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徐雁菱坐在车后座, 身子端正,一双眼却时不时打量周遭。
听说罗宝珠在火车站附近开了一家餐厅,不知道是哪一家。
“那家明朗餐厅是罗老板投资的产业。”
驾驶位上, 司机突然发声, 徐雁菱盯着司机的侧脸瞧了片刻, 才缓缓接话:“餐厅生意好吗?”
“当然好了,作为最早在深城火车站开业的餐厅,明朗餐厅有口皆碑,生意一直很不错,不然罗老板也不会和何老板合作,重新开办一家豪华的越南餐厅。”
司机朝右前方指了指,很殷勤的介绍:“罗老板新投资的餐厅就在那边,那座最高的大楼后面。”
车厢内之前安静了好一阵子,现在好不容易打开话题, 徐雁菱也就顺势问道:“那座大楼是什么?”
她对深城不熟悉, 对罗宝珠在深城的产业也不熟悉, 眼下有个罗宝珠底下的员工愿意与她聊一聊深城,谈一谈罗宝珠相关的内容,她也很乐意听。
“那是国贸大厦。”
司机似乎了如指掌,“这是咱们深城标志性的建筑, 是一座商业大厦, 比南京金陵饭店还高,南京金陵饭店只有37层,国贸大厦一共53层, 应该算得上全国最高的高楼了。”
“其实政府原本只想建38层,后来一想,要建就建最高的, 直接加到53层,听说主楼塔顶还增设了旋转餐厅,不过现在还没有对外开放,我也没机会去看过,都是听别人说的。”
“大厦是中建三局建的,开始的时候建的比较慢,因为滑模一直失败,滑模成功后就越建越快,7天能建一层,后来是5天就能建一层,到最后3天就能建一层,最快的时候两天半建一层,这么个速度建下去,很快大厦就封顶了。”
……
司机滔滔不绝讲述着大楼修建的历程,语气中很有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徐雁菱听着没接话,只默默朝大楼望了一眼。
53层?
港城最高的大楼是汇丰银行大楼,共46层,总高180米,这座大楼难道比汇丰银行大厦还高?
估算不出差距,徐雁菱收回目光,打量着驾驶位上热情好客的司机,出声询问:“你做这一行多久了?”
司机笑呵呵地回复:“有两年了,想当初还是罗老板特意给我安排的,要不是罗老板,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机遇。”
“是吗?”提起罗宝珠,徐雁菱总是能分出更多的耐心,“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想从旁人眼中得知罗宝珠的事迹,于是安静地听完了司机讲述之前的种种遭遇,以及老乡们去制衣厂工作的全部过程。
得知来龙去脉后,徐雁菱很是动容,久久没有发言。
她想起了她早已过世的父亲。
父亲徐永丰也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当初制衣厂行业没人敢收留梁霜君,是她父亲冒着被报复的风险,给了梁霜君一个糊口的工作。
这也是即便制衣厂当时面临倒闭,梁霜君仍旧不肯离开的原因。
看来这闺女是遗传了她姥爷的作风。
人在交心之后更容易拉进距离,徐雁菱再看向这个司机小哥时,觉得亲切不少。
“小伙子你多大年龄,我看你挺年轻的。”
“今年21岁。”
21岁?
那是挺年轻的。
“出租车公司里都是像你这样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吗?”
“不是,多半是之前招来的一批老司机,他们以前有过在部队当汽车兵的经历,都是经验很丰富的老师傅,不过近几年有些陆续退休了,慢慢的年轻司机也多起来。”
话音落下,杨磊发觉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和这位妇人聊了半天,妇人旁边的年轻女孩一直没有吭声,不发表意见,也不插嘴,好像对两人的谈话完全没有兴趣。
杨磊忍不住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几眼。
年轻姑娘端正坐着,半只帕子捂住口鼻,似乎无法忍受尘土飞扬的空气。
杨磊心里寻思,要不要借机问问对方姓氏称呼,又怕过于冒昧,引起对方反感,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谐氛围破坏殆尽。
他正犹豫着,车窗外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断思绪。
受台风影响,深城这两天时不时会落下一场阵雨。
杨磊灵机一动,轻轻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停在一处商店前。
推开车门,他冒雨冲了出去。
对于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坐在车上的徐雁菱摸不着头脑。
起初她有点坐立难安,怕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一双眼不停透过车窗往外张望。
可惜雨水太大,落在车窗上连成一片模糊的雨幕,让人看不真切。
只隐隐能窥见一道人影。
徐雁菱心里的戒备立即提到嗓子眼,她不动声色握紧旁边罗玉珠的双手,一只手试图去扭动车门。
直到她瞧见司机捧着一把雨伞钻进车内。
“我看两位没带伞,等会儿下车肯定要淋湿,特意买了一把伞,等下应该能用得着。”
说着将雨伞递给后座的人。
徐雁菱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接过雨伞,不忘道谢:“多谢你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得,等的就是这一刻。
杨磊忍住心中激动的情绪,故作平静道:“我姓杨,叫杨磊,三个石头的那个磊。”
其实他户口本上登记的名字叫做杨天磊,那是他大名。
可算是逮着机会将自己名字推销出去。
不管这位妇人与罗老板是合作关系,还是亲人关系,在她面前刷刷好感度还是很有必要的,万一她去罗老板跟前美言几句,那他的际遇可能会完全不一样。
很多时候,就是这些细微处,轻易改变了人的一生。
杨磊来自小地方,见识了大城市的繁华,总想要抓住一切的机会向上爬。
小人物向上爬,目前他能提供的有且仅有情绪价值。
多奉承奉承总是有好处的。
很快,车子到达制衣厂。
外面的雨势稍稍停了些。
徐雁菱准备付钱,杨磊连忙拦住,“不用了,既然您是过来找罗老板,肯定与罗老板是旧相识,那我就不收钱了。”
杨磊坚持不肯收钱,冒着雨为她拉开车门,“到了,您二位拿着伞,走好。”
见对方执意不收,徐雁菱也没再拉扯,拿着伞先从车厢内出来,撑开伞后,扶出车内的罗玉珠。
罗玉珠收起遮住半张脸的帕子,握住徐雁菱的手掌,慢慢从车内走出来。
杨磊站在一旁,这才彻底看清罗玉珠的长相。
她几乎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漂亮。
只是神态有些冷,双眼中显出一股疏离与冷漠,看上去并不好接近。
“谢谢你啊,你还是赶紧回车内吧,别打湿了。”
徐雁菱的一声提醒,让杨磊从怔神中清醒过来。
他极快地收回视线,立马重新钻进车内。
却并没有着急走。
将车子开出几米的距离,然后停在一棵大树下,静静坐在车中等待。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时间点,通常是陶敏静过来制衣厂拿货的时间。
过不了多久,在这条道上,两人应该能碰见。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陶敏静推着三轮车从制衣厂里缓缓出来。
之前拿货总是用自行车,自行车一次性拉不了多少货,她干脆申请购买了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一次性载货多,也省得来回跑。
下雨天拉货有些不方便,她穿上雨衣,给三轮车上堆着的货也盖上一层油布,从制衣厂出来,推着三轮车没走几步,突然瞧见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出租车。
这个车牌号她记得,是杨磊的出租车车牌。
不等她前去敲车窗,杨磊已经先一步拉开车门走下来,第一句话便是:“你们制衣厂是不是来了两位贵客?”
陶敏静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说是罗老板的母亲和姐姐,罗老板不在,是梁经理在接待,几人在办公室里聊天,我也是听员工说起,没看到人,话说你怎么知道,难不成……”
“对,是我载她们过来的。”
杨磊一边应承,一边在心里思索,看来结果比他想象中更好。
原来是罗老板的母亲和姐姐,这么说来,那位漂亮的年轻姑娘是罗老板的姐姐?
难怪觉得有点眼熟。
只不过罗老板平时总是摆出一副和善的态度,这位姐姐看起来却有点不近人情,一时没敢往那方面想。
“真是你载她们过来的?”
陶敏静有几分意外。
“这么说来,你和她们接触过?罗老板的家人怎么样?”
“罗老板的母亲看起来没什么架子,但防备心挺重,至于她姐姐……”杨磊回想着对方惊艳的五官以及冷漠的态度,哂笑:“人家从头到尾没拿正眼瞧过我。”
陶敏静不太信,“罗老板很平易近人,她姐姐应该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做派。”
这就难说了。
毕竟杨磊可是实实在在的接触过。
他不置可否,“有没有可能,有钱人都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做派?只有罗老板是个例外罢了,正常有钱人都是不爱搭理咱们这种小人物的。”
小人物身上没有价值,也就没有理会的必要。
杨磊是个很现实的人,也不会为对方没多看自己几眼就感到冒犯,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想让人多看你几眼,你也得具备相应的价值。
杨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指着三轮车上的货道:“能不能从你这里拿一条女式牛仔裤?”
“你要女式牛仔裤做什么?”陶敏静不解。
杨磊也没瞒着,“程经理的妹妹上次提了一嘴,说是想买一条牛仔裤,正好你有这个途径,我拿去行行好事,打点关系。”
这种打点的事情,杨磊做了不少。
陶敏静也没多问,二话不说从后面的货袋里挑出一款,“你们程经理妹妹腰围多大?”
“这我哪知道,和你差不多吧,你就拿条差不多的就行。”
陶敏静利索地抽出一条新裤子,“拿去。”
杨磊接过,道了谢,钻进车中。
小车一路行驶到出租车公司,他准备吃完午饭再出车,正巧,程婷过来出租车公司找她哥程鹏讨要零花钱。
听说程婷一个月大好几十的零花钱,全是程鹏承担。
杨磊对此无法评价。
那么大个人,不去工作,靠哥哥接济零花钱,一般人都不会同意,偏偏程鹏同意了。
可能程婷是命好吧,摊上这么个哥哥,够有福气的。
趁着这个机会,杨磊顺势将刚拿过来的牛仔裤送给程婷。
程婷才从她哥的办公室里讨要到一个月的零花钱,一出来,遇着杨磊,杨磊又给她送了一条崭新的牛仔裤。
啧啧,不得不说,这人就是活络,脑子灵光。
她上个月来向她哥讨要生活费时,无意提了一嘴,说是现在流行牛仔喇叭裤,她想买一条新的牛仔喇叭裤,让他哥给加钱,她哥自然是不同意的。
没想到这句无心之言竟然被杨磊听了去。
瞧瞧,多会做人啊。
立即给她买了一条。
程婷喜出望外,“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从厕所中换了新裤子之后,程婷自顾自欣赏一番,出去想让杨磊评一评,结果杨磊并没有杵在外面等她。
她找了一圈,终于在停车的场地找到杨磊。
杨磊正蹲着检查车辆,程婷走过去拍拍他肩膀,“你看看,这裤子好不好看?”
杨磊回过头,看了一眼穿在程婷身上的牛仔裤,依着他之前的做派,“好看”两个字几乎能够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不过这次他犹豫了一下。
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罗老板姐姐的模样。
罗老板姐姐也是穿着一身牛仔服,很普通的牛仔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洋气,像是一般人穿不起的料子,以至于他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普通人也能穿得起的材质。
甚至牛仔服最顶端还缺了一颗扣子。
本来以为只是匆匆看了几眼,没想到竟然记得这么清楚,连一些小细节都格外深刻。
这些小细节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打断了他一贯的奉承话术。
以他的审美来看,当然是罗老板姐姐穿得更好看,两相比较,程婷此刻的打扮在他心里逊色不少。
但他不能这样直白的表达,甚至要闭眼夸:“很好看。”
“你撒谎。”
程婷盯着他的眼睛,不停发笑,“你刚才犹豫了一下,别以为我没有观察到。”
和不少男人打过交道,且恋爱经历一向很丰富的程婷一眼看出他内心的犹豫,“别藏着了,你心里肯定不是这么认为的,肯定有一个人穿着比我更好看,你才犹豫。”
“那人是你对象吗?你对象穿着牛仔裤比我更好看?”
杨磊没吭声。
心里却在回答,当然不是。
这一失神的工夫,脸颊传来一片湿热。
等他回过神,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程婷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那现在呢,谁更好看?”
不等杨磊回复,不远处的一声咳嗽打断两人对话。
杨磊一怔,抬眸望去,陶敏静正站在空旷的位置,手中拿着一只袋子,静静望着他。
“敏静?你怎么来了。”
杨磊有些心虚,立即迎过去。
陶敏静默默盯着他,并没有接话。
她将袋子递给杨磊,“你刚才要了一件女式牛仔裤,我想着你也没有多少裤子,顺带给你送来一条男式的,不巧看到了这一幕。”
程婷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杨磊一下,她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过来送一条裤子,会撞见这样的场面。
“敏静,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陶敏静打断他,“你不用解释,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吧。”
“可能你并没有做什么,但是能容许别人对你产生亲密的接触,本身就是一种纵容,如果平时你态度严肃有分寸,对方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是不是?”
“我想了想,我其实也没有尽到相应的责任,在这段关系中,我通常是比较忙的那一位,事实上,真要排名次,工作总是排在你的前面,所以趁着这次机会,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咱们好聚好散吧。”
陶敏静的语气很平静,一点也没有发现对象背叛自己的那种正常的愤怒。
杨磊一下子歇了解释的冲动。
其实他和陶敏静是一类人,他也会将工作排在前面。
从小村庄出来的两人,都有一颗上进的心,难免会忽略彼此。
况且大城市也的确能改变人的心志,以前在农村,想着娶个陶敏静这样的媳妇就行,现在视野开阔了,心就大了,想要的也更多了。
两人都在努力地为自己挣前程,那一点情情爱爱的小事似乎不值得计较来计较去。
“好。”
他应了一声,算是答应陶敏静的提议。
两人没有嘶吼,没有嚎叫,平静得像是在聊家常,对象处到这个份上,的确也没有处下去的必要,不如分开。
“咱们到底还是老乡,以后见了面也不用拘束与尴尬,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陶敏静重新将袋子递给他,“拿着吧,你也的确该添条裤子了。”
等对方接过之后,陶敏静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又回过头,忍不住提醒:“别想着走捷径,踏实一点。”
她和杨磊在同一个村庄长大,从小认识,也作为对象处过一阵子,杨磊是什么样的性格,她很清楚。
两人骨子里有点相像,都是不甘于平凡的人。
但她不赞成走一些捷径。
成功的道路需要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捷径带来的只会是泡沫,是幻影,是蒙蔽人的假象,是坑人的陷阱。没有做好那样的心理准备,承接不住突如其来的机遇,反而会被机遇所累。
陶敏静不自觉望了一眼远处站着的程婷,目光在程婷身上的牛仔裤停顿片刻。
她在制衣厂工作时,听了一些陈年旧事。
制衣厂那批老员工,秦小芬是最有主见的一位,也是最受梁经理器重的一位,秦小芬一心投在工作上,到了适婚的年龄丝毫没有谈对象的打算,听说是之前发生过一些不愉快,对象被人撬了。
而撬走秦小芬对象的人,就是秦小芬的朋友程婷。
陶敏静不是一个爱听八卦的人,奈何制衣厂的老员工看重她,一些八卦也不避讳她。
她还听说李文杰表姐的对象,也是被程婷撬了。
总之,这个程婷不会是简单的人。
陶敏静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杨磊,“你自己好好想想。”
杨磊没吭声。
目送陶敏静离开后,他捏着牛仔裤返回。
不远处的程婷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怎么,被对象抛弃了?”
杨磊不接话。
“是我的原因?”
杨磊仍旧不接话。
“那你需要我负责吗?”
杨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发动车子离开,车窗外传来程婷放肆张扬的笑声,“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无人回应,红色小车缓缓驶离出租车公司。
没过多久,又一辆红色小车从出租车公司经过,径直驶向了制衣厂。
那是罗宝珠的专车。
接到消息后,罗宝珠很是意外。
她有点不敢相信,怕是误传了消息,匆匆赶回制衣厂一瞧,她母亲和姐姐好端端坐在办公室里与梁霜君叙旧。
梁霜君是以前制衣厂的老人,徐雁菱也认识,两人相谈甚欢,罗宝珠敲门进来时,甚至察觉到自己仿佛是耽误了两人愉快的谈话。
倒是她姐姐罗玉珠,瞧见她进来,先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像个小孩一样在她肩头蹭了蹭。
沉默一整天,一直被杨磊误会为疏离冷淡、高高在上、不好接近的罗玉珠,此时终于露出了一天来第一道发自真心的笑容。
被罗玉珠纯真的笑容所感染,罗宝珠脸上也不禁漾满笑意。
她很高兴,带着母亲和姐姐回了东湖丽苑的新房子。
“这是你早就准备好的房子吗?”跟着罗宝珠来到新房时,徐雁菱有几分意外。
新房的户型与港城中环的居所差不多,面积也差不多,甚至里面的摆设也差不多。
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她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港城。
这绝对是罗宝珠用了心来布置。
一想到闺女连居住的地方都早已给她布置妥当,而自己却一推再推,始终不肯过来,心里忍不住泛酸,愧疚之情如潮水涌上心头。
徐雁菱鼻头一酸,不禁要落下泪来。
她遮遮掩掩地刮了几下眼角的泪珠,主动转移话题:“这里的房子贵吗?要多少钱?”
“不贵,我是在最便宜的时候购进的,入股这个项目之后,顺手购了一套房,很便宜,比港城的房子便宜得多。”
徐雁菱一愣,“这个房地产项目都是你的吗?”
“差不多。”
几个月前,东湖丽苑的港城股东跑路,她接手了股份,项目也有她的份。
“这……”徐雁菱呆住。
看来闺女的产业比她想象中更大,这么多年,闺女在深城算是挣得一席天地了吧。
徐雁菱心里很是欣慰。
她将行李放入房间,一边整理,一边解释:“这次过来不会待太久,主要是提前让玉珠熟悉一下环境,如果她能适应,那我再回港城把该搬的行李都搬过来。
罗宝珠表示理解。
“不管待几天,接风宴肯定要办,晚上我去餐厅定个宴席,给你们洗洗尘,对了,之前救过我的老太太,我顺便介绍你们认识。”
徐雁菱有些为难。
她担忧地望了一眼罗玉珠,自家闺女这个情况,她不想过早地让周围人察觉。
“能不能暂时不要见面?我想让玉珠熟悉环境之后,再让她接触外人。”
望向自家懵懵懂懂的姐姐,罗宝珠想了想,郑重应下。
“也好。”
第112章
徐雁菱不想让罗玉珠接触外人, 这样的后果是所有家务活都得她亲自干。
包括做饭。
以前在港城,落魄的那段时间,她也不是没包揽过家务活, 甚至她还出去给人洗过衣服挣家用呢。
做几顿饭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真正动手时, 她犯了难。
深城的生活水平是远远赶不上港城的, 港城都已经普及燃气灶了,深城还在用原始的煤火炉子。
蜂窝煤堆在厨房的墙角,关键她不会用啊。
以前做女孩时,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来不需要自己生火做饭,后来嫁给罗冠雄,当了几十年的豪门阔太太,更加不需要亲自去厨房动手,想吃什么吩咐一下家里的厨子就行。
即便最落魄的时候, 她生活在港城, 用的也是煤气灶, 压根不用自己生火。
好在落魄的那几年,她沾染了一些烟火气,虽说自己没用过煤火炉子,但也瞧见别人用过, 不至于完全抓瞎。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罗玉珠两人, 昨儿夜里,几人挤在一张床上闲话到半夜,今天一大早, 罗宝珠就出了门。
出门前交代过她,小区外有早餐店。
至于午餐,她懒得做的话, 可以去外面餐厅解决。
徐雁菱没去外面,她打算在自家解决,既然是来这里适应生活,总不能餐餐都在外面应付,终究还是要自己开火。
倒不如一开始就自己开火。
徐雁菱提出煤炉,准备发发炉子,先试着烧一壶开水。
她没用过这样煤炉,只能依着记忆中别人使用的场景,慢慢找出一点头绪。
好像先要用木柴烧起一点炭火,然后再放蜂窝煤。
关键家里哪里来的木柴呢?
找了一圈,徐雁菱还真从厨房里找出一堆木柴,不过是已经碳化的木柴,可以拿来直接用。
看来是罗宝珠早就准备好的。
她点了火,将碳化的木柴倒进去,不知道是哪道工序出了错,木炭没燃起来,厨房里霎时浓烟滚滚。
罗宝珠跨进门时,差点以为房子着了火。
白色呛人的烟雾源源不断从厨房冒出来,很是骇人。
她心里一惊,吓得快步跑过去。
烟雾弥漫的厨房中,徐雁菱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一边捂鼻子一边咳嗽,手里却不肯放弃给煤炉扇风。
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一块硬纸板,硬纸板对着煤炉口一下一下地扇,没扇出火星子,倒是扇得漫天浓烟。
罗宝珠一把夺过硬纸板,捂住鼻子将徐雁菱从厨房拉出来。
随后推开家里所有窗户通风。
呼吸到新鲜空气,徐雁菱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她还不忘惦记厨房里的炉子,“火还没生起来呢。”
“妈,你要是不会用,就不要用了。”
罗宝珠走进厨房,一盆水灭了要燃不燃的炭火。
是她考虑不周。
东湖丽苑属于深城最早一批商品房,房子刚建那会儿,没有铺设燃气管道。
当时的条件不允许。
周围不知道多少人还烧着柴火灶呢,煤炉已经算是条件好的人家才有的东西,更别提煤气灶了。
哪怕是现在,深城能使用煤气灶的人家也是屈指可数。
“改天我看看能不能在房子里牵煤气管道。”
房子一开始没这个设计,后天再加煤气管道,问题比较多,需要好好布局,除了方便维修和检修,也要设置阀门、压力表等配套设施保障安全。
有点麻烦。
“这段时间,你就带着姐姐去外面解决午餐吧。”
徐雁菱不赞成。
“我虽说不会用,但这也不是什么技术活,多用两次就熟能生巧了,哪能次次去外面。”
她其实是不太想去外面解决午餐。
一来她不放心深城餐厅的卫生水平,二来她也不想让罗玉珠过多的与外人接触。
罗宝珠沉默。
“既然这样,那我找个保姆过来吧,专门负责做饭。”
母亲自己不会用煤炉,又不太想一直去外面解决午餐,只有找做饭的保姆最为稳妥。
她把这件事交给李文杰。
不到一天,李文杰说是找到合适的人,请她过目。
来人进门,罗宝珠一瞧,瞬间瞪大眼。
面前步伐稳健、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不是王桂兰还能是谁!
罗宝珠不解地望向身旁的李文杰,李文杰连忙解释:“我本来是想朝阿嬷打探一下街坊邻居有没有做饭好吃又靠谱的肯做保姆的人,谁知道阿嬷听了,非得自己过来,说她完全符合要求。”
“怎么,我难道不符合要求?”一旁的王桂兰瞪他一眼,“你阿嬷是做饭不好吃,还是人不靠谱?”
李文杰不敢顶嘴了。
憋住肚子里的话,无声望向罗宝珠,似是求救。
罗宝珠笑了笑,“阿嬷,你饭菜做得好吃,人也靠谱,只不过您年龄大了,该是享清福的时候,怎么还来做这份辛苦活,您乐意干,我也不忍心瞧见你操劳啊。”
“这话就小瞧我了,我身子骨硬朗着呢,每天不干点活,浑身上下不得劲,况且做饭算是哪门子操劳活?又不伤筋又不动骨的,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了。”
“而且宝珠你家人刚过来,找别人也不放心,找我至少你没有其他的担忧,我这个人你还是信得过的吧?”
老太太很是殷勤地自荐。
倒也不是贪图那一份保姆的工资,只是这些年罗宝珠对她的一大家子多有照顾,她想回报人家,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眼下就是个好机会。
罗宝珠的家人缺做饭的保姆,她正好可以尽点心意。
“宝珠啊,我看你也别犹豫了,除了我,没人更合适。”
这话倒是不假。
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找了个陌生人来家里,且不说会不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万一使什么坏心思就糟糕了。
她姐姐这样的情况,也的确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保姆。
罗宝珠被老太太一席话说服,决定让老太太来家里专职做饭。
老太太是个通透又善谈的人,自己母亲初来乍到,需要与这样的人交流沟通,更好地融入新环境。
两人商谈妥当,王桂兰当天便跟着罗宝珠回去,给众人做了一顿饭。
一桌子美味佳肴做好,罗宝珠招呼老太太上桌时,老太太却躲在厨房里不肯出来。
“你们吃,我吃过了,真不是故意推辞,我真吃过了,你去上桌吧,顺便帮忙问问你妈和你姐姐的看法,看看她们习不习惯我做的饭菜。”
老太太执意不肯上桌,只让罗宝珠问问家人的评价。
罗宝珠返回餐桌上,徐雁菱和罗玉珠还没动筷。
“怎么,老太太不肯过来?”徐雁菱朝厨房方向望了一眼,“这老太太还挺讲礼行,不过她也要吃饭的嘛。”
餐桌上多摆了一只空碗,原本是为老太太准备,老太太执意不来,徐雁菱拿过空碗,夹了一碗的菜,特意留给老太太。
“没事,等咱们熟了,她自然而然会跟着一起吃饭的。”
徐雁菱将筷子递给罗玉珠,招呼罗玉珠尝尝。
罗玉珠没发表意见,罗宝珠于是看向徐雁菱,“妈,你觉得呢,老太太手艺如何?”
“还不错。”
比不上什么大厨,但是很有家常的味道,这就够了。
徐雁菱要求也不高。
她自己的厨艺高明不到哪里去,对别人的要求也就没那么高,合口味就行。
“就让老太太留下来吧。”
罗宝珠“嗯”了一声,“吃饭问题解决了,出行问题也得解决,我会尽量给你们配辆专车,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出门,带上姐姐,坐专车更方便。”
这一点徐雁菱没有反对。
以前在港城,她外出并不多,但只要出去,一出门就可以招揽到出租车,可是深城的出租车并不多,大部分人还是骑自行车或者靠双腿,真碰上急事,她怕到时候打不到车。
有辆专车的确更方便。
“专车好配,司机不好找,我过两天去公司一趟。”
罗宝珠想找个经验足够,人也靠谱的司机,只不过公司里的老师傅,年龄都有点大,再过两年可能要退休,怕是经不起折腾了。
得好好挑一挑。
“我看那个叫做杨磊的小伙子就不错。”徐雁菱捧着饭碗,漫不经心提了一嘴。
罗宝珠有几分错愕。
“妈,你怎么认识杨磊?”
徐雁菱顺口提起那天的时候,“我过来深城的时候,想去制衣厂,在火车站外面招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就是那个叫做杨磊的小伙子。”
“小伙子挺健谈,还给我介绍了新建的那座最高的大楼,中途下了一场雨,他还贴心给我们备了一把伞,最后把我们送到地方,也没收钱,说我们是你的合作伙伴,不用收钱。”
一通操作下来,对方成功赢得她好感。
“小伙子人还不错,宝珠啊,你要是挑司机,不如把他调过来。”
罗宝珠没表态。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杨磊应该是和陶敏静一起过来的老乡,当初打算安排进制衣厂,梁姨执意不收男员工,才安排他去驾校学车。
回想起来,他身上的确有点不对劲。
按照一般的学车过程,至少要一两年才能出师,即便是驾校简化了流程,也要大好几个月,杨磊似乎早早就拿了驾照,开始上路开车。
罗宝珠若有所思。
以前她的心思没放在这个人身上,注意力都在陶敏静那儿,现在想想,他好像也是有点猫腻的人。
罗宝珠没有给予肯定的回应,只说:“有空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这个话题揭过,两人先把保姆的事情定了下来。
从那之后,老太太王桂兰开始负责起家里的一日三餐。
当然,老太太也是跟着一起用餐的。
王桂兰自个儿觉得没什么,倒是她闺女李秀梅有了意见。
以前她去找老太太,往院子里一杵,吼一嗓子就能找到人,现在去院子,十有八九是扑空。
老太太几乎大半时间都窝在罗宝珠家里,偏巧她有个要用的锅子找不着,想来问问老太太,结果一直碰不到人。
跑了两次都落空后,李秀梅气得直接堵在东湖丽苑。
她有点恼火。
人是到了小区,但她并不知晓罗宝珠的具体地址啊。
这怎么找?
总不能挨家挨户一个个去问吧?
李秀梅也没时间瞎耗,她豁出去了,站在空旷的位置扯起嗓子大声叫嚷几声,不一会儿,听到动静的老太太蹭蹭蹭从楼梯里爬下来。
“你瞎嚷嚷什么呢!”
老太太狠狠瞪她几眼,“这里这么多居户,你这是扰民,就不能小点声?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秀梅也懒得废话,直入主题:“妈,我家的锅子你拿了没?”
“你家的锅子我拿来做什么?你以为我是你啊,薅了人家的东西不准备还。”
被挤兑一顿,李秀梅直言:“我以为你拿来给罗宝珠的家人使用了。”
“你说的什么话!”老太太蹭地一下火气上来,“人家家里什么配置都有,犯得着稀罕咱们家里的破玩意?”
“妈!”李秀梅不满,“你就说有没有拿嘛,你没拿怎么突然找不到了?”
“我没拿!我怎么知道你为啥子找不到,你自己随手塞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找不到了也别赖我,我还得去买菜呢,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没什么事情就回去,别来耽误我时间。”
“妈,你说你怎么……”
李秀梅正要争辩几句,一抬眸瞥见不远处二楼阳台围栏上靠着一个妇人,顿时呆住。
妇人长得极其出众,通身一股富贵气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贵太太。
她福至心灵:“妈,这位是不是就是罗宝珠的亲娘?”
闻言,老太太回头望了一眼,慌得直拍大腿。
“得,肯定是咱俩嗓门太大了,你看大家都出来看笑话呢。行行行,不跟你说了,你先自个儿回去好好找找,别什么事情都赖别人。”
老太太没再管她,独自上了楼。
李秀梅也没再纠缠,失魂落魄回了家。
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干活也没心思,直到老太太回家之后,她才忙不迭跑去逮人,拉住老太太的手不放,一个劲地仔细打探。
“妈,白天站在二楼的那个妇人,真是罗宝珠的亲妈吗?”
“是,怎么了?”
李秀梅一下子不说话了。
难怪罗宝珠长得漂亮,原来人家亲妈就是个美人胚子。
“那你见过罗宝珠的姐姐吧,她姐姐是不是也长得好看?”
“那当然,比宝珠还好看呢!”老太太倒也没说假话,“只不过……那孩子似乎有些被宠坏了。”
老太太不知道原委,只知道这些日子,罗玉珠几乎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
罗玉珠不像罗宝珠那样热情,不喜欢与人攀谈,大部分时间并不说话,只待在自己的房间,徐雁菱也不让她过多地与罗玉珠接触。
所以平日里虽有接触,但了解不深,老太太没发现什么异样,有时候瞧见罗玉珠作小孩子的姿态,只以为是被徐雁菱宠坏了。
她很是感慨。
瞧瞧,同样是两个闺女,一个被宠得像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孩子,一个却到处奔波做生意,早早经历世事沉浮。
唉,真是不同命啊。
老太太心里觉得罗宝珠的母亲多少有点偏心,这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该有的行为。
“妈,罗宝珠她妈多大年龄?”
李秀梅的突然问话打断思绪,老太太想了想,“有60岁了吧。”
“什么???”
李秀梅大惊失色,“居然有60岁了?怎么人家看起来比我还年轻?”
“她大你九岁,你今年52了,人家有61了。”
李秀梅不敢置信,“她大我九岁?我看是我大她九岁吧,她看起来也就是40来岁的人。”
城里人就是会保养。
60多岁看起来跟40多岁似的,也不知道天天吃的什么,喝的什么,居然能看起来这么年轻。
李秀梅一直认为她是同龄人中最显年轻的那一批,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吓一跳,居然有人跟吃了防腐剂似的,一点也不显老。
没有哪个女人能扛住不变老的诱惑。
李秀梅眼咕噜一转,动了心思,“妈,你改天帮我问问她是怎么保养的,是不是港城那边有什么特殊的保养方法。”
“得,还保养,你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老太太看不惯她瞎折腾,“我才不给你问。”
“哎哟妈,你就问一下嘛。”
“不问。”
“问一下嘛。”
“不问。”
“……不问就不问,等有机会,我亲自去问!”
——
徐雁菱来深城已经好几天,一直闷在屋子里,她想去四周看看,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趁着老太太在家里准备晚餐,顺带可以帮忙照看罗玉珠时,徐雁菱找了个机会到小区外溜达。
出人意料,外面街上坐着一批找工作的工人。
他们个个竖起牌子,牌子上写着可以干各种碎活儿,也可以干临时工。
这样的场景一下子让徐雁菱的记忆回到很多年前的战争时期,那会儿的港城就和现在深城的街道一样,挤满流离失所的人。
可是现在并没有战争啊。
徐雁菱走到一个工人面前,好奇地问了一嘴:“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找工作?”
“没办法,这里有钱人多,说不定能逮住机会。”
工人的理由朴实无华。
今年建筑工的日子都很难捱,自从港城一篇针对经济特区的文章发布后,引起国内外对深城的围剿,事后深城出了应对之策,减少基建项目。
任何一项小的政策变动,都足以影响一整个大行业的生死。
这次首先遭殃的是建筑行业。
自从两年前几万工程兵转业到深城,深城的工程兵一直是供过于求,这么庞大的一支队伍,全靠深城崛起的基建项目在支撑。
现在政策收紧,项目变少,这行也就支撑不下去了。
而且工程兵转业一向比旁人艰难。
公司是由部队改编而来的,编制好变,但是思维不好转换。
两万工程兵,几十个大单位,上千个小单位,哪里有那么多活能分到呢,没有工程就没有收入,没收入就发不出工资,一些单位只能三个月开一次工资。
其实工程兵在技术管理等方面并不差,比不上那些尖子施工队伍,但是比小市小县民工队总还是要强得多。
可惜开公司做生意并不单单只依靠技术,还得具备谈项目的本领。
深城奉行的是市场经济,一切的项目都得靠竞争。
思维没转换过来的公司,哪里懂得竞标的技术,也不敢使小动作,给对方“意思意思”,自然拿不到标,最后只能捡漏一些别人不愿意拿的苦工程。
现在项目变少,这些苦工程也没了。
有的公司已经续近半年没工程,有的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每人每个月靠借支50块钱生活费挺过去。
很多人只能每天喝点粥,喝完粥就躺在床上压床板,保持体力。
为了维持家庭生计,等不到工资的工程兵只能自找出路,有的去了火葬场做临时工,有的去外资餐厅刷盘子,有的跟着私人包工头干苦力,更多的人甚至连临时工都找不到。
就算找了临时工,也会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或者过度疲劳而虚脱,干活的时候状态不好而被开除。
体面都是留给有钱人的,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很多人放下尊严,开始背着小孩到火车站乞讨。
没吃的只能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填肚子,靠捡破烂养家。
“那你们怎么不回去?”
“回哪儿去?”工人静静望着徐雁菱,“我们还能回哪里去?”
但凡有退路的都走了,在深城根本待不下去,几千家公司关门倒闭,原本热闹繁华的城市成了一潭死水,公司跑了一半的人。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白天出去捡垃圾,晚上抱成一团,痛哭流涕。
不知道这样的处境会何时结束。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到几时。
工人脸上蓄满对未来的绝望,似乎瞧不见出路,又似乎一眼望到了头。
徐雁菱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是个同理心比较强的人,倘若换成以前尚有财力的时候,她一定会出手帮一帮,可是现在……
回到家后,徐雁菱心情一直不怎么明朗。
心里有点堵得慌。
等到晚餐时间,罗宝珠归来,她坐在餐桌上,刻意提了一嘴,“宝珠啊,你现在有什么项目需要工程兵吗,我看街上到处都是建筑工人找工作,现在用他们应该挺便宜吧。”
“有啊。”
蛇口那边的别墅开发项目如果落实,会需要增加建筑工,可以先招起来。
不过……
罗宝珠沉思片刻,“妈,这事你去办吧。”
“不行不行,我哪行啊。”徐雁菱一听,眉头皱起,连声拒绝,“我就是随口一提,我从来也没干过这种事,我哪里会。”
她向来对做生意没天赋,也并不热衷于此。
“谁也不是天生会做事,都是一步一步学过来的。”
罗宝珠说完,静静看向对面的母亲。
既然徐雁菱能够踏出一步,主动从港城搬回深城,那她也能够踏出第二步,第三步……
“妈,没关系,你也可以慢慢来,慢慢学。”
对上自家闺女满是鼓励的眼神,徐雁菱想推辞,一时找不到推辞的借口。
这些年一直让罗宝珠在前面遮风挡雨,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没出过什么力。
以前没瞧见倒也罢了,现在亲眼瞧见罗宝珠的种种处境,她还能心安理得吗?她为什么不能做出一点改变呢?
在一股歉疚情绪的趋势下,徐雁菱信心不太足地回复:“我尽量试试。”
第113章
既然决定让母亲揽事, 总得尽快给她安排出行的专车。
专车的司机,母亲早有人选,徐雁菱主动提起过杨磊这个人物, 可是罗宝珠不太放心。
她对杨磊的了解太少。
打算抽空去出租车公司考察一番时, 罗宝珠没想到自己的司机老周先出了岔子。
老周来跟她请假, 说是老家的母亲过世,急着赶回去张罗。
这种大事罗宝珠自然毫不犹豫批了假。
情况来得太急,谁也没有二手准备,老周当天回老家之后,罗宝珠只能去出租车公司找程鹏商量。
“老周有事回去了,你尽快安排一个司机出来暂时顶替老周的位置。”
程鹏眼神一转,心中已有人选。
“有个人比较合适,虽说经验没有老师傅多,但人很机灵, 又挺勤奋, 可以暂时替代老周, 给老板您做一段时间的专职司机。”
这种小事情,罗宝珠一般不会过多询问。
她相信程鹏会给她推荐靠谱的人选,可是听到对方经验稍显不足时,她有点纳闷。
“你是觉得谁合适?”
“杨磊。”
“杨磊?”罗宝珠掩住内心的诧异, 不动声色问:“如果我没记错, 他做司机只有一年多,我想问问程经理,你为什么会推荐他?”
很显然, 刚才一番理由并没有说动自家老板,程鹏一脸坦然地补充:“目前公司里的司机年龄都比较偏大,再过两年不少人要退休, 所以近两年陆续有年轻人加入,而杨磊是年轻人中最出色的一个。”
以前驾驶是门技术活,普通人没这个门槛,所以前期出租车公司的司机多半是部队出身。
这两年随着驾校的培育,不少年轻人开始步入这个行业。
开车是个伤神的活儿,年轻人精力更旺盛,较之上了年纪的司机更具备优势。
“杨磊虽说驾龄没那么足,但他技术好,开车很稳,应付紧急意外情况有一手,得到老师傅们的一致好评,他学车的时候就表现得很不错,比别人更早拿到驾驶证,如果老板需要一个司机暂时顶替老周的位置,我推荐是他。”
程鹏一席话为罗宝珠解了惑。
难怪杨磊比旁人更早参加工作,原来是脑子灵光,比别人学得快?
程鹏对杨磊赞赏有加,她母亲也对杨磊印象很好,想必这个人总有一些优点。
罗宝珠决定试一试,“行,就让他暂时代一代老周吧。”
“好,那我去通知他。”
程鹏走出办公室,捏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其实是藏了一点私心的。
杨磊这个人的确是驾校年轻一批小伙子里技术最好的一个,人也机灵,跟在罗宝珠身边,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错,这些是客观原因。
主观原因是,他妹妹拿了人家太多好处。
之前2000多块钱的索尼随身听就不提了,上次他回家,一进门就瞧见自家妹妹穿着崭新的牛仔喇叭裤四处显摆。
程婷向来爱打扮,他还以为这是程婷自个儿买的,一问才知道,程婷没掏一分钱,裤子是杨磊送的,只因无意听到了程婷之前和他的对话,杨磊上了心,给程婷送了一条。
杨磊的确是个机灵人。
人有实力,还懂得左右逢源。
这样的人物,逢着机会,迟早会出人头地。
即便他不提携,杨磊也会自个儿钻机觅缝找机会向上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算是回报了杨磊之前的殷勤。
程鹏将正在洗车的杨磊叫到身边,低声吩咐:“老周有事回老家了,你去顶替几天。”
老周要回老家的事情,杨磊早有耳闻。
他心里正琢磨着呢,罗老板缺了专车司机,肯定要重新安排一位,公司里那么多资历深的老师傅,真要挑起来,还轮不到他。
不过这么些日子在程经理家人身上花掉的心思和金钱,多少也要发挥一点作用吧?
他假意蹲在车旁洗车,一双眼一直关注着办公室的动静,罗老板和程经理在办公室里谈着事情,真要有了结果,应该会来通知。
余光瞥见程鹏朝他走来时,他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不其然,他猜对了。
这样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内心高兴归高兴,早已没了惊喜。
不过还得装出一副很是意外的模样,“真的吗?看来是程经理替我在罗老板面前美言了,感谢程经理的提携,我会好好干的。”
看看,一开口就是奉承话。
谁听了这话心里能不高兴?
程鹏很是欣慰。
这小伙子机灵,也算是没提携错,在罗老板身边做事,就需要这样的机灵人。
他压低声音叮嘱:“不过咱们老板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喜欢踏踏实实做事的人,你为人机灵,但有时候不能太机灵,明白吗?”
“明白。”杨磊认真听着,将程鹏的交代一字不落刻进心中。
罗老板选司机这样的大事,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顶上,这么好一个在罗老板面前露脸的机会,谁不想上?既然程鹏推荐了他,表明两人已经处在同一阵营。
他表现得好,程鹏脸上也有光,所以这个时候的叮嘱,一定是肺腑之言。
杨磊很是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