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艾沉吟了片刻,看起来是在计算自己该如何比喻,“比如说……一个电影,讲的是如何在拍电影。”
“戏中戏?文中文?”沈昭陵反问。
“对对对。”艾艾直点头,“自己解构自己,诉说自己。这就是Meta的一种表现方式。”
“嗯,那还有呢?”
艾艾:“还有……一个电影,里面的演员突然调侃,自己所在的这个电影剧情不合理。一个小说里的角色,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小说之中。这种,也是Meta。”
“打破第四面墙?”沈昭陵问。
“嗯,对。还有……比如说,在鬼故事里书写该如何写鬼故事,鬼故事都有哪些固定的套路。也就是自己解构自己。”
“嗯。”沈昭陵点头。
“再然后,也可以让读者和书里的主人公互动,根据读者的投票,决定小说剧情的走向。这些都是Meta。”
“……”
沈昭陵听完,大概率已经理解了。到底什么叫“自我指涉”,什么又是所谓的“元”。
参赛题目,是让他们用鬼故事书写鬼故事,这就是典型的Meta。
“你可真聪明。你知道的真多。”沈昭陵如此夸奖道,对着艾艾,微微笑了一下。
艾艾兴奋又腼腆地做出了一个挠了挠头的动作。
沈昭陵:“说实话,如果这次输给你,我并不会觉得很不甘心。”
“……”艾艾也笑了,“你的嘴巴可真甜,你很会夸奖别人。”
“是吗。”
沈昭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拥有了那种喜欢夸奖他人的特质。变成了沈夸夸。
艾艾:“但说实话,不过我觉得我赢不了你。”
“为什么,你通过概率计算出来的?”
“不,不是,”艾艾看着他,那双假眼球的瞳孔骤然缩紧了起来,像是一个机器在毫无顾忌地扫描自己,“因为我分析了你现在的面部微表情。然后我发觉到,你现在身体里有一种很汹涌的情绪。”
“……”
“也许你在想什么,你在克制着什么。明明你的声音那么平静,可是那种强烈的情绪,还是从你的体内涌现了出来,被我捕捉到了。那种东西,是我所不具备的,”艾艾歪头一笑,“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会写出比我更好的故事。”
“……”
沈昭陵听完,再度夸了一句:“你确实是个,很有灵性的小家伙。”
然后便再也没有和艾艾说话。
他们的身后,有两个并排的椅子,上面插满了各种数据线。
艾艾率先走了上去,坐在了左边的那一刻,然后由旁边的工作人员辅助,把数据线插在了他的后颈之上。
之后,艾艾便合上了自己的眼皮,安静地坐在那里。
沈昭陵知道,艾艾已经在书写自己的故事了。
但沈昭陵的身体并没有可以连接数据线的插口,他坐了上去之后,问身边的蓝衣大叔:“我要怎么做。”
“你跟他不同,戴上这个就行。”大叔给他拿了一个,类似于耳机的白色机械。让他套在头上。
“只需要戴上这个,就可以识别到你的脑信号,然后把你脑海中所想的东西,放映在外面的大屏幕上。所以这次你不需要写,也不需要说,只需要把你的故事想出来就行。”
大叔的工作态度极为认真,解释地也非常清楚。
“现在需要我给你戴上吗?”大叔又催促他。
“嗯,哦,不。”沈昭陵本来已经半躺下了,却又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那个藏在他心口口袋里的东西,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立刻弹坐了起来。
“谢谢你,但我还没有构思好我的故事。你先把那个东西放在那边就行,我想好了,自己会戴上的。”沈昭陵跟大叔说。
大叔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疑惑他这次怎么构思这么慢,但还是乖乖听话了,把那装置放下,独自走开,站在了墙边。
然后,沈昭陵从自己心口的位置,抽出了那封最熟悉不过的牛皮纸信。
沈昭陵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就算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他也可以根据眼前这个题目,构思出一个鬼故事。
然后快速又完整地把它想好,呈现给大家。
但他并不想那么做,因为他不写一个可以夺冠的故事,他想写的是一个好故事。
一个挑战自己,又叩问自己的故事。它也许不能夺冠,但对自己来说,那就是一个好故事。
而这个世界上,能够提出叩问自己灵魂的题目的人,有,且拥有只有那一个人。
那个人,就藏在他心口的左侧,贴近心脏的位置。
沈昭陵就把那封信抽了出来,在看见那熟悉的字迹之后,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亲近。
「昭陵亲启:
「我说过,这个世上,类型文学的发展永远遵循一个固定的轨迹。大致分为四个阶段:
「首先,第一阶段,是古典时期。
此时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分类。一切文学类型都是很模糊的,虽然文学之间的类型有分别,但没有固定的界限。
「然后第二阶段:是类型的分化时期。
「开始初步显现文学之间的区别。将文学按照题材、思想、元素等,分为:科幻文学、推理文学、奇幻文学……还有你的鬼故事,也是其中的一种,它可以叫作恐怖幻想文学。
「每一种类型,都有其固定的模式。例如侦探小说当中,总是要出现凶手和侦探。鬼故事当中,总是要出现鬼怪和被害人。」
「然后再往下发展,第三阶段,是黄金时代。
「也是类型最为成熟的时候。此时,每一种类型都有了完善的套路和固定模式,也会出现很多的经典之作。
「这时候,无论是作者市场,还是读者市场,都到了空前繁荣的时候,类型文学开始大放异彩。
「第四阶段,也就是最后一个阶段,叫作颠覆反讽期。
「这时候人们对于类型文学的套路已经开始厌倦,作者们逼不得已只能开始创新。
「开始自己解构自己,自己嘲讽自己。在侦探小说中,吐槽侦探小说的套路。在科幻小说中,质疑科幻小说。
「这时候,Meta,也就是元,开始大规模发展。
「然后当这种革新的文学类型,重新成为典型的时候,一切又开始循环往复,不断向前。」
“Meta。”
沈昭陵又念了这个词,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语了。
真是一种奇妙的巧合。
他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你现在是鬼故事的创始人。正身处类型文学的第一阶段,最多也就是第二阶段。
「你写下的每一个文字,都是在给后世的作者规范“鬼故事的典型”。
「今后,无数人将会学习你,无数人将会模仿你。仿造你的笔迹和文风开始进行创作,你会成为时代的偶像与潮流。
「但百年之后,又会有无数人觉得你无聊重复,又有无数人会开始攻击你,反叛你。
「但你不要害怕,因为那只是历史的必然轨迹。你不能例外,我一样也不能例外。
「永远不要畏惧别人否定你,因为最该否定你的那个人,就是都是你自己。」
“……”
沈昭陵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曾说你身处过去和未来的缝隙里,既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
「可你也同时可以反过来想,你站在一个如此关键的节点之上。
「往左看,无数的历史和先人正在向你点头,往右看,无数的可能和后人同样在向你招手。
「你站在中间,可以左手连接着过去,右手连接着未来。你不是被夹在历史缝隙中的人,而是历史的关键锁链与齿轮。
「所以今天,我要你往回追溯你自己的历史,你的过去回忆,你的创作经历。然后写出一个关于未来的作品。
「请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追随你的那些人。
「回顾过去,展望未来。
「最后的最后,无论今天的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心中的冠军。」
「你永远的家人:
「淮
「映
「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