送的青梅做了青梅糕,一份给华山长一份予思渊,充分参透了“借花献佛”四个字的精髓。

晨间黄时雨就满怀憧憬前往华山长的学馆。

获得关注第一步——得让华山长知悉她喜爱丹青并善于丹青。

许是利己的小心思太多,黄时雨竟有些紧张,又在心里安慰自己,虽是利己却不损人,闻韵致当年还在江南四处自荐过画作,那自己想方设法谋取闻大人一瞥回眸也是人之常情。

她不是铮铮风骨的清高文人。

只期待有人发现她有一缕炽热画魂,百折不挠的画骨。

她深爱丹青,也想以此谋生。

那厢华山长咬了一大口青梅糕,糕点是寻常糕点,果脯竟一点也不寻常,直言妙哉,一双小眼睛都比平时放大两倍,亮亮的。

黄时雨连忙道:“您老爱吃就好,下回我还给您做!”

华山长就眯起了眼睛笑,“再撒点果仁。”

黄时雨清脆道:“好嘞。”

瞅准他老人家用得差不多了,她才交叠着双手迈着小碎步上前,“您老人家见多识广,慧眼如炬,我斗胆请您品一副名不见经传的画儿,叩请指点迷津。”

说罢,她轻轻拆开系住画卷的丝带,缓缓展开了自己的栀子花,同时,一双雪亮的明眸悬悬而望。

华山长不以为意,咽下最后一块糕点,随口问:“你画的?”

黄时雨屏息回:“是的,先生。”

华山长垂眸抿了一口茶,又抬眸在尘与光中细细凝辨。

黄时雨紧张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华山长打量几瞬,又抿了一口茶,“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呢?黄时雨睁了睁眼眸。

“回去再画一副我瞅瞅,来点构图更完整的,比如去书院的仙鹤塘,有芦苇,有鹤。”华山长道。

黄时雨却由紧张转成了惊喜,“我,我真的可以去仙鹤塘?”

仙鹤塘在书院更深处,属于闲人免入之地。

也就是仅有师生才能踏足。

华山长竟允许她去那里!

黄时雨喜不自胜。

华山长微微含笑。

黄时雨知道这不仅是一个小小的特权,而是,她被接纳了。

走回去的那段路,分明与来时一样,黄时雨却宛若踩在云端,轻盈盈。

琥珀只送糕点不念书,比黄时雨回来的更早,此刻正歪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绣着花,臊眉耷眼的。

黄时雨察觉她不对劲,歪头问道:“思渊公子没给你赏钱吗?”

那倒不是,思渊公子的赏钱一向大方,但思渊公子的脸色极其吓人。

琥珀觉得长此以往,自己的小命怕是要交代了。

“怎会如此严重……”黄时雨喃喃道,悬着的心又提起,“你是不是不小心说了什么得罪他?”

琥珀摇摇头,欲哭无泪,“见到他我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乱说,只会施礼问安。你不知他表情有多恐怖,压着眉毛撩眼看我。”

“恐怖?”黄时雨思索几番难解,就事论事道,“客观来讲,思渊公子是一个顶级美男子。”

琥珀哑然。

是美男子不错。

可平时那么开朗一美男子,突然沉下脸,就压的人喘不过气,恨不能给他的威仪下跪,哪里还有心情关注他有多俊美。

黄时雨同情地瞄了琥珀一眼,计上心头,“要不这样吧,往后你按照陪我前去请安的时辰,掐着他还没起身的点,大不了回来再补个回笼觉。”

这代表黄时雨也得起更早。

算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第38章 观鹤

做点心前的准备工作都是前一晚备好,次日早起直接或蒸或烤,因而黄时雨只需提前两刻起身,并不打紧。

她攥着琥珀的手,“好啦,我还指望琥珀姐姐留着精气神给我多做几身漂亮的裙子呢,可不能被思渊公子吓坏了。”

琥珀噗嗤一声笑了,边做针线边道:“二小姐喜欢什么花,我给你在袖口和裙边绣。”

那可就多了。

黄时雨笑嘻嘻挨着琥珀肩膀,一说芙蓉又说玉簪,还要芍药和石榴。

这有何难,琥珀无不应下。

两个小女子热火朝天聊起来,渐渐把思渊公子的问题放在了一边。

主要是不放下也没辙,她们哪里懂少年郎的心思。

大约巳时,福泽带着黄二小姐的《山栀画眉》回到了简珣的舍馆,同行的还有那只依旧不识忧愁的画眉鸟,被养得愈发憨憨胖胖了。

在黄时雨看来,算是完成了约定的第五幅画儿,那么小福泽、画眉自当随画卷物归原主。

简珣垂眸仔细擦拭剑身,默然片刻,缓缓道:“放着吧。”

福泽便将画卷置于书案。

福生朝他使了一枚眼色,他立即顿悟,提着鸟笼欠身告退。

简珣收剑回鞘,神情落寂。

明年,考不上画署的话,梅娘就只能委身于他。

这正是他无比期盼的事儿。

可是为何一想到期盼成真,竟开心不起来。

是因为她说“愿意”二字时眼中的无奈与寂寥吗?

她偿还不起亲爹卖她的银子,这是她的无奈。

而寂寥,全因他并非是她心悦的郎君吧。

为生计奔波的黄时雨哪有空闲想郎君,想悦不悦的,唯一令她魂牵梦萦夜不能寐的只有银钱。

虽说简允璋放话只要考进画署就不让她还银子,但考试也要银子的,笔墨纸砚全都要银子!

幸而黄时雨除了一盒香膏,其余女儿家喜欢的胭脂水粉、青黛、唇脂、桂花油等等一概不用,每日素面朝天,倒也不是自恃貌美,而是坦然接受自己买不起这个事实,既不为此自怨也不为此自艾。

她的买不起并非真没有银子,毕竟黄家在泽禾也是富户,只是没有额外的银子罢了。

黄时雨把月钱和脂粉份例全存进了宝贝箱笼,一旦放进去轻易不肯再拿出。

能让她不带一丝心疼花钱的唯有大姐姐黄莺枝。

正当黄时雨和琥珀讨论丝线的配色,就听柳儿在院子喊道:“二小姐,大小姐来啦。”

黄时雨蓦地竖起小脑袋,“姐姐!”

宛若乳燕投林,她提裙小跑飞奔相迎。

黄莺枝有一双温柔会笑的眼睛,穿着简单朴素样式的衣裙,挽着妇人发髻,乍一看去,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泽禾小妇人。

但她是黄时雨唯一的亲情依赖。

黄时雨也是她的唯一。

听见动静,黄晚晴朝外张望,“嘁”了一声,对左右酸溜溜道:“瞧见了吧,同父同母的真姐妹,人家那才是亲缘,我是异母,少一半的血,看她那不冷不热的脸色便也要多一半的。”

左右丫鬟讪笑,放在从前她们听音儿立刻就能接一大串顺黄晚晴耳朵的话,如今委实不敢了。

二姑爷的家世摆在那里了。

午膳置办的颇为丰盛,黄时雨和姐姐手挽手进了菜坊买彼此爱吃的菜,若非姐姐拦住,训道吃不完浪费,黄时雨打算再买一条鱼,先前的清蒸,这条做成丸。

花家婆媳、琥珀、柳儿四个人一齐进了厨房张罗,黄晚晴越看越气,一股子邪火到处乱窜,她将到铺子那日怎不见她们如此盛情招待!

小姐脾气即刻就要炸,却又没炸成,因为她心里清楚,花家人不是黄家的奴仆,而自己还未能坐上简少爷家的马车。

黄晚晴忍气吞声,躺在屋子里不出来。

琥珀来请她去厅堂用饭,“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在等你。”

“人家亲姐妹亲亲热热一起吃饭,我去煞什么风景。”黄晚晴嘀咕一声,清了清嗓子大声道,“知道了,这就去。”

姐妹三人久别重逢,一顿饭吃得也还算和和美美。

晚上根本就不用收拾客房,黄时雨哪里离得开黄莺枝,姐妹二人好到睡一张床。

姐姐出嫁前,妹妹就是待在姐姐身边养大的。

长姐如母,黄莺枝在黄时雨这里如同生母的替代。

“黄太太是不是又寻你不痛快了?”黄时雨挨着姐姐小声的说话,“那姐姐就同我一起住在甜水铺子吧,咱们不回家。”

黄莺枝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傻丫头,如今黄太太哪里敢给我脸色看,她还指望你把耀祖捞进简家的族学呢。”

明明不愿意做贵妾,却不知为何又愿意了。黄莺枝并没有追问原因,而是想,梅娘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想法。

况且,这条路本来也没错。

人,就该让自己活得好一点再谈理想与抱负。

黄时雨自嘲一笑,何谓族学,自然是人家为族人所办的学堂,便是家主开恩收几个外来子弟,也轮不到一个妾室头上啊。

知道的当她是贵妾,不知的还以为她要进宫做娘娘了。

黄太太正常的时候尚算精明,一旦动了贪念就愚不可及。

黄莺枝只希望妹妹将来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再生个有资格继承家产的儿子,这就是她们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出路。

但再好的出路也得精心打理维护,梅娘最大的短板是没有生母教导,对夫妻之道一无所知。

身为姐姐,不得不负起这个责任,黄莺枝有些羞耻也有些悲伤。

但自己教总好过黄太太教。

黄太太只会为了自己利益教些小妇做派,争宠献媚。

这也是黄莺枝专门来甜水铺子的原因。

她可能得离开泽禾谋生了,在这之前,得先安顿好妹妹,教她些成为女人的常识。

“梅娘,简少爷碰没碰过你?”她轻声问。

到了这个地步,早晚都会要了她,只是为着未来少奶奶的面子暂未回府摆酒宣扬罢了。

“没有呀,他好端端碰我做什么?”黄时雨实话实说。

黄莺枝噎了一下,又笑了。

听这语气便知还没碰过。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黄莺枝只跟妹妹谈最现实的问题,没空畅聊女子们憧憬的风花雪月,“将来主母进门,你打算怎么做,先跟姐姐说说。”

这么遥远的事黄时雨从没想过。

她差点要告诉姐姐自己已经不是简允璋的贵妾,又忽然想起两千两白银,便咽下了。

姐姐自己安身立命的银子也不过二十两,何必说些让人无力的事徒增烦恼呢。

再说,考不上画署,那就还是简允璋的贵妾。

等于没变过。

黄时雨翻过身,平躺,枕着自己双臂,音色轻快道:“姐姐放心吧,未来主母出身名门,大家闺秀,且是简允璋的心上人,我相信他的眼光,能入他眼的绝非泛泛之辈,只要我不过去招他们眼烦,大家都会好好过日子的。”

男女之事在她眼里竟如此简单。

黄莺枝诧异道:“你见过未来主母?”

黄时雨点点头,“见过呀,长得就像仙女一样,可好看了!是了,她还是简允璋的表妹。”

仙女自然都是好相与的,岂会像黄太太那样尖酸刻薄坏女人。

黄莺枝神色古怪,怔怔望着黄时雨,又忽然释然了,低低地笑了两声。

她重新躺好,轻拍妹妹的胳膊,“挺好的,这样也挺好的。莫要忘了你的初心,更不要事事钻牛角尖,守好自己应得的钱财,其他的虚荣不要也罢。”

“梅娘,便是亲生爹娘也不可能一碗水端平,更何况夫君。”黄莺枝不疾不徐道,“而你是贵妾,本就该低正妻半个头,所以不要攀比知道吗?”

人的烦恼往往是攀比出来的。

黄时雨不意自己竟被姐姐如此小瞧,“我才不是那种人,我只想画画儿,若是进不了画署,就在自己的房间画。姐姐有空一定要多来看看我呀。”

听说女孩子嫁人就不能随意出来玩,做什么都要请示婆母。

为妻尚且如此,那么做贵妾应该更少机会了吧。

简允璋那么有钱,又是发小情谊,少不得分她间大屋子,那她也能找一堆有趣的事情做,画画,养花,种菜。

梅娘的未来除了这些便是姐姐。

更复杂的事情她没想过,也懒得去想。

真是个画痴。黄莺枝幽幽望着昏暗的帐顶。

稍许的静默,她轻轻道:“记住了,你得跟简少爷说清楚,主母进门前请他自重,因为你身子虚,诞下孩儿前不宜喝避子汤,除非他允许你生庶长子,不过这不太可能。”

越说越远了。黄时雨无奈地抓了抓额头,但还是十分听话地答应姐姐。

琥珀姐姐已经告诫过她,喝多了避子汤身子会坏掉。

只有躺在一张床上才需要喝,那她到时候同简允璋打个商量,不在一张床上躺不就行了。

黄时雨打个哈欠,眼皮渐渐抬不起就睡了过去。

临睡前脑子里闪过仙鹤塘。

华山长允许她骑着小毛驴随他观赏仙鹤,因为他也有一头小毛驴。

月隐日升,又是一日好秋光。

来年就要乡试,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学子们天不亮就要去学馆苦读,华山长却骑在毛驴上优哉游哉,揣着两手。

旁边紧随的是同样骑着小毛驴的黄时雨,为了方便骑行,她还特意穿了百裥裙。

时下的百裥裙其实就是马面裙,但裙褶更为繁复细密,走起来路益发灵动飘逸,不受拘束,也极大地方便女子骑行。

华山长告诉黄时雨,“你算是赶了巧,碰上仙鹤迁徙越冬,再晚几日就瞧不见咯。”

黄时雨惊奇道:“它们,竟不是书院蓄养的吗?”

骑驴的华山长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此等灵性的仙鸟岂能以蓄养践踏之,它们本生就是来去自如的灵物,如今每年经过仙鹤塘已是莫大的恩赐。”

其实是养不起,华山长求过好几次,上面也不愿拨款,这玩意好看不实用,难养还费银子。

黄时雨钦佩道:“先生实乃世外高人也。”

华山长高冷地哼了哼。

“小丫头,你可知画道多艰并不亚于科举,念书尚可以靠借书抄书勉强维持,但画道,很难借,也没法儿借,终究得靠自己日复一日地练习、打磨。”老人家骑在驴背上晃悠悠怡然,眯起眼,“想精于此道光靠勤奋远远不行,得有天赋。”

也就是首先你得是个天才,其次才能靠勤奋刻苦拼杀前路。

既能迈进画署,那么都是天赋异禀有才之人,不存在真正的弱者。

所以黄时雨前几日才走火入魔,既想攒钱又想比旁人更勤奋,反倒伤了身险些留下遗症,现今想来仍是一阵后怕。

黄时雨唇角轻轻抿了抿,学着华山长的模样,也扬起小脸,傲然道:“所以我才敢去考画署,因为,我就是极有天赋的人。”

华山长闻言哈哈大笑。

确实有些天赋,画笔稚嫩画意却颇令人触动,一问竟是自行入道尚不足半年,那确实是个好苗子。

但华山长并未多说什么,只平静邀请黄时雨来仙鹤塘观鹤。

透过画卷看见画魂,她的视野太狭窄了。

理应去瞧瞧更宽广的风光。

九月十四乃画署报名截止之日,来年八月大考。

今年人数达到了一千二百余人,乃历年之最。

这是个好现象,说明百姓富足,投身画道的门户才越来越多。

严艺学(艺学乃画署官职)翻了翻下属递来的厚厚一摞册籍,已经按照州府顺序整理妥当。

他又仔细检查一遍,方才安心,整理冠服前去上官廨所回禀闻大人。

闻大人乃画署为数不多的女官,且官职极高,为大部分人男人的顶头上司。

不过大家也都很服气,因为闻大人当得起。

诗画双绝,出身名门,曾祖乃本朝公认的天下第一画师闻韵致。

闻家以画久负盛名,但闻家前身却是实实在在的书香门第,祖宗位列公侯宰相,无奈家国破灭,宰相抱太子以身殉国,此中气节引天下文人垂泪,读书人最推崇的就是气节。

闻家妇孺自缢,男子跳城墙,以谢天地君恩,这样的悲壮与傲骨连大康的开国君主都不得不为之震撼,不过君主的震撼只能藏在心底,却不能颂扬他。

因为君主需要万民归顺,这样气节的前朝硬汉自然是越少越好。

但君主放过了尚在襁褓的闻韵致,也为大康留下了一缕至真的画魂。

斗转星移百年过,闻家以画传世,重振门楣,闻道芝闻大人便是这一代画师中翘楚。

若把画考比作科举,她相当于十八岁中了状元。

画署众官吏不服也得服。

严艺学将厚厚一摞册籍端放闻大人的书案,又将另外薄薄的一叠放在了闻大人面前,“此十二位考生乃今年特例,已经核查妥当,可以省去面试。”

每朝每代各行各业都会有“特例”的存在,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特例”,规矩森严的画署也不能例外。

今年的十二特例多半出身高贵,不是世家便是宗亲,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无法抵达画署面试,闻大人淡淡扫了眼,颔首,“知道,放着吧。”

坐在闻大人左手边的青年自始至终没有吭声,听闻“特例”倏然抬眸,投来眈眈目光,“今年,没有特例,告诉他们,面试即是大考的一部分,能来最好,否则,滚。”

严艺学冷汗涔涔,慌忙应道:“是,可是……”

那人抬起头,貌若观音,目似寒星,通身除了雪白的皮肤,丹霞般的唇,仅有黑色,乌黑的长发,星夜一般的锦衣。

严艺学便说不出可是后面的话了,躬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鹿锦书院的黄时雨紧随华山长,越往北深入越发现书院之大。

华山长道:“不是鹿锦书院大,是玉山大,书院只是组成玉山的一部分,仙鹤塘也是这个道理。”

黄时雨点着脑袋,“那为何不许旁人进来游玩呢?”

“凡事都要立起个体统,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能来去自由,学院的学子何以专心读书,国之栋梁又从何而取。”

凡事都要讲规矩。黄时雨谨记。

华山长笑道:“待你再长大些就能领悟规矩的妙处,这世上最好相处的人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而是懂规矩有原则之人。”

这话过于深奥,黄时雨虽不能理解但是照单记下,留着慢慢消化。

还未看见仙鹤,一片芦苇涛涛先是映入了眼帘,风吹飒飒,起伏不定。

黄时雨下驴搀扶华山长登上竹亭,极目远眺,胸臆登时激荡,原来,当最寻常的芦苇荡连结成海,也能如此震动人心。

鹤声清跃,由远及近,几只仙鹤飞至,着陆翩翩起舞。

这不是年画上的,而是真实存在的,黄时雨目瞪口呆。

“只要登高,就能看见更宽更广的美景,而不是眼前的一朵花一根草。好的画师,不止会画眼前的,也能将现在我们目之所及全部复刻纸上,令观者宛如身临其境。”华山长捋着胡须念道,笑看她,“你能吗?”

黄时雨眼瞳轻晃,喃喃道:“我不能,但我会学的。”

只要学就一定能。

她学习能力向来比旁人快些。

观鹤而已,黄时雨却莫名觉得自己领悟了许多道理,前路豁然开朗,比任何时候都明确。

她有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化为一躬,对华山长深深地揖礼。

华山长最欣赏勇敢无畏的年轻人,不论男孩还是女孩。

画署已经近十年没收过女画员,女孩子涉及此道总归不如男子方便,既然黄时雨有天赋有胆量,自己不妨祝她一臂之力。

但这一切得建立在她有足够的实力相匹。

第39章 情人

原是不打算多事,但华山长又觉得黄时雨既选择考画署,必然是心志坚定之人,于是斟酌道:“你考画署是为了什么?”

黄时雨不假思索回:“我擅长此道,且真心喜爱,恰好还能赚取二两碎银。”

三者少一样,她都不会如此执着。

华山长又问:“倘若有人许你金银,锦衣玉食,你可愿放弃?”

自然不愿,否则早就是简允璋家的贵妾。

黄时雨音色清柔和缓,“先生,我挚爱画道,赚取钱财,是为了免饥寒走得更长远,但若仅为金银错失画道便是本末倒置。我心之坚,日月可鉴。”

“你倒是个小痴儿,所以你是不愿了。”

“是的。非至死地怎肯俯就他人。”黄时雨也有自己的小道理。

她想要好日子,但并不追求不劳而获。

华山长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好,祝你得偿所愿。”

黄时雨莞尔。

皇室宗亲风流多情,不知在民间留有几多露水姻缘,左不过金银打发了事。

观肃王之态,隐隐有此念头,华山长不好明着揭穿,只能探探黄时雨口风。

得到满意的答复,华山长也莞尔一笑。

为金银乞怜献媚,自甘坠入樊笼,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画师,因为他们丢了画魂,就如国士失去风骨。

这便是画署不收为奴为妾者的缘由。

当然也有不少身不由己之人,并非自甘,但画署不是断案的公堂,也没功夫查证考生是否身不由己,只要沾了“奴”、“妾”字眼便不行。

倘若黄时雨贪权慕势,不论给肃王做外室、侍妾还是一晌露水贪欢,华山长都将对她无比失望。

观鹤半个时辰,黄时雨主动送华山长回舍馆。

秋意微凉,老人家不宜室外久站,又瞧了瞧日影恐有秋雨,这么大年纪的人淋雨受凉可不是小事。

华山长知她一片孝顺之心,遂点头同意,一老一少骑上驴儿原路归返。

他叮嘱黄时雨,下次来此采风之前得去他那里报备,再一个,此地虽少有学子游玩但不代表没有,因而不可独行,必须带着丫鬟。

黄时雨欣然道好,中途还折了根芦苇,轻轻挠着驴儿脑袋。

小女娃正是调皮的年纪,纯真可爱。

华山长和蔼一笑。

仙鹤塘周围分布着几间错落有致的房舍,书院的粗使婆子大多聚集于此,她们平时就在附近打理书院的菜圃。

这些妇人多数孤寡,能得以谋生离不开书院的善举。

黄时雨发现瘦小的华山长身影竟是如此高大,在日影下熠熠生辉,仙风道骨。

达则兼济天下,说的便是华山长这样的文人吧。

这日前脚回到铺子,后脚秋雨哗啦啦紧随而至,黄莺枝穿着蓑衣擎伞相迎,黄时雨将小毛驴交给琥珀,笑嘻嘻拉着姐姐的手,“我常常观察碧空和风向,攒下不少经验,料定今日有雨便提前归家的。”

想必姐姐正打算同琥珀一齐接她。

黄莺枝笑笑,许她一抹赞赏眼神,便将蓑衣油伞递与柳儿,任由妹妹拉手回了屋内。

她亲自打水给妹妹洗手脸。

黄时雨擦洗干净立刻调墨作画,小嘴巴依然说个不停,“姐姐,下回我们一同观鹤吧。在玉山下待了三年我竟不知玉山这么大,风景此般美,不怪华山长说我眼界略窄,待我考进画署,咱们就在京师定居,多长长见识。”

黄莺枝迟疑道:“怎么还想着考画署,我记得你说为奴为妾者无门可入。”

黄时雨道:“这是旧令,如今早就更改,不然我能依简允璋嘛。”

黄莺枝释然,也有道理,以梅娘的痴性,不像是甘愿牺牲画道之人。

简单来说,这也是个犟种。

黄时雨自学成才,学会了说善意的谎言。

晚间用过饭,黄时雨就带着琥珀在灶台忙碌,准备翌日的请安。

暂时摸不准思渊喜好,黄时雨就按照华山长的口味来做,用的材料也跟华山长的一样,绝无偏私。

这回是芝麻糍和红豆酥。

琥珀的巧技全加在了针线上,灶上功夫委实寻常,所以一直都是添柴烧火打下手。

不过她柴火烧得好,极会控制火势,反倒与黄时雨相得益彰。

两人手里不闲着,嘴巴也不闲着,殷殷讨论今年初冬衣裙什么配色好看。

一切准备妥当,琥珀和柳儿才服侍黄时雨梳洗,各自就寝。

黄莺枝躺在被窝一动不动,睡得分外香甜。

黄时雨略略惋惜,还想同姐姐多讲讲话呢。

夜凉如水,她忽觉脊背寒意,回首寝卧的窗子已是大敞,漏了一地白月光。

窗子,方才好像是关着的。

况且琥珀心细如发,断不会忘记。

黄时雨的肌肤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汗毛直立。

碧纱橱青纱微晃,里面赫然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丐婆津津有味吃着攒盒里的零嘴,撩起青纱,对她笑了笑。

黄时雨如梦初醒,飞身奔向姐姐,掀开被褥,听一听心跳,还在,又探鼻息,平稳,剧跳的心脏方才没有冲破喉咙。

她又奔进靠外侧的屏风内,柳儿和琥珀睡觉的地方。

她们同姐姐一样,香甜熟睡,无知无觉。

黄时雨竭力镇定下来,“婆婆,你究竟是人是鬼?”

丐婆抚掌,“你真的很不一样欸,便是男子此时也应大喊救命呀。”

“姐姐、琥珀、柳儿已变成这样,我喊救命还有什么意义。”

丐婆笑笑,低头兀自吃攒盒里的青梅。

黄时雨攥紧手心,一瞬不瞬盯着她,“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又问了一遍。

丐婆才从攒盒抬起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少顷才道:“我是人。即便活得不人不鬼,但确实是人。”

“那我姐姐她们……”

“死不了,明儿早上正常醒。”

“那我呢,你要对我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看看我的六十四卦还准不准。”丐婆吃着松子糖慢慢踱出青纱帐,“小姑娘,我的卦很贵的,他们九步一叩首请我,我都不一定算呢。”

那时的丐婆还是天下第一相士。

她一步步走向黄时雨,“我白白给你算了一场好姻缘,你竟没有珍惜,我真的好失望呀。”

丐婆除了给自己算卦满盘皆输,还从未输过。

黄时雨不按卦象走,真的很让人生气。

丐婆对黄时雨失望极了,在她脚下撒一把奇怪的铜钱,又跪地一枚一枚拾起,口中念念有词。

黄时雨不认为自己可以打赢一个在大狱来去自如的诡异高手,便攥紧了手心,动也不动,任由丐婆打量。

丐婆收好铜钱,又拿走了攒盒里所有吃食,才抹了把嘴,转眸看向黄时雨,“走着瞧。”

丐婆从二楼的窗子一跃而下,轻盈如猫,无声无息。

黄时雨转身跑出门外,用力拍黄晚晴的房门。

丫鬟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开门问发生了何事。

黄时雨怔了怔,胡诌道:“借根蜡烛。”

丫鬟心道这么晚来借蜡烛,白天做什么去了。

她耐着性儿翻出一根递给黄时雨。

“谢了。”黄时雨接过蜡烛头也不回离开。

丫鬟跺了跺脚,气咻咻关门。

次日破晓,满腹心事的黄时雨试探琥珀,“昨晚……你睡的好吗?”

“好呀,连个梦都未做。”

“没听见什么动静吗?”

“呃,没有,小姐是不是唤我的,我竟睡熟……”琥珀会错了意。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今日气色格外好看。”

琥珀摸摸脸颊,不由展颜。

黄时雨至此确定除了自己,无人察觉丐婆的到来。

主仆二人共乘一头小毛驴赶往书院。

她们体型生得纤细苗条,虽是共乘倒也不算为难驴儿。

小毛驴四蹄哒哒哒,比单靠步行快许多倍。

快的越多,她们才能越晚会儿起身。

琥珀轻轻扣门,黄时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两扇木门应声而开,露出了不知在此间等候了多久的韩意淮。

寒玉似的脸庞微垂,尚带洗漱不久后留下的皂香与不知名花木气息,微微湿润,几欲凝成了冰。

韩意淮撩眼看过来。

黄时雨终于体会到了琥珀所言的“恐怖”,困意登时全无。

韩意淮嘴角漾起一抹笑意,“早啊。”

黄时雨干笑两声,“早……啊。”

他怎么起这么早啊?

“怎么,请安不进来?”韩意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黄时雨支吾道,“不了,我们还得回家喂驴。”

“银鹤,好好喂一喂黄姑娘家的驴。”

“是,公子。”

银鹤笑吟吟牵走了黄时雨的驴。

“不用这么麻烦哈……”黄时雨还想跑,手腕就被韩意淮攥住了。

他咬牙笑道:“还没用早膳吧,来一起,我这里的翡翠蒸饺和金丝燕窝八宝粥保管比府衙的更好吃。”

她可是吃了整整一盘翡翠蒸饺的人。

黄时雨手足无措看向琥珀,琥珀也有点慌,两人手牵着手,而黄时雨的腕子又在韩意淮手里,二人像一串小蚂蚱,被他拽进了舍馆的东次间。

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牙箸,布菜的丫鬟们甫一瞧见肃王,便知可以摆膳了,于是鱼贯而入,眨眼就布置一桌热气腾腾香味浓郁的饭菜点心。

想来是不吃便走不了人。

黄时雨环顾一屋子丫鬟,又瞄一眼身边的琥珀,悬着的心稍稍放宽。

她小心翼翼对桌而坐。

韩意淮垂下眼睫。

黄时雨心事重重,硬着头皮陪思渊吃了一顿早膳,原以为就能脱身,不意又被他拽进了书房,这下她不愿意了,扒着门框说什么也不要进去。

韩意淮见她眼角泛了红,心一慌,霸道的手便也松了。

黄时雨得以脱身。

韩意淮背过身不看她,悻悻走了两步,又顿住回首,“我们不是已经亲过,那就是情人了,你怎么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菩萨,她哪里当没发生啊,就是因为时时记得才防着他呢。

黄时雨往后退了两步,“才没有亲过,什么情不情的,你休要胡言乱语败坏女儿家名声。”

咬死不承认,料他也无凭无据。

韩意淮难以置信望着她。

“思渊公子真的很失礼,我想,我们应该换一种相处方式了。”黄时雨给他作个揖,牵着自己丫鬟的手儿离开了书房。

韩意淮乌黑的眸子轻晃,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第40章 甜蜜

这厢琥珀也白了脸,哪见过这阵仗。

于是,两只仓皇失措的小蚂蚱再次手牵手逃也似的离开舍馆。

小毛驴从草料间抬头叫唤两声。

它被遗忘了。

清晨的黄记铺子从容而祥和,黄莺枝坐在窗下做针线,黄晚晴临窗描眉画眼,其余丫鬟仆婢皆各自忙着自己的活计。

黄时雨和琥珀先后跑进院子,花婶恰巧端着面盆走出厨房,两下照面,花婶笑容可掬道:“二小姐,小毛饿着肚子容易闹脾气,可别让它惊了你,下回你再使它提前知会我声吧,我赶早儿把它喂了。”

花婶又勤快又热心,黄时雨才道完谢就僵住,琥珀也僵住。

小毛还在思渊公子的舍馆。

走太急忘了!

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去取。

琥珀脑子转得飞快,“方才我们送点心路上恰巧碰上华山长,老人家腿脚不便,二小姐就将小毛借他一用,赶明儿我再去牵回来。”

“好嘞。”花婶脆声应道。

主仆二人心有戚戚舒了口气。

回到自己房间,黄时雨才小声嘱咐琥珀:“下回送完点心,你便装作不记事,顺手牵回来便是。”

琥珀点头应是,吞吞吐吐道:“思渊公子似乎对你有其他想法。”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之事,想必二小姐比她更清楚后果。

黄时雨抿了唇,稍作思索,轻声道:“往后,我便不去请安了,点心你照常送吧。”

琥珀也是这么想的,听见二小姐如此吩咐连忙应是。

黄时雨从头到尾就未因思渊的居心而失望,世情凉薄,亲人都可能无情,外人就更无珍爱她的义务。

但她可以自珍自爱。

自从梅娘病愈,简少爷只在初八探视过一次,匆匆离去至此再也未踏足甜水铺子。就连他身边的人也没来过。黄晚晴后知后觉梅娘和简少爷的感情也不怎么深厚。

她预期的如胶似漆,隔三差五腻歪压根就不存在。

简直要怀疑这二人是不是忘了彼此的关系。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更不妙之处,黄晚晴发现自从大姐姐黄莺枝也来铺子暂居,黄时雨就没有回家的打算,原本的她几乎每月一趟,大多月中。

回家必去探望大姐姐。

而今姐姐就在身边,想来是不思他处了。

贴身丫鬟宝瓶来禀:“三小姐,二小姐找你。”

未料想什么来什么,黄晚晴道:“快快请进。”

姐妹二人就坐在了屏风围成的小厅喝茶说话。

黄时雨递过来书信一封,黄太太托人写的,“你阿娘催你回家。一场秋雨一场寒,你身子骨本就畏冷,这里房间远不如家中安适,她唯恐你受凉犯旧疾。”

说的是“你阿娘”,而不是像从前一样直呼黄太太“娘”。

但黄晚晴的注意力都在“回家”二字,并未觉知黄时雨称呼上的变化。

“二姐姐,那你陪我一道回家吗?”黄晚晴难掩眉间期喜,一把挽住了黄时雨胳膊。

心脏都开始咚咚咚跳个不停。

终于能见到简少爷了。

她好奇那么好看的一个人,离得近了得是什么模样。

黄时雨想拒绝,可黄晚晴神色间莫名其妙的期待又令她改了话头,“好,我送你回去。”

来回也就耽误半天功夫,但把晴娘送走大家都轻省,否则多少还是顾忌,总怕她忽然生病,黄太太发疯大闹铺子。

虽说影响不了黄时雨,但对花家人的伤害还是挺大的。

而花家人有时比黄时雨的亲人还像亲人。

黄时雨不愿他们为难。

黄晚晴喜不自胜,“二姐姐,那我们说好了啊。”

“嗯。”

“几时出发?”

“事情宜早不宜迟,明早卯时,咱俩先乘车回去,让杜叔来接你箱笼。”

黄晚晴略诧异,不过想到简少爷的马车贵重,岂能给她放箱笼,便点点头,听从二姐姐安排。

黄莺枝听闻此事,放下针线,“晴娘来时的三辆骡车只剩下一辆,勉强够你和她各带一名丫鬟乘坐,哪里塞得下她那些箱笼。不若让琥珀找简允璋借辆车。”

姐姐的想法很简单,妹妹已经是简允璋的人,自该由他吩咐下人送姐妹俩回去。

因为从前也是如此。

这次左不过多一个晴娘。

黄时雨肚子饿,咬了口红豆糕,边吃边道:“已经说好了让杜叔来接箱笼,简允璋每天课业安排得满满当当,这种小事何必再去扰他。”

也行,哪能大事小事都去麻烦一个以课业为重的学子。

黄莺枝觉得妹妹的话有道理就听妹妹的。

她从不以自己年长而认为妹妹就该对自己言听计从。

而妹妹最听姐姐的话,但不妨碍也有自己的想法。

次日黄晚晴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仔细梳妆,隆重又靓丽,欢快地来到院子,只见到梅娘和琥珀,并没见到其他人。

门口倒是停了一辆骡车,车上坐着黄家的老仆从,也就是先前驾车送黄晚晴箱笼又顺便留下的。

黄晚晴傻了眼,“二姐姐,你要我坐这辆车回去?”

黄时雨不解道:“来的时候坐的便是这一辆,缘何回去就不能了?”

黄晚晴憋得满脸通红,“你,这,怎么可以……”

这是防着她呢?

唯恐姐夫多看小姨子一眼是吧?

黄晚晴冷笑不已,也灰心不已。

好好好,把力气都用来防自家妹妹,端看她将来能在简家后宅混出什么好。黄晚晴白着脸,步伐僵硬地登上马车,阴沉不语。

原本,她尚有几分愧疚,也准备与姐姐互相扶持,拢住简少爷的心,却不想,姐姐的心机如此深。

黄时雨困惑地睃了一眼阴晴不定的晴娘,抚着琥珀也登上车。

而晴娘直到走进家门也未再同她说一句话。

连爹娘也不喊,只含泪直奔后院自己的厢房。

黄太太拧眉瞅瞅自己的闺女,又瞅瞅黄时雨,满心不悦,想说什么,觑了眼黄秀才脸色,便自觉地闭上嘴,愤愤然转头去追自己的亲闺女。

黄时雨给黄秀才行了个万福,淡淡道:“我也不知晴娘怎么了,上车前还是欢声笑语的。”

黄秀才嗯了声,并无心情理会姐妹官司,只提及更重要的事,“如今你在简夫人跟前过了明路,既回到家,也该去给她请安,她是你婆母。”

黄时雨轻然道,“好。”

上门拜见得先送拜帖,相当于跟主人打过招呼,双方都有所准备,避免主家还有其他客人要招待的尴尬。

程氏收到黄时雨的拜帖,对辛夷道:“明早我有空,让她来吧。”

“是。”

她现下就在待客,老熟人简欣兰,简珣的表姑母。

简欣兰叹了口气,“国子学名额总共一百五十个,其中还有读了五六年未能结业的,他们占着坑,导致每年也只能招收三五个,我们辞哥儿今年又没考进去,已经耽误了两年,现下也唯有鹿锦书院是条好出路,总强过上四门学。”

言语间全是对国子监四门学的嫌弃。

国子监正统儒家学只分了三所:国子学、太学、四门学。

而三品以上包括三品官员家的嫡子庶子才有资格报名国子学,五品以上则是太学,二学位置紧张且名额有限,唯有剩下的四门学位置多,但四门学充斥大量平民百姓,三品高官怎可能让嫡子进四门学。

权衡一番,宋侍郎决定安排宋辞来鹿锦书院,为此不得不捐了一大笔银钱。

单从表面看,鹿锦书院远远比不上国子监,但其实只是比不过国子监的国子学,比四门学优势还是相当明显。

人少,环境清幽,书院先生卧虎藏龙,最重要的是简允璋也在其中。

近朱者赤,长期接触才学兼备之人,多少也能令宋辞增长些学问吧。

这位叫宋辞的少年郎,家中排行老二,乃宋鸢的亲二哥,可惜他并未继承进士亲爹的读书脑袋,于学问上表现平平,令简欣兰操碎了心。

既是来鹿锦书院念书,少不得要来给表舅母请安,所以宋辞随母亲来拜见程氏。

程氏觉得宋辞的脑瓜可能随了简欣兰才会如此,只笑道:“鹿锦书院清苦,不过既是捐了学银自然能分到独门独院的舍馆,你表弟住东泉门,若有什么缺了短了,只管问他要吧。”

却绝口不提让简珣指点宋辞的学业。

东泉门已经没有多余的舍馆,宋辞只能搬去北泉门。

简欣兰明示暗示数次,建议简珣也搬去北泉门。

程氏置若罔闻。

珣哥儿每天都有自己的事情忙,没空照顾别人家孩子。

简欣兰讪讪然扯了扯嘴角。

宋辞全然不在乎表舅母所言的“清苦”,私心里不知有多欢喜,再苦也好过天天在阿爹眼皮子底下过活。

如今天高皇帝远,可算能喘口气。

在他看来,此行要去的不是鹿锦书院,而是自由的神仙岛屿。

是日天擦黑前就携奴唤婢浩浩荡荡迁往书院,成为书院的第六尊金主。

书院也就三类人能分到独门独院的舍馆:老师,有实力的学子,捐钱多的学子。

宋辞不喜欢念书但拳脚功夫相当不错,因而在少年郎中还挺受欢迎。

简珣面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因为宋辞不可能考得上国子学,即便国子学再放宽十个名额他也进不去。

而宋家又不愿自降身份入四门学,只能选择鹿锦书院。

不过他挺喜欢宋辞这个人。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念书,宋辞更适合做武官。

“允璋!”宋辞从马上跳下来。

“逢止。”简珣含笑拱手。

宋辞的眉眼几乎与宋鸢一模一样,任谁都能一眼发现这是兄妹二人,但是二人性格相差巨大,宋辞大大咧咧,全无书香门第的细腻。

两人边叙旧边往简珣舍馆走去。

宋辞发现西泉门的舍馆与北泉门一模一样,若非门前种的花树各不相同,简直要分不清了。

他献宝似的递给简珣一只描金黑漆木匣,“喏,傻丫头给你的。”

他口中的傻丫头是鸢娘。

简珣微怔。

宋辞却帮他打开了匣子,“果然不出我所料,又是邵西的瓷器。”

旁人家郎有情妾有意的,不是送金钗便是送香囊,这俩人,除了瓷器还是瓷器,笑死个人了。

不过笑着笑着宋辞就捂住了嘴。

如今他已经不是简允璋的舅兄。

说起来还蛮伤感的,允璋和鸢娘除了互赠瓷器,送别的也不行啊。

简珣只呆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还请逢止代我转达谢意,也帮我告诉鸢娘一声,我已经很久未收集瓷器,以后也没空钻营这些,莫要她再为此白白浪费金钱。”

宋辞叹了口气,“好。”

简珣调开视线,淡淡凝望院中一株还未到花期的黄香梅。

莫名想到了梅娘,而一想到她,鼻腔酸酸涩涩,心也常常会痛,却又奇怪的甜蜜。

甜蜜的心痛。

鸢娘就从不令他痛。

和鸢娘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那么平静,从容,开心。

开心不好吗?简珣问自己。

宋辞和简珣在一起有很多共同话题,小到民俗大到新令,各抒己见,并没有太多兴趣聊女孩子,所以鸢娘这个话题点到为止,很快就被二人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