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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充分尊重吉米的选择,几乎没有停顿地开口询问道:“你是怎么杀死的约克准男爵父子?”

对啊,哈利眉头紧锁,这两个人身材魁梧,看着像是常年锻炼,怎么可能被吉米这个稍显瘦弱的人轻易放倒?

吉米的手伸向口袋,哈利警惕地拉住福尔摩斯,随时准备后撤,紧接着,就发现他从里面掏出一团毛线,上面插着——

“一根针?”

看着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反光的物品,哈利没忍住脱口而出。

为了给夏洛克绣香包,他口袋里还有同款呢。

“你在针上涂了东西。”福尔摩斯眼睛微微眯起。

“对,”吉米毫不避讳,“用高浓度砒霜溶液浸泡过,我趁他俩不注意偷偷扎了他们手指,很快这俩人就恶心,呕吐,渐渐丧失反抗的力气,我敲晕了他们,在他们身上淋了足够的酒,再放一把火,那火焰舞动起来可真美。”

砒霜,就是□□,哈利调动出脑袋里为数不多的化学知识,瞪大眼睛,所以说……

“你在当时的脂膏里也掺了砷?”

“对。”被打断回忆的吉米重新变回蔫蔫的状态。

“那你是怎么杀掉亨利的?”

“亨利会去格蕾丝那,我假借掏粪工的身份准备好合适的衣服藏着带过去,偷偷找格蕾丝一遍遍练习她的姿势、动作,那天格蕾丝先将亨利灌醉,告诉他她有个姐姐也很漂亮,很崇拜他,亨利那个变态怎么会放弃到手的肥肉,我就躺在床上,等着他像狗一样爬到我身上,舔舐我的肩窝,然后,越舔越晕,开始恶心,我一脚给他踹下床的时候,他甚至还有心情说就喜欢烈的,让我等他休息休息。”

“你怎么知道格蕾丝在考文特花园?”

“有人告诉我的。”

“是谁?”哈利追问。

“我不知道,”吉米摇摇头,“是一封电报,电报局通知我过去领的。”

“电报在哪?”

“我烧了。”

“你烧了?”哈利不可置信地重复,“你怎么能烧了?”

“电报上写着,如果我验证是正确的,就烧掉它,格蕾丝确实在里面。”

“这分明就是有人拿你当刀。”哈利被眼前人淡定模样气到,“你就没有一点迟疑吗?”

“警察先生你不懂。”吉米看向替他义愤填膺的哈利,要不是因为他有特殊的打算,他真的想过去拍拍对方肩膀,告诉他算了算了。

“你知道我平时想要接近亨利他们有多困难吗?这些贵族周围有无数人守着、护着,可我只有一个人,还得顾忌汤姆他们,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有人能告诉我这个消息,不管他或她是什么目的,我都心怀感激。”他苟活到现在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他们死,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哈利不能理解,哈利充满困惑,但也只能转向下个问题——

“那童谣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选择唱这首歌?”

吉米闻言沉默许久,表情在火光中越发晦涩,“两位警官,你们相信命运吗?”

什么东西?

哈利偏过头看向夏洛克,他怎么开始不明白地方在说什么了。

显然福尔摩斯也没跟上吉米的节奏,连应和都有些勉强,“或许吧。”

“我本来也是不信的,”吉米感叹着,“我一直认为,什么命运都是狗屁,人是能靠自己闯出来的,可是警官,这首童谣,是苏珊生前最喜欢唱的,我们从来都只当成普通的小曲子,直到苏珊出事,我再哼唱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里面已经暗藏结局。我们都是被命运安排好的一环,所以哪怕我拼尽全力想摆脱混混的身份,给苏珊一个光明的未来,最终也逃不过成为恶棍的命运。”

哈利看着越说越玄乎的吉米,心里很复杂,想说的话有很多,但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还不等他开口,就听见……

“哈利!”

“福尔摩斯!”

“天呐快去救火!”

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哈利闻声嗖地转头,雷斯垂德可算是带着人来了。

“格蕾丝是我拿刀威胁的,她也是个苦命人,跟她无关。”吉米看着人越来越多,竟然转身朝木屋跑去。

“你疯了吗?”哈利下意识向前冲了两下,但很快,兜头扑来的热浪又重新将理智捡回,他被热浪一激下意识抬头,看见前面比他冲的更猛的福尔摩斯,以及那块燃烧着的,摇摇欲坠的房梁。

哈利目眦欲裂,世界在这一刻都像是蒙上一层灰。

“小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在澎湃的火舌面前,愣是一把揽住福尔摩斯的腰,向后仰倒过去。

砰地砸在地上,眼前一阵烟雾,哈利的脑袋甚至有点晕乎乎的,等他回过神,就发现雷斯垂德蹲在他们面前,“怎么样,还好吗?”

哈利和福尔摩斯互相点点头,喘着粗气起身,透过小小的窗户两人看到,吉米的剪影在火光中舞蹈,嘴上还哼着小曲,正是之前听到的那首童谣。

原来他本就打算好要死在里面,所以才没有拒绝他们的问题。

他是从容,甚至快乐的迎接死亡。

迎接着他口中的命运。

“你们是对的。”雷斯垂德看着火光中的身影喃喃道。

“什么?”哈利有些困惑。

“我都听到了,”雷斯垂德摇摇头,“格蕾丝是被逼的,凶手另有其人。”

“先生们。”莉莲是最后一个赶过来的。

她挤过前面的人群,脸煞白,看样子仿佛又要晕过去了,但所有人都没有半点为难她的意思,毕竟刚送走小儿子,现在似乎丈夫和大儿子也守不住了。

一群人忙着救火,雷斯垂德也跟过去组织救援了。周围只剩下哈利和福尔摩斯,莉莲慢慢挪过来,几乎是强撑着颤声询问,“我的丈夫,还有奈威尔……”

哈利摇摇头,指了指火光中。

“怎么会。”她捂住嘴,颤抖得整个人像是要破碎,“凶手,凶手是谁?”

她拽住哈利和福尔摩斯的衣袖,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是……”

“是苏珊。”福尔摩斯的声音冷淡。

“原来……”莉莲说出一半的话陡然止住,她猛地抬头,像是确定什么新词,“是,苏珊?”

哈利强忍震惊没有反驳,但也用余光轻轻扫过对方。

“对,苏珊没有死,回来复仇了。”福尔摩斯的眼睛像是锐利的刀,一寸寸分割莉莲脸上的所有情绪。

“怎么,怎么会?”莉莲向后撤了一步,“可是我听说凶手是名男性。”

“你听谁说的?”福尔摩斯步步紧逼。

明明只有跑得远比其他人快的雷斯垂德才听到了只言片语,其他人还在一团困惑当中。

“我……”莉莲像只小兔子一样惊慌地抬头,紧接着仿佛被冒犯到,强撑着辩解,“先生你是在审问我吗?”

“莉莲·汤普森·约克,你本名叫莉莲·汤普森,按道理讲你原本的姓氏在出嫁后是不能保留的,可汤普森当时作为有名的贵族,让你在嫁人时得以留下姓氏作为中间名。”福尔摩斯的声音低沉,强势地将袖子从莉莲手中抽出。

哈利被同伴的态度惊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夏洛克有如此不“绅士”的一面,但还是顺着他的思路,本能地找其他佐证——

“而你本人在介绍时先是开口说让我们叫你汤普森,在观察到周围人时才仓皇改口说叫你莉莲。这说明你对自己家族的姓氏带有归属感,但并不喜欢现在的约克。”

“我那是紧张之下……”

“你被叫做约克夫人20多年,你该多紧张才会脱口而出汤普森,反过来说,你紧张之下的介绍不才是心底真实的答案吗?”哈利打断她。

“你不爱你的丈夫,你的孩子,所以在知道亨利消息时你根本没下来。”看着莉莲的脸色逐渐僵硬,哈利鬼使神差地又补充下半句,“他们也不爱你,所以他们没在我调查期间说过任何与你有关的事情。”

好像这句话才是更能击碎莉莲的事实。

“你胡说!他们爱我,他们必须爱我!”莉莲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她的表情也不像是刚才的柔弱,反而充满攻击性。

“不,他们早就看透了你的内心,就是你没有心,你只在意别人的目光是不是停留在你身上,哪怕是刚才在筹备葬礼的时候,你都不停再说你为这个家付出多少,还有现在……”

哈利意有所指地看着莉莲,“你的衣服一丝褶皱都没有。”

雷斯垂德是去找人救援的,他们必定要急速赶过来,可这位夫人,虽然全身漆黑,但衣服顺滑,头发更是柔顺到可以打广告的程度,就连帽子上半遮下来的头纱,都折成最完美的弧度,就像是……

她根本没有在为孩子办葬礼,而是在表演一个名为《葬礼》的话剧。

她恰好是里面唯一的主角。

莉莲有些紧张地顺着哈利的视线往下看,手指在侧面蜷缩又舒展,像是在思考。

“约克夫人,”福尔摩斯像是心中的某些叛逆因子被激发,明知道莉莲讨厌这个称呼,却还是固执不变,“从这里抵达主屋后门正常只需要15分钟,雷斯垂德快跑回去时间只会更短,而现实是他带人过来已经过去了35分钟,以此推断,当时主屋后门必定无法开启,致使他不得不绕到前面去搬救兵,那么我不得不问,作为府上的女主人,在您的丈夫和大儿子尚且在木屋之际,在得知我们前往木屋之时,您以何种理由将后门上锁,还望不吝赐教。”

“他、”莉莲磕巴了一下,“我们有习惯,晚上8点半后门要上锁,我只是太难过忘记叮嘱女仆要留门了。”

“为什么8点落锁?”

“亨利喜欢。”

“所以你并不知道原因?”

“我当然不知道。”

“你在说谎。”哈利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谎言拙劣的骗子,马夫分明说过,后门是一直不允许通过,而且晚上8点半因为女主人休息才不允许走动的。

“我没有,”莉莲的神经紧绷到一个顶峰,她受不了这种次次被指控,被怀疑的感觉,“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你从来都不是。”福尔摩斯几乎卡着她的尾音脱口而出,“你知道你丈夫和你两个儿子的本性,你也知道苏珊的情况,但你没有阻拦。”

“我说了我不知道!”莉莲的声音有些尖利。

“你知道,因为格蕾丝就是你的侍女。”福尔摩斯反驳的语速越来越快,“考文特花园对女士的要求很高,相貌、肤色,甚至身上有没有疤痕和茧子都会提前确认,格蕾丝住在考文特花园的上层,能接触到亨利这样的人,说明她评价很高,一个灰头土脸整日跟炉灶的厨娘手上不可能连茧都没有,她长得漂亮,亨利还认识她,说她不识抬举,可他身边跟着约翰,奈威尔和约克道貌岸然的样子更不能放任漂亮侍女在身边照顾,那只能是一开始她在你旁边,被亨利或者奈威尔看上,但她拒绝,你才将她塞到厨房的,可她的动向你一清二楚。”

“这都是你凭空瞎说的,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就是吉米手里的信。”

“那分明是封电报。”莉莲在强压之下最终露出破绽,见福尔摩斯和哈利双手抱臂审视她时,她的手一下捂住嘴,嘴唇被牙齿咬破,留下一圈血渍。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大火渐渐熄灭,雷斯垂德在忙乱之中察觉到这边越发激烈的争执声,他不明白哈利他们怎么能跟莉莲女士吵起来,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其他人,往这边走过来。

莉莲察觉到来人,将腰侧不自觉攥紧的衣料松开,细心整理上面的褶皱,在发现怎么也抚不平时眉头轻轻拧起,她微微俯身,抬头,从下方仰视着对面两个男人,明亮水润的眼眸弯成月牙,嘴唇上的血渍不知什么时候被抿开,像是涂了层暗红的口脂,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轻声回答,“在你们没找到证据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况且……

远处的人大声招呼着莉莲让她过去,一个个地举着煤油灯,像是列队欢迎。

她直起腰,重新扬起略显柔弱的笑容,“先生们你们听,‘法官’判我无罪。”

第20章 第 20 章 晚安夏洛克,祝好梦……

哈利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可他偏偏就是拦不住这个女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袅娜娉婷地走远,哈利不得不承认, 她连离开的姿势都是美的。

哈利没忍住向前跟了几步,而后手腕被一股力量拉扯,他回过头, 看向同样面色沉重的夏洛克。

“没有证据,我们拦不住她。”福尔摩斯的声音还是如往常般平静冷淡,可他的表情却不是这么说的。

“证据……”哈利抓着头发反复拉扯,突然冒出一个主意,“我们去问格蕾丝, 你当时的判断让汤普森方寸大乱,说明格蕾丝肯定知道些什么。”

“哈利,她即便知道内情也绝不会吐露半分,吉米在奔向火海前的最后一句让雷斯垂德听个正着, 苏格兰场没道理不放人,而一个曾经有杀人嫌疑的妓女,考文特花园, 不,应该说是所有妓院都不会接纳她, 她既无牵挂又无一技之长,几乎可以肯定,往后还是要依靠汤普森的救助度日, 更何况, 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汤普森在给吉米递纸条前,是否已经与格蕾丝暗通款曲。”

“这不行那也不行。”哈利垂下头, 用脚一下下铲地上的土块,嘟嘟囔囔,“都怪吉米那个笨蛋!”

大火已经扑灭,可浓烟并未消散,依旧是丝丝缕缕缠在一起,打着旋的飞向天际,就像是吉米绵延不绝的仇恨与爱意。

福尔摩斯盯着烟尘出神,半晌才回复哈利的话,“他可不笨,如果吉米真的笨或者说想攀咬格蕾丝,那他大可以将凶器和衣物与尸体一起带出,但他留下了,而这些东西靠着我们的手,成为格蕾丝翻盘的铁证。”

“哈利,或许就像他自己说得那样,他对她们提供的机会心怀感激,哪怕知道前路是万劫不复。”

哈利听到福尔摩斯的话,铲着土的脚顿住,最终长叹一口气。

这家伙,就算经历了人间至恶,却还是将最后的善良留给了那两位女士。

即使他知道自己可能只是她们手中的刀。

哈利无法评价吉米的行为,他也并不认同对方超越律法杀人的行为,但……

他摘下帽子朝吉米临终跳舞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

“希望你们下辈子能长相厮守。”

“哈利!福尔摩斯先生!”

哈利看到福尔摩斯的嘴张开又闭上,没等他开口询问,就被不远处的雷斯垂德打断。

这家伙,明明离得很近了,为什么嗓门这么大,还是不是合格的绅士了?哈利明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但还是在路过雷斯垂德旁边哼了一声。

雷斯垂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了他们过来也能得到冷哼,但他决定不跟这个刚立过功的人计较,更何况……

“火扑灭了,听里面的人说凶手给你留了东西。”

“留了东西?”哈利震惊地重复,他以为吉米那家伙在大火里终于想开了,三步做两步越过雷斯垂?*? 德,旁边的福尔摩斯更是直接冲了进去。

两个人在门口都微不可查地挡住企图跟进去的约克女士,让她更明显地暴露在雷斯垂德面前。

“诶,约克夫人,您不能进去。”

听见雷斯垂德阻拦的声音,正一手挥舞驱散烟雾,一手捂嘴轻咳的两人忍不住望向对方,看到了彼此眼眸中闪烁的笑意。

嗯,听声音雷斯垂德那家伙还是挺有绅士风度的。

等两人看清前方时,眼底的轻松荡然无存。曾经那个结实有力,在他们面前侃侃而谈的青年,已成为一具被熏黑到看不清脸的“雕塑”。

虽然哈利知道在烈火中的尸体不可能完好,也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悲惨的场景惊住——

吉米的整个身体呈现一种诡异而扭曲的蜷缩状,像一只试图将自己包裹起来的困兽,他的双臂紧紧环绕着胸前,手指深深刺入两侧肩膀的皮肉中,哪怕已经被火烧得皮开肉绽也能看出当时的坚决,他的膝盖高高蜷起,几乎贴到下巴,头颅低垂着,头发已然消失殆尽,他的动作无一不昭示着,他当时在保护些什么。

可现在,他胸前微微凹陷,宣告着验尸官已然强行取出他生前拼命想守护的东西。

哈利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珍贵,能让他甘愿用血肉之躯抵挡熊熊烈火。

事实是,也不需要他想,那东西就被搁置在一旁的空地上,是个被打开的铁盒。

这个铁盒哈利见过,就是小木屋里曾经装着亨利乱七八糟贝壳的小铁盒,现在那些贝壳已经被吉米扔掉,里面放的是一封写着哈利·查德威克亲启的信、 未署名的遗书、苏珊的几片碎布“日记”、两枚草编戒指、还有一些零钱,哈利凭借本能仅一眼就扫清零钱的数量,一共1英镑14先令。

没等哈利俯身取信,福尔摩斯就先一步拿走那封遗书,顺手将信塞到他手上,绅士地背过身,留给哈利一片清净,让他一个人看信。

当哈利打开信时,不由地叹了口气,这对恋人在小木屋里做了同样的事情,就是用那根斑秃的羽毛笔沾着自己的血留下文字——

【亲爱的哈利·查德威克警官:

当您打开这封信时,我或许已经和苏珊重逢了,这幅场景光是想象就让人心情舒畅。

这封信是写给您和那位不知名先生的,请原谅我这么称呼他,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他叫什么。

哈利,还有不知名先生,你们是我人生中遇到的,少有的警察,正直、善良、仁慈,具备故事桥段里一切好警察该有的样子,只可惜我和苏珊都没有早点遇见你们。

那么,好警察们应当不会介意您保护的群众提出的合理诉求对吗?】

哈利都能脑补到吉米那家伙写下这句话时,嘴角的笑容像狐狸一样狡猾。

见鬼的,他还能跟尸体计较吗?那家伙根本没给他们拒绝的资格。

【好的,我知道你们不会。

那言归正传,我的过去虽然跌宕起伏,可牵绊甚少,除了院长和苏珊之外,只剩下那几个让人挠头的几个小家伙,他们就像我曾经一样无依无靠,不,甚至比我还可怜些,曾经我有院长和苏珊,他们现在只有彼此了。所以我恳求您,能不能帮我瞒住他们,告诉他们我没有死,而是去了其他什么地方,我给他们留了点钱,也一并放在里面了,院长曾经说过,钱对活着的人才有用,为此连棺材都在生前定下最便宜的那款,我更是没什么需求,还是留给他们补身体吧。

啰嗦这么多,真是麻烦你们看到这里了,火也越来越大了,希望这场大火能洗涤我肮脏的身躯,让我能与苏珊重逢,延续未尽的缘分。

先生们,今生我没有机会与苏珊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与她葬在一处,为此我感激不尽。

她似乎等不及来找我了,那就祝你们今夜好梦吧。

晚安,先生们。

吉米·布朗】

哈利捏着手中的信,只感觉酸涩从眼眶蔓延到眉骨,他抬头,透过已经烧透的屋顶看向外面浑圆的月亮。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有没有见到他的爱人。

但是,晚安吉米。

他收拾好心情,将信递给福尔摩斯,等对方看完抬头,两个人互相对视,想要确定彼此的想法是否一致。

在视线交织中,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如果我想隐瞒吉米……”

“我们该找雷斯垂德……”

他们同时闭上嘴,相视一笑。

哈利快步走到门口,与正要进门的雷斯垂德差点撞上。

“上帝,莉莲夫人真是执着得让人困扰。”一见到哈利,雷斯垂德就控制不住想吐槽的念头。

可很快,他就被哈利拽住胳膊拖进屋。

雷斯垂德满脑袋困惑,他踉跄着被拉过去,刚站稳,见两人一左一右拉着他,面带笑容,开始警惕起来。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总觉得这两家伙没打什么好主意。

“你们想干什么?”

“打个商量吧兄弟。”哈利拍拍对方的胳膊,“我们能不把凶手的身世背景告诉公众吗?”

“啊?”雷斯垂德嗓门一扬,见有人想过来,尤其是那个不安分的莉莲夫人,连忙摆摆手,他极力控制住表情,但脸上依旧带着点狰狞地盯着同事,“死了3个人,都是贵族!还想不告诉媒体,你疯了吗?”

哈利沉默了,他也觉得不太靠谱,可一旁的福尔摩斯紧跟着问了句,“那可以给凶手按个化名或者不详细描述吗?”

“不是兄弟,你们说实话,”雷斯垂德揽住哈利的脖子往下压,他本来还想揽福尔摩斯的,但在对方波澜不惊的眸子中莫名感觉唐突,只得勾勾手示意对方也凑近些,“那男人到底什么身份,你们在顾及些什么?”

哈利和福尔摩斯彼此看一眼,叹了口气,将今晚的事情全盘告知雷斯垂德,包括他们怀疑的莉莲。

“你是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那些孩子们的,如果吉米是杀人犯,苏珊曾经被玷污的事情都暴露出去,只怕这些孩子以后就不是受到些白眼和流言这么简单,他们都还小,最大的才8岁,小的3、4岁,真被坐实‘杀人犯’同伴的称呼,这辈子就完了。”

雷斯垂德眉毛差点拧到一起,双手在裤缝上不断摩挲,牙齿反复摩擦着唇肉,抽出福尔摩斯手里的遗书反复搜索信息,最后一跺脚,“既然已经烧得看不到脸,没有身份信息,就叫他‘复仇舞者’吧。”

“好土的称呼。”哈利知道雷斯垂德这是答应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调侃。

旁边福尔摩斯严肃的表情也放松下来,轻抬唇角,微不可查地点头认同。

雷斯垂德闻言震惊抬头,给了哈利一拳。

见鬼的,一会儿见到卡尔他一定什么都不说,就让哈利这家伙自己跟警督解释!

雷斯垂德脚跺得重重的出门,面对围涌上来要解释的莉莲等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始讲述“复仇舞者”故事。

两个没良心的家伙!

他这都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哈利是和福尔摩斯一起回苏格兰场的,福尔摩斯在大厅等他,他们约好一会儿还要做更重要的事。

而哈利自己则是去了卡尔办公室汇报工作。

在说到他“伙同”雷斯垂德将凶手的详情对公众隐瞒时,饶是哈利内心觉得自己有理有据,也在卡尔的目光中渐渐消了声音。

卡尔盯着他看了很久,一直看到哈利的双手开始不自觉搅动衣摆,眼神垂到地面不再与他对视为止。

“今天我需要教你两件事,哈利·查德威克先生。”卡尔的声音低沉,听得哈利心下一紧。

他感觉卡尔的意思分明是——

我觉得你最近想上房揭瓦,你最好老实点。

“第一,身为警察,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你需要遵守程序正确,就比如这件事,你应该在跟你的上级,也就是我申请后才能决定,即使我当时不在现场,你们没有办法判断,也应该先跟公众表示案件涉密不方便公开,具体事宜以苏格兰场通知为准,而不是和雷斯垂德两个人随口商量就做出结论,你们的一言一行代表着苏格兰场,谨言慎行这个词我希望不要跟你强调第二次。”

哈利的头垂的更低,完全无法辩解。确实,因为曾经的经历,让他无限共情孤儿院孩子们的感受,反而忘了他的本职工作。

“第二件事。”卡尔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将手里的东西按在哈利肩膀上。

哈利抬头,困惑地接住一看——

是他的衣服,那件在黄金烟馆前脱掉的警察外套。

他好像放在马车上,然后……

哈利眼睛瞪大,对了,然后他就一直东奔西跑,都忘了还有件外套的事情了。

虽然是苏格兰场统一配备的衣服,没花他的钱,但既然给了他,就是他的“财产”之一,他竟然能落下!

老天,为了查案他可太努力了。

没等哈利继续感叹,卡尔浑厚的嗓音传来,“哈利,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你对这份职业的了解过于单薄。”

哈利闻言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张合合,上一次卡尔这么说他还是因为他躲开了贝多斯的那一刀,那时候他认了,说他什么他都认。

可今天,他东奔西跑,除了早上在孤儿院啃的两片干巴面包外,甚至连口水都没喝上,只是因为没穿外套,就又说他单薄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哈利无端有些委屈,他正想开口辩解,却被卡尔抬手止住了。

“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说什么,但是哈利,我们不只是维持场面的秩序木偶,也不是穿梭在大街小巷的查案机器,我们是矗立在人民与罪恶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是凝视深渊的守门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不能像上次那样遇到危险就躲开?可这跟外套有什么关系?

哈利的眼睛越发迷茫,他看向旁边人,困惑又实诚地摇摇头。

“意味着我们是离危险最近的人。”

卡尔叹息着揉了揉哈利的头发,“意味着你不能单打独斗,而是要和同伴配合。你仔细回忆一下今天的行动,有传递任何消息回来吗?我每次分配任务都是至少两人一组,可你呢,全程单人行动,万一碰到穷凶极恶的犯人,你该怎么办?”

在从马车夫手里拿到哈利的外套那一瞬间,卡尔的冷汗都下来了,他生怕自己曾经的教导让青年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之前的害怕到现在的强作无畏,最后葬身在不知名的角落。

毕竟……

他们在每件外套上都缝了名字,就是方便牺牲后,能辨认尸体的信息。

而他上一次接到同伴的外套时,是在那人的葬礼上。

“我……”哈利讷讷,他没有单独行动,他其实一直跟夏洛克在一起,可是确实没有给苏格兰场传递过消息,“对不起警督,让您担心了。”

卡尔叹着气,将按在哈利肩膀上的外套抻开,给他披在肩上,“你为了查案乔装打扮我能理解,但暗访结束后,别忘了穿回来。”

“我知道了。”

“对了,”卡尔见哈利认真点头,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拿起桌角的手帕,“圣詹姆斯医学院的人将那些学生带回去了,但是……”

他打开手帕,递给哈利,“起码我们要到了这些。”

在最开始卡尔就给他打过预防针,医学部的那些学生顶多赔点钱,判不了刑,他不该有什么期待,哈利垂眸,而后惊讶地瞪大双眼,“这么多钱?”

至少有30磅。

“都给那些孩子们吧。”卡尔拍拍哈利的肩膀,“我也打申请催促过,明天新院长应该就能到位,你明天上午也跟着去看看情况吧。”

“真的吗警督?”哈利一下抓住卡尔放在他肩膀的手,激动地两眼放光。

卡尔斜睨他一眼,拉开手重新走回桌前。

等一会儿,见哈利还傻乎乎地站在他办公室原地踱步,开心得不知道干点什么好,忍不住提醒,“愣着干嘛,还想让福尔摩斯先生在外面等多久?”

警督怎么知道夏洛克在外面?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哈利用力鞠了一躬,“谢谢警督。”

而后迅速拉开门,脚步雀跃地往外走,嘴巴还不歇停,“夏洛克,卡尔警督竟然找来新院长了,你看还有……”

什么叫竟然?!

卡尔重新低头处理文书,嘴上忍不住嘀咕,“臭小子。”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本来跟他一起的夏洛克在街头不知道看见什么,跟他约好在孤儿院门口汇合就先走一步。

神神秘秘的。

哈利借着杂货店窗口的灯光将钱掏出来又仔细数了一遍,“一共31英镑14先令。”

但是他们还需要买些东西。

要花这个钱吗?

他在杂货店门前踌躇半晌,最后还是将钱仔细收好才进门。

“先生,要点什么?”

“一瓶白兰地多少钱?”

“最便宜的2先令6便士,最贵的15先令①,请问先生要哪一种?”

嘶!哈利暗自倒抽一口冷气。

老天,一瓶白兰地这么贵?

要知道他一周不吃不喝苏格兰场也就发15先令啊!

刚才他努力下定决心说服自己掏钱,可这么贵的话……

他仔细想想,跟吉米的情谊好像也到不了要给对方买单的份儿上。

“那个。”哈利搓搓手,肉疼地追问,“有没有更便宜的酒?”

“多便宜?”大晚上的,店员有些不耐烦地白他一眼,“街尽头有家杜松子酒馆,3便士一杯你敢喝吗?也不怕喝死。”

那他确实是敢的。

在店员无语的视线中,哈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反正吉米现在也不用怕喝死喝不死的事情了。

等他拿着酒和铲子溜达去孤儿院门口时,夏洛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一同等着的,还有被苏格兰场趁夜悄悄运过来的,吉米的尸体。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按照遗书上写的,老院长的墓往西走30米,看到一个无字墓碑。

这就是苏珊长眠的地方。

哈利习惯性地双手合十,念叨几句,才跟福尔摩斯一起将墓挖开,而后合力把吉米的尸体埋葬在苏珊旁边,放入那两枚草编戒指,再静悄悄地填好土。

等做完这一切,哈利拿出买好的酒,撒在坟前。

一边撒,一边在嘴里轻声念叨,“喝点酒壮壮胆,再去找苏珊认错吧吉米,你的好姑娘她那么爱你,肯定还在等着你,今天这酒我出钱,等你找到苏珊要喝交杯酒的时候可得自己在那边好好赚钱买了啊,就别打我主意了,托梦也不行,不能让你占两次便宜。”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被风吹散,“下辈子一定要幸福啊,兄弟。”

他偏过头,刚要问夏洛克想不想说点什么,就见他将手里拿着的包裹打开,里面竟然是——

一把小提琴。

福尔摩斯举起小提琴,修长的手指握住琴弓,当琴弓与琴弦接触的瞬间,悠扬中透着哀伤的旋律在墓前缓缓流淌开来。

是《安魂曲》。

哈利目光怔怔地看着旁边人,此时,福尔摩斯的眼神没有了白天办案时的警觉,更缺少逼问汤普森时的锐利,而是充满无尽的温柔和感念,月光照在他的身体、眼眸,闪烁着细碎透亮的光芒,他完全沉浸其中,此时的静谧与音乐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那凄婉又柔软的音符,像是他与吉米之间跨越生死的对话。

一曲终了,福尔摩斯弯下腰,倾身抚摸着墓碑,许久才起身收好小提琴。

“走吧。”他转头,朝着哈利轻声道。

“好、好好。”哈利骤然被拉回注意,声音有些干涩磕绊地反复应和,“我们走。”

自始至终,福尔摩斯未对着墓碑说过哪怕一句话,但哈利知道,他们的心情是相通的。

在哈利四下寻找马车的时候,福尔摩斯也回去归还了小提琴,他双手空空地回来,就仿佛是12点的钟声敲响,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灰姑娘’的梦境。

但哈利知道不是。

“你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呆一晚?”当车夫询问地点时,哈利侧过身问福尔摩斯。

“那就麻烦了。”福尔摩斯也没有多客气,相反,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从早上最早的一班车到现在,饶是精力充沛如他也已略带疲惫,更何况没有新的案件做‘兴奋剂’。

哈利看着头一点一点,仿佛下一秒就能入睡的福尔摩斯,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垫在对方脸颊下方。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对面人一般,视线一寸寸仔细攀爬,丁点细节都不想错过。

面前人有着棱角分明的五官,超出常人太多的聪慧,可与之搭配的,是面对强权的坚韧,面对弱者的怜惜,他就像是哈利小时候看过的武侠小说中的大侠,胸怀天下又公允善良。

今晚,不,遇见福尔摩斯的每一天,他都能看到一个伟大的灵魂在闪闪发光。

能在混乱又狼狈的19世纪,遇到这样的挚友,真好。

哈利开口,无声地朝对面说——

“晚安,夏洛克,祝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