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了一声之后,阿辰开始埋头大口扒饭,男人吃饭速度很快,三两口一碗米饭下肚。
见碗底空了,红姐很自然地接过空碗,替他重新盛了一碗米饭。
一碗新的米饭很快也见底。
吃饱喝足,阿辰放下碗筷,打了几个饱嗝,红姐立即起身,收拾着碗筷往厨房里去。
海南的四月份天气很是暖和,只需穿一件短袖。
红姐是个身材婀娜的妇人,任何宽松的短袖穿在她身上,都会膨胀出一股性感的氛围。
她脸颊有肉,干活时禁不住细汗频流。
刚把碗筷洗完,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两只粗壮的胳膊立马楼了过来,从背后绕到胸前,宽大的手掌在她身前的丰满不断游走。
“肚子饱了,别的地方也该饱一饱。”
男人抱起正在放碗筷的红姐,亲她一口后颈,径直往房间里去。
将人打横放在宽敞柔软的大床上,整个结实的躯干立即压了下去。
房间门没有合上,窸窸窣窣的暧昧之声荡漾在整个空间。
红姐被吻得喘气不上来,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胸膛,有些担忧地问:“大门关好了吗?”
她担心附读书的儿子会突然回家。
男人没有回复,继续用他的嘴堵人。
一场有违伦理的媾和在明媚的下午悄然进行。
“大嫂,大嫂……”
迷离的声音不断在耳旁响起,红姐看着男人泛红的脸庞,心里已经对这个称呼产生不起任何罪恶感。
男人平常不会叫她大嫂,只会在这样的场合故意这样称呼她,仿佛是某种恶趣味。
起初她有些不自在,觉得乱了伦理关系。
后来渐渐也就释怀了。
自从丈夫过世后,她一直与儿子以及小叔子相依为命,小叔子待她极好,待自己儿子跟亲生儿子也没什么差别。
丈夫死得很是惨烈,一家人经历过那样特殊的经历,她也没法再相信外面的男人,只能依靠自家小叔子。
云雨过后,红姐起身整理床铺,男人在一旁摸索自己的裤子。
“后天是你大哥的忌日。”红姐突然开口。
“放心吧,我没忘记。”男人应了一声,“后天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海边给大哥上香,烧点纸,不过我可能晚点回来,你记得买好纸钱等我。”
他大哥葬身在海中,是个真英雄。
阿辰心里很敬重自己大哥,所以和大嫂发生关系时,心里会感到一股自豪,他认为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他大哥的妻儿。
他会接手他大哥肩上的责任,一辈子对大嫂和侄儿好。
做完云雨之事后有些空虚,又听得大嫂提起大哥,男人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想念,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默默阅读着上面的一行行小字。
报纸上报道着五年前发生在深圳湾的一起沉船事件。
沉船事件的罪魁祸首叫做莫耀良。
莫耀良就是他大哥,他真名叫做莫耀辰。
大哥死在了那场沉船事件中,当天领尸他都不敢去相认。
这件灾难事件当初轰动深港两界,大家都以为他大哥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故意报复社会,其实不然。
这只是一起精心策划的阴谋而已。
当时他大哥已经查出重病,活不久了,为了给家里人留下一笔财富,才会接了这个活儿。
对于那些受牵连枉死者的家属而言,他大哥或许是坏人,但是对于家人,他大哥尽了最大的责任与牺牲。
可惜人总有失算的时候,事故发生之后,那笔巨款的确打到他的账户上,但是他没命去领取。
他大哥接了一份冒命的工作,用生命换回的一大笔钱,却始终无法落到他手上。
归根结底,雇主太狠毒了,连他们一家都想灭口。
幸好他机灵,及时带着大嫂和侄儿逃离港城,才免去一场杀生之祸。
不然现在已经下去和他大哥团聚了。
这些年,他们一家三口一直躲在海南,倒也相安无事。
海南是个贫苦的边陲小岛,离深城远、离港城远,最重要的是海南属内地管辖,内地的人口管理一向很严格,港城那边的势力插不进来。
这个贫苦小岛上的生活上是清苦了些,至少人还活着。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这不,竟然等来了海南开发,活得久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碰上,谁能想到如此落后的海南居然也要搞开发。
眼下倒卖汽车盛行,内地省市没有自主进口权,海南可以凭借地理和政策上的优势,将国外汽车运到海南,再从海南转卖内地,赚利润差价,一辆汽车能挣1万呢。
就算没有销售渠道,批文本身也能卖钱,只要去当地政府申请,就有钱赚。
他也可以凭借着开发的春风,慢慢带领大嫂和侄儿过上好日子。
几天后,莫耀辰找到程鹏,询问:“你考虑得怎样了?”
程鹏摇头,“我还没向我们家老板商量。”
莫耀辰不想错过这单生意,直接建议道:“不如让我和你老板谈一谈吧?”
程鹏没答应,“她肯定不同意。”
“没事,你让我试试。”
程鹏有些犹豫。
依着他对罗宝珠的了解,罗宝珠肯定不会答应,但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对方能够说服自家老板也不一定。
最终,程鹏去了一趟电话局,给罗宝珠拨了号。
深城出租车办公室里,罗宝珠正在与李文杰谈话。
她已经打听到章丽娟相好的身份,对方是个做建材生意的港商,去年刚来港城投资做生意,在章丽娟工作的宾馆入住过几次,两人因此慢慢产生联系。
对方四十来岁的年龄,瞧见章丽娟年轻又长得标致,出手很大方,给章丽娟买了不少东西,其中最贵的一件是一条珠宝项链。
也是这条珠宝项链让章丽娟彻底下定决心和对方在一起。
可惜对方是个有家室的,外面的花花草草只是玩一玩,并不会当真。
两人在一起后,章丽娟经常吹枕边风,让对方负责,企图用肚子里的孩子上位,对方毫不留情地翻脸,并且再也没有入住过那家宾馆。
两人闹掰后,章丽娟自知无望,才向母亲李秀英吐露实情。
“接下来的发展,你应该全都亲眼目睹,我也没什么好添加的。”罗宝珠透露完毕,询问:“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去找这位港商?”
李文杰摊摊手,“我大姑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要去港城逮人?”罗宝珠表示质疑,“你们谁都没有去过港城,怎么找人?”
哪怕去了港城,在人家的地盘上,难道人家还能被欺负?
结果恐怕不尽人意。
“我哥不是在港城嘛,我大姑说找我哥帮忙。”
得,倒是把李文旭给忘了。
李文旭的确在港城,但是眼下这个时候并不方便出来扯上这些事,不然容易陷入一些纠纷,对之后的计划产生影响。
“这事先别找他,你等我想一个万全……”话到一半,桌面电话铃声响起。
“等下,我先接个电话。”
罗宝珠转过身,拎起电话筒,对面传来程鹏颇为谨慎的声音。
“老板,阿辰想和你谈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他聊几句?”
一周了,程鹏居然还没死心。
捏着电话筒的罗宝珠眉头微扬,“行,你把电话给他。”
第89章
罗宝珠并非真的有了兴趣, 她只是想看看,能让程鹏这么动心的商人,到底长了一张多么利的嘴。
“老板, ”对面的人热情称呼一声, 声音中带着谄媚的讨好, “您现在下单是最实惠的时候,想必您也听说过海南这边的情况,等以后来海南的人越来越多,竞争激烈,价格方面可就没有这样的优势了,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还是……”
对方一句话没说完,罗宝珠眉头紧拧。
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耐着性子听完对方的长篇大论,丝毫不泄情绪地像往常一样笑了一声, “你说得都对, 不过我如果要下单, 那将是一笔大单,马虎不得,所以我要有足够的信任,才敢下这个决心。”
对方愣了一下, “不知道老板要怎么增加这个信任呢?不如我亲自跑一趟, 咱们见面聊一聊?”
“那倒不必。海南来深城,挺远的路程,况且这几日我有其他重要事情需要处理, 恐怕招待不周。”
说完,罗宝珠补充,“信任不信任也就一个接触问题, 我和你接触不多,自然没法产生信任,我看程经理和你接触得多,他就挺信任你。”
“程经理眼光一向不错,他看中的人,一定不会错,只是我有点好奇,你是海南本地人吗,我听你一口粤语讲得流利,难道以前也是从广州过去的?”
海南虽属广东管辖,语言方面并不相通。
海南人讲海南话,海南话属闽语支,保留古闽南语特征。海口、文昌、琼海等城市都以文昌口音为标准,并不讲粤语。
“哟,老板您猜得真准。”对面的人语调扬高,“我以前就是广州人,后面谈了个对象,对象是海南人,我跟着她来海南发展,没想到发展两年,散了,后来也就留在海南。”
“那你后来一直在海南发展,没去过其他地方房展吗?”
“没有了,一直在海南这边,海南这边的情况我非常熟悉,老板您放心,绝对不会让您踩坑。”
对方一番话很是流利,没有任何卡顿的地方,仿佛真人真事。
罗宝珠的面色却逐渐沉下去。
呵,撒谎。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认定对方是个骗子。
谎言说得再天衣无缝也终究是谎言,只要与事实不符,一定会有露出马脚的部分。随便一两个问题试探一番,就能找出其中破绽。
罗宝珠找出破绽的地方,是对方的口音。
深城毗邻港城,大家口头语言都是粤语,外地人可能听不出什么区别,但其实两者的区别可大了。
港城的粤语文化起源于广州。
起初,港城是客家人居住的小渔村,使用的语言也是广东这边的客家话和疍家话,与粤语没有关系。后来《南京条约》签下,港城割让给了英国,英国管理港城,最初是借助广州人来建设,于是港城与广州文化交织在一起。
港城涌入大量的广州人,使用的客家话很快就被粤语代替,港英政府也认同广州西关地区的粤语是标准的汉语。
70年代,港城官方语言地位从此定为广东粤语,规定电视电台以及中小学生语文教育的发音都要符合广东粤语,电视台的主持人也要求有广州西关口音。
这似乎有点过犹不及。
一位港城中文大学的教授站出来反对这一点,他觉得标准的粤语应该按照北宋初年的《广韵》的音。
所以港城的粤语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广东话为代表的现代粤语,另一派是遵循古籍的复古粤语。
新闻播报大多以复古粤语为主。
后来港城发展迅速,逐渐超过深城,港城的语音也开始独立发展,不再受广式粤语的影响。
广东人的粤语发音比较抑扬顿挫,咬字清楚,字正腔圆,像是在唱戏。而港城人的粤语,懒音很重,前后鼻音不分,声调要温柔许多。
细心的人稍稍留意就能听出差别。
对面的人一定去过港城,且在港城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已经成立。
罗宝珠不喜欢缺乏真诚的人。
她对着电话那头笑了笑,“那你让我考虑几天,我想好之后给你回复,麻烦把话筒交给程经理,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和他交代,谢谢。”
窸窸窣窣一阵声音之后,对面换了人。
话筒里传来程鹏熟悉的嗓音,“老板,你真要重新考虑了?”
罗宝珠笑而不语,只道:“这事让我想想,你也不用再插手,现在先去替我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程鹏有点好奇。
罗宝珠提醒他,“黄俊诚不是在海南吗?听说他已经开了一家收音机厂?他和黄大叔在一起?你去给他传个信,说是我想和他聊聊他收音机厂的事情,让他给我拨个电话。”
“我和他好久没见,也该叙叙旧了。”
“好嘞!”
程鹏以为罗宝珠要与黄俊诚聊聊生意合作的事情,他原封不动将罗宝珠的话传达给黄俊诚。
接到消息的黄俊诚正在自家小作坊里盯生产。
小作坊面积小,但很赚钱。
产品的成本低,利润很大,他打算赚了钱,一步一步将小作坊扩建成大工厂。
当初罗宝珠不也只有一家制衣厂么。
万丈高楼平地起,只要有恒心,没有办不成的事,等厂子到了一定规模,他再请罗宝珠过来……
心里正念叨着,外面程鹏跨进来,立即给他报告了罗宝珠电话里的意思。
黄俊诚有点受宠若惊。
他没料到罗宝珠会主动想起自己,并且要求通电话,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只要罗宝珠肯找他,他都觉得自己受到了足够的重视。
平时一向看重小作坊生产的他,罕见地将视野挪开,让自家父亲盯着生产,自己则骑车赶往电话局。
他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
其实罗宝珠根本不会看到,但窝在小作坊里生产的时候,一身衬衫太脏了,总觉得穿着脏衣服过来听电话,对于罗宝珠是一种不尊重。
他拨号之前,颇有些紧张。
算算日子,已经一年多没有和罗宝珠产生联系。
一来是没有由头联系,怕打扰到她,二来也是怕风头还没过去,贸然联系会牵扯到罗宝珠。
不过他也没闲着,这些日子总爱关注经济特区的发展情况,在一些财经新闻版块,他偶尔会瞧见罗宝珠的名字。
用着这种隐蔽又光明正大的方式,他获知罗宝珠整顿南园宾馆,也得知罗宝珠准备建设布吉开发区。
这种方式消磨了物理上的距离,但没法消磨岁月造成的生疏。
难得罗宝珠还记得他,愿意和他交谈,他想了一路,竟然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以至于拨号时,脑子里仍旧是一片红白。
电话铃声响起,对面接通。
传来久违的熟悉的温和声音。
“最近怎样?”
一句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客套问候,听得黄俊诚差点红了眼眶。
他摸了摸酸胀的鼻头,压低嗓子回话:“一切都好。”
不能多说一个字,他怕再多说一句,罗宝珠就能从他低哑的嗓音中听出一丝哽咽的味道。
“那就好。”
寒暄两句后,罗宝珠直入主题:“这次让程鹏给你带话,其实我是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黄俊诚微微一愣。
这似乎和程鹏的说辞不太一样,程鹏传话,说是罗宝珠想和他谈论收音机工厂的事情,怎么现在倒是有事求他帮忙?
他手里的收音机厂,说到底不过是个小作坊,哪里能给罗宝珠提供帮助?罗宝珠是不是太瞧得起他了?
至于其他方面,更加没法帮上忙。
黄俊诚心里一时有些忐忑。
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他从罗宝珠的语气中认定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口答应下来,“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做到。”
语气中颇有种要上刀山下火海的决绝。
罗宝珠听笑了,“不是什么为难事,我想让你帮我调查一个人,越快越好。”
“谁?”
“程鹏口中的那个阿辰。”
罗宝珠顿了一下,补充:“这事你需要向程鹏保密,不要让他察觉出一丝异常,能做到吗?”
“可以。”
“那先谢谢了,什么时候回深城,我请你吃饭。”
罗宝珠不知道她随口一句话在黄俊诚心里掀起多大的涟漪,她只是想着,这个阿辰情况不太对劲,她想让在海南逗留了一年多已经相对熟悉情况的黄俊诚调查一下对方的底细。
到时候结果出来,也好给程鹏长长心眼。
谁知道一天后,黄俊诚送来的回复,倒是给她长了心眼。
“你是说,他本名叫做马辰,五年前才来到海南,有一个哥哥,哥哥已经去世,留下大嫂和侄儿,他目前和大嫂、侄儿一起生活?”
“是。”黄俊诚点头。
这是他特意请了专业人士调查的结果,应该不会出错。
回答完毕之后,黄俊诚迟迟听不到对面的声音,他小心试探一下,“你还在听吗?”
罗宝珠的思绪早已飘回五年前那场沉船事件。
沉船事件的罪魁祸首莫耀良随着那场灾难一起死亡,而莫耀良的家人们,据说在事故发生之后,不堪忍受周围人的指责与唾骂,全家搬家,不知所踪。
五年前,哥哥去世,留下大嫂和侄儿……
这些信息完全对得上号。
甚至莫耀良的弟弟就叫做莫耀辰。
罗宝珠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可能有些关联,她一颗心骤然缩紧。
“我在听呢。”
回过神的罗宝珠严肃叮嘱黄俊诚,“这件事请你也务必提我保密。”
尽管不明白罗宝珠的行为,黄俊诚仍旧乖乖点头答应。
挂断电话,罗宝珠立即给李文旭拨了号,叮嘱他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情,赶来深城一趟。
“需要几天时间?”李文旭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但他很有时间观念。
罗宝珠让他过来,他便过来,可是手头上的事情需要提前安排,所以知晓在深城的逗留时间至关重要。
“可能需要一周。”
“这么久?”李文旭意识到不对劲,“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吗?”
“嗯,你跟我去一趟海南,你还记得莫耀良吗?”
听到莫耀良的名字,李文旭什么都懂了。
当初他过来港城,首要的任务就是替罗宝珠找寻沉船事件的真凶以及真凶失踪的家人,现在真凶家人浮出水面,罗宝珠要撒网,他义不容辞。
“我明天就到。”
“也不用这么着急,先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天赶到也没关系,我还需要先办另外一件事。”
罗宝珠的另一件事,是给温行安拨电话。
换作往常,不是什么大事情,她一般不会主动打扰温行安。
人情债最难还,她已经欠下对方不少人情债,温行安能量太大,只有解决大问题的时候才需要将他搬出来救救急。
眼下的一件事,算不得大问题,但对于罗宝珠而言,也不是什么小事。
“温经理,上次你特意派了肯尼过来保护我,我还没向你道谢呢。”
这声迟来的道谢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温行安都快要忘了这件事,“怎么,是要感谢我?”
“额……”罗宝珠迟疑片刻,“我其实是想再要两个。”
温行安微微挑眉。
“不知道温经理能不能重新派两个类似肯尼这样的保镖过来,什么价格我都接受。”
得,还是熟悉的客套味道。
他差点以为罗宝珠能够自然而然向他索要东西。
“我可以答应罗小姐,但是我需要知道罗小姐的用意。”
温行安倒不是喜欢窥探隐私,罗宝珠突然要求增加两名保镖,他怀疑罗宝珠遭受到安全方面的威胁。
“我要去捉一个人。”
罗宝珠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捉这个字用得属实刁钻,让人猜不出其中真正含义,但他没有再多问。
只淡淡道:“那祝你成功。”
——
远在港城的罗明珠当晚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一艘狭窄得仅能容纳一人的小船上,当初沉船事件的那些枉死者,全都浮在湖面,伸出一双双黑青恐怖泛着血丝的手,企图把她拉下水。
她的船实在太小,牵一发而动全身,身子稍稍往哪边偏一点,船体就要朝着那个方向倾翻。
偏偏那些手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
眼看一双双肮脏的手就要触碰到她的身子,她下意识往右一偏。
哐当一下,船翻了。
身子跌落的瞬间,她看清了湖底下一张张含着诡异微笑的死者的脸。
快要与之亲密接触时,她猛然从舒服的大床上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罗明珠向来不信所谓的因果报应,也不信奉什么好人有好报之类没有根据的言论。
这世界上通常是坏人活得长久,活得富贵,活得扬眉吐气。至于好人,只有被欺负、被人骑到头上的份。
她母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明明备受父亲宠爱,最终也只是获得一丁点仅够糊口的遗产。
究其原因,在于她母亲的善良与不争不抢。
倘若她母亲心眼子能多一些,也不至于让二房的吕曼云获得父亲遗产的大头。
像吕曼云那样自私自利、心思狠毒的人,才活得更加滋润。
所以哪有什么好人好报,都是那些没法翻身的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但是这个噩梦给了她一丝警觉。
她从来没做过相关的梦,哪怕是沉船事件发生的当天,她照样睡得安稳,甚至比以往更加安稳。
夜里没由来做了这么一个梦,是不是上天给她的提示?
当初的沉船事件,难道要被人找出破绽吗?
罗明珠心里存了一点心事,当夜再没瞌睡,第二天一早,她立即找到自家哥哥罗振康,有意无意询问当时的情况。
“哥,当初莫耀良的那些家人,你都处置妥当了吗?”
罗振康坐在餐桌旁,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安静吃着早餐。
他从小被送到国外接受外国的教育,饮食方面也习惯于国外的方式。
听到自家妹妹没由来提起一个尘封在记忆里的小人物名字,罗振康眉头微微皱起。
旧事重提,仿佛是自己能力被受到质疑,“怎么,我办事你现在也不放心了?”
“不是。”
罗明珠连忙否认。
她没法说明自己是受了昨夜一个噩梦的影响,真要说出来,她哥肯定会笑话她整天疑神疑鬼。
当初的罪魁祸首莫耀良已经在那场事故中丧生,莫耀良的家人是她哥哥亲自处理的,她哥哥办事比她谨慎多了,照道理不应该会出现纰漏。
但她心里莫名有些担忧。
“我只是看到报纸上报道了一则新闻,说是有个英国人在南海盗捞了‘哥德马尔森’号。”
“歌德马尔森”号是外国人给予的称呼,中国人称之为南京号。
这艘商船在清乾隆十七年,公元 1752的一个冬天,载满精美的瓷器和黄金,从中国南京出发,驶向荷兰阿姆斯特丹。
1822年,从广州再度启航后,行驶到中沙群岛时,不幸触礁沉没,船上无数珍宝,永远地沉睡在海底。
这个英国人捞到了接近24万件清代青花瓷,125块金锭,两尊青铜铸炮,公开在荷兰拍卖。
“我看到新闻,想起几年前深圳湾的沉船事件,所以才多嘴问了一句,不是不放心的意思。”
对于这样可有可无的解释,罗振康并没放在心上,他放下手中的刀叉,直直看向罗明珠。
“你现在别关注这些,你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罗振康开门见山给她布置任务,“你替我去接触一个人。”
“谁?”
“利和地产的李文旭。”
“利和地产?没听过。”罗明珠没当一回事。
她没听过的公司,通常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公司。
一家不知名的小公司,怎么值得她哥特意关注?
“这家公司可不简单,你别不当一回事。”
罗振康面色发沉。
前阵子听说罗振民航运事业遭受阻,跑去找罗振华求助,罗振华没同意,又去汇丰银行找温经理贷款,也没成功,最后是尚善珠宝的老板钟维光出手相助。
钟维光这个人物一向想与罗家二房攀交,之前还提出要将自家女儿钟雅欣嫁与二房的罗振华,可惜最后吕曼云没同意。
受了挫的钟维光也没放弃,仍旧四处寻机会与罗家二房攀交,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是被他找到良机,趁着罗振民事业上出现一点小问题时,挺身而出,成功获取罗振民的青睐。
这本是一桩不值得多心的事情。
谁知在探知整个事情始末时,无意打探到与钟维光交好的利和地产的李文旭。
李文旭的光辉历史比钟维光更值得关注。
这李文旭是个怪人。
他让人调查过李文旭的背景,起初李文旭是在罗宝珠的宝福珠宝店工作,宝福珠宝店遭遇劫匪抢劫以及涉嫌洗黑钱后,生意一蹶不振,这人离职,随后去了罗振华的地产公司上班。
在罗振华的地产公司里,李文旭很快从一个小小的职工慢慢混成副经理,最后因为与上司的经营理念不合,一怒之下从公司出走,自己独自创立一家地产公司,与罗振华成了竞争对手。
前两年,地产行业遭受地震,罗振华手底下的一项目眼看要亏损,想要找个下家接手,当时罗振民想插手,罗振华没同意。
最后这个项目是李文旭接手。
这样的履历,怎么看怎么奇怪。
李文旭和罗宝珠的关系有些蹊跷,当初李文旭犯了重大错误差点连累珠宝店倒闭,罗宝珠不计前嫌仍旧奋力为他奔走官司,事态平息之后,李文旭却头也不回地另折高枝,从此与罗宝珠再无联系。
李文旭与罗振华的关系也很蹊跷,明面上李文旭是因为理念不合与罗振华分道扬镳,好像死对头一般,实际上最后罗振华手下的项目,没让亲兄弟罗振民讨到一丝好处,倒让李文旭落了实惠。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罗宝珠的人,还是罗振华的人?
饶是精明如罗振康,一下子也没能窥清其中的门道。
不管是谁的人,这个人目前看上去似乎要借着钟维光的关系,与罗振民交好。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罗家大房的人,罗家二房的人全都和他有关联,据说这个人在温行安那边也吃得开,甚至连许经纬那里也能贷到款。
这到底是个什么背景?
地产行业一片凄惨的背景下,敢逆风而行的人,多少是有些底气的,背后不知道靠着什么样的背景。
这很勾人兴趣。
他倒要揭开青面帐,看看底下的庐山真面目。
罗振康冷静发话:“我劝你别把心思都放在温行安身上,你现在先去接近李文旭,我想看看他真正的底细。”
前半句话罗明珠并不认同。
她要办的事情,哪怕是她哥,也不能阻止。
至于后半句话,她可以答应,“但是哥,我还是想问问那个莫耀良家人的事情,你到底……”
话到一半,被罗振康打断。
“放心吧,不会有问题。”
——
两天后,一辆平平无奇面包车停在了出租车公司门口。
准备出发去海南的罗宝珠眉头一挑,意识到她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面包车车门被拉开,两名全副武装的保镖从里面走下来。
看来这就是温经理为她准备的人。
罗宝珠心里一高兴,正要过去打招呼,面包车里突然又走下一个人,随后两个人,三个人……
直到20个人全部下车,齐齐整整地站在罗宝珠面前。
活像一支武警部队。
罗宝珠:“……”
也是不用这么多。
第90章
四月份的海南已经带着初夏的暖意。
从深城到海南, 交通方式很是有限。
坐飞机自然是最快的一种,海南的大英山机场始建于30年代,那会儿还是民国, 机场由广东省政府投资兴建, 后来改为军队专用。
解放后, 海南当地人民政府重新接管了大英山机场,因着国民经济发展需要,国家将军用机场改为军民合用。
可惜机场很小,航班非常少。
而且购买机票需要单位开证明,普通乘客很难买到。
罗宝珠倒是不至于一张机场也买不到,但她还有一面包车的保镖呢。
没办法,最后只能选择最主流的方式,从深城出发,坐汽车前往广州, 再从广州坐汽车前往湛江, 再从湛江坐汽车前往海安, 从海南坐轮渡到达海口。
过程很是繁琐,耗时也需两天。
赶到海口时,罗宝珠没作一刻的休息,立即给程鹏放了话, 让他去给莫耀辰送信, 说是两人谈谈汽车订单的合作事宜,地址定在黄俊诚的收音机小作坊。
程鹏一无所知,真以为自家老板是来谈合作, 欢天喜地给莫耀辰送信。
莫耀辰得到消息,也是喜不胜收,放低了警惕, 立即跟着程鹏出发,前往黄俊诚的小作坊。
走到小作坊门口,被喜悦冲昏头脑的莫耀辰稍稍恢复理智,他有点疑问:“你老板不是说最近很忙么?上次我提过亲自过去和她谈,她表示没有时间,怎么这会儿有时间亲自过来?”
“嗐,可能是恰巧吧,在附近谈生意,顺路过来一趟而已。”
程鹏随意的两句解释并没有打消莫耀辰心里的疑问,他冒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直到跨进小作坊,瞧见会客室正中央坐着的身影,他才知道自己预感没有错!
他认得罗宝珠。
罗宝珠是罗家大房的子女,当年他还在港城生活时,听闻闹得纷纷扬扬的罗家遗产分配案。
据说大房只分了一间濒临破产的制衣厂,罗家的核心资产全归了二房。
那时候他看着报纸上关于富豪罗冠雄去世后的遗产分配报道时,以为这样的富贵人家,永远和自己这样的贫苦底层人产生不了联系。
直到他大哥接了一桩任务。
这桩任务与罗家有关,他躲躲藏藏好几年,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罗家人。
莫耀辰脸色骤变,掉头就走。
他反应极快,一只脚刚踏进会客室,马上抽离,夺门而出。
可惜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没走两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20个全副武装的男人齐刷刷站在一队,将他团团围住,连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莫耀辰心里一凉。
自知无望,只能束手就擒。
这样浩大的阵仗,吓了程鹏一跳,他想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到罗宝珠沉重的脸色,一时没敢开口。
罗宝珠最后将众人都清了出去,只留下两人。
一个是束手就擒的莫耀辰,一个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李文旭。
李文旭是从一开始便知道其中始末的人,至于其他人,没必要搅合进来。
事情的真相,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罗宝珠将目光转向被绑住双手的莫耀辰,冰冷的视线在他周遭打量一圈,“见了我,你为什么要跑?”
莫耀辰没空回答。
他不断挣扎着,嘴里叫嚣:“你这样叫做动私刑,是犯法的!赶紧把我放了!”
“是么?”罗宝珠无动于衷,“私不私刑的只有里一个人知道,如果你消失了,也就没人知道我犯法,你说是不是?”
话语里的威胁显而易见。
莫耀辰有些发怵。
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打量着面前的罗宝珠,罗宝珠面容并不狠厉,甚至有几分和善,但她板着面孔时透露出的凛冽气质,仿佛真能干出这种杀人越货的事。
况且莫耀辰对罗家人抱着先入为主的印象。
当初他大哥不就是接了罗家人的任务么,能丧心病狂炸掉整艘船,让那么多无辜的人葬送生命,罗家人是真的冷血无情。
莫耀良不吭声了。
他只是垂着脑袋,无声挣扎。
“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如果我的消息没错,你本名应该叫做莫耀辰,你有一个已经去世的哥哥莫耀良,而莫耀良是五年前深圳湾沉船事件的始作俑者,作为他的亲人,你多少应该知道一点内幕,不妨说说。”
被戳中的莫耀辰呼吸一窒。
对方连他的本名以及所有的信息都打探得这么清楚,想必有备而来。
但他倒是没那么担心了。
既然对方不知道五年前那件灾难事故的始末,那应该不是发布任务的人。
莫耀辰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对,你说得都对,我就是莫耀良的弟弟莫耀辰,我大哥当初的沉船事件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发布任务的是罗家人,其余的一概不知。”
罗宝珠脸色一沉,“罗家这么多人,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说了只知道是罗家人,具体是哪一个,我也不知道。”
莫耀辰摊摊手,“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内容,我哥或许知道得多一点,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而且这一点也不是他亲自告诉我的,他写好遗书之后,单独叫我去谈话,说是在他死后,会有人打给我一笔钱,如果钱没到账,就去警局报案,让警察调查罗家。”
至于背后的凶手是谁,他大哥并没有明确告诉他。
或许是出于保护他的目的,让他知道得越少越好,知道得越少,危险也就越小。
所以他也只能从大哥的言论中推测出最后的真凶肯定与罗家有关。
他不知道罗家人安排这一出的目的,他甚至都不知道罗宝珠当时也在那艘船上,更加不知道对方的目标其实是罗宝珠。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见了我为什么要跑?”罗宝珠沉着脸,一双眼如鹰隼般审视面前的男人。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莫耀辰支支吾吾,“我以为你是发布任务的人。”
事故发生之后,他大哥的遗体从水里被打捞上来,几天后,他收到了一笔巨款。
不过他没敢立即取出来。
钱存在他大哥的账户里面,一时半会也跑不掉,他怕有警察来追查,也怕取了会节外生枝,想着风头过去再慢慢腾出来。
结果风头还没过去,有人先来给他送信,说是警方马上要调查到他的头上,不如去海外躲一躲。
对方甚至贴心地给他和大嫂以及侄儿买了三张船票,打算连夜送他们出海。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想起大哥去世之前给他留下的那些话,他认为罗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角色,表面上应承下来,假意答应坐船出海,实际上悄悄准备着,当天偷龙转凤,带着大嫂和侄儿从船上逃了出来。
他马不停蹄坐小船去海南,自此窝在海南,五年不出。
见到罗宝珠的第一眼,他还以为冤家上门,要灭他口。
“这些都是实话,我知道的情况已经全部吐露,你要是实在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罗宝珠沉默地听着,没有吭声。
好半天才将李文旭单独叫到一边,“你认为呢?”
“我认为他说的是真话。”
李文旭向来擅长于观察人脸色,莫耀辰眼中的坦诚不是轻易能够装出来。
况且这也很符合事实逻辑。
能安排这样一出大灾难的幕后凶手,在严格保密这方面不会出错,能得知是罗家人,已经算是对方的纰漏。
“现在问题来了。”李文旭冷静分析,“既然是罗家人,只可能是二房的人,或者三房的人。”
他心里其实是偏向于二房,因为二房获利最多。
他不了解豪门那些恩怨,也不太了解罗宝珠家里的家事,所有获悉的秘闻都是从报纸上得知,报纸上的事情难免会被媒体添油加醋,失了真,具体什么情况,只有罗宝珠这个当事人最清楚。
所以他也不敢妄下定论。
“不知道背后是二房,还是三房?”
这句话是带着一种询问的试探,想探探当事人罗宝珠的口风。
罗宝珠只在心里冷笑。
看来当初的预感没有错,一切意外都是人为。
罗家真有人想让她死。
明明她们一家三口什么也没得到,分得的遗产只是一家濒临破产的制衣厂而已,为了拯救这家负债累累的制衣厂,她母亲将手里一点财产全抵出去还了债。
一家人只能挤在廉价的出租屋,晚餐啃馒头,下雨还得拿盆儿接雨水。
日子已经过得如此凄苦,竟然还有人不打算放过她。
有什么必要非得这样赶尽杀绝呢?
照道理,二房最有嫌疑。罗冠雄去世之后,罗珍珠立即怂恿吕曼云与郭家结亲,将原本属于她的未婚夫抢了过去,两方有摆在明面上的矛盾。
可是有时候事情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或许不显山不露水的三房才是最终的幕后使者。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只要确认的确是有人要害她就行。
罗宝珠收回思绪,平静淡然地动了动唇角。
“既然不知道是谁,那就谁也别放过。”
一句话掷地有声。
李文旭目光打量着她,从她平静的面容上看出一丝少见的狠厉。
心里想着,看来以后要有大动作了。
海南之行结束后,罗宝珠将莫耀辰安排在黄俊诚的小作坊。
这个人物以后会有大用,放在黄俊诚眼皮子底下,也算是一种监视。
回到深城,她第一时间给母亲徐雁菱拨了电话。
最近一段时间,徐雁菱频繁接到罗宝珠的来电,都快有些不习惯,“最近不太忙吗?怎么一直有空给家里打电话?”
换作以前罗宝珠繁忙的时候,她最长半年都没接到过罗宝珠的一通电话,她主动打电话过去,对面的工作人员总是回复她,说是罗宝珠不在,好几次都落了空。
罗宝珠这样为着工作奔波,她也不好过多打扰,每次也就只是让对面的工作人员转达几句关怀的话。
她都快要习以为常了。
罗宝珠频繁的联系倒是让她生出一丝不习惯,总觉得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只是想和您拉拉家常。”
都有空拉家常了,还说没事情!
徐雁菱一万个不相信,刚要询问,听得对面的罗宝珠抢先道:“妈,跟我聊聊大哥的事情吧,大哥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记忆已经不清晰了,您跟跟我讲讲大哥以前的事情吗?”
一句话让徐雁菱沉默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大儿子罗振荣,但这并不代表她已经忘记。
这个世界上哪怕所有人都忘记了罗振荣,她也仍旧会记得他的所有。
他永远活在他心中。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徐雁菱刮了刮眼角,“你想听你大哥什么事情?”
对面声音中带了些许的哽咽,罗宝珠在心里叹息一声,“妈,你能跟我讲讲,大哥从大学毕业后的事情吗?”
“大哥毕业后,是不是进入了父亲的公司,帮助父亲打理?我记不太清了。”
“你当然记不清了,你那会儿才六岁,哪里能记得。”
徐雁菱思绪飘远,记忆回到十几年前的时光。
那一年是67年,她记得很清楚,罗振荣从大学毕业后,进入集团学习,这是罗冠雄的意思。
“你爸那会儿很喜欢振荣,去哪里都带着他,振荣也很争气,帮你爸做了好几件大事,你爸没说以后要将集团交给他,但是言语里很是偏向振荣。”
“大哥都做了哪些大事?”罗宝珠进一步追问。
“别的就不消说了,单说罗家的地产行业,还是你大哥打下的根基呢。”
1967年,罗振荣刚进入罗氏集团的那一年,正值港城爆发反英抗暴运动。
徐雁菱记得很清楚,运动的起因在于九龙新蒲岗人造塑胶花厂的劳资纠纷。
由劳动纠纷引发罢工潮,罢工潮后来演变成暴动,工人们聚集在新蒲岗街道外,与警察对峙。
九龙当晚实施宵禁,所有后备警员取消休假候命。
据说有上百的人被捕。
这场运动不是一场简单的运动,当时内地也在开展一场运动,港城是受内地影响。
面对港督府门前的英国皇室徽章,不少人高举□□,高呼抗英口号“我们必胜,港英必败”。
情绪高涨的群众与港英警察对峙,张贴反英大字报,追赶警车,以烟雾弹对抗港英警察,港英警察则施放随泪瓦斯以驱散抗英民众,捕了部分运动骨干。
反英抗暴运动一直持续到12月。
这场规模空前的运动在港城爆发后,政府开始重新思考整个房屋政策,开始建立大规模的公营房屋。
罗振荣从中窥探到商机,劝说罗冠雄进军房地产,用低价收购被贱卖的地产业务。
当时的罗冠雄也想扩大业务,于是听从了罗振荣的意见,这也为罗氏集团地产行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原来这些都是大哥的主意?”
罗宝珠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是罗冠雄的布局呢。
大哥罗振荣去世得太早,她和罗振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罗振荣比她大17岁,他大学毕业时,她还没进小学。
他去世时,她也才十岁。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哥哥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学业忙着工作,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很少有空回家。
不过依着一些残存的片段,她也能感到到大哥是个很温柔的人。
甚至温柔得没有脾气,好似谁都可以欺负似的。
“当然是你大哥的主意,你别看你大哥脾气好,其实他很有主见,他不喜欢在一些小事上面计较,但认定的大事,态度是很坚定的。”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提起大儿子罗振荣,徐雁菱语气中仍然满是自豪。
““还有呢,地产公司的上市,也是你大哥推动的。”
收购地产业务的几年后,港城股市进入狂热期。
不少华资地产商借此机会纷纷上市,罗振荣也劝说罗冠雄,成功将罗氏集团的冠宇置业推动上市。
可惜灾祸也是发生在那一年。
徐雁菱的神情突然落寞下来。
或许是亲人间独有的默契,明明她没有说一句话,罗宝珠也看不到她脸上沉重的表情,却仿佛能从沉默的空气中窥见她的情绪。
“那罗振华呢?”罗宝珠转移话题。
罗振华和她大哥罗振荣差不了几岁。
既然大哥在罗氏集团工作,那罗振华在干什么?
“振华嘛,他跟你大哥感情好,很你粘着你大哥,那会儿他还没毕业,他非得学你大哥,毕业后要进入集团工作,想跟你大哥在一起共事。但是你爸不同意,你爸想让他学艺术,要么去学医。”
“是么?”罗宝珠微微皱眉。
原来罗冠雄最初的打算,是想让罗振荣接手家族产业,而其他几房的子女,都去从事其他行业?
想法不错,可惜没有安排妥当。
这不是妥妥给她大哥罗振荣拉仇恨么?
当时罗振华年龄尚小,或许没什么能力,但是逐渐在罗氏集团站稳脚跟的吕曼云不是什么吃素的,看清罗冠雄的打算后,吕曼云能无动于衷?
这个世界上也不是谁都像她母亲一样不擅长争夺。
想必当初吕曼云没少动手脚。
罗宝珠心里冷笑一声,“那大哥去世后,罗振华是不是成功进入了集团工作?”
“是,当时你爸没人可用,你大哥又意外去世,不得已就让振华进入集团工作了。”
原来事情的脉络如此清晰。
二房的确是获益最大的,谁获益最大,谁最有嫌疑。
罗宝珠连一丝冷笑都挤不出来。
“那罗振康呢?”
“振康那会儿还小呢,还在读国中,还没到参加工作的年龄。”
罗宝珠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大哥罗振荣去世的那一年,罗振康才刚考上大学,一个刚成年的小伙子,心思能这么缜密的完成布局吗?
怎么看,二房的嫌疑都更大一点。
罗宝珠没再问下去,事实显而易见,既然连贫苦落魄、背负一屁股债的她都有人要谋害,更别说当初能力出众、前程无量的罗振荣。
她话锋一转,“妈,二姐看心理医生的情况怎么样?”
“唉,还是老样子。”徐雁菱叹息一声,对这种事情有些无奈。
她本以为温经理从国外请来的心理医生能力会出众一些,罗玉珠的病情说不定能有所好转,谁知道还是老样子。
“妈,那你考虑一下,带着姐姐过来和我一起生活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徐雁菱有些为难,“心理医生说是需要做完一个长期疗程,大概要等到明年年底。”
虽说目前没看到什么希望,但她也不想这么快放弃,万一到最后有点用呢?
只是罗宝珠已经提出过好几次让她带着罗玉珠一起去深城生活,她每次都拒绝,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孩子大概很想一家团聚吧。
手心手背都是肉,徐雁菱哪一方都割舍不下,又因为罗玉珠特殊的情况,她心里总是多偏向罗玉珠一些,也因此对罗宝珠产生一种愧疚。
“没关系,那就等姐姐的疗程完成之后,你带着姐姐搬过来。”
罗宝珠的目的并不是团聚,她只是有些担忧母亲和姐姐的人生安全。
“不过,这段时间,我要安排几名保镖过去,你也别多想,只是保护一下你们的安全,港城最近不少抢劫事情发生,我怕你们出意外。”
事情的真相如何并没有证据,罗宝珠打算暂时先不告知向徐雁菱。
不过该做的保护措施还是要做到位。
罗宝珠挂断电话,亲自从那20位保镖中挑了四名,派去港城。
至于其他人,都被她还了回去。
几天后,她接到一道电话。
是李文旭。
李文旭开门见山地报告:“罗明珠来找我了。”
“哦?”罗宝珠挑眉,“她来找你做什么?”
“说是知晓我名下的投资公司,想来和我谈谈合作。”
“是么?”罗宝珠不置可否。
消息传得可真快。
看来利和地产的一系列举动终究还是引起有心人注意。
恐怕谈合作是假,探虚实才是真。
罗宝珠冷笑。
正好,她也要探一探三房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