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不光彩,闻大人上衙期间为了我才如此,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目光微冷,提醒道:“你在对我大呼小叫。”
“奸夫”官阶大的人翅膀就是硬。
“是你不依不饶在先。”黄时雨扭过脸,甩开他捏自己下巴的手指。
“成,初五的事先放一放,敢问黄大人昨天干嘛呢?可别告诉我一整天都在勤勤恳恳办差,这话说出来黄大人不心虚么……”简珣温柔地撩起她一寸青丝。
黄时雨拥紧了丝被,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伽楠香木经久留香,你被一个束着镶嵌此物带銙的男人抱那么久,官袍都腌入味儿了,这便是你每日上衙要办的差?不会是像我们方才那样吧,到底是你在办差还是他在办你?”简珣眼里闪着幽暗的光,不疾不徐启音,“难不成我一个人还喂不饱你?”
黄时雨撑着半边身子坐起,白着脸梗着脖子,仿佛被人戳到了短处。
简珣却以为她没听懂,贴心地多描补了一句,“正三品往上带銙皆饰有伽楠香木,你素日又爱盯着官阶,那人品级如此高,心里是不是很受用?”
“你,血口喷人……”明明她没有错,却发现一丝力气都使不出,黄时雨灰心的脸上布满了失意。
“我血口喷人?”简珣扣住她后脑勺,迫使她与自己正面相对,视线交抵,“那你以自己的画道发誓,昨儿你与他没有抱在一处,也没有发生什么!”
黄时雨果然哑口无言,努力瞪大的眼眸里盈盈光点,蓄满了泪意。
简珣深吸一口气,低柔笑道:“这期间,哪怕你认真抗拒一下,那人应该也不敢抱你那么久吧?今儿教你个乖,没那个瞒天过海的本领就别在我脸上偷人!”
“我偷谁了?”黄时雨一动不动,任由他拿着。
“闻遇。”
“……”黄时雨沉默片刻,廖然笑了笑,“你要非这么栽赃,我也不是不能去试试。”
“不是他?”简珣满目愕然,梅娘的反应骗不了他。
“简允璋,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失贞不守妇道的女子。还有么?我挨个试,给你坐实,你就不用整天疑神疑鬼。”黄时雨喃喃道。
简珣摇了摇头,“我没有,你不要冤枉我!”
“那你为何要冤枉我?”
“冤枉?除了猜错名字,我还说错什么?”简珣气急而笑,“你倒是给我说道说道,是误会你们昨天搂搂抱抱还是误会有肌肤之亲?”
黄时雨再次哑口无言,微微颤动的嘴唇几度翕合,却化成了漫长的沉默。
简珣唯恐她脸面过不去真用破罐子破摔的招数,不禁懊恼,想要抱一下她,却被无情推开。
引以为傲的道行终于碎了满地,他怒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女人,怎么他能碰,我就碰不得?”
含酸拈醋并不能换回她的心意,但是可以换一个大耳刮。
把个简珣的脸颊都打偏了。
他难以置信捂着自己的侧脸。
黄时雨觉得打人的那只手隐隐作痛,麻麻的,好几次都没法儿抬起,本就断了根带子的主腰无论如何也穿不好,干脆砸在简珣身上,不穿了。
她胡乱整了整,勉强维持外表的体面,踉踉跄跄走到了暖阁门口,复又回身望他,“我这么糟糕,你也一直不开心,何必还要忍受,不若早些把我休了吧。公主总不能强迫你辞官做驸马对不对?休了我,趁年轻找个干净的姑娘。”
这番话憋在心里一直没有说。
如今温着声音,和缓说了出口,心底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简珣咽了咽,眸中尚有还未褪净的浅浅怒意,却被汹涌的惊慌席卷了,“你想得美!就算把你休了我也是个成过亲的郎君,根本不会有干净体面的姑娘嫁给我。没有你,我,我娶不到媳妇了……”
黄时雨怔怔道:“你在说笑吗?就凭你的门第找不到媳妇。”
“找不到!”他怒然拔高了声音,迎上她如水的眼眸,整个人忽然就僵了,虚弱不已,“不要以为我真离不开你,还不是因为像你这么漂亮又懂事的姑娘太少了。人家那么好断不会跟被你祸害过的郎君,你糟蹋了我,休想脱身一了百了。”
“蕊珠不就很漂亮,不比我差,也比我懂事,你把她抬了,就不用时时惦记在我这里吃过亏。”黄时雨倒没有赌气,实话实说。
她有过别的男人,而他多有几个女人,应该就再没借口找她麻烦了。
简珣望着她的目光霎时复杂难辨,连神情都有些扭曲了,颤声道:“我不喜欢贱籍,我要像你这样的女官。”
也不知黄时雨有没有相信他的鬼话,只茫茫然蹙了眉心,转过头一步一步走回上房。
简允璋又挑剔,事儿又多。
少爷与少奶奶吵架了。
从前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这次却有些不大一样。
少爷宿在了书房,一连半个月都不见二人和好。
月底少爷没坚持住,假装路过上房,回回当着少奶奶的面儿路过,可惜没捞着脸面,愣是路过了七八回也未能盼来少奶奶一个台阶。
梅娘不给他台阶下。
简珣也是硬气了一回,真就没有主动进上房。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向她低头。
凭什么她跟别的男人不检点,还不准他大声说句话,说了便恶人先告状,冷落他。
不二梅斋的几个近身丫鬟洞察了一切,益发屏息敛神,尤其当着曹妈妈与孙妈妈的面,不敢泄露半分。
夫人本就因为小两口留在了京师,梅斋的丫鬟各个心知肚明,谁敢在这种时候说错话办错事,万一挑起夫人与少奶奶事端,少爷断不会容人的。
她们在梅斋当差,自然得守着少爷的规矩。
话说两位妈妈,是夫人的人不假,可也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这个府邸未来谁当家,断然不好无视眉眼高低告去夫人的清苑。
眼下唯有走一步算一步,小心哄着,毕竟是小两口,闹个把月脸子总会好的,让长辈掺和进去才麻烦呢。
黄时雨并没有故意冷落简珣。
在她眼中,脚下的土地每一寸都是他的,就连她的人也是他的,他有权出入任何地方,也有权对她做任何事。
只没想到他全然恼了她,厌恶如斯,默然划清了界限,一个上房一个书房,每日上衙也不再同乘。
起初她深感不知所措,微微慌乱,后来不知不觉习惯了。
偶尔相遇,她顾念旧时情谊,试图说句缓和的话,谁知才打一声招呼,就被他冷若冰霜的眼神瞪回去。
她也是头一回见识到简珣的锋利与森冷,不知该如何应对。
唯有当着婆母的面,简珣才正常。
弄得她都有些迷糊了,手忙脚乱配合着。
度过最初的无措,黄时雨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画署,又给自己在上房置办了一间小书房,倒也轻松自在。
端午节后姐姐随同市舶使的曲大人赶往清宁县,姐妹二人约好明年一定相见,就此依依惜别。
夫妻失和这种事长久下去不是办法,也不可能完全瞒得住长辈。
尤其简珣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神色怏怏,终于引起了程氏注意。
时间已经来到了六月初,黄时雨的肚子还是没动静。
程氏想不注意都难。
好在梅斋的下人心齐,并未说漏了嘴。
付妈妈和曹妈妈几番纠结,欲言又止。
黄时雨知道再这样下去终会露馅,连忙亲自去了趟书房求和,不意简珣不在。
虽然怀疑这是闭门羹,可她没有证据。
铩羽而归。
没想到,是夜简珣就来了。
黄时雨讪讪然,不过还是诚恳地道了谢,毕竟被婆母知晓不好过的人只会是她。
简珣在如此厌恶她的情况下依然出手相助,属实大气。
“你,你若是不愿意,我可以睡外面榻上……”她讨好道。
大气的简珣翻过身背对她一言不发。
这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她犯了难,试着往床沿挪,却被他抬手扯了回去。
黄时雨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简珣冷笑,“你不想看见我便直说,我也不是非要赖在黄大人床上的。”
“你误会了,我是不想打扰你。”黄时雨耐着性子解释。
一男一女共处一室,简珣的骨气本来也没多硬,如今挨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再硬的骨头也碎了。
他垂眸,抓着她一动不动。
黄时雨有些紧张,怀疑他动了欲念。
黑夜里,安静良久,她惊呼一声,被他拥着倒进了凉簟。
感受到她的惊慌,简珣就心软了,本来也不忍吓到她。
他竭力轻柔缓慢些,不让她难受。
原以为这样的相融,会让他能再次离她的心脏近一些,可她只会小声地催着他快一些吧,快一些吧。
他真快了,她又哭着摇首:“不,不,不是这样的。”
他明知故问:“那是哪样?”
她泪盈于睫望着他,祈求道:“快些结束好不好……”
分别的太久,她又开始不适应他的存在。
简珣噙住了她的呜咽,碾转着,疼爱着,迫使她不得不重新适应他的存在。
次日,黄时雨颓然钻进马车,只想逃离简府,快些上衙,谁知简珣得寸进尺,竟登上了她的马车。
两人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战战兢兢。
幸而月事如期降临,当晚,简珣吃到了合乎礼法的闭门羹。
他悻悻然立在冰冷的阶上,背影萧萧索索。
第87章 原谅
还没出末伏的夏夜,热气被荷塘碧波化解了大半,清风徐徐。
简珣杵在原地。
原本好好的,都让他进了屋,却因为他又问了句“那人到底是谁”,气氛急转直下。
黄时雨没有直接回答,却忽然道:“我来了月事,今晚不能服侍你。”
他定定望着她,“我何曾让你服侍了。”
可她有月事,像是拿到了“免死金牌”,坚持赶他走。
简珣听见了声若蚊吟的一句“你就当他死了,你要同死人计较么”。
死了的人影响不了活人什么。
梅斋上房的园子固然凉快,可再凉快也比不得堆放两大缸冰块的寝卧,最难受的莫过于蚊虫叮咬。
素秋劝了两句,少爷却益发沉默了,只好命小丫鬟在四周点上具有驱蚊功效的熏香,又亲自打着扇儿。
上个月她才成的亲,原本已经轮不到做这些,可新升任的丫鬟在主子跟前的脸面尚浅,脑筋一转就求到了她这里。
继素秋白露后简珣身边的一等丫鬟除了伶俐能干还特别本分,样貌更是一个比一个普通,也不知少爷在给少奶奶献什么哑殷勤。
黄时雨透过朦胧的纱屉子,望着月色下的简珣,宛如雪浪石峰的一株青松,良久,她才收回目光。
有时候,她挺希望他对她也薄情一些,善良且薄情着。
六月份忙忙碌碌,光是画艺考核就闹得人心惶惶。
朝廷为免画师滥竽充数混日子,略加修改今年的赏罚措施,末等不仅要减一成俸禄还将失去次年报名离京采风的资格。
离京采风基本就是为皇帝或太后办差,再不济也是为皇后,相当于外调攒资历的文官,一旦熬到回京,轻则加俸重则升官,履历更是添上了光鲜一笔。
然而外调文官通常五年起步,采风却最多不超五年,相较而言,算得上官场最为便利且不耗时的升迁途径,众人趋之若鹜自不必说。
用闻大人的话来讲,黄诏侍铁定是祖坟冒青烟,今年鸿运当头,飞升六品,倘若明年再选进离京采风,归来怕是要成为画署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五品女官。
搁在宫里便是个大姑姑了,太后身边商姑姑那种级别的。
人呐,除了要有实力,还真得需要些玄妙气运。
一席话说得黄时雨心里仿佛鼓满海风的帆扬起了。
廿三这日画署旬会。
作为官衔资历皆低的小诏侍,黄时雨并不能次次参与,偶需要帮忙打下手,闻大人才会召她。
她是个温顺又会看眼色行事的,每回坐在闻大人身后不声不响,存录却比旁人记的清晰又明了。
消失了个把月的小闻大人,忽然到访画署,彼时旬会才将将结束,周遭一众官员立时迎了上去。
黄时雨后退,贴墙而立。
世上哪有不想在上官跟前表现的,不是她不想凑过去显弄两下,而是阿珣疑心重,即便已排除小闻大人,却实打实怀疑过,那么内心深处定然也认同了这种可能。
乱七八糟的她,不想再牵连无辜。
闻遇的目光穿过人群,遥遥看了过来。
黄时雨左顾右盼没发现什么,复又困惑地觑向他。
闻遇深深看她一眼,调开视线,转身大步流星迈入隔壁。
黄时雨松了口气。
作为一名知情识趣之人,简珣明知有程氏在,黄时雨断不敢明目张胆冷落他,更不会懒于侍奉床帏,却还是给她行了方便,尽量减少纠缠,任她全身心投入画署的考核。
实在想得难以入睡,才厚颜去上房抱一抱她共眠,也能借机使她早点儿怀上孩子。
那日梅娘请求下堂,他登时醒悟了。
今非昔比的姑娘,拥有足够坚硬的翅膀,背后还有个位高权重的情郎,纵使离开他亦能在京师活个明明白白。
她,不再需要他。
锦绣成堆的京师,优秀的郎君也成堆,而梅娘早就不再是泽禾娇怯无知的小丫头,见识到更好的,自会不甘当初白白便宜他。
且说这个黄时雨,固然勤奋刻苦,然而围着官场打转的儿媳满京师怕也只有程氏容得下。
别看闻道芝闻大人威风凛凛,所到之处无不敬重,可要私下问各家诰命想不想要闻大人这样的儿媳,断然没有,否则闻大人也不会守了二十年寡。
然而程氏的容忍也不是没有底线的。
这个底线便是简珣与子嗣,倘若知晓黄时雨隔三差五才与简珣同房一次,简府的天真能塌下来。
不过夫妻之事,只要丈夫容得下,下面的人谁敢置喙。
程氏也不那种天天盯着儿媳床笫之人,倒还真被隐瞒个密不透风。她唯一纳闷的是都七月了,儿媳肚子怎还没有动静。
官场得意,情场往往极大可能失意。
这话用在黄时雨身上再恰当不过。
她顺利通过了考核,却也发现自己与简珣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简珣的心思很深,本就对她心存芥蒂,自从四月份大吵一架,两人就有了裂痕,直至六月“和好”,也是一种对于现实的无奈妥协。
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顺心做自己,都有着一定的身份,维护这个身份做好分内之事才是立世根本。
黄时雨的立世根本是做一名好儿媳好妻子,简珣则是光耀门楣,守护母亲妻子,传宗接代。
所以他们必须和好,时不时同床共枕,一齐努力。
这是一种疏离的和好。
简珣不再痴迷于她的身体,也可能是心冷成灰也可能是有了新欢,这些黄时雨无从得知,遗憾之余却也没有太多意外。
她与他迟早都是这样,只不过这一日来的比预期的早。
这一年临近中秋,付妈妈发现黄时雨还是没有身孕。
少奶奶生辰月份大,眼看就要十八岁,月事也调理的比从前规律,单从表面看相当健康,却在少爷仅有她一个的情况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二人同房次数实则不少。
情况怕是比此前认为的还严重。
倒也不是不能生,而是可能要再等若干年。
等得越久,人生的变数便越多。
程氏心乱如麻。
阿珣从来都是目光长远,居安思危,十五岁起,便意识到子嗣对于宣道坊的重要性,况且,他本就是极为正常的男孩子,许多想法与大部分男人无异,这体现在他对鸢娘一见倾心,也对程氏安排的通房极为满意上。
虽说还未给通房开脸,但程氏坚信阿珣不讨厌蕊珠,甚至有些儿喜欢的,单纯的男人对女人感兴趣的喜欢,只可惜喜新厌旧,在得到梅娘之后,他的魂儿就被拘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如今程氏不敢肯定阿珣是否还喜欢蕊珠,但也没见他对其他女人感兴趣,因此,蕊珠依然是一个极有可能令他心生怜爱的有力人选。
主要是太像了。
蕊珠的娇柔以及懂事,包括身世都与梅娘大差不离。
唯一不同的是梅娘有阿珣几近无底线的宠爱与呵护。
这一点,蕊珠望尘莫及。
清苑上房,曹妈妈一面为程氏打着扇,一面以袖抹了抹额头的汗,心中七上八下。
程氏神色沉重淡漠,“我若是如此安排了,你说,梅娘会不会在背后磋磨阿珣?”
这哪里是曹妈妈好接的话,她讪讪然,一脑门汗。
不管承不承认,少爷被少奶奶“玩弄于股掌之间”是不争的事实。
而他不敢纳妾碰通房,多半还是惧内。
如若有不得已的外力轻轻推一把,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且这件事没法儿再拖。
因为舫西那边的年轻管事即将动身入京,鬼迷心窍的少爷要把蕊珠嫁予其中一人。
彻底斩断所有可能。
倘若连蕊珠都不行,以后怕是再难有人能入他的眼。
程氏没想到曹妈妈这么怵简珣,不由暗笑。
这些年,自己调理的人,在阿珣身边待上些时日皆如此。
他是个会拿捏人心的,怎就在梅娘跟前立不起呢?
中秋佳节,举凡在京的简氏族人照旧在盛平坊安国公府度过。
从前简珣还未入仕,年纪又最小,旁人很难把他当大人对待,但现在的他,作为一个从五品伴君的侍讲学士,令人生畏,有了畏就不再是小郎君,而是同大家一样的大人。
素日就不擅饮酒的简珣与几位堂兄喝了酩酊大醉。
一众老安人、夫人、奶奶们则在桂园听曲,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估摸简珣醉的差不多,程氏才命人架着他回府。
不醉也没关系,回府了自会再请他陪自己小酌。
目下是不用小酌了。
黄时雨回府后就被曹妈妈拦了下来,说少爷已经在书房喝过解酒汤歇下了。
“阿珣有没有吐过?郎中可来看过?”黄时雨不疑有他,仅仅是不放心。
曹妈妈垂着脸温声回:“少奶奶且放宽心,夫人亲自安排的,还有两个丫鬟值夜,定不会出纰漏。”
黄时雨朝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蹙眉返了回去。
书房内,蕊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道:“夫人,奴婢不敢,少爷不会疼奴婢的,万一惹恼了少奶奶,奴婢就没法活了。”
程氏慢慢抬眼,默然片刻才问:“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蕊珠蓦地凝噎,静静垂泪。
程氏了然,笑了笑,“原来不是不想只是不敢。这样吧,我保你事后安然无虞,一辈子富贵,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若能让少爷怜爱三分,便是你的大造化,我不说你也明白吧。”
蕊珠死死咬着下唇,明明害怕到发抖,却到底是心动了……
程氏见她不答,便道:“我给你一盏茶时间考虑,一盏茶后若还不愿便自行离开,我自然有其他丫头顶上。”
蕊珠就抖得更厉害了。
抖是因为害怕,却绝非不愿。
一盏茶后,这个丫鬟鼓足了勇气,给程氏用力磕了个头。
程氏莞尔,“你别怕,阿珣对女孩子很温柔,况且他醉成这样,根本做不了什么。”
蕊珠愕然睁大双眼,做不了什么……
到底还年轻。
程氏敢担保就连简珣本人也不知喝醉酒无法同房。
毕竟这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儿,有经验的人断不会分享,不然以后做了坏事哪里还有比“醉酒”更好的借口。
“傻孩子,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少爷以为是真的那就是真的。”程氏循循善诱道。
这一晚,蕊珠在曹妈妈地教导下懂了许多事。
曹妈妈掏出一只拇指大的瓷瓶儿,不知装了什么血,随意撒在褥子上,朝蕊珠看一眼,便关门离去。
蕊珠坐在床沿冷静好半晌才止住哆嗦,白着脸凝视安然入睡的简珣,她也要醉了,似乎也迷失了。
次日天光大盛,也不知什么时辰,为何无人提醒他起身?简珣揉了揉太阳穴,正欲掀开丝衾坐起,登时面色剧变,搭在胸口的胳膊显然是女人的,却不是梅娘的。
他的心脏都要炸开,怦怦然狂跳,迅速扭过头,身边赫然躺着蕊珠,未着寸缕。
书房的寝卧传来碎瓷片的声音,比碎瓷声更可怕的是少爷压低了的怒斥。
一炷香后,简珣面色苍白,颓然坐在圈椅里。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是故意的,完全想不起昨晚的事。
蕊珠的面色则青白交错,抖若筛糠,一径低着头哭。
很快有人去给黄时雨递了话。
作为主母,这种事下人也只能请示她。
曹妈妈含胸低首道:“少奶奶不必请示夫人,夫人的意思是都听您的,不论卖给人牙子还是留下伺候少爷,全凭少奶奶做主。”
又不是阿猫阿狗,犯点错便要打要杀发卖,黄时雨蹙眉抿了抿唇,更何况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种事又不是女人想就能成的,少不了男人的意愿。思索几瞬,她便有了主意。
待她赶到书房,简珣正在净房沐浴更衣,蕊珠依然跪伏地上,身边没有一个丫鬟敢上前搀扶她,甫一瞄见少奶奶身影,皆退避三舍。
这种底层人命不由己的惊恐,黄时雨可太熟悉了。
她也有些无力,停顿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就按府里开过脸的规矩办吧,给蕊珠换个离少爷更近的地方,赏两副头面,至于抬不抬妾是少爷的事儿,按他意思办。”
曹妈妈规规矩矩应是。
简珣怔怔迈入了寝卧,周遭丫鬟连忙屈膝施礼。
“你们,都下去。”他沙哑道。
丫鬟们立刻鱼贯退出,最后面的两个架着蕊珠紧跟其后。
不二梅斋的天要塌了。
简珣一眨不眨望着黄时雨。
晨间阳光在他的身影镀了层淡淡金晕,如烟之尘在光中翻滚,一切都是柔柔的,模糊的,看不太清沐光而来的他神情。
“你,你还好吗……”黄时雨的声音亦轻柔如烟尘,却先关心他的身体。
“我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对蕊珠生有邪念……”简珣呢喃道。
可被褥的落红历历在目。
黄时雨忍不住觑了一眼“战场”,不敢想象阿珣当时有多疯狂。
来之前,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春风满面做了一夜新郎的阿珣,没想到他竟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无助望着她。
罕见的脆弱。
黄时雨不忍心刺激他,也没有立场指责什么,只好安慰道:“没事的,蕊珠本来就是你的人,说到天上你也未曾触犯礼法。”
咽了咽口水,她又胡乱描补道:“再说,她又那般爱慕你,昨晚初历人事,你莫要再吓唬她。”
显然不是蕊珠勾引或者强迫他,这种事,女人强迫不了男人,但男人可以……简珣百口莫辩。
他上前一步,将梅娘拉入怀中,紧紧拥着,那么用力。
力道之大黄时雨拧眉喊痛,却鬼使神差嗫嚅道:“现在,我们一样了,一样的不清醒或者身不由己才犯了错,你,可以原谅我了吗?”
第88章 红叶
梅娘说的话仿佛是一双柔软的手,把简珣的心脏捧进了冰水里浸透,从头皮漫延而下。
他几度哽咽,眼眶泛红了一片。
良久,一滴泪沿着又白又薄的脸颊悄然滑落。
半边身子都快要被他抱麻了。黄时雨只能侧着脸贴在他胸膛,想要抬一抬头,却勉强瞧见了他的下颌。
也许,阿珣并不开心。
哪怕对方是蕊珠,他也不开心。
因为当时的他喝醉了,不清醒,将心比心,谁愿以最狼狈的模样与人发生亲昵之事。
哪怕对方长得再好看。
她太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于是也环抱住他,努力垫着脚攀着他肩膀,竭力与他相互依偎取暖,如同安抚曾经无助的自己。
“梅娘,我不喜欢蕊珠,从未与她私下独处过,昨晚的事太奇怪了,这不像我。”简珣从沉重打击中浮出水面,一点点恢复清醒。
黄时雨纠结地闭上眼,“可是,蕊珠身子已经给了你,你不负责吗?”
“我不会负责。”简珣的目光越来越冷,“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倘若真是我做的,我自会补偿蕊珠,再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也就是他不认。
这一晚不论真假,他都不认。
“你,是不是在心里偷乐?”他缓缓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小脸,垂眸与她四目相抵,“尚不知真假,你就拿来相抵自己婚前婚后的不贞?”
“咱俩可不一样!”他惨白一笑,“我从未瞒着你接触其他女子,更没有利用她们的倾慕趁机发生肌肤之亲,而你,一再背叛,直至今日还与那人不清不楚。我连知情都不配,还要受你冷落。梅娘,我们完全不一样,你,辜负了我。可你明明说过永远都不负我,永远记得我的好!”
黄时雨呐呐无言,艰难地拉回神志,却唯能道一句苍白的“对不起”,然后轻轻擦拭他脸颊的泪珠,却越擦越汹涌。
原来他委屈之时也会哭,像她一样难过。
书房外,丫鬟们有的钻进茶水房有的站在廊下,竖齐耳朵偷听屋里动静。
曹妈妈在园子里盯半晌,也竖着耳朵听,可惜什么声响儿都没有。
谁也不清楚小两口正在做什么。
话分两头,说回这厢的清苑。
程氏也不好过。
今早之事,举凡是个正常男人都会默认,毕竟酒醉误事,算不得大过。
在不得罪妻子的前提下还能抱得美人归,这么好的台阶程氏都为简珣铺好,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竟不肯下。
只默许蕊珠搬进一间比从前宽敞的屋子。
日子古怪而静谧地翻了又翻,惴惴不安的曹妈妈带来一则消息:“少爷在书房一连歇了六晚。”
既没去上房找梅娘,也没有去西南角蕊珠房里。
他白日上衙,晚上回府面也不露。
听说进食也不如从前,几经打听才知是因大病一场,烧得滚烫滚烫,持续了两日,天天还像没事人一样上衙。
“夫人莫要惊慌,少爷目下已经没有大碍,素秋亲口说的。奴婢为此专门守在梅斋园子瞧过,看见少爷走路平稳有力,郎中也说他可以停止汤药。”曹妈妈字斟句酌,低声细语道,“是了,昨晚少爷歇在上房,中间要过一遍水,再多的奴婢也问不出啥。上房的丫鬟如今都不怎么听奴婢的话。不过既然都要水了,想来已经和好。”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打架”,知道“打架”了多半是没大问题。
阿珣是个傻的,但凡梅娘肯哄他一哄,什么事都没有。
程氏疲惫地叹了口气。
蕊珠被安排在紧邻梅斋的小跨院,院子还算清幽,唯有一间西厢房并一间耳房才属于她。
少奶奶赏了她两套足金的头面,外加双倍月例,是个心善又容得下人的好奶奶。
少爷,却什么都没给她,连句温存的话儿也没有。
十六那日她并没有睡着,也不敢睡,担惊受怕了一晚怎可能眯住眼睛。然而曹妈妈告诉她,只需流眼泪不说话少爷就一定会怜惜,男人都这样,对柔弱的女人狠不下心。倘若少爷醒来动了欲念,她就推说身上疼,不方便。少爷仁慈,定不会为难她。
只要少爷认了就算过关。
过关后夫人自会教她将来如何圆谎。
不意少爷用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凉目光打量她,仿佛要将她看穿,抓出藏在灵魂深处的阴暗。
她在心里宽慰自己,少爷没见过多少女人,只要自己不松口,再有夫人帮衬,定会长长久久瞒下去。
辛夷笑吟吟来到小跨院,送来夫人的赏赐,暗中却摇了摇头,这是一个糊涂姑娘。
傻到以终生幸福做赌注,赌少爷三分怜爱,殊不知少爷对她本就怜悯顾惜,这么一闹,反倒将少爷推远了。
作为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辛夷的聪颖与老练自是其他丫鬟望尘莫及的。她一眼就知道蕊珠糊涂了。
少爷对蕊珠即便已无男女之情,那也是实打实的怜惜,否则又怎会将她白白配人,配的还是舫西年轻的掌柜。
谁家通房能有这般好命,清清白白出去嫁人。
嫁的非但不是又老又丑的杂役,还是齐头整脸大有出息的年轻郎君。
时下多少龌龊男主子,自己吃完又不想便宜别的男人,便将通房随便许个半废的糟老头。
就这还有不少通房上赶着抢呢,因为嫁出去至少还能活命,摊上个心黑手辣的主母,被磋磨死了都不定有张草席卷。
偏蕊珠不珍惜。
原本她可以做正头娘子,儿孙满堂,衣食富足。
局外人清明,局中人困于贪嗔痴。
蕊珠将新缝制的皂靴交给琼丹。
琼丹是少爷身边新提拔上来的婢女,长得整齐大方,颇有股飒爽的气势。
“劳烦蕊珠姑娘了。”琼丹笑呵呵接过皂靴,“姑娘今非昔比,可不能再做这些粗活,以后这些都交给南星与半夏。”
这番话说得极其客气,蕊珠却听懂了弦外之音。
少爷不要她了。
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根相接的弦。
她难堪地垂下脸,嗫嚅应一声“是”,高一脚低一脚离开了,走到雪浪石山背面泪如雨下,直到一道阴影挡住了明光。
那阴影动也不动立在她三步开外,高大而冷峻。
蕊珠战战兢兢抬眼眼眸,睫毛乱颤。
简珣面无表情,审视良久才命她站直了。
“我突然非常好奇整个过程,”他双手负在身后,眼角微挑,“十五那晚二更的事,你,再重复一遍。”
只哭不说话在特定的情况下才管用,现在肯定是不行的。
少爷问话,奴婢岂有不应之理。
蕊珠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奴婢,奴婢羞赧,求您了少爷,不要再逼奴婢。”
简珣目光就沉了下去。
吓得蕊珠魂飞魄散。
他冷冷道:“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况且只有你我二人。”
蕊珠面色苍白,把曹妈妈教的话磕磕巴巴复述了一遍。说得多错得多,必须含含糊糊交代,诸如少爷抱她不松手,嘴里喊着少奶奶的名讳,一径扑倒她,她是少爷的人,当然不能反抗,就半推半就成了好事。
少爷的神情没有一丝的波澜。
似乎在思考什么。
“再详细一点。”他目中没有半分旖旎,根本不似对春宵的流连回味。
蕊珠哆哆嗦嗦又加了一些情节,脑子乱成麻,懊悔不迭,含泪说了许多羞然欲死的场景。
简珣的神色依然没有波动。
那不是他,他才不会认错梅娘。
没人比他更清楚梅娘的气息与手感,更不会如此粗鲁,他绝对舍不得弄伤她的。
“哦,是这样么,那你再把整个过程倒着复述一遍。”简珣忽然道。
啊?蕊珠睁大了眼。
为何要倒着说……
她不理解,满目茫然,却不敢违逆,张了张嘴竟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倒着复述谎言无比艰难。
几乎不可能的。
她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简珣唇角微勾,负手绕着她缓缓踱步一圈,“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根本没法倒着叙说未曾亲身经历的事。”
幼年时期他就发现了这个有趣的规律,还专门用梅娘验证过。
几乎可以肯定蕊珠在撒谎。
那晚,阿娘送他回到书房,想当然留下蕊珠伺候。
蕊珠是他名正言顺的通房,丫鬟们并不敢阻拦,只好守在外面值夜。
据琼丹所言,二更确实传出蕊珠的哭声与求饶声。
其实做没做过,只需看两眼便一目了然,然而他是男子,检查了蕊珠身体不管真假都真了。
所以交给了阿娘身边的妈妈检查。
妈妈与阿娘一致确认蕊珠就是被他欺负过,还受了点伤,含蓄地告诫他近期不得再碰蕊珠。
把女孩子弄伤的禽兽绝对不是他。
简珣无法得知当具体情况,却清楚自己的身体,完全没有欢好过后的感觉,男人也是有感觉的好不好。
“蕊珠,你太让我失望了。”简珣抿紧了唇。
“少爷,您就那么讨厌奴婢吗?”蕊珠失声痛哭,“这些年我何处不听话,何处逆过您心意!您不想对奴婢负责奴婢也不敢有怨言,又何须怨恨奴婢……”
她吃了熊心豹子胆。
简珣笑了笑。
“你们,在做什么?”黄时雨拧眉走了过来。
这条鹅卵石小径也通上房,她如今虽不去书房却也时不时走这条路,图一个景色好。
哪成想听见了女孩子压抑又惊恐的哭声。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把女孩子吓哭的人是简珣。
简珣警告地扫了蕊珠一眼。
蕊珠如蒙大赦,乖乖告退。
如此,黄时雨身边的丫鬟也不敢离得太近,屈膝施了一礼便识趣地后退数步。
“阿珣,实在不喜欢就把蕊珠嫁了吧,何必如此折辱她?”黄时雨望着蕊珠仓皇逃窜的背影,扭头看向简珣,“我发誓永远不再提此事,不让你难堪。”
“谁说我讨厌她,谁又说我难堪了,”简珣冷冷调开视线,“我的事不用你管,反正你心里认定我欺负了她。”
黄时雨与简珣并未和好。
愈演愈烈。
他只是不在下人跟前撂她脸面,私下却一点也不饶人的。
就连同房他也能一面折腾她一面冷言冷语,她稍有反驳便会被他堵住嘴,深深吻住。
黄时雨相信简珣是个正人君子,断不会做出强迫女孩子的事,她垂眸走了过去,轻声道:“我没有那么想,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欺负其他姑娘。”
他只欺负她。
“可你方才看我的眼神多么伤人。”简珣倾身拥着她难过道。
深秋摇曳的红叶如火如荼,黄时雨只能努力仰着脸,目之所及竟是高不可攀的天空。
简珣亲了亲她脸颊,垂眸覆上她的唇。
“梅娘,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第89章 多情
许是怕她又说什么不中听的。
他根本没给她回答的机会。
简珣前一刻还凉凉的心,因为梅娘暖暖的樱唇,就微醺了,啄了又啄,才缓缓地放开了她。
她乌黑的眼眸像浸润在一汪春水中的宝石,盈盈清澈,檀口微启,宛如胭脂色的花瓣,引他迷失,沉湎于情欲,醉在她缥缈的石榴裙下。
他目光一黯,复又欺身噙住她的唇。
黄时雨被他一顿轻薄,一阵阵迷离恍惚,心口乱跳,陡然醒过神,不禁紧张,四下望去,周围一个人也不见了……
“不,不行……”她偏过头将脸埋在他胸口,避开他肆无忌惮的亲昵,“不要在外面这样。”
“我在自己家里亲自己的媳妇,何错之有。”简珣嘴上不服,却停下了攻势,那只放在了山峦之上的手也讪讪缩了回去。
可他叫嚣的变化总要等些工夫才能平息,于是他抱着她在原地相拥许久。
“梅娘。”他轻声道。
“嗯?”她听见了他胸膛有力的怦跳声。
“我没有轻薄蕊珠。”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即便蕊珠是他的人,伺候他床笫之事天经地义,他也不愿担醉酒轻浮污名,堕了在梅娘心中的光风霁月。
况且蕊珠说谎,就愈加证明了他心中猜测。
却又不忍暴露阿娘对梅娘的不满,那样只会将他与她之间最锐利的问题摊上了明面。
也是他最不想面对的。
“我也希望如你所言,可你们……”黄时雨支支吾吾。
情感上她无比相信阿珣,可情感说服不了理智,落红历历在目,以己度人她也不觉得一个姑娘敢以此算计。
简珣僵硬道:“酒,只是令人熏熏然,思考迟缓,应对迟缓,而不是催发欲念。喝酒犯浑之人定然是平日里就想犯浑,借酒壮胆发作而已,反之,平时就没想过的事,又怎会喝醉了忽然大动干戈。”
他说的好有道理。黄时雨忍不住动摇。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没轻薄她,她自己鬼迷心窍犯傻。”简珣一顿,语气又不由放缓了,“落红而已,说明不了什么。你忘了么,我不也为你做过假的落红骗曹妈妈。”
黄时雨的一张芙蓉面登时涨得通红,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继而微微泛白。
那些刻意遗忘的,冷不丁又忽隐忽现。
第一次的落红,以及隐晦的无法言明的液体,凌乱的被褥。
她推开简珣,转身闷头一路小跑回了上房。
简珣愕然,后知后觉,梅娘肯定误以为他在明嘲暗讽。
亦或不小心揭了她的短。
忙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这日晚膳,简珣牵着黄时雨一齐迈进清苑,直到瞟见辛夷迎面走来,黄时雨才挣开简珣,缩回了自己的手。
这事落在辛夷眼里就相当于落在程氏的眼里,阿珣可真会哄女孩子,这么快就把小妻子哄好了。
这是好事,她自然希望孩子们夫妻和睦,可阿珣一次也没去过蕊珠房中,白白浪费了她的苦心,还枉做一场坏人。
饭后,仆妇井然有序撤下杯盘碗箸,简珣欲言又止,余光瞥见辛夷端着红漆描花托盘奉上香茗果品点心走来,他又深深看了阿娘一眼,对正在服侍程氏净手的梅娘道:“梅娘,你不是要自己装裱《葫芦万寿图》,这里交给我,我已经很久没与阿娘下棋。”
黄时雨便看向程氏,程氏首肯了,她才福一福身,辞了婆母夫君。
主子们有话要谈,辛夷根本不用程氏吩咐已经会意,指挥下人随自己退出次间。
聪明人之间不用把话说透就能心领神会,辛夷如此,程氏与简珣更是如此了。
娘俩只需对视须臾,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氏淡笑,长叹声便收回了视线。
“阿娘,儿不孝,着了情道。可倾慕之情并非洪水猛兽,反令我益发上进,勤敏自持。”简珣并未出言嗔怪,反倒心平气和,语速温缓地,“外祖家式微,最有能力的大舅舅远在天边,阿娘还要忍受宵小觊觎,从小我便发誓要保护您,长成最有能力的男子汉。现在长大了,我不仅想保护您还想保护梅娘,你们是我生命中同样重要的人。”
“我希望你们的感情比对我还亲厚,哪怕没法亲厚至少也不能闹出隔阂。”
“梅娘一直从心底尊敬您,您的每句话她都奉若圭臬,从不违逆。您不需要像爱我一样的爱她,可也不能算计她。”
“我不是懦夫,不需要用醉酒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要做梅娘想象中的光风霁月的君子。
“阿娘,我发誓会好好活着,再不会出任何意外,我也比任何人都珍惜性命,因为我有你们。请您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会与梅娘有个孩子的。”
说完这席话,他才站起身,走到程氏对面,撩起衣摆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两个头。
程氏的眼眶慢慢濡湿。
他没有“出卖”阿娘,也没有认下蕊珠,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他与梅娘之间的裂痕该如何修补。
男人对绿头巾深恶痛绝的天性使他触底反弹,誓要抓住“奸夫”。
到底是怎样“好”的男人值得梅娘一再维护,不惜官衙行苟且之事!
那他定要梅娘看着这么“好”一个男人是怎么死的。
像狗一样死在她脚下,绝了她不安于室的心。
不过这事得徐徐图之,从梅娘口里断然得不到有用的。
得亏黄时雨不知道他的打算,知道了怕是要唬得当场厥过去。
把肃王杀了,就算皇帝不敢灭琅琊简氏九族,灭宣道坊再灭黄时雨三族还是可以的。
阿珣与蕊珠之事不了了之,他咬死不承认要了人家身子,蕊珠什么话也不敢说还被禁足。
黄时雨也不想再深思此事,她怕想得多了想的深了搅乱心智。
今年画艺考核黄时雨不出意外得到了优等,不过是优等里的第二名,第一名也不出意外是陆召琰。
她输了,好在不算丢人。
勉强保住了闻大人、肃王等提携过她的诸多贵人颜面。
年前画署收到了明年离京采风的旨意,这种好事可不是年年都有。
运气好就赶上了,运气不好八年九年或许更久。
普通画师本就难有升官机遇,黄时雨属于个例,大部分人都是忙到老还是个画员。
总之机会难得,人人摩拳擦掌,名额却仅有二十个。
此番采风之地定为昙州府清宁县,临海临山,地势复杂,有着不同于京师的风土人情。
同时,清宁县也是大康船港海外贸易最为繁华之地,每年光税收就占据了国库的四成。
朝廷不惜将京师的市舶司署移至此处。
仅靠当地官员述职,皇帝并不放心,为此专门派遣过文官暗访,写了两大本游记,如今又放出画署的画师再以画面的形式呈现出来。
当然,这些都是其次,皇帝最看重的还是昙州府舆图。
这等差事,没个三五年结束不了。
皇帝笑着打趣闻遇,“下次再见面,小闻大人可就是本朝最年轻的正二品大员。”
闻家靠闻遇还能再支应两代。
“微臣惶恐,为陛下效命万死不辞。”闻遇拱手躬身。
这位雄心勃勃的君主,对权利有着无限的欲望,不论军权还是吏部,乃至税赋,全部都要自己掌握。
如今内阁大部分机要也是皇帝亲自决断。
“你也老大不小,立业之事有朕保你,是不是该考虑成家了。”聊完正事,君臣之间也要闲话家常的。皇上笑呵呵的。
闻遇淡笑,“微臣一向随缘,并不急于此事。”
皇帝大笑,“你是真不急,朕记得你胞弟去年就生了两个儿子。”大手一挥,颇为豪爽道,“从前为了朝廷大局,殷王不得不退掉平邑与你的婚事,如今平邑早就出嫁,前缘已断。殷王家的老四却初长成,今年将将满十六,貌若洛神,你若有意,朕明儿就为你定下。”
从前为大业娶就娶了,中途又为大业被退亲,总不能折腾一圈还得娶他家的闺女吧。闻遇面露难色,况且他要去清宁县,山高路远,把人金枝玉叶娶进门与守活寡有何区别,遂道:“谢陛下厚爱,不过微臣可能要令殷王失望了,也不愿耽误女子芳华。”
皇帝自然也想到这一层,不过殷王自己都不心疼闺女,他又何必多管闲事,但不妨碍做个好人牵线搭桥。
没想到闻遇立刻就回绝了。
回绝也好,十六岁就守活寡也怪可怜的。
闻道芝知道此事却惋惜不已,殷王家的老四秀容郡主,才貌双全,冠绝殷州,闻遇竟直接回绝了。
她气得骂道:“混账,送上门的嫩草你都不吃,我哥哥若在地下有灵,今晚就爬出来撕了你。”
与殷王联姻,闻家便又多了一层保障,还能与当今圣上沾亲带故,百利而无一害。
“姑母,我要去清宁县。”闻遇道。
“那就带着媳妇一起去,多好。”闻道芝想也不想。
“我去清宁县办差,接触大康舆图,怎能带着贴身女人。”闻遇皱眉。
闻道芝一惊,“画署的人能画舆图?”
“随行侍卫有一半是神策军,剩下的才是我的人。”
原来如此。闻道芝意味深长看着他,“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在那边若有看得顺眼的姑娘,只要出身清白,人品可靠,门第说得过去,不管是谁姑母都替你做主。”
闻遇借口画阁有事,急匆匆辞别。
且说放年节前两日,黄时雨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来找闻大人登记报名。
以她今时今日的身份,获取一份资格并不难。
难的是她的另一重身份——别人的妻子。
闻大人没想到黄诏侍真敢过来寻她报名,不由生出三分佩服。
然而佩服归佩服,还是建议她慎重考虑。
“采风少则三年多则五年,除了年纪大的女画师,没有似你这般年轻的女子参与。”
黄时雨别在身后的手暗暗攥紧了,指甲扎进了掌心,以痛感强迫自己清醒。
她轻声细语道:“朝廷不允许年轻女画师参与吗?”
“这倒不是,而是她们的家族不允许,她们本人也无法舍弃安稳的人生。”闻道人平静道。
家室和仕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时下容忍女子出来为官已经算宽厚人家,便是说到天上也不会有人允许妻子远赴他乡一别数年的,更何况连个孩子都未能为家族诞下的小媳妇。
“倘若明年我的肚子依然没有动静,我的婆母因为我的身体备受煎熬,又要兼顾儿子的想法,全家都因为我的存在陷入困境,进退两难,既不能负我又不能不孝。大人,您说,如果我走了,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黄时雨笑了笑。
第90章 此去
关着门说了这么久的话,也不知在嘀嘀咕咕什么?蓝素余光时不时瞥向闻大人房间两扇紧闭的门,想贴近了听一听,偏偏姜意凝就在跟前,自己若鬼鬼祟祟的,少不了又要被她取笑。
门扇倏然“吱呀”一声打开,黄时雨从屋里走出,面色如常,在蓝素疑窦丛生的注视下从容离去。
走路的背影十分专注。
一径拐进右边的甬道,头也不回。
袁艺学半眯着眼立在廊下,等了半盏茶工夫,黄诏侍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她连忙迈着小碎步迎上去,“黄诏侍,下官去吏部问清楚了,昨儿他们确实收到了刘画员的申状(注,离职申请),不过又让下官带了回来,说得盖上您与闻大人的印章吏部才能审核。”
这是一名末流小官员的离任流程。
得亏是不入流,盖几道章,吏部审核之后没有大问题通常都能通过。相较而言正七品往上的离任才麻烦呢,层层审批,最后报到皇帝跟前,皇帝准了方才算告成。
这名千辛万苦考进画署,勤勤恳恳四年的刘画员,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递交申状。
因为是藏画楼的画员,属于黄时雨的“管辖范围”,她免不掉操几番心,一来是职责所在,二来是惋惜不忍。
上午遣人去了趟刘画员家说明申状不合理之处,下午她家就来人重新递交,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夫君。刘画员夫君讲话温文尔雅,十分有礼,整个过程没啥阻碍,办得相当顺利。
袁艺学在支摘窗后瞄了会,拐一拐黄时雨胳膊,“咱们画署又不是不给女官生孩子,足足歇一年呢,生完调养好继续上衙,他倒好,直接给媳妇递了申状。”
女画师,抛开那些家境极为显贵特殊的不讲,大部分婚姻艰难,一旦成亲有了孩子,在各种世情的压力下,多数都会辞官回家相夫教子。
在这里待的最久的不是和离便是寡妇。
闻大人是后者,袁艺学是前者。
不过袁艺学和离并非夫家不支持她做女官,相反,前夫还与有荣焉,因为女官不仅有丰厚的俸禄,说出去也体面,但袁艺学还是选择和离,皆因她前夫终日与小妾厮混,被小妾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吃喝无忌,饮酒无度,再加上沉湎美色,便宛如发了面的馒头似的鼓起,胖若两人。
而她只喜欢一把细腰的男人,不仅细还得结实,最好像小闻大人那样。
实在无法接受前夫从玉树临风的小郎君变成了猪妖,袁艺学一哭二闹三上吊硬是和离了。
理由竟不是因为夫君偏宠,而是他变胖变丑……
黄时雨瞠目结舌。
可惜袁艺学的底气非寻常女子所能有。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官拜正二品的大员祖父。
今年下了一场瑞雪,冻死不少害虫幼卵,预示着大康即将迎来下一个丰年。
而黄时雨和简珣也迎来自己的十八岁。
两人一个会哄一个不记仇,倒也磕磕绊绊走了过来。
谨记上回在宫城吃的教训,黄时雨等闲不敢出藏画楼半步,竭力避开接触男子的可能。
以她对简珣的了解,盯着她的绝对不止宝络一个。恰好藏画楼的粗使婆子与女工比别处都多,倘若有心又舍得银钱,收买一两个倒不是不可能。
这事儿他绝对做得出。
从她无法自证也无法清楚交代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他的信任。
没有人能接受背叛,简珣也不会例外,一次又一次的原谅不是不恨,只是拿她没办法。
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杜绝后患,譬如将她关在家中,再给吏部写一份申状断她后路。反正不会有人在乎她的离任是否出自真心。
能给予自由的人,自然也有全部收回的能力。
说句可怕的,连她的小命都是他的。
可那样又有什么意义……
不是鲜活的快乐的梅娘,一切都没有意义。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从一开始就定型。
她是他宠大的,就注定她不会从心底惧怕他,正视他,如今悔之晚矣,强行给她些颜色瞧瞧,只会适得其反。
简珣能给黄时雨最重的惩罚也就在床上了,几乎将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陪她,让她又哭又叫,快乐到流泪。
正是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的年纪,一遍遍地挥洒雨露。
偶尔拌嘴,也不耽误他冷着脸按住她云雨一番。
他引领她食髓知味,体验到身为女人的美好。
渐渐与他共沉沦。
简珣只有黄时雨,且如此频繁同房,仍旧一无所获。
有段时间他不得不怀疑自己,于是多番请医问药,上至御医下至民间郎中无不认定他极其康健。
清明节后,程氏带着黄时雨再次去庙里进香,拜一拜观音。
适龄且过门一年多没动静的正室,放在人丁兴旺的家族也相当惹眼,更何况宣道坊简府。
这么大的门庭家业却仅剩一名男丁,莫说嫡子嫡女,便是庶出的也没有。暗中垂涎的宵小不知得要多眼红,日夜盼着,盯着。
一般到了这种情况,谁家还在乎嫡庶,庶出再不济也比过继的强。
简府如此凋零,不免使人怀疑简珣不能人道。
于是,有心将贤惠庶女嫁过去做良妾的几个夫人哑火了,一句也不敢再提抬妾之事。
程氏有苦难言。
黄时雨抬眸望了望春明长天,空寂而澄澈,三月的微风有着青草花香,又是一年好时节。
姐姐在信上说清宁县海风又大又糙,那里的姑娘身段窈窕修长,皮肤光滑偏黑,出门不戴帷帽晃一圈,次日立时黑一圈。
京师的女子则不同,全都嫩白嫩白的,如水一般。
此时,丫鬟们围在禅院的香樟树旁烧水,而黄时雨同婆母对坐蔷薇花架下饮茶,用仅次于御用甘泉的大恩寺泉泡的,甘甜从舌尖蔓延心头。
从前,黄时雨对水没有概念,认为煮开了都是一个味儿,水就是水,无色无味。后来她尝过了用清甜泉水煮的茶煮的饭菜,彻底突破了认知。
原来任何常见之物都有优劣之分。
同样都是水或咸菜,简府的便是人间至味,甜水铺子的不过是用来充饥果腹。
以至她再去喝普通的水,瞬间就尝到了苦涩,普通的小菜粗糙难以下咽。
廉价的香膏气味刺鼻,沾上肌肤黏腻无比。
被娇养的身体发肤瞬间就会嫌弃抵制。只是她擅于伪装,将一切不适藏得很好,不让人察觉。
她不喜欢这样娇气的自己。
却又无比感恩将自己养成这样的阿珣。
“娘,我们画署今年接到了离京采风的旨意,人人争之,为君效力……”黄时雨打破了静悄悄,相顾无言的局面。
程氏诧异地抬眸,目光与她相接,有过片刻的僵硬,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为君效力是好事情,”她低低道,方才还深凝的目光突然间竟有些失神,“你,也想为君效力吗?”
眼眶蓦地一酸,已经越来越擅于隐藏情绪的黄时雨早就有了不让眼泪流出的能力,她浅笑点了点头,“嗯,我想。”
程氏扭过头,不看她,淡淡道:“阿珣,不会同意的,你告诉我也没用。”
“我不是来求您做主的,我,只是觉得不能让您白疼我一场,总得有个相对正式的告别。”黄时雨惴惴起身,走到了她面前,比任何时候都慎重跪了下去,用力磕了两个头。
程氏的视线重新看向了她,跪在脚下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简珣才兼领了通政司正五品右参议,身兼二职,大有叶学士当年的雏形,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就连心爱的妻子也益发温柔小意,少了几分少女的任性,多了些许少妇的知情识趣。
乐不思蜀,他早忘了当年按部就班的规划。
有趋炎附势之人试图进献健康美貌的奴婢,也有心狠的献上自家美貌庶女,无一例外,皆被他一一回绝。
他的妻子又不是不能生,只是还需要一些机缘。
以他之聪慧自然也知人们背后怀疑他不能人道,可他并不在意,能不能人道他的妻子比任何人都清楚。
鸢娘去年嫁的人,今年将将诞下嫡子,简欣兰忍不住在背地里发笑,又不敢当着程氏的面乱讲,便私下里与自己的阿娘说笑:“当初若是娶了我们鸢娘,今日怕是两个孩子都有了。所以人就该门当户对,小门小户养的,谁知道身上干不干净有没有隐疾。”
老太君怒斥道:“闭嘴。”
“你以为在我跟前嘴上没个把门,跑去外面就能关好口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珣哥儿如今的出息你难道一丝也看不出?他是你爹最看重的后辈,也是族里数一数二的,你与鸢娘所倚仗的娘家,早晚都得倚仗他。我们简氏最讲究族人团结和睦,你休要得意忘形!”
简欣兰被亲生母亲劈头盖脸好一顿训斥,唯唯诺诺说不出了话。
舫西的掌事与掌柜终于来到京师,果然有不少年轻人,其中一名能力最为突出的原是简珣为蕊珠挑选的夫婿,只没想到她行差踏错,在品行上出了问题,自然不能再与之相配。
此事程氏也有一定的责任,到底是怜惜蕊珠年轻貌美,便将她指给另一名稍显稚嫩的小掌柜,年纪不大外貌还说得过去,性格温温吞吞,两人将来好好过日子,比给人做通房自在一百倍。
简珣不意才送走一个通房,阿娘竟又给他安排了一个,不是旁人而是天冬。
天冬是程氏的二等丫鬟,相貌出众,机灵勤敏,以她的能力做一等也绰绰有余,但清苑一个萝卜一个坑,其他的一等比她更能干。
更令他火冒三丈的是天冬还是梅娘向程氏推荐的,理由是他用膳时多看了天冬一眼。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多看过谁一眼。
阖府上下多少年轻的丫鬟,难不成要他以后都闭着眼走路。
气归气,脑筋一转,他忽然想到了另一层,梅娘该不会吃醋了吧?
这个可能令他的嘴角止不住上扬,好不容易才强压下去。
心里的得意肉眼可见地直往外冒。
登时也不觉得天冬碍眼了。
他整了整衣襟,负手昂然信步踱进书房。
自从哄好了梅娘,她与他又开始了共用书房的日子,一个读书一个画画儿。
“天冬,是怎么回事?”他明知故问。
黄时雨从宣纸上抬起头,默然望了他片刻,复又垂眸道:“娘和我都觉得她安分守己,月事又整好与我错开,以后月初就由她服侍你。”
简珣抿着笑来到她身边,倾身嗅了嗅,“有点酸,你不会吃醋了吧?”
黄时雨怔怔凝望他,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还有心情与她顽笑的,难道还没有对她厌恶至极么?
可她的眼眶为何又涨又痛,涌过泪意。
于是她冷冷一笑,强作镇定道:“我有什么好醋的,倒是希望你能多添两个通房小妾,免得时时纠缠我。”
简珣的脸上闪过错愕,可那双明亮的眼眸依然似夏日灼灼的骄阳,望着她暄暖如初。
“我,我没有偷看天冬。”他以为真的惹恼了她,不得不忍气吞声反驳,“你莫要诬赖我。”
“没有天冬还会有天夏天春天秋。”她用力抿了一下嘴角,柔声道,“阿珣,你打算逃避到几时,现在一点也不像你。”
简珣笑了声,眼里掠过不易察觉的慌乱,“我的事无需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吧。”
黄时雨点点头,“我当然要管好自己,去年就报了名,侥幸抓住一个升官大好时机。”
什么意思?简珣拧眉看她。
“你不是最为了解我,知我素日惯爱盯着官阶,当一个大好的升官机会放在跟前,我怎舍得不抓紧了。”黄时雨佯装镇定地坐直身体,“此番离京采风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于我来说不痛不痒,可你不行,长辈们也不会允许的。”
不允许的后果当然是换一个健康又能围在简珣身边的好姑娘做他的妻子。
简珣听清了每一个字,连在一起仿佛又很难懂,“所以呢?”
“阿珣,我们和离吧。”她说和离,却倾身抱住了他,唯有如此,才能获得一丝慰藉,以及藏起满脸的泪痕,“对不起,在我心里没有比画道比仕途更重要的,我想要更广更阔的天地,无拘无束,你对我那么好,可不可以再成全我一次?”
“权当放过我也放了你自己。”
“只要我在一天,你心里的那根刺就永远不会消失。”
“是我对不住你,不管你骂我也好打我也罢,我都不会有怨言。”
可是他太冷静了,脸色又那般苍白,宛若一尊石化的雕塑,就那样僵硬原地,久久无言。
一时间,两颗心都在滴血,静谧流淌。
简珣嘴角有些抽搐,不屑地笑了声,“我说什么大事呢,同我叽叽歪歪说了一大串,不会是那人等不及要迎你过门了吧?”
他一脸无所谓地推开她,后退两步,拉来圈子坐下,竭力掩饰已然发抖的手指。
“没人想娶我,我以后也不嫁人。”黄时雨狠狠抹了把眼睛。
可她的痛苦在他眼里就像个笑话,亦或说她的话毫无可信度。
“这可是你说的,”简珣淡淡道,抬眸看着她,“你不会再嫁给别人。”
黄时雨说是。
然后他就沉默了。
黄时雨无措地望着他。
“也就是从去年就打好了主意,今年站住脚再仗着我阿娘背后撑腰才同我道出实情是吧?”他问。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她死死扣住自己的手心。
“黄时雨,你果真翅膀硬了。”
“……”她无言以对。
“你这个人,经常说话不做数,什么永远对我好,不负我,什么苟富贵勿相忘,我们还击拳盟约过,可兑现过几条啊?”简珣慢慢道,声音里有股悲凉的飘渺。
他没有回答她是否同意,就挥一挥衣袖离开书房,步履潇洒。
八月离京,此时正值四月初。
日子居然相当平和安静地流淌。
简珣一改黄时雨口中“时时纠缠”她的形象,终日宿在书房。
而她根本没勇气过去催一句,哪怕是问一下到底离不离。
眼看时间就来到七月,她终于坐不住,主动去书房找他。
简珣正坐在竹棚下乘凉,身边一众丫鬟小厮有说有笑。
他余光瞥见她,表情就森冷许多,却笑着衔住天冬剥好的葡萄,任由天冬用帕子柔柔擦了擦他嘴角。
还怪尴尬的。黄时雨赧然地拧了拧手指,轻声问:“那件事,你还没考虑好吗?”
“哪件事?”他终于抬眼看她。
在他咄咄逼人的视线下,她硬着头皮小声道一句和离。
下人无不变色,霎时躬身的躬身,屈膝的屈膝,慌忙撤退。
天冬也吓个不轻,料想自己沾上了大事,连忙起身,试图趁乱逃走,冷不丁被少爷抓住了手,轻轻一带跌坐在少爷的躺椅上。
简珣无所谓道:“不是八月份离京,眼下还早呢,咱们简府就这么不堪,竟让黄大人多住一天都浑身不自在。”
黄时雨嘴角翕了翕,只好转身离去,主要是他与天冬在她跟前腻腻歪歪的,她杵在旁边看着,委实不自在。
怨不得阿珣意难平,原来自己的另一半与他人调情是这种感受,而她似乎不只是“调情”那么简单。
这份意难平将随着时间的蹉跎,令彼此越来越痛苦。
这场身不由己的结合,看似无解,实则唯有她能解。
此后照常上衙下衙,简府众人心照不宣,对于黄时雨和简珣之间的古怪只字不提。
简珣与天冬的感情日渐深厚,就连用膳也有天冬从旁布菜。
黄时雨闷头吃饭。
一开始她也很不适应,后来就想开了,他俩都不觉得尴尬,自己干嘛难受,反正总要吃饭的。
不破不立,阿珣终于肯开枝散叶,黄时雨觉得婆母应当才是最开心的人。
然而程氏紧锁的眉头再一次令她感到不安。
从京师到昙州府一大半时间都是水路,坐官船而行。
黄时雨早就收拾好了行礼,她本就一无所有而来,走的时候也不该带太多,只带了一些自己俸禄攒下的私房以及常穿的换洗衣物。
七月下旬,在她的一次又一次催促下,简珣才不耐烦地走到书案前,随便写了两张和离书,迅速按了手印,甩到她脸上。
黄时雨一时没接住,手忙脚乱,好不容易从地上拾起,整理好检查一遍,才认真盖上了自己手印。
这是第一步,第二步由下人拿去府衙存录才算正式和离。
简珣将和离书递给福喜:“去吧,越快越好,免得耽误黄大人吉时。”
福喜哪里敢接话,只敢小声应是,一溜烟跑不见了。
黄时雨瞅了瞅门外守候的天冬,又瞄了眼面沉如水的简珣,她坐如针毡,只好道:“那,那我也先回去了。”
简珣却一把攥住了她冰凉的右手。
她立在原地恍惚地看向他。
他坐在那里,眼角泛红。
两个人都有些魔怔了,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就这般安静地牵着手。
直至黄昏。
天冬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一年,黄时雨未能留在京师过中秋,离开的那么狼狈,害怕回头多望一眼,委屈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昨晚,在书房宿了长达四个月的简珣又回到了上房。
严格来说,他已经不算她的夫君了。
他们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一男一女。
可他却走进了她的寝卧,这于理不合。
黑暗中,他俯身噙住了她双唇,那眷恋的熟悉的温暖扑面而来。
整个过程,哪怕她有一丝挣扎,他或许都会停下,但她没有,简珣就完全压了下来。
直至夜深,他忽然起身,穿衣头也不回离去。
次日也未出现。
黄时雨带着琥珀和柳儿登上了大康驶往昙州府的官船。
她想,她是永远失去他了。
再也不会见面。
从十岁到十八岁认识的郎君。
官船行驶了一天一夜,柳儿才惊讶不迭,急急忙忙告诉黄时雨,她们的箱笼里竟多出了三万两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