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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爽快的小公子,一看便是京师有家世的人物。画阁管事态度笃敬,全程忙前忙后,伺候周到。

这厢登记完,画了押,画阁管事将两封简帖双手呈给简珣,“公子久等了,请笑纳。”

简珣颔首接过。

管事立即唤来两名美貌仆婢,介绍道:“这二人将全程伺候公子小姐,二位若有任何疑问或需要也只管吩咐她们。”

两位仆婢举止得体,同时对简珣和黄时雨屈膝施礼,动作几乎一模一样,“给公子请安,给小姐请安。”

音色温婉,规矩拿捏的仿佛大户人家的一等丫鬟。

只见二人一左一右,稍许侧身领先一步,款款为贵客引路。

黄时雨脑子还停留在一千两。

简允璋到底有多少钱?

有钱也不能这样挥霍!

五百两的简帖说买就买,甚至多买一个,就为了有个伴儿?

简珣偏头看向恍惚的黄时雨,“只有媳妇才会管男人的账,你这样,莫非是想嫁给我?”

黄时雨满脸无语,“你能不能正经些,这可是一千两!我总觉得在占你便宜……”

简珣勾起一抹坏笑,“那你有没有便宜也让我占一占……”

直觉他言语轻佻,但联系前面的话似乎又没有问题,黄时雨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二人随丫鬟迈入一间雅舍,身边服侍的人就更多了,门口还立着两名护院。

受过专门训练的护院,身姿宛如行伍出身,眼神一瞬也未瞟到女客身上,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此间丹青比房子都贵,为免突发状况,放两个护院再正常不过。

赏画的过程也跟黄时雨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从两个服侍的丫鬟变成了四个。

两名伺候茶水,令两名负责将画卷打开,挂在客人面前以供欣赏。

客人只能赏不能碰。

没想到第一幅便是陆宴的《莲溪虾趣图》。

黄时雨眸光凝滞。

此前,她曾站在很远的地方瞥见赫赫有名的陆宴真迹,短短须臾自难相忘。

后来又在阿爹书房见过一副赝品,亦是触动非常。

而今,陆宴的丹青就放在脸前,这样的近,这样的分毫毕现。

感觉天翻地覆。

天赋异禀的人往往都有傲气,即便口头不说,心底或多或少都带着点自命不凡,这点与文人相轻不谋而同,黄时雨也不例外。

心底的她深深为自己骄傲,旁人浸淫数年的画道也不一定比得过才涉此道半年的她。

她从未言明,但确实为自己的天赋而抬头挺胸。

窝在泽禾那个小地方的她,终日坐井观天。

此刻所有的傲气与自负,顷刻间被陆宴的一副《莲溪虾趣图》击个粉碎。

哪怕面对《嵩山晴雨图》,黄时雨也能自持,因她明白这是前无古人的大师之作,大师高居神位,作为一个凡人的她有云泥之别再正常不过。

但陆宴,虽久负盛名,这样名气的画师却不止他一个。

黄时雨对他的定位是人,才华横溢的人,既是人,那自己与他的差距就不该大到超越预期。

但现实给了黄时雨当头一棒。

当近距离直面陆宴的墨宝,她竟如此渺小。

她一再攥紧了拳头,死死咬住下唇。

短短一瞬间,震惊、嫉妒、自卑、不服在胸臆翻涌,临了又都凝成了此刻的平静。

黄时雨是一个道心坚若磐石的姑娘。

默然接受了尚不完美的自己。

所以才更要考画署。

潜心修炼,终有一日超过陆宴。

陆宴再强也不是一蹴而就,说不定早已在画道摸索数十年,有此功力再正常不过。

黄时雨轻轻吸了口气,呼出,浅笑道一句:“陆先生画功了得。”

但她眉宇间明明染了失落。简珣静静打量神色几度变化的梅娘。

话分两头,懿阳已经在赏菊宴后见到了父皇。

皇帝以为调皮的七公主对绿云和紫龙卧雪有什么想法,佯嗔道:“喜欢就大大方方说出来,朕何时对自己的公主吝啬过,莫要鬼鬼祟祟,连父皇的行踪都敢打探,没有规矩。”

懿阳脸颊微红,迈着小碎步捱到父皇身边,挽着他胳膊晃了晃,“人家才不是惦记父皇的两盆花儿,只是想给父皇看一个好东西。”

哦?皇帝来了兴趣,看向她。

懿阳献宝似的递上一张沾满女儿家熏香的诗笺。

“父皇,这是儿臣誊抄的,原作是一名公子……”说到“公子”二字,懿阳已是粉面如霞,声若蚊呐。

皇帝不用细辨也瞧出七公主到了怀春的年纪。

不过这篇词赋写的当真不错,极好。

水平至少也得是个进士,只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么有福气,竟入了懿阳的眼。

皇帝笑道:“挺好,就为这个才不守规矩?”

懿阳羞愧不已,连忙给父皇请罪,扑通跪了下去,说什么也不肯起身,就跪坐威武的父皇身边,支支吾吾道:“父皇,您怎么不问问是谁家的公子呢……”

皇帝道:“问了岂不是要为你做主,朕可得好好思量。”

懿阳眼眶微红,想起了一堆委屈的事,“三皇兄也为此训斥儿臣,母妃为了不让儿臣进国公府还将儿臣拘在佛堂抄经,连芸娘也不怎么相邀了,为何所有人都要为难儿臣,儿臣喜欢那个公子究竟错在哪里?”

“如今,儿臣只敢把心事告诉父皇。”她抬袖抹泪,颇有些凄然,“从小,大家都说儿臣是父皇的女儿,金枝玉叶,配享人间荣宠富贵,那为何儿臣只倾心一人,就遭到了天下人反对。”

“天下人反对”这话都说出来了,不可谓不夸张,皇帝心知她夸大其词,这就是一个费尽心机讨要嬉具(注,玩具)的孩子,正在试图通过最有权威的父亲实现。

不过皇帝却从中发现了三皇子对安国公的态度,神情渐渐讳莫如深。

想法简单的七公主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也全心的依赖父皇。

她的母妃与皇兄对此全然不知。

做梦也想不到她竟将此事抖露到皇帝跟前。

皇帝摸了摸懿阳的脑袋,不疾不徐道:“那你说说看,到底是谁家公子。”

其实已经猜到七八分。

定然与安国公府有关。

懿阳羞然道:“泽禾的小三元简允璋,他的表字还是汤知府亲自取的呢。”

又小声地补冲下一句,“他是,是安国公的侄孙。”

安国公的侄孙可不少,有远有近,那身份自然也千差万别。皇帝挑了挑眉。

懿阳心知躲不过的,支支吾吾道:“是亲侄孙……宣道坊简府的。”

皇帝自然没听说过简允璋这号人物,但一说宣道坊简府就想起了已故的慎远。

“原来是慎远家的孩子。”皇帝淡淡道。

“嗯。”懿阳小心翼翼望向父皇,充满了期待与祈求。

皇帝的神色看不出半分异常,“此事不急,等你及笄再议。”

明年二月份她就及笄了,现在议也不算早呀。懿阳还想说话,但父皇眼底的一丝不耐终究让她浑身凛然,咽了咽,苦涩道:“儿臣明白。”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这副委屈凄然的表情实在窝囊,皇帝看了于心不忍,宽慰她两句:“何必急于一时,这才走到哪里,以他的年纪怕是乡试都还没考过吧,你怎知他将来不会落榜?说不定连参加琼林宴的机会都无。”

大康也不是没有中过小三元最后会试名落孙山的。

皇帝以为情窦初开的七公主为简允璋的才华所倾倒。

殊不知就算简允璋名落孙山,懿阳也认定,但她不能直言自己的所思所想。

懿阳嘟了嘟嘴,“不可能,儿臣相信定能在琼林宴见到他。”

对于皇室宗亲而言,琼林宴又被戏称为皇室的榜下捉婿宴,还真有运气好的才子与公主看对眼,双方又恰恰年纪合适无婚配,整好披红穿着进士服成亲,当晚洞房,成就一段传世佳话。

皇帝的表情始终深远,岂会轻易做决定。

他笑了笑,“那就祝你的小公子好运,等他能参加朕的琼林宴。”

懿阳悻悻然,用力点了点头。

殊不知她的小公子已有佳人在侧,乐不思蜀。

黄时雨先后赏鉴了六位当世名家的墨宝,客观来说,竟无一人可比陆宴。

举凡画师都有或多或少的小怪癖,这些怪癖非但不会令他们的丹青贬值,反倒被人当作野史津津乐道。

有喜好与歌姬厮混的,有嗜酒如命的,有多金却吝啬的,有不善言辞口吃的,而陆宴的特别之处在于神秘。

越神秘反倒越引来关注,近两年他的画被炒的一副比一副贵。

此人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提及他,除了他是一个人,真实年纪、性别谁也说不准确。

旁人水墨都会留个号,譬如东阳居士、花木先生之类,偏他就用“陆宴”二字,一看便是姓名,但不知是真是假。

其实在黄时雨眼里,所有的当世名家都神秘,一个也没见过,更知之甚少,仅有的了解还是通过前辈手札所得。

故而陆宴的特殊在她这里倒也没那么特殊。

黄时雨蜷了蜷手指,赫然发现简珣正攥着她的腕子,他好像一直这样牵着她走,仿佛她牵着小毛。

黄时雨推他,“撒开撒开。”

简珣边走边道:“你在京师人生地不熟,我不牵好了万一被拍花子拐走可怎么办。”

梅娘果然就不再乱动。

她的胆子只有一粒豆那么大。

福生和福喜一直坐在专门招待随行仆从的大厅休息,瞥见少爷走过来,立即起身备马。

方娘子说的果然没错,京师的坊间热闹非凡,华灯初上人流如梭。

黄时雨看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胜景。

简珣从攥着手腕变成了十指相扣,她也不敢抵抗,全程亦步亦趋紧跟他。

晚上光线昏暗,不宜再戴帷帽,简珣将自己的帕子系在她脸上,黄时雨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

简珣却看着比烟花更美的眼睛,他只想俯身亲一亲她。

他克制自己。

梅娘却对着星空粲然而笑。

黄时雨惊叹绚丽磅礴的仙景,吞噬整个星空,每一朵都有自己的名字,简珣告诉她黄色的是“黄蜂出巢”,红色的“撒花盖顶”,五颜六色的“天花喷薄”。

还有宛若耕牛大小的火漆木兽,人藏在兽腹拉动机关,木兽就能摇头摆尾,从口中喷火,火光映照人间。

黄时雨不禁跟着人群一起欢呼。

福生和福喜陪主子逛街市,撑得不行,但凡黄二小姐多看一眼的吃食零嘴,少爷就一定会买,二人跟着吃一路。

这么美的地方,她一定要带姐姐也来看一看。黄时雨眸光亮晶晶的。

一直玩到了深夜,她的眼睛还瞪得像铜铃,全无困意。

直到骑上马,才有困倦袭来。

回到住处,丫鬟伺候黄时雨沐浴更衣,洗了一半,她险些睡着,强撑着洗完,躺在软榻上真正睡去,琥珀与另一名丫鬟轻手轻脚为她烘干长发。

简珣早就沐浴结束,直到换好寝衣也未见梅娘来床上,原来已躺在外间的榻上熟睡。

丫鬟们瞧见他出现,立即告退。

他俯身横抱起黄时雨迈进拔步床,吹灭最后一支烛火。

原本就是故意榨干她精力,这样他也好过些。

免得她不情不愿地折腾,叽叽喳喳个不停。

他是能忍,但是忍耐的过程真的很难受,甚至有点痛,涨得痛。

梅娘安安静静躺在他怀中,他方能少受些罪。

帷幔四合,帐子里只余他与她缠绵的呼吸声,因为眼睛看不见,嗅觉、触觉就被无限的放大。

简珣脑子里有根弦颤颤欲断。

事情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即便她不动不吭声,他也无法好过。

太柔软,太甜美,他渴极了,无比想要尝试梦中的场景。

百爪挠心。

他拥着她的手臂逐渐收紧。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不如就要了她吧,她什么都不懂,哄一哄说不定就能骗过去,她若是哭喊便吻住她的嘴;另一个声音却拼命告诫他,不可以,千万不可以伤害梅娘。

她什么都不懂,硬来极有可能弄伤她,到时可就难哄了。

简珣用力闭上眼,微喘埋首她颈窝。

黄时雨喘不过气,幽幽转醒,周身陷在滚烫炽热中,简珣在她颈窝粗重的喘息。

她吓了一跳,乱扭起来,“你干嘛,压到我了,快起开,说好隔着枕头的。”

简珣近乎哀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求求你,安静好不好,求你了……”

她哪里肯听他的话,挣扎着就要起身,“什么东西咯到我了,起开呀。”

说着,她就要去抓那个东西。

简珣惊慌失措,脑子嗡嗡嗡的,却只剩下攥住她手腕的力气。

她却一刻也不消停,他浑身如过电,脑子一片空白。

恍惚中觉得梅娘变成了柔软的暖云,铺天盖地,忽然贴住他要命的地方,世界就安静了,脑子里的弦也断了,简珣颤了颤,那积攒日日夜夜的绮思遐想尽数交代。

他闷哼一声,短暂脱力,整个重量压在了她身上。

黄时雨被他莫名销魂的声音震慑住。

四下静悄悄,简珣沉重的心跳震耳欲聋。

忽然,他翻身下床,逃也似的消失。

第47章 初醒

一炷香后,简珣额角碎发尚带着冷水的湿气,重新换了套寝衣,撩幔上床。

没有烛火,四下漆黑,他氤氲微凉的气息重新躺下,却仿佛能看清黄时雨的一举一动。

简珣淡淡道:“睡觉。”

黄时雨才从角落里慢慢挪动,贴着另一侧躺下,“你身上为何有一根棍子?”

简珣默然翻过身,背对她,良久无言。

黄时雨想起思渊身上也有,但那时她过于慌乱,还以为是扇子滑落。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听见简珣幽幽的声音:“你想不想看?”

“可以吗?”

“可以,但你也得让我看看你,相同的地方。”

黄时雨就不吭气了,翻过身,背对他。

不过次日清晨,那个令她新奇的东西又出现了。

简珣年少火气旺盛,身畔又躺了一个姑娘家,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太好,后半夜就把丝被掀了,方才入睡。

光线穿透窗子和层层稀薄的帷幔,照进了拔步床。

黄时雨坐在床里侧发怔,一眨不眨盯着简珣。

简珣似乎有所感应,缓缓睁开眼睫,顺着梅娘的视线看去,看见了每天清晨都会出现的状况,就这样摊开在了她眼底。

少年的脸飞上薄红。

简珣沙哑道:“我劝你最好别细究。”

他扯过丝被盖上。

黄时雨缩进被窝,一声也不敢吭。

简珣偏头看向她,面无表情道:“现在轮到我了,你也得让我看一眼。”

于是他钻进她的被窝,黄时雨哪里肯依,又踢又打,“你又不是没穿,凭什么掀我的,你敢欺负我试试,这辈子都别想……”

他把她的手放在了她观察许久的地方。

黄时雨瞳孔蓦地放大。

简珣又发出了那种低哑的闷哼,脸越垂越低,深深埋在她颈窝。

于是,黄时雨和简珣有了第二个共同的秘密。

画师的好奇心原本就远胜常人,而黄时雨恰好在成长的某一天,好奇心达到顶峰。

果然做画师的没几个正常人。

简珣眼底蓄满羞耻,薄红从脸颊蔓延至脖颈,却一言不发。

黄时雨由衷感叹女娲造物之神奇,简珣长得真奇怪,竟与她的完全不一样,却又直觉本该如此。

这具身体不同于女孩子,充满了力量与薄薄的肌肉线条,她用一双画师的眼睛,由衷地赞美。

简珣平静地拉上衣裤,低声道:“给我看看,轮到我了。”

黄时雨不愿意,说什么也不许他看。

天下间怎会有这样的朋友,连身体都给看。黄时雨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又不敢细思。

天光大亮,简珣从袖中翻出一方斑斑血迹的白绫帕子,扔在床尾。

黄时雨低呼道:“你受伤了?”

简珣眼角微挑,“这是你的。”

“我没受伤。”

“我知道,但你得假装是你的,不要在曹妈妈跟前露馅。”

简珣没有解释为什么,黄时雨闷闷然记下。

曹妈妈当然不会直接问黄时雨什么,但简珣得让她心里有这是她的血的意识。

黄时雨注意到收拾床铺的丫鬟特特卷起了这方血帕,转交予曹妈妈。

曹妈妈面露欣喜。

初六就要分别,初五的晚上简珣搂着黄时雨,“凭什么你想看我就得给你看,还给你摸了。”

“是你自愿的,也是你拿着我的手。”

“那你让我亲一下好不好,我不看了。”

“休想。”黄时雨推开他。

两人你推我搡,她抱着枕头,而他抱着她,在黑暗中瞎折腾,也不知简珣是如何瞄准的,两人的唇就贴在了一起。

黄时雨浑身汗毛倒立。

简珣宛若品尝世上最甜蜜的果实,轻轻摩挲着,舔舐着,又吮又咬,撩起了异样的酥麻,黄时雨慌乱不已,用力捶他。

他猛然趁虚而入,在她口中翻寻,与她深深地纠缠。

他教会了她一件男女之间做起来极舒服的事,与思渊给予的体验完全不同。

简珣发誓不会说出去,还得寸进尺道:“我们以后经常这样好不好,我好喜欢,你也很舒服对吗……”

说完又俯身噙住她樱桃般的小嘴巴,竭尽全力取悦她。

黄时雨如梦初醒。

她与他,根本就不像正常的朋友。

简珣以为有了这么多秘密,往后的关系也就十拿九稳,不意再睁开眼身畔空空。

他甚少睡得这般香沉,竟连她起身也未察觉。

初六那日,梅娘不告而别。

简夫人对黄时雨说过许多的话,黄时雨很清楚自己与简珣的未来,也从不会多想,毕竟她有自己的画道,而他有无边富贵、正妻鸢娘、通房蕊珠,以后还会有很多女人,因为宣道坊简府这一脉只剩下他。

他必须开枝散叶,妻妾儿孙满堂。

简珣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成朋友,而是自己的女人。

从他坦言有心爱之人却也会对她好开始,就在布一个局,一个驯服她乖乖接受与他生活的局,与他的女人们和平共处。

他的多情恰似温水煮青蛙。

一个温柔的坏郎君。

五天两夜的极奢生活,几乎就要俘虏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道心,引她沉湎享受,可他情难自抑的吻又唤醒了她。

不论简珣还是思渊,本质都一样。

黄时雨宛若怒海行舟,他们是丰饶的岛屿,无时无刻不吸引疲惫的她停靠,那里的温暖港湾将庇佑她余生,可是停靠的代价太沉重,或许再也无法离开。

立冬前的清晨凉意习习,琥珀服侍黄时雨多穿了一件褙子,方娘子送二人来到醴泉坊,琥珀给了她不少赏钱,两厢各自欢喜辞别。

这次比上回热闹许多,大部分考生身边或多或少都有家人相送,仆从抬箱笼,只有黄时雨仅带着个丫鬟挎着两只包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简珣在坊角站了半个时辰,福生道:“黄二小姐早就进去了,多半已经分配好舍馆,您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不若先回去吧……”

简珣转过身,沉默地迈步离开。

福喜拔腿追过去。

负责女考生的依旧是袁大人。

今年女考生之稀少前所未见,加上黄时雨拢共也只有五个。

原本应该三人一间舍馆,而今一个人住一间还剩下十来间空置。

但不管空置房间有多少,每名考生也只能分到一间。

画署没按规制分配三人挤一处已经属于法外开恩。

观五名女考生,一个比一个细皮嫩肉,除了泽禾黄时雨,另外四名都是当地州府的大户人家,能不能撑过三十日都难说。

袁大人唏嘘不已,自己走上这条路不可谓不幸运,如今的女孩子可就难咯。

长达三个月的严格试炼,只有通过这一关,方才算一个合格的画署考生,拿到考试资格。

按往年惯例,最后留下的至多不超三百。

大部分的人都在日复一日敲石头中灰心丧意,失去斗志。

黄时雨领了舍馆钥匙拜谢袁大人便匆匆离去。

另四名同案却还在与袁大人扯皮,极力要求再给她们多加一间舍馆。

地方实在狭小,一个人都不够,又如何安置她们的贴身丫鬟。

她们有自己的道理,舍馆本就是为了住人,又不是没有,既然有闲置的,缘何不能通融?实在不行,她们可以交钱。

袁大人收回笑意,一字一句道:“能住就住,不能住就走。”

娇生惯养的小姐们感觉天都要塌了。

黄时雨和琥珀对此见怪不怪,房间虽小,却被分隔成好几间,该有的都有,两个人挤着点完全住得下。

况且马上入冬,房间大反倒空阔寒凉,对身体不好。

邻舍的姑娘气咻咻质问黄时雨是不是木头,缘何对这种不公一句话都不吱声。

黄时雨揣着手,“我人微言轻,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你也觉得现在的分配有问题对吧?”

“是的,又挤又小,住的难受,但为了考试也只能忍一忍。”

那姑娘听闻黄时雨的想法与大家一样,火气顿时消了五分,只横了一眼,叉腰离开。

姑娘心道这是个胆小怕事的,不过想法既然与大家一致,那就勉强算一路人。

姑且放过了黄时雨。

这一日,大部分人都乱糟糟的,甚至有不下二百人当场退出,打道回府。

袁大人笑呵呵,这才到哪儿,后面还得退更多。

留下来的人,女考生倒还好,至少能留个丫鬟在舍馆洗衣打扫房间,男考生不仅没有贴身仆从还要三个人挤一间舍馆,个中心酸不提也罢。

当晚就有一名管事娘子携带五六名仆婢来到舍馆所在的大院子站定。

管事娘子吩咐丫鬟逐个敲门,唤出舍馆考生,序齿排列,统一分发衣裳鞋袜。

每人三套厚衣,三套薄棉衣,等再冷一些还会发三套厚棉衣。

原来考生在试炼的三个月不得穿自己的行头,怨不得袁大人的丫鬟提醒带足换洗衣物即可。

这里的换洗衣物指的自然是私人小衣里衣。

画署分派的衣裳既保暖又结实,里子用的细棉布,穿起来分外安适,放在普通百姓眼里绝对算顶好的东西,邻舍的姑娘却怒目圆睁,忍了忍,到底还是不情不愿接受了。

因为画署的人与外面不同,管你什么家世背景给多少银两,也买不到他们的特殊相待,反倒白白挨两记白眼。

管事模样的娘子冷笑:“想必留下来的人自该清楚,从这一刻起就要谨守画署的规矩,不能守的早已原路返回,有后悔的现在走也不迟。”

“即日起,凡仆婢不得出入舍馆以外的地方,会有专人按时运送伙食,请诸位自行领取,如非必要不得擅离醴泉坊。考生则每日随我前去设色场做工,管一日三餐,月底发月钱,非急事不得告假。”她朗声宣布。

众位娇小姐花容失色,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做工?

她们长这么大就没做过工。

听这意思还不能带上仆婢。

画署这是招考生还是招廉价短工?

小姐们将管事娘子团团围住,愤愤不平。

红衣裙的姑娘叉腰,“我们又不是没有奴婢,凭何强制我们亲手劳作?”

白衣裙的姑娘附和,“这个规矩的意义在哪儿,画署是缺雇佣苦工的银子,还是单纯折磨我们玩乐。”

粉衣裙的姑娘抹泪,“大家走画道,哪一个不争夺寸许光阴磨炼技艺,你们却让我们耽搁本职要事,做起设色场的苦工,天下竟有这样不讲道理的规矩。”

只有黄时雨和另一个粉蓝衣裙的姑娘缄口不言。

管事娘子怒斥一声,将小丫头片子们镇住,才沉声道:“谁告诉你们画署必须讲道理的!今儿我就与你们说明白,这里从不讲道理,却也是最讲道理的,不服之人大可一走了之,请问诸位,谁要走?距离落锁还剩一刻钟,再不走,可就只能等明日!”

此言一出,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沉寂无声。

诸位小姐面色难堪,哑口无言。

已经走至这一步,谁肯甘心离开。

管事娘子冷笑一声,拂袖扬长离开了大院子。

众小姐面面相觑。

粉衣裙的姑娘犹自垂泪。

白衣裙的姑娘于心不忍,上前安慰粉衣裙。

红衣裙的脾气暴躁,骂一句“哭什么哭真晦气”,叉腰回房。

黄时雨不知在想什么,一直盯着面前的树干出神。

“你长得真好看。”粉蓝衣裙对发呆的黄时雨道,笑颜真诚。

黄时雨一怔,回了个福礼,“多谢小姐抬爱,你也很漂亮。”

粉蓝衣裙姑娘道:“我叫蓝素,潼水人士。”

黄时雨依礼也自报了家门,二人初步相识。

次日立冬,设色场的公厨为大家准备了热气腾腾的水饺,南北两种口味,因为水饺的外形酷似耳朵,吃热水饺寓意再冷的天耳朵都不会挨冻。

黄时雨尝了一口,挺好吃的。

昨日那位红衣裙的暴脾气姑娘却难过道:“缘何把水饺包这么大一只,又烫又蠢笨。”

这位姑娘姓姜,姜姑娘的脾气不太好,黄时雨轻易不会寻她说话,也就无法告诉她,正常人家的水饺都这么大。

蓝姑娘似乎也吃不惯,想来亦是个出身优渥没吃过苦的,但是蓝姑娘硬着头皮吃,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

姜姑娘鄙夷地觑着黄时雨,“你怎么这么能吃?”

黄时雨咽下食物,轻言细语道:“现在多吃点等会才有力气干活,你也吃两个吧,肚子饿的时候特别难受。”

她这话提醒了众位娇滴滴的小姐,这趟是来干活的,真正意义上的做工。

于是,一股难言的哀愁弥漫开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其他三个姑娘硬着头皮开吃,只有姜姑娘依然不为所动,甚至把自己的水饺推给黄时雨,“能吃你都吃了吧。”

黄时雨吃不了这么多,便摇了摇头。

姜姑娘嗤笑一声。

除了水饺,公厨还给每个人发了两只小儿拳头大小的山药红枣糕暖胃。

糕点的材料普通,味道也普通,样子稍许难看,这些也就罢了,红枣竟是未去核的,气得姜姑娘咬了一口便扔掉。

其他三位姑娘也吃不下,丢在盘子里,只有黄时雨用帕子将自己的两只裹起来,收进袖袋。

设色场便是萃取各种水墨颜料的场所,包括群青与青绿,但这两种颜色涉及昂贵的宝石——孔雀与青金,非特殊工匠根本接触不到。

考生们所能接触的唯有寻常矿石颜料。

再寻常黄时雨也感到知足。

这哪里是做苦工,分明是老天爷赏机缘!

只要学会萃取颜色,将来就不用花钱买!

节省花费其次,更重要的是她的颜色或许就能像她的画一样,有自己的想法,而不被市面所框架。

黄时雨老老实实聆听老匠人的讲解,不时再问几个问题,甚至掏出炭笔认真记录,惹得姜姑娘嘲笑不迭。

老匠人将设色场的大致情况与分派给各位的活计一一交代,收工前做不完就记一笔,记到第五笔,只能请君另谋高就,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这下姜姑娘笑不出了,散漫傲气的神情渐渐紧张。

没有人怀疑“卷铺盖走人”的分量。

画署赶人相当的利索。

原来萃取颜料的第一步是敲碎矿石。

毫无技艺可言,枯燥且又损耗体力,似乎什么也学不到。

黄时雨有点失望,不过还是乖巧地走到分派自己的草棚子下,擦了擦圆杌子坐下,认命地拾起锤子,好重啊。

她都觉得重,更何况另外四名真正的千金小姐。

敲着敲着,她们相继哭了起来,连姜姑娘也哭了。

大家相隔不足三十来步,不远不近的,声音一大自然听得也清楚。

黄时雨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一下一下敲着石头。

大家难过了一会发现哭泣于事无补,不会有人心疼她们,更不会有人来帮忙,反倒面临完不成任务记过的风险,于是纷纷举起锤子,认命敲起来。

一只手拎不动,那就两只手轮起来。

敲了一个时辰,娇小姐们已经发髻凌乱,香汗淋漓。

黄时雨也累,不得不停下喘息,柔嫩的掌心火辣辣刺痛。

姜姑娘眼冒金星,又累又饿,有气无力地歪倒。

忽然想起早膳的水饺,似乎也没那么难吃,倘若当时吃两个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般,周身发虚,胃里灼烧。

她小声啜泣,一股香甜的味道就钻进了鼻腔,竟是一包小点心,隔壁姓黄的姑娘递来的。

姜姑娘一张小脸沾满灰,东一块西一块,已经辨不出原本的模样,她怔怔瞅着黄时雨,咽了下口水。

“我还没动过,你吃吧。”黄时雨将山药糕放在她手心,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敲石头。

姜姑娘嘴唇动了动,垂下脸,轻咬一口糯糯的点心,泪珠儿也骨碌滚落下来。

日暮时分,五个姑娘无一不是乱糟糟的头发花猫儿一般的脸,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她们踉踉跄跄来到井水边取水,草草擦洗手脸。

老匠人来检查分派的活计,发现只有三个人勉强完成,黄时雨、蓝素、姜意凝。

有人完成倒也不意外,意外的是姜意凝姜姑娘居然完成了……

晚膳特别家常,清粥小菜鲜肉包,干净管饱,其余的不保证。

姜意凝端起碗狼吞虎咽。

因为上午饿狠了,午膳反倒吃不了太多,捱到晚膳已是饥不择食,给啥吃啥。

昨天还生龙活虎的五个姑娘,回去的路上一个比一个蔫吧,都想尽快爬上马车瘫倒,黄时雨也不例外。

不意还没摸到车围子边边。

“黄姑娘,过来。”管事娘子忽然叫住了她。

啊?

黄时雨的小脸比苦瓜还苦,“请问程管事还有何吩咐?”

程管事打量她的目光复杂难辨,“有人找你。”

黄时雨一脸茫然,顺着程管事所指的方向,设色场的红檐亭下亮着七八盏灯笼,杂花影下,光色朦胧,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朝她阔步走来。

她霎时慌了,左顾右盼,除了程管事所有人都在车上,断然瞧不见什么,但若任由这个人走过来,转过面前的曲廊,那麻烦可就大了。

当下她也顾不得程管事如何揣度自己,急忙迎过去,堵住了韩意淮的去路。

好险,再多走两步就要踏出曲廊。

韩意淮将羊角灯在她脸前晃了晃,“咦,你怎么脏兮兮的。”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笑意热情又温柔。

第48章 亲昵

黄时雨归心似箭,又拿不准肃王殿下的意图,干脆直接问:“殿下,您找我何事?”

“唔,我站在这里赏月亮,然后又发现你,不能找吗?”韩意淮撩起一双漂亮的眼睛。

黄时雨“啊”了一声,他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

韩意淮坦然自若牵起她的手,“小木头。”

黄时雨吃痛低呼。

怎么?

韩意淮诧异,举灯照照掌心的尖尖玉手,嚯,好大的血泡,还不止一颗!

闻遇竟连女孩子也不放过,全部丢进石头堆。

韩意淮道:“别动,我瞧瞧。”

黄时雨不仅动还用另一只手推他,“好痛,不许碰!”

“不碰不碰。”韩意淮学着她的语气说话。

黄时雨咬唇,怒目而视却也只能瞧见他的下颌线。

韩意淮淡淡道:“向程管事打声招呼,黄姑娘先交给我,我知道规矩。”

侍从领命,于夜色下对程管事低语几句。

程管事复杂的面色逐渐转为了然,朝黄时雨的方向睃了一眼,便不再管她的哀求,漠然转身登上马车,无情驶离。

黄时雨傻眼了,拔腿就要去追,“我要回醴泉坊!你怎能赶走程管事,我回不去了!”

韩意淮一臂揽住她,放柔了声音,“怎会回不去,自然是我送你,你在怕什么?”

黄时雨噙着泪一愣。

“你,真的会送我回去吗?”

“嗯。”

黄时雨踌躇不前。

韩意淮问:“是不是怕同案瞧见我?”

她眸光怯怯,答案显然是的。

韩意淮心底沮丧,强笑道:“那我不让她们瞧见不就好了。”

黄时雨还能怎么着,今天若不点个头,怕是回不去的。

韩意淮似乎不记得先前表白心迹被拒的尴尬与愤怒,上了车,接过侍从递来的药瓶,垂眸打量黄时雨泛红的手心,仔细为她涂药。

黄时雨一眨不眨盯着他。

肃王殿下应是没服侍过人,手法生疏,令人心惊肉跳。

侍从隔窗递来一盒银针。

黄时雨夺手惊呼,“你干嘛!”

“挑水泡,不疼。”韩意淮拧眉看她,“难道你还想一手的水泡继续做工?”

一句话就提醒了黄时雨该有的常识,她果然安静下来。

两个本该分道扬镳的人,如今却坐在一处挑水泡。

肃王不仅挑水泡,还亲自为她涂上厚厚的药膏,再用帕子包扎打了一个结。

黄时雨坐立难安。

韩意淮笑看她,抬手扯开锦帘,偏了偏头,“我没骗你,是回醴泉坊的路。”

黑灯瞎火的,黄时雨哪里认识路,看不看都没差,不过听他如是说,心就稍稍放宽,趁他不备缩回手,别在身后。

肃王殿下心里恼,却更清楚无论羞恼还是冷漠,这个姑娘都不会逢迎他,只会按部就班过好自己的日子。

一旦他不低头,就再也遇不到她了。

“小木头,你怎么一点也不想我?”韩意淮失落道。

“?”黄时雨满眼疑惑。

距离上次不欢而散已经过去十九日。

整整十九日!

好歹抱抱他诉相思,或者抱着听他诉也行……

这样想着,他就把花容失色的黄时雨抱在腿上,热乎乎软软的,他好喜欢,不禁亲了亲,“我想通了,以后不跟你置气,就算你是呆木头,我也不生你的气了。”

可她像条落岸的鱼,扭动翻腾。

黄时雨哭道:“你再欺负我,我便告诉我阿爹,他会告你的。”

害怕的时候想到的竟也只有阿爹。

韩意淮唯恐她翻下摔了,一阵手忙脚乱总算箍紧了她,轻声安慰着,寻找她的唇,却听见了一声比一声大的啜泣。

小木头柔软的青丝还沾着草屑,委屈的脸上挂满泪痕,简珣就不会让她这样难过吧,韩意淮如此想着,霸道的手臂就缓缓松开。

黄时雨缩到了角落,眈眈瞪着他。

韩意淮手足无措,也怔怔凝看日思夜想却又惹哭的女孩。

心里乱,下意识就呵斥:“不许哭。”

说完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韩意淮哑然面对吓得噤声的黄时雨。

不是故意的。

“我,我不欺负你了。”他的声音虚弱极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亲,你看看你,脏兮兮……”

他言不由衷一通胡扯,忽然觉得闭上嘴可能就不会更糟的。

韩意淮闭嘴,默默望着小木头。

四目相抵。

灯影绰绰,车围子映着他与她的倒影。

像是一只小兽与猛虎。

这是一场不平等的对峙。

是猛虎一个人的爱情博弈。

韩意淮自知理亏,眼睛里映着她,心里就止不住柔软,小声道:“我错了还不行,要不你打我吧,恕你无罪,我保证不还手。”

他拉着她的小拳头放在胸口。

黄时雨喊疼,他立刻松手。

失了智才去打他,黄家人一共有几颗脑袋。

她捂着自己的右手。

“那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可就不准再生我的气。”韩意淮将黄时雨拉至身畔,倒了杯茶放在她左手,“喝吧,我知道你渴了。”

她看上去很疲惫,定是累坏了,还被他连欺负带吓唬。

韩意淮知道自己是个坏小子。

可他也是头一回追求姑娘家,难免笨手笨脚的。

黄时雨捧着杯盏,犹疑不定。

韩意淮移开视线,一门心思与她说话:“此番画考可不仅仅是朝廷采选画员,也关系到闻家,他们家历任家主都会收一个关门弟子,懂我意思吗,家主收徒,千载难逢的机遇!”

若非他只能跪列祖列宗、母后、皇兄,他都想拜了。

黄时雨莹白的小耳朵微动,诧异抬眸。

韩意淮终于吸引到姑娘家的关注,雀跃不已,“那先说好了,回去你就准备一副墨宝,我来把关,只要有五分水准,我一定帮你谋个名额,成不成就看你自己造化咯。”

黄时雨心动不已,脑子却益发清醒。

“不必了,我没有那种运气。”她细语婉拒。

不是不想,反倒想疯了。

然而美味的饵料岂能白吃。

吃了饵料肃王就会吃她。

无媒苟合,婚前失贞,必将辱及姐妹清誉,那她怎对得起家门,阿爹定会打死她的,倘若嫁人,未来的夫君也不会放过她。

韩意淮低低道:“这么好的机会,就算不行也要试试。”

万一成了,他与她的未来就有无数可能。

可她一再婉拒。

韩意淮静默片刻,豁然意识到黄时雨的顾虑,脸颊当即火烧似的蹿红。

他口干舌燥,急切辩解:“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本王哪有这么卑鄙!再说,你也没多好看,王府有的是比你漂亮的姑娘!你,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若扶不起,我也不会帮你,可一旦真有天赋,为何不让眼高于顶的闻遇瞧一瞧?我想让有天赋的人被瞧见,有什么错,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

肃王殿下黯然神伤。

虽然他总是打她的坏主意,却比任何人都希望闻遇收她为徒,不意竟被她想得如此不堪。

心口酸酸的痛。

肃王眼睛湿漉漉的,宛若一只伤心的小狗。

但他劣迹斑斑,黄时雨并不敢贸然凑上前,“是我一时小人之心,这件事我已知悉自会努力争取,尽人事听天命,殿下不必再为我操心。”

说完,垂眸饮啜茶水。

韩意淮等她喝完了才道:“那如果让陆宴把关,你,是不是就愿意了?”

黄时雨动摇,却也不傻,“陆宴怎会有空指点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殿下莫要因此以权迫人,用特权求来的都不是本心本意,只会让人益发轻视我。”

韩意淮用目光描着她眉眼,“我明白,但陆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黄时雨抬眸看他。

韩意淮也在看她,忽然笑道:“那你喜欢陆宴吗?”

黄时雨如实回:“他是一位值得钦慕的画师。”

韩意淮的脸就红了,“陆宴也钦慕你。”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开心,马车一停,就率先下去,抱着困惑的小木头转了一圈,才小心放下。

“梅娘,真正有天赋的人就该想方设法让人看见,而不是为一点莫须有的自尊逞强。闻韵致先生当年也在江南四处自荐,最后幸得端亲王慧眼识珠,才有现在的传世佳作。”

“假若你是一颗明珠,埋在土里,谁也不会发现你,只有贵人将你高高捧起,世人才知你光芒夺目。贵人就是为明珠而生的,我愿意做你的贵人。”

“绘画是公事,我不会利用公事欺负你。”

“我等你的墨宝。”韩意淮将药瓶和灯笼一并塞给黄时雨,“我母后姓陆,最爱闻韵致的《海晏河清图》。”

黄时雨愣在原地。

程管事在角门等待良久,觑见肃王抱着黄时雨转圈一幕,心头巨颤。

不过颤归颤,想在画署把日子过好,首先就得把嘴捂严实。

金鹤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按在她手心,“我家殿下年少情切,黄姑娘年纪也还小,此事不宜宣扬,以后就劳烦程管事多多看顾一二。”

程管事欠了欠身,“我明白。”

银子好沉,一只手握不住。

金鹤满意地笑了,意味深长拍拍她肩膀。

程管事愕然,低头一瞧,原来那沉甸甸的不是银子,竟是一枚硕大的金元宝。

当下身形微晃,呼吸急促。

黄时雨提着灯笼回到舍馆,程管事亲自为她开了角门,几番欲言又止,忽然道:“此事一旦泄露我也帮不了你,下回不要这么晚见面。”

贵人与女画师的风流韵事自来屡见不鲜,光本朝已有两名先例,第一例便是当今皇上的宠妃德妃,第二例被女人的妒火与男人的觊觎炼化成疯子投了井,不知道黄姑娘会是哪一例。

黄时雨脚步微顿,柔声细语道:“多谢管事提点。”

程管事勾了勾唇角,“你理解就好。”

“不过我与肃王并非管事所想的那样。”夜幕繁星下,光影渺渺,烛光在女孩坚毅的脸庞摇曳,只听她说,“我来这里不是为接近贵人谋取好亲事,画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程管事觉得自己听不懂女孩的话,但大为震撼。

肃王的掌心,谁站上去都不想再跌下。

而一旦产生“不想”的念头,势必萌生诸多怨恨嗔痴。

于道心无益。

黄时雨是一个视道心如生命的姑娘,认定许多事急不来也急不得,画道的每一步就该按部就班走过去,完成试炼、考进画署,站到画员的位置,再谈拜师。

肃王的好意,她不会也不能领。

姜意凝的丫鬟站在廊下终于等到黄姑娘,立刻回房,没多会儿又走了出来,轻轻敲敲黄时雨舍馆的门。

琥珀正在服侍黄时雨洗脸,闻声开门。

姜家的丫鬟满脸甜笑递上药膏,“这是我家小姐的心意,上好的活血化瘀生肌膏,希望能帮得上黄小姐。”

今日遭此一难,就没有手上不起泡的姑娘,姜意凝送药恰如白日饿晕之际黄时雨送山药糕。

这个坏脾气的姑娘倒是个性情中人。

黄时雨从善如流收下,并请丫鬟转达谢意。

丫鬟应是,福身辞别。

琥珀瞅瞅姜姑娘的药膏,再瞅瞅二小姐带回来的,闻了闻,“二小姐,你这瓶味道真好闻,全无草药气息,如同姑娘家的香露。”

黄时雨勉强笑了笑。

琥珀目光便锁在二小姐包扎的手帕上,雾蓝色,边角绣着精致的忍冬花纹,一看便是少年郎的。

心下不由一个踉跄,直觉不是姑爷的。

琥珀捺下忧虑,照旧服侍二小姐洗脸洗头。

就寝前,黄时雨忽然叫住她,“琥珀姐姐,那条帕子,帮我处理了吧。”

琥珀点点头,“是。”

“是肃王殿下,思渊公子便是肃王。”

琥珀猛然顿住,眼底闪过惊异惶恐。

黄时雨放下帐子,闷声道:“早点休息吧,我先睡了。”

肃王的药膏立竿见影,黄时雨的手几乎没受太大的罪,次日醒来已好大半。

她前脚登上马车,福生后脚就来了。

画署并不禁止探望,不过得先禀明袁大人,领了对牌在舍馆大院的正门口相见。

琥珀匆匆赶来,福生背着个大包裹乐颠颠迎上,“琥珀姐姐,这是少爷给二小姐备下的,有一些应急药膏药丸还有一匣子零嘴。绿绸包里的是绣娘新做的夹袄,翻毛皮里子,可暖和了。”

这哪里是二小姐的夫君,简直是二小姐的爹。

琥珀都有点感动了,二人互通有无,简单了解一下对方主子的近况,方才作别。

转过身,琥珀慢腾腾返回,莫名产生一种偷感,心脏也随之高高悬起。

千万不能让简少爷知悉肃王的存在。

第二次上工,姑娘们已然全副武装,各个戴着手衣面衣。

马车颠簸,显然驶进了设色场。

姜意凝倚着车围子骂道,“昨儿竟没有一个人提醒咱们做好防护,真不是东西。”

明明可以让大家少受些罪,却偏偏不管不问。

五个姑娘陷入沉默。

程管事唇角微勾,坐在自己的专属车厢里。

说是年纪小,仔细算起来每一个都已及笄,既然及笄那就算大人,大人自该对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

姜意凝不就是个例子。

不吃昨日的苦,又怎会珍惜公厨今日的膳食。

程管事打量她午膳吃的比黄时雨还多。

负责派活的老匠人明显削减了任务量,不减的话包括黄时雨在内,怕是都完不成。

即便缠了棉布条戴上手衣,抡锤子的手也会发抖。

又痛又累。

午休时,姑娘们围坐闲聊,蓝素问黄时雨,“昨儿怎不见你上车?”

黄时雨随口道:“程管事找我问话,我便搭她的车回舍馆。”

众人了然。

姜意凝恨的牙痒痒,“她问你什么?”

“问分派的活合不合理,我照实回答,想来她也察觉了不易,咱们方才能在此间休息。”

有道理,算她还有点良心。

众姑娘长吁短叹。

黄时雨盯着地上的枯叶发呆。

美人连发呆都别样动人。

大家不由自主觑向黄时雨,其实分到舍馆那日就在关注她,甚至有男考生四处托关系打探她。

关注她的人或多或少都清楚。

这些事,黄时雨一概不知。

蓝素笑了笑,用手指戳着地上的枯叶,一下一下,昨晚走在最后的她,全都瞧见了。

半明半昧的烛光下,肌肤莹白如玉的美少年亲昵地拥着黄时雨,一会儿低语一会儿牵手。

自由出入设色场的贵公子,连程管事都帮忙打掩护,得是何等身份。

黄姑娘既有美色狩猎郎君,又何故来此与大家竞争有限的位置,难不成已经被贵人内定了……

蓝素抬眸婉笑:“黄姑娘,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想必家中门槛已被媒人踏破,敢问婚事可有眉目了?你们不要害羞,我先自报家门,阿爹为着我的画道已经推拒了两门亲事。”

蓝素的阿爹对她真好。黄时雨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没有,我没有。”

没有人知晓她做过贵妾。

更不会知晓考不上画署她就得回家继续做贵妾。

单纯娇贵的女孩子绝对想不到她已经被两个少年郎亲亵过,并且还在纠缠不清。

黄时雨明白自己与她们不一样。

她们清白,单纯,高贵,而她撒谎成性,还不干不净。

第49章 欺负

为了陪伴梅娘,简珣的学业由泽禾鹿锦书院暂时移入京师国子监四门学,这在大康称为游学。

游学顾名思义,在外地游历的同时进行学业研习,其中游历为手段,研习才是最终目的。

这种新颖的求学方式仅在朝廷的重点书院之间流行,故而也就不是谁想游就能游的。

游学首要条件各门功课皆为优等甲等,功课达到资格即可请示山长,由山长评估一番,认为学子没问题再进行下一步,写举荐信,总之,每一步皆需要请示评估,最后还需专人核实。

因而拿到正规书院山长举荐信的学子,绝对是书院中流砥柱的人物,不可小觑。

初八那日,简珣便是持华山长的举荐信获得了国子监四门学资格。

四门学鱼龙混杂,这里的混杂指的是社会阶层,而不是品行。

毕竟是天子学府,进学前哪一个不经历严格的背景调查,上下三代绝对清清白白。

此间不仅有京官子弟、外官子弟、乡绅富户更有豪商巨贾,亦不乏平民小户。

因为级别高的官宦子弟皆集中在国子学,略低些的也往太学跑,导致留在四门学的门第往往极低。

倒也有几个御史家的,偏不去太学,就爱在四门学结识五湖四海不同性格的同砚。

众人对此见怪不怪。

御史能有几个正常的,正常的御史必定不正常。

这玩意上骂皇室宗亲,下斗贩夫走卒,人憎鬼厌,却又是朝堂不可或缺的组成,官不大分量高。

所以御史家的孩子在四门学走到哪儿都是风云人物。

如今又来了一位更大的人物——简允璋。

简允璋就读之前,耳报神同砚已将他打探清楚:安国公的亲侄孙,宣道坊简府的主人,已故三甲探花简慎远的嫡长子。

十五岁就拥有一整座府邸,荣华富贵的背后细思极恐。

世间至奢至孤,无外乎如是。

时也命也,众人唏嘘不已。

虽说是游学,但既然来念书那就是同砚。

琅琊简氏,京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民间甚至有句俚语——简氏看门的狗也能得道。

学子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与真正的百年世家子弟坐在一起念书。

如今的简氏家主安国公,年轻时攘外安内,中年辅政鞠躬尽瘁,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当今皇帝都是他手把手教大的。

据说私下会面,皇帝常常步迎赐座。

自从安国公上了年纪,每逢朝会,皇帝就会命左右以肩舆抬他上殿,偏安国公比耕牛还犟,愣是靠自己双腿面圣,身后跟着一串抬肩舆的小内侍,累得呼哧呼哧。

眼看老师风雨无阻,几十年如一日上朝,皇帝的心也是肉长的,立刻特批安国公例同武官,每五日觐见一次即可。

这份特立独行的恩宠,在京师不是什么秘密。

学子们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拿眼偷偷觑简允璋,这小子真他娘的俊。

然而世家门阀的子弟看起来跟大家并无分别,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却又好像很不同,站在人群中的简允璋儒雅持重,宛如书卷所言的“如圭如璋,令闻令望”。

但简允璋骑马射箭蹴鞠样样精通,诗书古籍名句信手拈来,却又不带一丝乌衣子弟的狷狂矜傲,反倒莫名接地气。

同砚仰慕他的学问,前来请教,他也不端着,通常边听张三的问题边解答,又时不时看一眼赵四的答卷,手上还不忘批注,杂沓于前,未尝出错。

实在令人钦佩。

不消三五日,简允璋便渐渐融入新环境,与同砚远疏相宜,得体周全。

黄时雨的新环境完全没法与简允璋相比,倒不是她人缘差,而是苦啊,前三天还能坐在草棚子下敲石头,初十这日竟变成拉矿石。

五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家,顶着风吹日晒运送矿石,从设色场西运送到东面的碎石坊,单用腿走都要一刻钟左右,再加上一车石头,这不是试炼这就是炼狱!

姜意凝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说什么也不肯起身。

程管事对此就一句话:“记一过。”

再记四次姜意凝就可以回家。

反正有五次机会,另外两个女孩也提出不干,分别记上一过后,三个人失魂落魄登上马车回舍馆休息。

偌大的矿石堆只剩下黄时雨和蓝素,面面相觑。

她们穿着朴素结实的统一服饰,发髻简单不累赘,一朵珠花也不敢戴,只包着丝绢,将头面严严实实裹住,防尘防晒。

到底是姑娘家,经不得这些。

当简珣与同砚参加名园胜景设立的文会,品香茗佳肴,赏丝竹笙歌之际,黄时雨正使出吃奶的劲头拉车。

当简珣在奢侈的净房泡澡放松,周围有两名小厮,屏风后另有四名丫鬟伺候时,黄时雨守着一桶热水,缩手缩脚擦洗,好冷。

初十这日,运完最后一车,蓝素也歪倒地,这个素来坚强又能吃苦的姑娘,呜呜垂泪。

黄时雨仰面栽倒,连垂泪的力气也没有。

是谁,究竟是谁,定这种缺德又该死的试炼规矩。

闻遇正要上马,抬眸望了望设色场方向,淡声道:“明儿开始给女考生减负两车。”

随行护卫应是领命。

女人大多羸弱,通身二两力气,十车确实有点夸张。

金鹤奉命来找黄时雨取墨宝,被她的模样唬了一跳。

黄时雨两眼发黑,连借口都不用找了,“劳您回明殿下,试炼结束前不会有什么墨宝,每天放工我只想躺着一动不动。”

金鹤擦了擦冷汗,“那行,我回去向殿下说明。”

正待转身又被黄时雨叫住:“常侍大人,我,我,再劳您劝劝殿下,以后别来找我吧,万一让人瞧见,我的日子或许就很难过……”

黄时雨揣着手,祈求地望着金鹤。

金鹤明白底层的无奈,但不会帮她,因为肃王是他的主子。

他笑道:“黄姑娘说什么呢,您的福气还在后头,谁难过也难过不到您头上。殿下可是头一回对姑娘家上心,我真心请姑娘担待则个,许殿下一点点甜头便也是我三世积了德。”

黄时雨喃喃道:“那我算啥,算三世缺德吗?”

金鹤笑着摇摇头,“恕我再多句嘴,皇室宗亲的规矩有些不太一样,对嫡庶先后并无严格界定。”

点到为止,他揖长礼辞别

皇室以外讲究嫡庶先后,皇室恰恰相反,皇后的孩子往往比庶子女来得小一些,皆因皇帝在成亲前就有妃嫔掌寝,亲王同理,只要不是侍妾,正妃侧妃谁有本事谁先怀。

倘若黄姑娘知情识趣,乖乖入府,以殿下目前的新鲜劲,至少得缠绵一年半载,庶长子之母非她莫属。

而肃王原本就不是凉薄之人,无论将来有没有新欢,黄时雨后半生的日子断不会差。

黄时雨深吸了口气。

金鹤已离开,却留下一只大包裹。

众目睽睽之下,藏都没法藏。

琥珀的面色比二小姐还难看,这不是包裹,这是烫手山芋。

主仆二人面色微白,弯腰抬起,身后就传来熟悉的打招呼声。

只见三位邻舍姑娘款款走来。

黄时雨回身见礼,大家一一回礼。

蓝素道:“你家大前天才送过一趟,今儿又送一趟,你阿爹阿娘可真疼你。”

福生来那次瞒不过别家丫鬟的耳目,自然也就传进了主子耳朵。

“入冬凉,我带的衣服少。”黄时雨轻描淡写揭过去。

所以前后两个包裹仅是几件冬衣?

当然不止冬衣,简直五花八门。

回到自己房间,黄时雨坐在床沿出神。

琥珀盯着包裹看半晌,“二小姐,那我打开看看吧,万一有贵重物品,放坏了还不得算我们头上。”

黄时雨憬然有悟,忙上前与她一齐打开。

肃王的包裹应是经过“高人”指点,全是女孩子喜欢的物件儿,凝脂香露,润肤的香膏,滋润的茉莉花头油,琳琅满目,还有一匣子御膳房的拿手点心。

剩下的一半竟装了可可爱爱的小东西,各种形态的木头娃娃。

最憨的一只垂着粗粗的麻花辫,仰首不知在看什么,以柔软的鹅黄色茧绸包裹,盛在精致的小木匣里,因为它是肃王亲手做的。

琥珀瞅瞅娃娃,又瞅瞅二小姐,雕的还挺像。

不意最底下还有一只长方形木盒。

琥珀打开,惊讶道:“是一轴画。”

落款是陆宴,盖了他的私章,画上一名鹅黄短衫玉色轻纱披帛的少女意态娇憨清媚,懒懒垂眸盯着一池锦鲤,池水微漾,锦鲤活泼,都不及花木半遮半掩下的女孩动人。

显而易见用了情人的角度构图,观者瞬间就能想象一名郎君立在不远处,含情脉脉欣赏他的情人,情人则欣赏水中锦鲤。

欲说还休。

黄时雨和琥珀同时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片刻之后,黄时雨打破沉默,“我每日辛劳,委实没有心情养护肌肤,这些,还有这些都收起来吧。”

“点心,放在桌上,你饿了便吃,莫要浪费。”她又补了句。

琥珀“嗳”了一声。

邻舍的女孩们纷纷羡慕黄时雨,盲猜她是家中老幺,只有老幺才如此受宠。

泽禾到京师一趟不容易,初八将将送完一趟,十一又来送。

女孩们叽叽喳喳议论,蓝素冷不丁横插一句:“你们不觉得黄姑娘奇怪吗?”

女孩们一愣,还行吧,可能是太漂亮了才显得有些疏离。

蓝素笑道:“她从不参加我们的小聚,做工休息之时亦寡言少语,关于家里的情况更是只字未提。”

女孩们聚在一起难免说起家人以及父亲官职,只有黄时雨,绝口不提,偏“家人”又那般爱她,隔三差五的送包裹。

背后议论人真的很失礼,姜意凝踢了踢凳子,“没意思,就不能说些其他的听听。”

这个坏脾气姑娘祖父官拜正二品尚书兼文华殿学士,大家习惯谦让她,既然她发话,那就重新起话头聊些别的也罢。

无非是道听途说的野史。

粉衣裙的苏容樱含羞带怯道:“听说进了画署就能时常接触画阁的人。”

白衣裙的沈璃笑道:“是呀,不仅能接触画阁的人,还能接触小闻大人。”

苏容樱一愣,气得捶她,两人笑闹起来。

蓝素垂下眼睫。

小闻大人是世上最迷人的男子。

沈璃神神秘秘道:“是了,你们知不知道一件事,画署前两年闹过鬼。”

苏容樱小声嘀咕:“大晚上的不许瞎说,怪吓人的。”

姜意凝道:“展开说说,我不怕,谁怕谁自己捂住耳朵。”

蓝素催道:“快讲快讲。”

于是沈璃绘声绘色述说一则野史。

五年前江南一位风尘女与恩客互生情愫,那恩客豪掷千金为她赎身。风尘女才貌双全,尤其一手丹青比起当世名家也不遑多让。

恩客惜才,便带她进京画考,待她荣升画员之日便是二人成亲之时。

风尘女成功中选,哪知万分小心行事,从不与同僚谈及家人身世,依然遭到了同案举报,言她前身为妓,依附男人方才考上画署,与这种肮脏的女子为伍,简直是在侮辱诸位家世清贵的同僚。

风尘女身世确实不光彩,恢复自由身还与男子无媒苟合更是下作,但画署确实也无明文规定不收从良之人,所以风尘女最终还是顺利成为画员。

但在成为画员的第二个月投井自尽。

姑娘们花容失色。

沈璃继续道:“从那以后画署就开始闹鬼,幸而小闻大人出手才将此事了结。”

姜意凝对鬼啊神的兴趣不大,板着脸问:“已经中选为何还要投井自尽?”

沈璃道:“大约受不了世俗的目光吧。名妓从良本就洗不白,还与男子无媒苟合,实在下贱,换我做她同僚也没法与她正常相处。”

姜意凝抱胳膊哈哈两声冷笑,“风尘女爱上普通男子是无媒苟合,良家女还在画署就怀上龙种便是风流佳话。”

苏容樱一把捂住她的嘴,“胡说什么,让你祖父听见不揭了你的皮。”

女孩们神色复杂地瞅着无所顾忌的姜意凝。

她竟拿德妃与一名风尘女相比。

可是……她似乎说的又没有错。

不都是无媒苟合,婚前失贞,缘何轮到德妃身上就全是佳话?

女孩们被死一般的沉寂包裹,相顾无言。

设色场为女考生专门划分了一小片区域,除了上官,几乎没有男子涉足。

想打探黄时雨的男考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数日无门。

每日只能望洋兴叹。

焦头烂额的黄时雨全然不知自己又被人惦记上了,运完最后一车石头,她席地而坐脑袋一点一点眯起眼睛。

蓝素路过,睃了她一眼,继续朝前走,苏容樱欲上前喊醒她,却被蓝素一把拽走。

而另两位姑娘则继续记过回舍馆休息。

也不知睡了多久,黄时雨才怏怏睁开眼,程管事口里喊着祖宗,一把薅起她,“你是真敢睡,若非我时时留心,今晚你便在这里过夜吧。”

黄时雨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道歉。

程管事就将她塞给了在此等候多时的肃王。

黄时雨登时清醒。

程管事继续装聋作哑,也不管黄时雨哭喊径直往西去了。

韩意淮将黄时雨抱进马车,紧紧地拥在怀中,“你别哭,我就不欺负你。”

第50章 抓破

上次见面足足相隔了十九日,从前也是半月甚至数月的频次,才让简珣占尽先机,所以肃王殿下此番仅隔了五日便来探望。

韩意淮自认没有哪一点比不过那人,况且姓简的才与小木头同岁,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可不像他,他可是大她两岁的哥哥。

年纪大的郎君才会疼人!

金鹤说她像朵晒蔫的小花。

肃王念着这句话,只想亲眼瞧瞧自己的小花是不是真的蔫了。

不意黄时雨见了他掉头就跑,逃脱不迭落进他手心,登时双脚乱跳,哭声愈高,他究竟哪里惹到她了!

韩意淮心里有气,只将人儿拎起抱去车上,就不信他一个七尺郎君还斗不过一个姑娘家。

却说这黄时雨,虽不得怙恃疼爱,倒也未曾见过外面的大风大浪,唯一熟识的小郎君简珣自小就受她颐指,轻易不敢惹她分毫,即便惹了也是好言好语相哄,哪见过肃王这般霸道的。

而今她又一味忤逆肃王心意,半句好话也不肯糊弄他,这让一腔情热的韩意淮怎甘心。

黄时雨压根就不信他不会欺负她的鬼话,怨声问:“你怎么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肃王殿下忍气吞声说道,“只有这里方便避开诸多耳目,不然还能怎么办,你又不许旁人知晓咱俩的关系……”

黄时雨拔高了声音,“我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而且我又没要见你,你,这是强掳民女。”

韩意淮将人拦在车围子角落,左右哄不好,干脆自斟自饮,等她啼累了,才慢悠悠道:“咱俩以后经常见面,你得习惯,把我当成陆宴相处不就好了,况且我就是陆宴。”

但凡面前的人不是王爷,黄时雨就给他一拳,“谁要与你相处,我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能与人私相授受。”

“那我还是清清白白的郎君呢,要不去你家提亲?”

这总不算私相授受了吧。

岂料这话把黄时雨给点着了,当即跳脚,“住口!你若敢毁我画考,便是小王爷我也与你拼了!”

韩意淮哪见过这么凶的姑娘家,登时凝噎,“梅娘……”

黄时雨顿住,他好像不止一次唤过她乳名。

“你,怎知我叫梅娘?”

韩意淮得意极了,“当初你在府衙投递手实,我就扫过一眼,不仅瞧见你乳名还瞧见你身长和身重,你可真是小小一只,不过别担心,我会好好养你,定让你再长高些,长不高也没关系。”

多一寸或者少一寸的女孩儿在修长高大的肃王眼里其实都没差。

全都小小的。

“我才不要你养,我不是你的。”黄时雨四下环顾。

连生气的模样都好可人,韩意淮柔声道:“好,梅娘将来可是要成为大画师的人,阔气着呢。”

黄时雨因为“大画师”三个字悸动不已,那真是遥远的梦啊,现在的她只想先成为画员。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韩意淮攻其不备,攫取那香软小嘴巴,又亲了亲她额头脸颊,继而又堵住小嘴。

她的力气太小,连反抗都仿佛是在挑逗相邀,沉醉其中的韩意淮一时没察觉到黄时雨的抗拒,反而被撩拨的愈加情动,从浅尝辄止发展成更深的求索,手已经探进小袄,他喘着粗气松开那张可怜的小嘴,“梅娘,梅娘,你给我吧,我发誓负责,我就要一下,一下就好,我,我不让你疼……”

他一把扯开姑娘的里衣,又怕她冷,便贴紧了她,埋首亲她纤细娇嫩的脖颈,同时解自己的腰带,也终于听见了黄时雨不同于任何时候的尖叫。

韩意淮只觉得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痛,赫然布上三道殷红抓痕。

但她求救的声音犹若利刃,斩断了他神魂,以至于顾不上渗血的脸颊。

“我不亲了不亲了,梅娘,你怎么了……”韩意淮惊慌失措捧着黄时雨的脸。

“我讨厌你。”黄时雨魂荡魄惊。

两行泪从她眼眶滚落。

“我,我……你说谁讨厌呢?”韩意淮的声气越来越弱。

当少年郎从下半身的支配中清醒,脑子也就越来越冷静。韩意淮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那混沌又来势汹汹的一瞬间,不管承不承认,他都是无耻的卑鄙的,他想强要她,那样的他令此时的他无比恐惧。

但凡她的反抗弱一些,可能就被他得逞了。

韩意淮倾身拥住浑身发抖的小木头,“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不乱亲你,我发誓,你不同意我绝不强迫你与我云雨,梅娘,别怕我。”

他脸颊一滴血珠落在了黄时雨攥紧的手背。

月光清冷,马车很快就来到了醴泉坊,他与梅娘在一起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

但她应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从方才就一动不动缩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着。

宛若落进猫儿爪中的小老鼠,翻着肚皮任由揉圆搓扁,一旦猫儿稍有放松,即刻弹跳而起,溜得再不见踪影。

韩意淮笨手笨脚的帮她理了理发丝,穿好交领小袄,又用帕子仔细擦拭她苍白的小脸,“梅娘,你看我真不欺负你了,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来见她的路上喉咙都是甜丝丝的,他每天都想与她一起玩,做亲密的事说亲密的话,所以,她不可以讨厌他。

程管事遥遥望见了肃王的马车,疑惑不解,肃王怎么一直不下车?

那她也只好立在角门前安静地等。

等啊等,等的天上明月都隐入墨色云层。

车舆内,韩意淮拥着怀里吓傻的女孩,轻拍她的后背,低声软语道:“梅娘,我补偿你好不好,请你看绿云和紫龙卧雪怎么样,可好看了。原想送你的,可是你不会养,死了反倒可惜。”

可是她看起来恹恹的,有气无力,直到确认此时的他是真的不会再伤害她,才小声道:“殿下,我困了,可不可以放我回去。”

“嗯,好。”他的拥抱却越来越紧。

她也没有挣扎。

“殿下。”她忽然启音。

“嗯?”

“您不能再去舍馆找我,更不可送包裹。”黄时雨尽量不激怒他,平静陈述道,“我,我已经被阿爹许给简允璋,待我学成以后就退出画署去他家过日子,嗯,一女不事二夫,您的东西于我来说就是负担,极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解,让大家以为我是个不守妇道的女子。”

韩意淮的喉结微微滑动,静默片刻,冷笑:“一女不事二夫,那你只伺候我不就行了。”

黄时雨盯着车围的花纹,“人不能言而无信,我们家已经收了聘礼,这件事不会改变,我也不想变,请殿下收回心意转赠值得托付之人吧,如果殿下同意了,今天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一齐忘了。”

说假话容易露馅,但含了五分真的假话就跟真的差不多。

韩意淮不愿意,哑着嗓音道:“梅娘,我想你了,你又不肯给我名分,想见你只能偷偷摸摸,避人耳目,好不容易走程管事这条路见着你,我就激动不能自已,我太激动了……我知道错了,两情相悦的事不能强来。”

“殿下说的没错,两情相悦不能强来,所以您不能强迫好人家的姑娘。”

“你家收了他多少?”韩意淮并不钻她的言语陷阱。

这种话术迫不了他,她还是嫩了点。

黄时雨警惕道:“殿下莫要强人所难。”

韩意淮冷冷道:“你家人拘束你,不许你认字也不许你画考,但简珣千方百计帮你,配合你,所以你就喜欢他对不对?”

“嗯,是的。”

“我也可以,我会做得比他更好。”

“但是您出现的太晚了,总不能是个男人对我好,我就跟了吧。”

黄时雨的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残忍。

沉寂的车内只余两个人的喘息声。

韩意淮紧紧抿着唇,脖颈因用力过度浮起一道浅浅的青筋。

“走吧。”他忽然松开手臂。

黄时雨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挪动身子,甫一挪出车厢连金鹤的手也没敢扶,连滚带爬溜下车,飞奔而逃。

金鹤立在原地静候几许,方才回身请示:“殿下,可否准奴才掀帘瞧一眼?”

方才动静不小,他不禁腹诽殿下鲁莽,把个女孩子吓得哇哇乱叫,像什么样子,又担心殿下鲁莽过头弄出人命,到底与画署有关,传到小闻大人那里不好交代。

阅历丰富的金鹤已经想了七八种解决方案,包括调转马头回王府,这种事多半受伤,先让姑娘养好伤保住命再谈赔偿。

哪知姑娘非但没事,窜下马车还箭步如飞。

眨眼就没了。

金鹤预感不妙,立即上前探问,车厢里的殿下没有吭声,也就是默认了,他才轻轻掀起锦帘一角,霎时倒吸一口冷气。

车厢全无想象中的旖旎风光,倒是他家殿下左边脸颊血迹斑斑,三道抓痕不啻于要了奴才们的老命。

该死啊该死啊,金鹤几欲晕倒,强撑回到王府,连夜将御医捉来。

擅长肌理的御医满头大汗,仔细检查一番伤口,只听肃王淡淡道:“我在林苑学人熬鹰玩,手生被扑了,这点小事没什么声张的必要,周大人,你说是吧。”

周御医汗如雨下,连声称是,慌忙用煮开的温盐水亲自为殿下清理伤口,又打开药匣子取南疆的生肌膏一层一层敷上。

“这是我给殿下开的内服方子,每日煎两副。”周御医将方子递给金鹤,就着殿下的话头说,“观鹰爪抓痕还是只小鹰,但伤口也不浅,不过殿下胜在年轻又十分康健,坚持用药四十余日定能完好如初。”

“四十余日?”

肃王殿下和金鹤俱是一震,做梦也没想到伤得这么重。

搁普通人脸上绝对就是三道疤了。

韩意淮心有戚戚,小木头好坏啊,一点都不心疼他的。

次日,王府内侍便去了永寿宫传话:“回禀太后娘娘,咱们殿下得有段日子不能来您跟前尽孝,全因昨儿玩鹰被扑了,不过托您洪福,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目前已无大碍,由周御医担保,养个把月即可恢复如初。但是伤在面颊到底有碍观瞻,这才特特吩咐奴才前来禀明,一则希望您切勿担忧,二则提醒您天凉加衣,殿下养好伤第一时间就来给您请安。”

陆太后震惊不已,当下心疼坏了,这孩子从小就顽皮,追鸡撩狗不知摔过多少次,后来学骑射还摔断过腿,惹她伤心哭泣,直到她差点哭瞎了眼,他才渐渐稳重,殊不知昨儿又被鹰扑了。

太后鼻子一酸又开始抹泪,召周御医进宫问话。

一再确认阿淮不会留疤,方才放御医回家。

太后身在宫闱,恁是心如刀割也只能干着急。

着急之下就把怒气撒到了不懂事的畜生身上,林苑才进贡的鹰崽儿,据说昨日扑了殿下的那只,被金吾卫拧断脖子喂了狗。

金鹤将林苑发生的“惨剧”小心翼翼回给肃王。

肃王还能说啥,只会庆幸被拧断脖子的不是小木头。

前朝也不是没有过例子,王妃恃宠而骄,常常在内帷与亲王嬉闹玩乐,一日亲王从背后捉弄王妃,王妃受惊失手抓花亲王脸颊,不知被谁传进了太后耳中,当晚就命人剁了王妃两只手。

很残忍却也很现实。

虽说陆太后不似前朝太后残忍,可一旦知晓真相定然也饶不了黄时雨。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背锅的鹰早登极乐,活着的周御医则多了一项公务,每日下衙后都要进宫回明太后肃王伤口的愈合状况。

在时人看来,亲王宠幸民女,那是民女的福气,像黄时雨这样又抓又咬的高低判个大不敬之罪,砍头了事。

所以十二那晚,黄时雨仓惶逃走。

她并不懂拒绝亲王的后果,只是隐约猜到了殴打亲王的后果。

韩意淮似乎还未察觉脸被她抓花,只顾着甜言蜜语哄骗她,黄时雨如芒在背,眼神闪烁,拼命藏起那只沾满他血迹的手。

琥珀左等右等没等到二小姐回来,隔着门缝发现别人家的小姐早就归家,却又不敢出去乱问,没得事与愿违败坏了小姐名声。

正当纠结不得其解之际,二小姐回来了,面如缟素,发髻凌乱,簇新的小袄纽襻也被外力扯裂。

琥珀连忙将黄时雨扶回内室,烛火下捕捉到了她布满血迹的右手。

“小姐!”她惊呼。

黄时雨一把抱住琥珀,呜呜的哭。

琥珀心神俱震,隐约猜到了什么,只能不停安抚着黄时雨,压低了声音道:“别怕别怕,让我检查下伤口,这个害羞不得,会要命的。”

她明日天不亮就去西市的胡人商铺买一副应急的避子药,一切都会没事的。

黄时雨攥紧胸口的衣襟,咽了咽,后怕道:“我,我没受伤。”

琥珀“啊”了声,紧接着听二小姐道:“肃王满脸是血,恐怕不好,我,我好像闯祸了。”

好消息是肃王暂时没发现,坏消息是王府有镜子,没镜子下人还有眼睛。

琥珀腿一软歪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