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招人的工作李文杰做过一回, 南园宾馆开业前,是他全程负责招聘。
这事儿他熟,一口答应下来。
他决定到处去张贴小广告, 路边的电线杆子就是贴小广告的最佳位置。
打印广告之前, 他得想一想宣传词。
写宣传词之前, 他还得先去和罗宝珠商议一下。
“咱们学车的费用是多少啊?”
既然是向外招生,肯定不是免费教学,每个学员进来得交一笔学车费,这笔费用只有罗宝珠最清楚。
“1000块。”
这是她定下的数额。
“一……一千块吗?”李文杰被这个天文数字吓了一跳,他小声质疑:“会不会太贵了啊?”
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才几十块,一千块的报名费,比人家一整年的收入都还多,寻常人家哪里掏得出这笔学费。
学车的门槛这么高,恐怕整个深城也招不来多少成员。
李文杰一脸愁容, “这个一千块学费怕是不能显现在宣传词上。”
不然大家一瞧, 多半要被这份巨额学费吓退。
他原本还想着在优惠价格上做做宣传呢, 没想到价格才是最吓人的部分。
“没事,明码标上吧,价格清清楚楚写出来,也让想来学车的人心里有个数, 不然有些人动了心思, 跑来一问,被学费劝退,岂不是白耽误工夫。”
罗宝珠的一席话正中李文杰心怀。
他起初也是这样的想法, 想着把价格明明白白标出来,相当于提前做了一遍筛选,能接受价格的人再过来询问, 成功的几率一定更高。
可是,眼下这个价格……
“万一把价格标上,招不来多少人怎么办?”
“没事,先去试试吧。”罗宝珠比李文杰更乐观一点。
首先,眼下深城与两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
李秀英居住的渔民村,年底分红人人都能拿至少一万块,户户都住进了小别墅,这放在以前,谁敢想象?
听说像渔民村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罗湖区黄贝街道的罗芳村,将所有稻田改为种蔬菜,按人口包产到户,起早摸黑把摘好的新鲜蔬菜运往港城菜市,一次可以拿到一千港元至两三千港元,那里多数家庭的生活条件水平已经接近港城新界农民的水平。
家家户户的条件都在逐渐变好,农民手中也慢慢有了积蓄,不比以往穷得叮当响。
其次,学车这件有门槛的事情,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个巨大的机会。
以前普通农民基本没有渠道学车,学车需要挂靠单位,单位里分配的指标也不多,经过层层审批之后,才允许跟着老师傅学车。
那都是吃国家饭的员工才拥有的优待,一般人还学不到呢。
眼下驾校公司面向大众招生,无疑是放低门槛,给以前那些接触不到学车机会的人提供一个可以触及的机会。
有远见的人不会吝啬这一点报名费,因为以后司机将会是个无比吃香的职业,到那时一个月就能轻轻松松赚回这笔学费。
一千块学费是她计算过的比较合理的价格。
毕竟场地、车子、人工费都是一大笔开支。
罗宝珠鼓励李文杰:“不必担心,情况可能没你想象得那么糟糕,先去试试吧。”
得了鼓舞的李文杰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印一批广告宣传单,吩咐村里几个小孩到处张贴小广告。
请人帮忙总得给点报酬,这个节骨眼上直接给钱怕被有心人做文章,李文杰于是替每个帮忙的小孩子买了一张电影票。
时下最火爆的电影要属李连杰主演的《少林寺》。
可惜去电影院看电影需要买票,哪怕电影票只有一毛钱,一些小孩也负担不起。
帮助李文杰贴小广告就能免费看一场电影,这交易合算极了。
消息不胫而走,小孩子们一传十、十传百,个个都来李文杰手里领活儿干。
想来《少林寺》的高票房,李文杰是出了一大份力的。
在这样的宣传方式下,鹏运驾校的宣传广告无孔不入,几乎贯穿整个深城的街头巷尾。
同时贯穿街头巷尾的,还有小孩子们用稚嫩的童声哼唱的歌曲。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
这首《牧羊曲》伴随着电影《少林寺》的火爆,一度成为大家最喜爱的歌曲。
罗宝珠那阵子几乎每天都能遇见哼唱这首歌的人。
听说《少林寺》这部电影以1毛钱的票价,最终收获一个多亿的票房,可谓票房奇迹。
当下的票房奇迹还在电影院里上映,罗宝珠没有兴趣观看。
她在后世观摩过,剧情都还记得一清二楚,也就不想浪费这点时间。
整个深城,和她一样对这部电影没兴趣的,大概只有卫主任。
卫主任这阵子忙着处理沙头角综合商店的事情。
沙头角综合商店因为地里位置特殊,时不时有港城的顾客过来购物,商店被特许可以经营外贸生意,这是深城最早的外贸窗口。
前阵子,卫主任过去考察,发现一个奇怪现象。
港城那边的商店,商品琳琅满目,品类很是丰富,而且经营时间从早到晚,服务态度非常好,还能时不时听到一些叫卖声。
而深城这边的商店则是一副迥然不同的场面。
规定时间是9点上班,上班之后,员工10点开始打扫卫生,打扫完卫生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吃饭午饭休息一阵才开始营业。
也就是说,真正的营业时间其实是从下午2点开始。
商店里的商品也都很单一,根本没法和对面港城的商店相比。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商店的效益越来越差,得想个法子把商店的生意拯救起来。
卫主任这阵子都在为这件事劳神,有次偶然碰见罗宝珠,把这事同她说了,想向她讨点方法。
毕竟她是从港城来的商人,港城那边的管理经验应该更为先进一些。
罗宝珠思来想去,干脆建议他:“要不你直接把商店承包出去吧。”
国营商店的弊病很严重,罗宝珠深有体会。
南园宾馆之所以很难管理,在于那批员工吃国家饭的观念根深蒂固。
一旦进入国营企业,大家不用担心被开除,哪怕无缘无故不去上班,也不用承担过多的风险,国营企业会照常发工资。
这就造成一种心理上的懒惰。
反正干不干活都有薪水,那谁愿意多出力去干活呢?
“你把商店承包出去,招聘经理,规定要是将年利润提升到几倍,那么经理的工资也翻几倍,员工的工资也会跟着翻几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么一来,全体上下,无论是经理还是员工,积极性一定会被调动起来。”
一番建议很是诚恳,说得卫主任逐渐心动。
听起来是个可行的方法,谁不想赚钱呢,若是以丰厚利润相许,大家肯定会比以前更加卖力。
这样一来,商店经营不善、员工消极怠工等等问题统统有望解决。
不过……
将国营商店承包出去还是有点风险,之前没这个先例。
他得回去和大家伙好好开会讨论讨论,若是一致通过,那就照着这个方法去办。
卫主任高兴极了,握了握罗宝珠的手,“果然还是你有主意,以前就认为你适合去宣传部做事,不知道你有没有从政的想法?”
“卫主任,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罗宝珠笑笑,没把这样的奉承话放在心上。
“我没开玩笑嘞!”
卫主任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远,他赶着回去开会商议结果。
罗宝珠朝他挥挥手,转身继续去忙活开驾校的事宜。
深城这边一片热火朝天时,港城的罗振华还沉浸在一片享乐中。
他身边重新换了一位女伴,女伴是他名下的娱乐公司新签的一个小艺人,小艺人想走捷径,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的行程,故意制造了偶遇。
罗振华阅女无数,这样的套路屡见不鲜,他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小心思。
但他不介意。
只要能入他的眼,他并不介意别人抱着怎样的心思,做人嘛,总得图点什么,人家图他的财,他图人家的色,很公平。
反正他也就贪个新鲜,他这个人没有长性,不到几个月就会腻。
这不,才过两个月,已经烦了。
在这个当口,他突然得知一个消息。
原来他母亲吕曼云为他相看好了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他对钟雅欣有点印象。
这个小姑娘喜欢参加各种聚会,他应该是在聚会上见过几眼。
当时的印象还不错,是个漂亮姑娘,个子娇小,皮肤白皙,身材纤细。
不过他向来不缺女伴,对这个小姑娘也就没怎么上心。
眼下正是他烦腻想找新鲜感的时期,心里不知怎地,倒也不排斥他母亲的安排。
他特意抽空回了一趟浅水湾的豪宅,想从他母亲口中探知一点具体的细节。
谁知道他母亲吕曼云告诉他,已经将这门亲事拒了。
罗振华大失所望,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言语。
“你满意钟家那个闺女?”吕曼云看着自家大儿子不悦的神态,有些诧异。
她没料到罗振华会特意回来提起这件事,以前他不是最烦她自作主张给他张罗婚事吗?
怎么今天倒是有兴趣了?
“你要是满意,那我再去提一提就是了。”
吕曼云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出尔反尔有任何问题。
哪怕当时她明确给了钟家回复,只要她想,再送给钟家一个积极的口信,钟家人一定不计前嫌,仍旧上赶着来巴结她。
她有这个底气。
“不用了。”罗振华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只问:“既然考虑过钟家,为什么最后又拒绝了?”
都是一家人,吕曼云也没藏着掖着,直说道:“你小妹说那个钟雅欣脾气不太好,娶进来家里不会安宁,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重新物色一户人家。”
“小妹?”
罗振华冷笑。
他内心产生一股荒谬感,仿佛随便一个人都能轻轻松松决定他的人生。
他对钟雅欣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桩亲事没谈成他也没觉得遗憾,但是,他烦透了别人随随便便决定他的人生大事。
要张罗婚事的人是他母亲,物色对象的人是他母亲,评定对象不合格的人是他妹妹,最后放弃对象的人是他母亲。
一场为他找对象的事情,整个过程中,他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位。
没有谁来问询他的意见,他喜不喜欢对方,愿不愿意和对方交往,这些仿佛都不重要,他没有一点决定权,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晓。
罗振华恨透了这种被忽视被不尊重的感觉。
“妈,你以后别操心我的婚事了,我今天就撂下话,这辈子我都不会结婚。”
罗振华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吕曼云眼疾手快堵住他去路,“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以后的人生,不需要你操心!”罗振华将她推开,快步往外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吕曼云气不顺,追在他身后喊了好几声,没见他回头一次,气得差点心肌梗塞。
行啊,现在翅膀硬了,敢和她叫板了。
吕曼云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阵,心里才逐渐平复下来。
得,这个大儿子眼看着是扶不上墙,她准备将所有希望放在二儿子罗振民身上。
罗振民坐在沙发的一端,他全程见证了母亲吕曼云与大哥罗振华的争吵,却不发一言,冷静地捏着报纸看新闻。
往好处讲,这是沉稳,说得不好听些,未免有些无情。
不过吕曼云对于这个二儿子向来是往好处想,她平复心情后,提起另外一个话题,“振民,我听说你要收购英国一家航运公司?”
罗振民啪地一下将报纸收起来,面露不悦:“刚训完大哥,又要来训我吗?”
“不是,我只是担忧你步子迈太大。”
前两年罗振民一直不停购新船的时候她心里就在担忧,有上进心是好事,有时候也得具备忧患意识。
以前不说也是不想打消罗振民的积极性,眼看着最近他动作越来越激进,行为越来越大胆,免不得开口劝一劝。
“振民啊,我是希望你……”
“够了!”罗振民打断她,“我有我自己的筹划。”
他每走一步又不是信马由缰、随意而行,他有他自己的宏伟蓝图,他收购那家英国航运公司,不是看中对方的船队,而是看中对方经营多年的一条北美航线。
这么一来,他的业务线又增加一条,以前只有远东——欧洲航线,以后会有远东——北美洲航线,填补了航运事业的短板。
这些道理,他母亲不会懂。
他母亲谨慎惯了,只会劝他小心小心再小心,步子不要迈太大。
做生意没有冒险的胆量,那还做什么生意。
“妈,我认为大哥的话很有道理,你以后还是少操心我们的事情吧。”
丢下这句话,罗振民扔开报纸,从沙发上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吕曼云朝他呼唤几声,他一次也没回头。
好好好,现在儿子们翅膀都硬了,接手家族的事业后,一个个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说的话也没人听了,只拿她当空气,还一个个的朝她扬武扬威。
行啊,这些忘恩负义的臭小子,是不是都忘了这些家产都是谁挣来的?
吕曼云跌坐在沙发上,捂着心口,独自生着闷气。
得,看来两个儿子都靠不住,她还是自己给自己留点后路吧。
——
港城的另一端,温家的老宅中,温梦仪轻轻敲响表哥的房间门。
得到允许后,她才放慢脚步走进去。
自从在太平山顶独自购置别墅之后,温行安不常在温家老宅居住,不过每逢初一十五,他会抽空过来陪陪温老爷子和温老太太。
温梦仪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能与表哥温行安接触。
“表哥,听说你婚事要定了?”
温梦仪装作不经意地问:“是洛克菲勒家族的女儿还是德文郡公爵的女儿?”
去年中旬,温行安的父亲重病一场,温行安赶回英国探望。
据说老公爵病愈之后,感叹世事无常,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寿命,于是开始操心起温行安的婚事。
温行安的婚事早有眉目,他们向来奉行联姻,老公爵属意的只有两家。
一家是英国德文郡公爵的女儿,一家是美国洛克菲勒家族的女儿。
总之,非富即贵。
温行安要联姻的消息也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秘密,有心人想打探,轻而易举可以打探到大概情况。
罗明珠就是那位有心人。
探知温行安要联姻后,罗明珠迫不及待向温梦仪询问细节。
温梦仪哪里知道细节。
自从温行安搬出温家老宅,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大大减少,已经不像原先那般亲密。
对于温行安的行程与私事,她不比外人多知道。
可惜罗明珠不信,执意认为她是不肯交代。
她也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下来,说是找机会探探口风。
这一等就等了好几个月。
眼看着离当时联姻的事情过去大半年,温梦仪料想现在提及,应该不至于触霉头。
果然,温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淡淡回了一句:“都不是。”
都不是?
看来她表哥拒绝了老公爵安排的联姻?
温梦仪没敢多问,她眼瞅着表哥似乎也不乐意进一步分享,连忙转移话题:“表哥,你这阵子在忙什么呢?”
“在忙着找植物。”
“找植物?”温梦仪有点没听明白,“找什么植物?”
“我想在花园里种上桃花,不知道港城哪里有比较好的桃花品种。”
温行安思索着,似乎真在为这件事费神。
“我知道!”温梦仪连忙将事情揽过去,“表哥,你就把这事交给我吧,我保证帮你找到全港城最好的桃花品种。”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献殷勤,温梦仪自然不会放过。
温行安沉思片刻,也没纠结,默认将这件事交由温梦仪去操办。
毕竟温梦仪是本地人,想来比他更懂。
得了任务的温梦仪心满意足退出房间,回到自己房间后,偷偷给罗明珠拨了一个电话。
对面刚接通,她将信息传达过去。
“我表哥的联姻没成。”
“是吗!”对面传来罗明珠一声明显带着雀跃的感叹。
“可是你也别高兴太早,我觉得我表哥应该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吧。”
温梦仪的话比较委婉。
她怕直接表明真相会让罗明珠有点下不来台,她表哥的行为作风,明显是对罗明珠不感兴趣。
可惜罗明珠是个犟性子,一直不肯放弃。
表哥刚来港城时,她特意邀请罗明珠过来参加为表哥举办的晚宴,那场晚宴之后,她表哥明确表态不喜欢这样的牵桥搭线,她也就不再敢替罗明珠张罗。
即便这样,罗明珠也不肯放弃。
她看在眼里,也为这位好朋友心急。
为了打消罗明珠的念头,她委婉表示,她表哥欣赏那种有事业心有自己理想和规划的女孩子,不喜欢承蒙父辈荣荫的毫无思想的人。
她想表明她表哥喜欢女强人,想着不热衷做生意的罗明珠应该会放弃。
谁知道罗明珠听了她的话,竟然自己张罗开办一家三喜服装店,经营成衣和高端品牌。
眼看服装店经营得有声有色,温梦仪心里很是心虚。
这这这……
感情这种事情哪里是可以勉强的,就算罗明珠变成女强人,她表哥照例不会多看一眼啊。
温梦仪从此不敢再多谈论一句她表哥的爱好,生怕罗明珠投其所好主动去学。
“明珠啊,咱还是放弃吧,你有这种毅力,干什么都会很成功的,为什么一定要守在我表哥身上呢?”
“放弃?不可能。”
罗明珠笑笑。
她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放弃就相当于做逃兵,失败不可耻,逃兵才最可耻。
再说了,没成功之前,谁能证明一定会失败呢?
多少人都是在成功的前一步放弃,才会无缘成功,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唉……”温梦仪无言,默默挂断电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温梦仪尽心尽力为表哥温行安寻找港城最好的桃花品种。
几十棵优质桃花填满太平山顶豪宅花园,场面蔚为壮观。
四月初,花园里的桃花全部绽放,朵朵鲜艳的红色桃花缀于枝头,远远望过去如云似霞,洒落在地上的花瓣如缀满珍珠的粉色绸缎,比那日维多利亚公园的年宵花市更加耀眼。
罗宝珠对此一概不知,此时的她在深城只密切关注一件事。
4月6日,邓公会见英国前首相爱德华·希思。
邓公明确表态,港城的主权是中国的,中国要维护港城作为自由港和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
谈到1997年收回港城的问题时,邓公表示,如果中国那时不把港城收回来,我们这些人谁也交不了账。港岛的割让是过去不平等条约,应该要废除这种不平等条约。
4 月27 日,邓公访问朝鲜,谈到港城问题,再度表态:现在我们定的方针是,到1997 年包括香港岛、九龙半岛、‘新界’整个收回。
邓公的态度之坚决,可见一斑。
收回港岛的决心丝毫不能动摇。
这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落在港城上空,港城的归属问题即将引发一场海啸。
海啸第一个波及的领域是地产。
罗宝珠密切关注报纸以及电视新闻中的动向,思索着,该是行动的时候了。
四月底,全港城人民为港城的未来担忧时,一家名为利和地产的公司在港城悄悄成立了。
第52章
地产公司需要筹备, 罗宝珠将这个重要任务交给李文旭。
这次她分出一小部分股权,打算与李文旭合作,因为她需要李文旭做明面上的掌权人。
地产是罗家的核心之一, 不会允许外人惦记。
为避免打扫惊蛇, 她只能先选择隐身。
不然以吕曼云的作风, 地产公司只会重蹈珠宝店的覆辙。
“筹备期也没什么重要事情,只把一些资料准备齐全,然后用你的演技与你现在的上司大吵一顿,分道扬镳,造成你是与公司不和,怒而自立门户的假象。”
罗宝珠连剧本都已经为李文旭编好。
李文旭默默在电话那端听着,只问:“现在不需要下手吗,我已经看中好几个项目。”
在地产公司混迹一年多,他已经对行业相当熟悉, 也有了自己的见解。
眼下地产行情波动, 不少地方都在暗暗跌价, 正是购进的好时机。
想要在最低点抄底显然不现实,现在入手,比高位要便宜不少,等这阵子风波过去, 他不信港城的房价不会上升。
罗宝珠发话:“暂时不用, 再等等吧,还有下降的空间。”
邓公的言论只是前奏,等到以后会见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 两方商谈港城的归属问题,到那时才是港城房地产真正崩盘的时刻。
现在一切的变动,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开胃菜, 真正的疾风暴雨还在后头呢。
“还要等多久?”李文旭追问。
罗宝珠想了想,“至少等到9月底,那个时候,咱们就可以入手了。”
闻言,李文旭没吭声。
他很想问一问为什么罗宝珠如此笃定,但以往的经验告诉他,罗宝珠所做的决策基本上没有出过错。
她看似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实则总是最正确的选择。
满腔的质疑到嘴边无法说出口,李文旭早已自己说服自己,“好,我知道了。”
电话即将挂断时,罗宝珠补充一句:“对了,你还记得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吗?”
“记得。”
李文旭对钟维光的印象很深刻。
当初宝福珠宝店遭遇劫匪抢劫,只有两个上流社会人士站出来发声,一位是汇丰银行总经理温行安,一位便是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
“你当时因为收赃款一事缠上官司,钟维光也出了一份力,帮你从中周旋,虽说最后作用不大,但也多少表明他一片好心。以后你要作为公司的管理者形象出现在公众眼中,少不得交结人脉,这份人脉之前埋下了基础,你可以多走动走动。”
钟维光出那一份力,是看在李文旭救了他女儿的份上。
不过这就够了。
所有的人情往来,只需要一个契机而已。
作为利和地产明面上的代表,李文旭该端出一身老板的做派了。
“嗯。”李文旭默默应了一声。
“还有一点,我必须告知你,这个明面上的掌权人不是那么好当的,你从罗振华旗下的地产公司脱离出去,眼下对对方造不成什么威胁,但以后涉及到项目上的争夺,对方的实力远远大过你,到时候他们会使出什么肮脏的招数都有可能,你准备好面对未知的风险了吗?”
“什么肮脏招数?类似以前那样塞赃款吗?”
旧事重提,往日的屈辱重新涌上心头。
李文旭冷笑一声。
“以前经验不足,现在我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不只如此。”罗宝珠忍不住叮嘱,“你也要注意人身安全,我还是那句话,做什么事之前,首要考虑你自身的安危,这是放在第一位的事情,明白吗?”
提起屈辱旧事的李文旭原本愤懑的情绪被这一句慢慢抚平。
罗宝珠总是不厌其烦与他强调安全问题。
他明明很受用,嘴上却不饶人:“你的啰嗦程度很快要赶上阿嬷。”
罗宝珠:“……”
“那我可要啰嗦最后一句了,以后你是要在交际场上左右逢源的人,不能像这样一句话怼得别人哑口无言。”
李文旭无声扬了扬嘴角,“好。”
利和地产悄悄在港城成立的这段时间,深城边界也进行着一场大事。
特区管理线破土动工了。
深城要修建一条东起背仔角,西至南头姑婆角,全长84.6公里的二线关。
二线关沿线路面用花岗岩石板铺成,路面北侧用高达3米的铁丝网隔离,从此将深城分为关内和关外。关内的地区包含罗湖、福田,盐田和南山。
这既是一条经济管理线,也是一条法定的边界管理线。
特区是中央划出的一小块地方,吸引外资建厂,赚取外汇,引进的原材料和机器设备,以及交通工具、生活用品等等都是免税的,所以要建立一条铁丝网将深城与内地隔开,以免走私。
特区管理线管理部门对于出入特区的人员以及车辆实行筛网式检查,也可以更好地维护特区内的治安,保障对外开放的深城拥有一个较为稳定的投资环境。
总之,建立二线关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管理特区。
这下有人犯了难。
听说周边轰轰烈烈建关线之后,李秀梅连忙回家给黄俊诚报信。
“马上要建铁丝网了,你那些生意岂不是不能做了?”
黄俊诚最近在倒卖收音机,确切点讲,是在走私收音机。
收音机等一些电子产品在深城特区内可以算做小额交易被进口,但是产品只能在特区内流动,明面上是不允许流入到内地。
黄俊诚一心想要自己建立一家生产收音机的企业,奈何手上资金不够,想出这样一个筹钱的法子。
李秀梅每天为他提心吊胆。
她向来不赞成走这种风险高的野路子,只想一家人安安分分地赚钱。
“那些生意不能做了你就算了吧,安心跟我一起搞养殖,一年也能攒点钱,等咱们养了两年,我把我手上那点积蓄全都交给你,让你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怎么样?”
“要是还不够,我把你爸攒的那点钱也都掏出来,全交给你,这总够了吧?”
“算了。”黄俊诚挥手表示拒绝,“你们攒的那点钱你们自己留着养老吧,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现在眼看着关线马上要建立来,你能有什么办法?政府为什么建关线,为的就是防止像你一样搞走私的人。”
李秀梅没说两句又开始发牢骚。
“你说你怎么净跟你爸的坏处学,当初去街上修收音机不是挺本分的活儿么,怎么突然要想不开去走私收音机,这么多正经活儿你不干,你非得像你爸一样干这些朝不保夕的事。”
“现在看着无事,指不定哪天悲剧就降临了,人呐,不能总是抱着侥幸心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种有风险的事情咱们就不该干。”
……
李秀梅啰嗦起来没完没了,黄俊诚堵住耳朵,默默拄着拐杖回到自己房间。
这些操心都是多虑,他懒得听。
不管建不建二线关,他都有他自己的走私渠道,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二线关开始动工之后,罗宝珠才隐约意识到深城的人口猛然变多。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比之前多了不止一倍,东门老街和火车站是人口最密集的地方,这种明显的改变体现在出租车公司的财报上。
出租车公司最近的营业额大大提高,更加验证罗宝珠的猜测。
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出租车公司生意大幅度好转的同时,明朗餐厅的生意遭遇严重危机。
火车站附近有人跟风新开了两家餐厅,当然,明朗餐厅的危机不是来源于这两家新餐厅,毕竟明朗餐厅有口碑优势,一时半会不会被新餐厅抢去多少顾客。
明朗餐厅遭遇的危机是更为严峻的供应不足的问题。
眼下的供应严重不足,每天明明源源不断的客人进来,但迫于后厨食材不足,只能早早收工,白白浪费掉不少生意。
这样的情况不只明朗餐厅一家,深城所有的餐厅都是如此。
供应不足的问题迫在眉睫。
何庆朗跑了几趟政府大楼,和卫主任聊过几次,始终解决不下来。
没办法,他只能请来罗宝珠,让她亲自去与卫主任沟通,毕竟罗宝珠这几年和卫主任打交道更多,卫主任或许能看在罗宝珠的面子上网开一面,给明朗餐厅开开小灶也说不定。
罗宝珠则不抱希望。
卫主任不是那种徇私的人。
眼下深城所有餐厅都出现供应不足的问题,这样的大环境下,卫主任更加不可能单独给明朗餐厅开小灶。
不过,她得去打探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罗宝珠找机会约卫主任一起出来吃午饭。
两人坐在明朗餐厅的餐桌上时,罗宝珠没有立即进入主题,而是先抛出另外一个问题,“卫主任,现在大学生快毕业了,不知道我那些企业能不能分到一些大学生人才?”
眼看到了七月份,第一批恢复高考的大学生即将面临毕业。
77级和78级两批大学生是比较特殊的群体。
1977年刚刚恢复高考,积攒了几批的学生纷纷报名参加考试,一些社会人士以及上山下乡的人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导致77年参加高考的人年龄参差不齐。
恢复高考的那一年,招生比较少,很多专业都是78年才开始招生,所以1978年的高考人数比上一年更多。
77年高考生是在冬季考试,次年春季入学,而78年的高考生是在当年夏季考试,秋季入学,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两届的学生是同一年入学,自然也是同一年毕业。
今年年初,77级的大学生已经陆续毕业,7月份又有一大批78级大学生面临毕业。
等了两三年,国家终于要分配人才了,罗宝珠免不得先问一句人才分配问题。
“嗐,你还是先别作指望吧。”
卫主任一盘冷水浇过来。
“77年全国招生27万多人,78年共录取学生40万,你别看毕业的人数多,国家的缺口也多,分都分不过来。”
“我跟你讲讲我瞧见的情况吧,偏冷门的专业,一个专业30人,还没毕业呢,外面就有50家单位等着抢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现在的人才都紧俏得很呢!”
卫主任也不是故意泼冷水。
据他了解,国家分配人才也会排先后。
那些没有结婚的,比较优秀的年轻学生会被分配到中央、国家有关部委机关工作。
没有结婚,但是年龄偏大一些,除去考上研究生继续深造的那一部分,其余的多半会被分配到各高等院校担任教学研究工作。
结了婚且年龄偏大的学生,一般会分派到家乡所在的地市重新安排。
那些结了婚的学生也很乐意分配到离家近的单位,可以方便照顾家庭。
深城以前原本就没有多少大学生,眼下优秀的大学生被提前分到中央,其余的一些要么分到高校,要么分到离家近的单位,能调来深圳的怕是不多。
不过深圳特区现在急需人才,申请一下也是有希望的。
只是……
人才也都紧着重要单位,罗宝珠的这些合资企业,怕是很难分配到大学生。
卫主任只能提前给她打预防针,“申请可以提一提,不过你先别抱什么希望。”
“卫主任能帮忙提一提申请我已经很感谢了。”罗宝珠一顿感激之后,自然而然发问:“今年是第一批大学生毕业,这些大学生过来深城,会不会造成深城的供应紧张?”
得,绕了这么一大圈子,可算进入正题。
卫主任心知肚明。
他就知道,罗宝珠找他吃饭,绝对不是简单谈论一下大学生人才分配的问题。
前阵子何庆朗一直去找他,他每次都拒绝。
因为他也拿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卫主任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我们最近一次人口普查,查出来现在深城有多少人口吗?”
“多少?”
卫主任伸出三根手指,随手又伸出四根手指,“34万。”
“什么?34万?”
这个数字大大超乎罗宝珠的意料之外。
79年之前,深城常住人口只有三四万,短短三年的工夫,人口总数翻了10倍?
这也太夸张了。
“你觉得夸张?”卫主任摇摇脑袋,“恐怕还不止这个数呢,我怀疑有五六十万人口。”
常住人口因为户籍的限制,倒是没怎么增多,增加的人员主要是暂住人口和流动人口,这些人多半是建筑工人、求职者,以及他们的家属。
说是暂住,一住下就一直没流动,和常住人口根本没什么区别。
人口的激增倒不是关键问题,最关键的问题是,总量五六十万人口的城市,国家调拨的粮食指标还按着原来的人口数量来,只有几万人的指标。
这哪够啊。
不去附近的湖南、江西等省份求援,大部分人得饿死。
外省的确有粮食,但是粮食是国家统购统销,管控很严格,不能擅自运过来。
明面上不能运,但私底下总有一些缺口。
不过那点粮食也只是杯水车薪,整个深城都处在急剧缺粮的环境中,餐厅的供应不足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卫主任摊摊手,“我实话都跟你交代了,这事真的无能为力。”
“那……”罗宝珠沉默片刻,“国家不管吗?”
“咱们特区划立出来,当初就是要让我们自己去折腾,去探索,去解决。如果特区一遇到难题就找国家帮忙,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所以这事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所谓的办法不过是去外省购粮,外省不能购,那就去国外购粮。
总之,要尽快解决粮食短缺问题。
至于这段日子,大家只能熬一熬。
粮食短缺的问题很快传到李秀梅耳中,作为本地居民,她倒是没多少感觉,那些外地来的暂住客对于粮食的问题应该更加敏感。
他们过来深城,并没有把户口迁来,粮票、肉票都发放在内地,有些人还得让家里人寄过来。
而那些偷偷跑来深城的人,没有经过单位允许,单位让粮局停了他们的粮票,没有粮票没法买粮食,也没法进餐厅吃饭,好多人就这样被逼了回去。
那些不肯回去的人,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默默在深城生存。
李秀梅是无意听鸿泰餐厅的老板林鸿泰抱怨两句,才知道现在深城的餐厅物资供应都很紧缺。
“唉,现在的生意也不好做,人多了,吃饭都成问题,你瞧瞧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人,以前哪有那么多人啊。每人都长一张嘴,长嘴就要吃饭,我看市政府要发愁咯。”
“听林老板说,最近他餐厅关门很早,有生意也不能做,看着心里着急。”
李秀梅晚餐时间在餐桌上分享这个消息时,黄俊诚和方美丹都竖起了耳朵。
方美丹现下在林鸿泰的玩具厂做流水女工,她的工作是李秀梅亲自介绍的,听李秀梅提起自家老板林鸿泰,免不得竖起耳朵多打探一些消息。
一旁的黄俊诚则在思考一个问题。
既然鸿泰餐厅粮食短缺,那隔壁的明朗餐厅呢,是不是也粮食短缺?
粮食短缺会影响生意,不知道罗宝珠会不会正在为此事发愁。
他默默放下碗筷,没了吃饭的心思。
“哎哎哎,你怎么没吃两口就放下了?”李秀梅不满地责备他,“你好歹多吃两口啊,剩着多浪费啊,现在外面多少人没饭吃呢,你有饭吃还不珍惜,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黄俊诚充耳不闻,拄着拐杖默默走向房间。
坐在椅子上的方美丹回头,眨也不眨地望向黄俊诚离开的背影。
眼神里带着一丝落寞。
李秀梅不知道黄俊诚的心思,她知道。
在深城开餐厅的不只林老板一人,鸿泰餐厅隔壁的明朗餐厅是罗宝珠投资的,这一点方美丹比谁都清楚。
那些在明朗餐厅搜刮剩饭剩菜的日子,她不曾忘记。
她始终还记得鲁阳平从餐厅里捧出来一碗新鲜饭菜时的喜悦心情,那是罗宝珠吩咐过后厨特意送给他们的。
罗老板是个心肠很好的人,黄俊诚喜欢人家很正常。
只是……那她怎么办?
现在的她仅仅占着一个女朋友的身份而已,实际上并没有和黄俊诚像正常男女那样展开交往。
这样的谎言会维持到什么时候?
万一哪一天戳破了,李秀梅会不会将她扫地出门,顺带让林老板解雇她?
到时候她会不会又要流落到重新靠搜刮剩菜剩饭为生?
这样的恐惧无时无刻不充斥着她的大脑。
有时候她在想,当初黄俊诚救下她是抱着别样的目的,那倒好了。
免得现在一直提心吊胆的。
方美丹默默收回目光,也没了吃饭的心思。
几天后,罗宝珠观察了一下周围餐厅惨淡的经营状况,觉得要改一改策略。
国家调拨的粮食份额有限,连深城市政府也要去外省购粮,既然都是去外省购粮,为什么她不能自己去购粮?
这个想法有点冒险。
特区遇到困难,不能全靠国家,得自己想办法解决,那么特区下面的合资企业遇到困难,也不能全指望特区政府,也得尽量自己想办法解决。
既然都是试探、摸索,总要有人先迈出一步。
罗宝珠决定了,她要单独派人去外省购粮。
其他餐厅都存在供应不足的问题,如果明朗餐厅这段时间粮食供应充足,会迎来生意的大爆发。
她打算先将想法与何庆朗交流沟通。
谁知道刚迈进明朗餐厅,何庆朗笑呵呵地握住她双手,不停地称赞:“还是罗小姐有办法啊!”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解决这个难题,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解决了,你的行动力真是让我自愧不如,早知道我应该早些与你商量。”
“有了这批粮食,餐厅大概能顶好一阵子了。”
罗宝珠听得一头雾水,隐隐约约猜出一点:“粮食的问题解决了?”
“是啊。”何庆朗高兴地点头,暂时还没从罗宝珠的提问中发现端倪。
今天上午他刚来餐厅,一个小伙子顶着罗宝珠的名义送来一张粮食单子让他签字,说是罗宝珠特意去外省购来的粮食。
啧啧,这批粮食着实解了餐厅的燃眉之急。
他不得不佩服罗宝珠的行动力。
这才没过几天,罗宝珠把困扰他好一阵子的事情立即解决,她真是个令人安心的合作伙伴。
何庆朗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听得一旁的罗宝珠冷不防问:“谁解决的?”
“你啊!”
罗宝珠沉默,“我没有。”
这句否认听懵了何庆朗,他一脸不敢置信:“罗小姐,你现在都这么谦虚了吗?”
没道理啊,罗宝珠没道理不承认啊。
难道真不是罗宝珠解决的?
可人家为什么要顶着罗宝珠的名义给餐厅送温暖?
对方一分钱没收呢,他以为罗宝珠付过款,对方也是这么表态的,如果真不是罗宝珠所为,谁会发善心免费给餐厅送来急救粮啊?
何庆朗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他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哦!我知道了,罗小姐你是不是响应政府号召,在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罗宝珠:“……”
“不是我解决的。”
不过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整个深城,她接触到的圈子里,现在能有办法联系到外省购粮,而且免费给她送过来,怕是只有他一人了。
第53章
自从粮食供应充足之后, 明朗餐厅成为全深城营业时间最长的餐厅。
每天都是最晚一个关门。
生意火爆的同时,又产生一个新的问题。
很多人听说明朗餐厅供应充足,纷纷过来餐厅消费, 其中不乏一些没有粮票的人。
按照规定, 没有粮票不能进餐厅消费, 面对这一部分顾客,餐厅只能忍痛拒绝。
随着时间的积累,这批顾客越来越多,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
商人嘛,看重的只有利益。
何庆朗每天面对那么一大部分潜在顾客,实在不忍心一再拒绝,只得又找来罗宝珠商议,让她再去给卫主任做做思想工作。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饿死吧。罗小姐你向来有办法, 不如把这个情况向卫主任反映反映?”
罗宝珠失笑:“何老板, 您可真看得起我。”
这种制度性的东西, 她也无能为力啊。
这年头买东西都要票,粮票肉票布票自行车票,只要是国家统筹计划之内的紧俏物资,都得按票购买。
她也不能跟国家制度对着干。
不过……
这些票证迟早会退出历史的舞台, 眼下深城又是特意开发出来的特区, 任何陈旧的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始终会被新的制度推翻,既然如此, 那说明制度性的东西也不是牢不可破。
倒是可以向上反映反映。
“我尽量去试试吧。”
罗宝珠的语气不太肯定,她不想给何庆朗太多希望,免得最后事情没办成, 空欢喜一场。
可惜这话落在何庆朗耳中,却如好消息来临的前兆一般让他欣喜若狂。
每次罗宝珠说是去试一试,每次都能成功解决。
何庆朗对她十分信任,听到她要采取行动,已然窥见圆满的结果。
“这事就麻烦罗小姐了,等这阵子供应短缺的问题解决,我考虑在深城投资开设一家大型的越南风味餐厅,不知道罗小姐有没有兴趣投资?”
三年前,何庆朗第一次来深城,原本是打算开办一家大型高档餐厅,考察一圈,发现当时的深城并不适合建设高档餐厅,更适合办快餐店。
这样的经商点子无意和罗宝珠透露后,罗宝珠主动要求入伙。
当时他碍于罗宝珠已逝父亲罗冠雄的情面,没有直接拒绝,想着快餐店的规模也不大,和人共分一杯羹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以后他会建设更高档的餐厅。
这一次,不等罗宝珠开口,他却主动请求她入伙。
共事的这两三年内,他深刻明白到罗宝珠是一位十分稳妥的合伙人。
平时不会对着餐厅的经营指手画脚,餐厅有什么困难她又能利索解决,和她合伙一起投资,是一笔很赚的买卖。
何庆朗考量再三,决定让罗宝珠进入自己的核心投资圈。
罗宝珠没有立即答应,“等这阵子困难过去,何老板有了具体规划,咱们再商量吧。”
“好!”何庆朗一口应下。
末了不忘补充一句,“罗小姐你别忘了找卫主任谈谈!”
罗宝珠没忘,她隔天抽了空约卫主任出来吃饭。
卫泽海这阵子忙着沙头角综合商店的招标工作,也就吃饭的时候能能腾出一些空闲时间。
“你找我肯定又是有什么事情,这次别兜圈子,直说吧。”卫主任坐在明朗餐厅的角落里,一边大口吃饭,一边不忘与罗宝珠交谈。
罗宝珠笑笑,“既然这样,那我就明说了。”
“这阵子餐厅里来了不少要吃饭的人,但是他们都没有票,他们没票,我们也不能给他们服务,只能请他们出去。原先觉得这笔生意不赚就不赚吧,咱们总要遵守国家的规定,可是这几天没票却要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我现在已经不是担心生意的问题,而是担心这批人的生存问题。”
“老话讲,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现在深城有这么一大批人吃不上饭,往深处想,这可不是一件好事,人民的力量是强大的,一旦形成规模,这批吃不上饭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谁也没法预料。所以我想问问卫主任,咱们能不能卖点议价粮?”
卫主任听笑了。
这长篇大论,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重点吧。
不得不说,罗宝珠的行事很有政府工作者的作风,总是绕一大圈子,用很大篇幅阐明利害关系,最后简短一句表达核心诉求。
偏偏她的长篇大论每次都正中下怀。
市里也考虑到这个情况,正准备做出调整呢,况且市里刚做了一个大举动,之后的深城还要再接收两万工程兵。
最近解放军进行了重大体制调整,撤销了工程兵、铁道兵、装甲兵三大兵种。
基建工程兵的前身是□□各部委的直属施工队,主要承担国家基本建设重点工程和国防工程,以及一些水文、黄金、铀矿的地质勘查和生产等任务。
深城市委大楼的施工建设,就是由两年前那批调过来的工程兵完成。
那会儿基建工程兵的一个连队奉命进深城,为特区初期的基础建设作出巨大贡献。
眼下□□要撤销工程兵这个兵种,部队要改编为地方施工企业,工程兵总部就派人到广东联系,希望深城能接受一些转业的部队。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个烫手山芋不是谁都想接。
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人,住房、就业和粮食供应都是大问题,广东各地政府纷纷表示拒绝,深城是最后的希望。
深城市政府为此开大会激烈讨论过,会上炸开了锅。
有人很担心,突然涌进来两万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本来深城这阵子就存在粮食短缺的问题,再来两万人,加上他们的一些家属,粮食短缺的问题只会更加严重。
到时候物价会不会飞涨?
还有人认为,广东自己的基建部队都喂不饱呢,哪里有饭分给别人?深城特区才刚刚成立没多久,能一下接纳这么多工程兵吗?能担起这么重的担子吗?
甚至有人担忧,深城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解放军,港城那边不会误以为内地有什么军事行动吧?
省基建部门最为反对,他们认为广东不缺建筑队伍,深城要多少,省里就可以给多少。
总之,深城最好不要接受这批工程兵。
最后是市委第一书记拍板,决定接受这两万工程兵。
书记有他自己的考量。
首先,深城的建筑队原先有600人,经过几次逃港,现在只剩下300人,港城挖走不少技术骨干,深城现在处于极度缺人的状态。
其次,广东的建筑队的确会派人进来,但是他们有钱赚就留下,没钱赚就拍拍屁股走人,深城有自己的基建队伍更令人踏实。
再者,工程兵是出了名纪律强,作风硬,素质好,比地方的建筑队更好管理,也更好用。
思来想去,书记最终决定接受这批工程兵。
况且这批工程兵还带着嫁妆过来。
这支基建队伍拥有各类技术干部一千多人,部队承诺带来6000多万固定资产、接近1亿的流动资金,以及5000多万的工程设备。
这些以后都会是深城的家底,想想也不亏。
市里决定接收这一大批转业的工程兵,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粮食问题,市委开大会一致决定放宽政策,罗宝珠赶巧过来提意见,完全是撞到风口上。
“可以,你可以卖议价粮。”
卫主任答应得太过爽快,让罗宝珠一时有些错愕。
她不太置信地反问:“卫主任,您这是答应了?”
“嗯。”卫主任点点头。
罗宝珠噗呲一笑,“难得见卫主任这么敞亮,看来我是运气好,赶上政策变动。”
大概市里面也观察到这样的现象,怕这批吃不上饭的人真做出什么没法预料的事情来,打算放宽政策,安抚民众。
不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饿死。
“那这个议价粮的价格怎么定呢?”
卫主任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道:“一碗米饭,有粮票的话你们现在是卖5分钱对不对?没有粮票,那就卖5毛。”
这价格也相差太大了。
罗宝珠没有吭声。
卫主任是财贸办的主任,任何定价想必都是经过深思熟虑。
她一口应下,“行,那就卖5毛吧。”
议价粮出现之后,的确很快缓解一部分人的吃饭问题。
有了议价粮,逐渐也开始有议价肉。
议价肉的价格比凭肉票买的肉贵两倍,但是凭肉票买肉要排队,有些拥有肉票的人没时间排队,肉票都拽在手里没用出去,观察到这一现象的李秀梅动了歪心思。
既然凭借肉票买来的肉和议价肉的价格相差这么多,那如果她把周围邻居的肉票全都收购起来,拿着这些肉票去买便宜的肉,然后再把这些便宜肉运到市场上议价销售,那样不就能大大赚一笔吗?
说干就干。
李秀梅当即从四周邻居手里收购一大堆肉票,买了便宜肉后再用高价卖出去,狠狠赚了一笔。
回家路上,她摸着一口袋鼓鼓的纸币,心里着实高兴。
她很明白这相当于是套取政府的补贴,但她又没犯法。
国家允许议价粮、议价肉的存在,那说明也允许其中灰色地带存在嘛。
只要不是明确触犯法律,她都觉得问题不大。
兜着一大笔现金回家时,李秀梅迫不及待要躲进房间数一数今天的收入,没想到刚跨进院子,一眼瞧见坐在院子中央的罗宝珠,她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