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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允璋。”

可是熟悉的声音将他不断沉入水底的灵魂又拽了上来,简珣猛然惊醒,转过身,双手微微发抖地按住船舷。

黄时雨牵着四岁的久安,立在岸边,青丝如瀑在江风中飞舞。

“傻瓜,久安晕船,我们坐马车回来的。”

简珣笑了,眼眶却更红了,偏头扬了扬下巴道:“你才是傻瓜!”

“傻瓜,你为什么回京呢?”他明知故问。

黄时雨抿了笑,“因为有人说要娶我,与我永远在一起。”

船夫已经划着小舟越来越近。

简珣等不及,飞身箭步跨上岸,朝她奔去。

【正文完】

第100章 春官正 丐婆线,换一个角度……

暖笙,师父说发现她那天恰逢人间二月,东风日暖闻吹笙,就叫她暖笙。

她这一生有过许多身份,相士,武林高手,美人,春官正,外室,疯婆子,丐婆,唯独没有多少人好好叫一声暖笙。

“那我,是在哪里被师父发现的呢?”少女时期的她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师父笑道:“河边,抬头是皓月星空,低头是烛火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水面上飘着小竹篮,你就在里面。”

皓月星空,波光粼粼,多么宁静美好。

只她不知那是上京著名的十里香坊,两岸画舫楼船,香云漫漫,娇声莺啼,红粉骷髅。

风流的师父酒醒后捡了一位落魄歌姬的弃婴。

师父说江湖人不拘小节,但求吃吃喝喝逍遥自在。

就是吃喝也要本钱,必须学本领。

古往今来,没有本领,就没有立世之本。

暖笙的骨子里天生擅长吃苦,无论拳脚棍棒还是刀剑长枪,学得有模有样,连师父都震惊,说她是吃这碗饭的,以后靠卖艺也能给他养老。

堂堂第一剑客,竟能说出让徒儿卖艺给他养老的话,委实没出息。

不过,师父可不仅仅是一名威震八方的剑客,更是名流贵胄争相拜访的相士。

师父说:“做相士才是咱们的正经营生,打打杀杀的多危险。”

她擦着剑,不解问:“为何?”

明明刀剑更好说话。

师父不屑地瞪她一眼,“我问你,你是想靠抢劫发财还是想那群傻子追着你送钱?”

暖笙大笑:“当然是后者。”

“孺子可教也。”

师父开始授她《易经》。

“忽悠也讲究真才实学,上不得台面的是骗子,受人追捧的可以进司天台。”师父捋着山羊胡须,一派高深道,“星云,风和雨归为天象,所谓天象,占吉凶、定生死、推节气、制历法。”

“《易经》,好东西啊,你得背熟咯,背熟就能做高明的骗子。此书弥纶万有,博大精深,乃古圣先贤经邦济世之书,知道我的意思了吧?”师父问。

她答:“哦,您的意思是先贤其实都是骗子。”

师父脸一板,“放肆,休得污蔑圣人。先贤当然不是骗子,说的话都有道理,有道理的话才助他们功成名就。不管你要做贤能还是骗子,都得熟读它,有了它,纵然是骗子,也是个令天下人信服的骗子。”

暖笙仅用一年就掌握《易经》精髓。

她问师父:“我现在是不是很厉害?”

师父老了,倚着大树啧啧两声,神色复杂。

暖笙有个秘密,天生就会读人心,世上的人,大部分只需看几眼说两句话,她就能猜到对方心里想什么。

不过也有特例,比方说师父,她永远都不知师父在想什么。

师父开始教她相士的精髓,“卦象不是算出的,而是看出的,”他笑吟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用眼睛发现人们内心深埋的秘密,帮他们说出来,他们就会奉你若神明。”

暖笙张大了眼睛,“还可以这样?”

师父说是的,摸摸她脑袋,“不过你不用学,你天生就会。”

但师父没来得及教她做人得谦虚内敛,就溘然长逝。

失去师父之后,暖笙独自在远离人烟的村落生活四年,每天晨起,先在师父墓前练功,再吃饭读书,累了便去树上睡一觉。

这样的日子原本可以活一辈子也不腻,可是粮食不够吃一辈子,她得去一个叫做城镇的地方买。

从前有师父看护,她甚少直接面对同类,如今堂而皇之出现在人群,引来无数好奇。

来来往往,人们惊讶地看她。

她习惯隐居却并非不懂人心,相反,实在太懂了,接收到纷繁诡谲的目光,心中泛不起半分波澜。

有人叫她美人,愿意免费提供她最醇香的酒酿和华丽的屋子。

她喝主人的美酒,住主人华丽的屋子,还杀了一群围着她的男人,又杀了主人。

终于安静了,她如同一个好奇的孩子,在这栋华丽的宅院尽情玩耍。

直到有一日,封闭了数月的大门被一群身着甲胄的人推开,走在最前面的年轻男子,绝世风采,如仙君错涉人间,一袭白衣,出尘脱俗。

他淡漠的眉眼皱也未皱,扫视着满院尸体。

以及一脸天真的少女。

海棠,落花,还有尸臭。

少女如玉。

那天,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踱着步子漫漫绕了她一圈,而她也好奇地看着他,在他星辰一般的眼眸找不到半分迷醉与朦胧。

是她不好看了么?

为何都是男人,他对自己没有欲念呢?暖笙在心里纳闷。

“这里的人,都是你杀的?”他问。

她乖巧地回:“院子里的是,地窖里的不是。”

地窖的尸体是院子里的两倍。

他眸光深深,终于解下斗篷包住近乎半裸的她,轻轻松松将她单手抱了起来。

她也不反抗,任由他将自己带去未知的地方

离开了宛如人间炼狱的豪宅。

他亲自为她清洗伤口,喂药。

这可真是个漂亮的郎君,又香又干净,与所有男人都不一样。她笑盈盈,一口一口喝掉他喂的汤药。

也知道了他的姓名与身份。

简昭,最年轻的帝师,琅琊简氏现任家主。

从此,她是简昭手心的宝,锋利的剑。

作为一柄利剑,她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仅靠一朵花,一只飞鸟,一片薄云,即能预知未来几时有雨,几时干旱。

相士洞察人心,宛如神妖,本就自带神秘。

倘若这名相士兼有倾城之姿,想不出名都难。

两年后,她成了名满京师的第一大相士,金银财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游走在豪门世家,名流贵胄间,如鱼得水。

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人们遇到解不开的难题,习惯问卜问卦,以求神明指引方向。

殊不知人间没有神明,有的只是洞悉了他们秘密的妖女。

那些秘密,有些是家长里短,有些是狼子野心。

只要简昭喜欢,她都会如数家珍说给他听。

他对她的表现满意极了。

望着心爱的人露出愉悦之色,她的心也会怦然而动。

爱极了这双她永远也看不透的双眼。

暖笙告诉他,“其实我不叫小花,我叫暖笙。”

“暖笙。”他轻轻道。

连声音都这般醉人。

被心爱的人呼唤,半边身子已酥麻。

自己一定是生病了,简昭便是医她的药。

生病了得吃药,天经地义。

她要求简昭抱一抱。

他听话地倾身抱着她。

这样的举动令她满意极了,忘形环着他脖颈哼起了歌。

与他度过生命中最开心的一年。

成了他的外室。

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朝廷慕名请她出山进司天台,这正是简昭所希望的。

成为司天台春官正,发挥棋子最后的余温余热,在波诡云谲的局势添柴加火,借神明之口操控舆情,肆意妄为,扫除异己。

简昭手中的棋子多不胜数,她是其中较为光鲜的一枚,用起来最顺手,最省心,总能给他惊喜。

这使得她有资本在他跟前娇横野蛮,胡搅蛮缠。

稳固太子之位后,她逐渐变得不好应付,变得贪婪,脾气也愈发坏了。

当简昭成亲,有了第一个孩子,她的坏脾气达到顶峰,甚至不愿再与他于私宅中苟合。

师父只教了她谋生,却没有教她自爱。

她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没有对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直至今时今日才惊觉,人心之异变。

没有人能抓住人心。

那就搞死他的学生,毁掉他的心血。

如此,她才能开开心心溜之大吉。

不意,这想法才将将实施就险些搞死自己。

神明的话也不是任何时候都管用,尤其与自己利益相悖之时。

她对太子的非长寿断言惹下滔天大祸,简昭急怒攻心,欲将她逐出司天台。

太伤自尊了。

司天台没什么了不起,她本来也不稀罕,却不甘心以被驱逐的方式离开。

简昭沉默,不得不为她收拾烂摊子。

然而险些失去一切的太子永远不会忘记这段屈辱,继位那日便是清算之日。

这种事,她早已算到。

所以事情不能做一半,开弓没有回头箭,太子必须死,亦能让简昭一败涂地。

胆大包天的她最终参与了瑾王谋反

无奈功败垂成,愿赌服输,她慷慨赴死。

巧合的是行刑之日竟是二月。

师父捡到她的那一天。

她缩在地牢的稻草堆,想着师父的眼眸,和简昭的一模一样,深邃无边,犹若沉渊。

看不透,看不穿。

引她步步深陷,非要探究个明白一解无边新奇不可。

探险之人难免要为“险”字付出代价。

她的代价是生命。

行刑那日,她被人拖进了奇怪的房间,脑袋蒙上一块黑布又被拖走,一直拖着,也不知那刑台究竟有多远。

睡着前,她还在想,太远了。

醒来时,清晨的日光映照,白花花,吓得她又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

静谧的旷野,杳无人烟。

不是地狱,竟是人间。

身下压着一叠银票,还有简昭的书信。

他命她回平南坊,不准再惹是生非,等风声过去再办牒引换个身份。

到头来一场空,暖笙哇哇大哭,竟只能回去继续做他的外室。

她从未哭得这般伤心,摧心挠肝。

简昭在平南坊再也没等到想等的人。

暖笙只身去了南方,经历了许多事,遇到过许多人,也因为争斗伤过筋脉,脑子变得不太好。

简昭,如今的安国公一直都在找寻她。

可惜再没有人能认出她模样。

她完全变了,隐入尘埃。

看上去比真实年纪老了二十岁,像个老婆婆。

因为脑子经常不清醒,也不知怎地又回到了宝天府,只是不想待在京师,便去乡下泽禾讨饭过日子。

她喜欢恶作剧,讨人嫌,看着人们生气跳脚的模样,立刻忍不住哈哈大笑。

直到遇见一个小姑娘,才恍如隔世。

暖笙从梦中惊醒,一眨不眨地盯着踮着脚欢快路过的黄时雨,犹如望着年少时的自己。

命运如此神奇,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宛若时光洪流中双生。

望着黄时雨,仿佛望着不懂事的自己,暖笙忍不住在甜水铺子的大槐树下安了家,每天都想看到她,保护她。

直到发现了简珣。

简家的男子长得可真像啊。

当简珣明亮的目光追逐黄时雨天真的身影,暖笙就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厌弃,只想毁了这一切。

有时旧疾发作,她甚至分不清那是黄时雨还是自己,只拼命想要拦截,阻止一切发生。

直至,她将黄时雨完全当作了年少的自己。

她要好好爱自己,为自己挑选最好的良人,共度余生。

她可是大康第一女相师,曾经的春官正,没有什么是算不到的。

良人当然得俊美,高贵,压得住简氏。

俊美又高贵的小郎君,非肃王莫属。

她亲手编织红线,引导着黄时雨和肃王一次次相遇,本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在她的推动下终于发现了彼此。

想到简珣即将痛失所爱,永远错过属于自己的姻缘,暖笙就雀跃不已,足以抚平半生遗憾。

如她所料,高贵的肃王对黄时雨倾心不已,糟心的是黄时雨一味倔强,不肯就范。

连侧妃也不要。

殊不知肃王给什么名分不重要,只要进了肃王府,她一定会成为未来的王妃。

不肯就范的话唯有釜底抽薪,把小丫头送到肃王嘴边。

哪个男人能抗拒服用“情药”的心上人。

况且抗拒的后果是眼睁睁目睹心上人七窍流血而亡。

怜香惜玉的肃王在心痛与极致的快乐中得到了黄时雨的身体,却再无法真正走进她的心。

暖笙的红线越牵越乱。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每天十二个时辰,她清醒的时候并不多,浑浑噩噩。

“年少的她”,最终没有投入深情的肃王怀中,还是嫁给了简珣。

就像她东躲西藏数十年,又回到了宝天府。

这一生肆意妄为,也差不多该下去见师父了。

只没想到肃王恨她如斯,与她不死不休,抓到了还剩几口气的她。

临死前,她陡然回光返照,告诉肃王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使得肃王赏了她一个机会,再见简昭一眼的机会。

原来简昭也会老呀。

须发如雪。

望着苍老的他,她忽然很高兴,不再因自己的丑陋而自卑,送他一枚枣核,开心的去找师父了。

那之后的事,暖笙一无所知。

简昭为她收敛尸身,干干净净下葬。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轻易接受不属于同圈层的人融入。

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安国公面对分分合合的简珣和黄时雨,淡然处之,从未责罚。

哪怕是两人的第二次大婚,程氏动怒,斥责两人视姻缘如儿戏。

可他依然平静地同意了。

在他的授意下,老太君亲自帮忙操持,程氏哑口无言。

良辰吉日,新娘凤冠霞帔,再次嫁入简府。

这一次,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分离。

简昭隔着人群淡淡望了一眼,在下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向砌园。

那一眼,犹如故人归来。

暖笙没有幸福过,长得像暖笙的人总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