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杰追在他身后,使劲爆料。
他自小和哥哥李文旭一起长大,哥哥肚子里几条蛔虫他都一清二楚,这么多年,哥哥一直跟在老板罗宝珠身边,从来没想过自立门户。
他哥可不是什么乖乖性子,能服服帖帖跟在罗宝珠身边这么多年,这其中难道没有猫腻?
鬼才不信。
单说那只手表,那是很多年前罗宝珠遭遇沉船事件之后,交由他哥拿去换钱,他哥没多久就把手表赎了回来,一直戴在身上。
这算什么嘛。
至少人家钟雅欣还能光明正大地表达出来,他哥呢,闷葫芦一个,看上去也并不打算让这段心事拨云见日。
既然是毫无指望的一段感情,为什么不理智地放下?
“哥,现在罗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宝珠姐迟早要和温先生在一起,到时候你岂不是更难受?何必为难自己呢,不如放下来得自在。”
“说完了吗?”李文旭突然停下脚步,调转方向看着他,“说完了就闭上嘴。”
“我不!”
李文杰一股犟劲上来,执意要劝,“你是我哥,我不想看到……”
话到一半,连人带行李一起被李文旭推到刚来机场的陶敏静身边。
“我的事你就别管了,自个儿一边幸福去。”
丢下这句话,李文旭挥手作别,很快消失在两人面前。
“怎么了?”陶敏静望着李文旭离开的背影,又瞧了瞧李文杰满脸关怀的神情,“你和你哥起争执了?”
“没有。”李文杰说着举目四望,周围已经找寻不到熟悉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在心底重重叹息一声。
唉。
各人有各人的劫要渡,当局者不自渡,旁人也无能为力。
“我们走吧。”
李文杰接过陶敏静手中的行李,两人登上飞机,一起飞往夏威夷,为新婚庆祝。
婚礼之后,新郎新娘忙着度蜜月,罗宝珠却很快回到工作岗位处理事情。
她要张罗的事情太多。
忙得忘乎所以时,她会对着身后不停叫唤:“文杰,文杰你……”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无人回应。
这个时候她才会意识到,当初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伙子,如今也成为了别人的丈夫,建立了单独的家庭。
罗家的家事扯清了,资产全部握到她手中,当初那起车祸的真凶也找到了,罗振康和罗明珠纷纷得到应有的惩罚,姐姐罗玉珠也成功清醒过来。
一切尘埃落定。
铆足劲要实现的目标全部都实现了,有种餍足后的空虚。
接下来要定下更高更大的目标才行。
罗宝珠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己动手整理出一份文件。
旁边的电话铃声适时响起。
她拎过话筒,对面传来温行安沉稳的声音:“一切尘埃落定,你忘了答应我的事情吗?”
“没忘呢。”罗宝珠轻声笑起来,“如果明天中午你能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给你回复。”
“那你等着。”
电话挂断,一辆从伦敦飞往港城的飞机悄然起航。
第173章
次日中午, 罗宝珠坐在一家咖啡馆中。
对面是章丽娟和章立母女俩。
好丽来连锁饭店已经在全国大大小小32座城市扎根,但在深城的店铺密度并不够,章丽娟思索着在罗湖北部新建一家饭店。
她盘下了一处新门面, 地址位于红岗花园, 离岗笋村并不远。
在去与原来店主签订合同的过程中, 途径罗宝珠的办公地点,顺道将罗宝珠约了出来。
“你说原来的店主是个卖鞋的?那为什么要搬走,店面生意不好吗?”罗宝珠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插手章丽娟开店的决策,这次章丽娟主动邀请她一起签合同,她也就没拒绝,只不过比较担心店面的情况。
章丽娟早已将店面的情况打听清楚:“店老板以前开了一家鞋厂,做批发生意,后来才转零售,他现在是想去市中心租个门面, 打开知名度, 但是这个店铺的合约没到期, 想转租出去。”
两人一问一答间,坐在旁边的小姑娘章立乖乖听着,也不插嘴打岔。
甚至还懂事地给两人的咖啡杯中分别加了一勺糖。
小小的动作让谈论正事的罗宝珠和章丽娟不约而同停下声音。
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初的小团子一眨眼长成了聪明乖巧的小姑娘, 罗宝珠感慨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将话题转移到家常:“小立上小学三年级了吧?”
“是,等暑假一过,她该读四年级了。”
“现在还是你妈在照顾她?”
“不是, ”章丽娟笑着摇摇脑袋,“我妈现在被我姥姥叫过去帮忙了,姥姥最近不是要张罗着开一家养老院么, 我妈被叫过去打下手,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这事罗宝珠略有耳闻。
自从姐姐罗玉珠恢复清醒之后,家里不需要有人特意照顾,老太太闲不住,瞧着大家都做生意,她也有了点子,想办一家养老院,尽可能让周围老年人有个安详的晚年。
刚开始大家都不太赞成,尤其是李秀梅,坚决反对,说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好好在家享清福就是了,现在她儿孙辈个个有出息,谁都有能力给她养老,她犯不上到处折腾。
后来发现老太太纯粹是精力旺盛、闲不住,李秀梅渐渐也不反对了,随她去折腾。
“老太太初衷是好的。”罗宝珠只能如此评价。
生命在于折腾,有多少人在老太太这样的年纪还有心性去做生意?
这是难能可贵的勇气。
“是啊,”章丽娟也赞同,“所以整个暑假,小立都跟着我东奔西跑的,看来我得……”
话到一半,突然没了下文。
章丽娟停住话头,一双眼直直望向咖啡馆的玻璃大门。
玻璃大门被推开,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款款走了进来。
罗宝珠好奇地望过去,妇人眼光也扫了过来,六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家小小的咖啡馆中偶遇,如果早知道,程婷不会踏入这家咖啡馆半步。
她不过是想带着儿子打发一下接下来的时光,没承想遇到了罗宝珠和章丽娟。
罗宝珠倒也罢了,她和罗宝珠没过节,主要是章丽娟,两人之前的恩怨可不小,当初闹得很僵,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况且那时候她年轻,的确犯了一些错误,章丽娟对她有意见很正常。
昔日的朋友早已变成陌路人,再见面没有互相寒暄的必要,程婷打算当作没看见,谁料章丽娟主动朝她挥了挥手,邀请她一起同坐。
既然如此,拒绝倒显得有些刻意了,程婷牵着六岁的儿子走过去,客气地打过招呼,将小男孩抱入座位。
“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些什么?”经历过世事沉浮的章丽娟早已褪去小女孩扭捏的心态,迈入生意人豪爽的做派。
她连未婚先孕的风暴都挺了过来,当初好朋友间的那点小恩怨自然也就不值一提。
这些年她并没有刻意避开程婷,只不过深城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人一天能碰上三回,有些人三年也难得碰上一回。
章丽娟早已看开了。
“没忙什么,每天搓麻将、看电影、逛街购物,就靠这些打发时间,加上接送孩子,一天就这么混过去了,这些年都是这么混过去的。”
程婷的语气中颇有些自豪。
这样悠闲的日子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追求的生活,她轻而易举做到了。
能做到的原因取决于她嫁对了人。
家里的经济开支全由丈夫承担,丈夫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自然也就越来越悠闲。
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享福命,程婷认为她自己就是这样命好的人。
像章丽娟这样的人,要经历过不少的磨难才能获得物资优越的生活,她不同,她不需要整日里奔波劳累,不需要风餐露宿,也不需要操劳生计,这一切由她丈夫承担,她只需要带带孩子,好好享受生活就行。
收回思绪,程婷望了一眼坐在章丽娟身旁的小女孩。
唉,看吧,这就是命。
听说当初章丽娟生下孩子后,那个不负责任的港商曾去看望过一次,瞧见新生儿是女孩,港商不想认,悄无声息地走了。
倘若章丽娟生个男娃,后面的人生轨迹可能完全不一样吧。
这都是命呐!
程婷感慨地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小脑袋,还好老天足够眷顾她。
“我这日子根本没什么新鲜劲,丽娟你的生活才是多姿多彩呢。”
任谁都能听出程婷话里言不由衷的意味,章丽娟只笑笑,并未接话。
“对了丽娟,你和罗老板怎么有空坐在这里咖啡,难不成有事吗?”
“是有点事情,我约了……”话没说完,章丽娟语气一顿,连忙起身相迎迎面走来的男人。
男人便是她约来的鞋厂老板,两人要谈论店面转让的事情。
“介绍一下,这位是……”章丽娟原本想给大家介绍男人,谁知男人瞧见桌上的程婷,大吃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
程婷望了望男人,又望了望章丽娟,一脸诧异,没明白怎么回事。
旁观一切的罗宝珠最先反应过来。
当初程婷的婚礼,她被程鹏特意邀请,参与了全过程,章丽娟不知道程婷丈夫的模样,但她知道。
眼前这个男人,便是程婷的丈夫。
“原来罗老板也在这里,您好您好。”男人率先毕恭毕敬地伸手朝罗宝珠打招呼,打过招呼,又转过头疑惑看向自家老婆,“你认识章老板?既然认识,该多多走动的。”
男人说着又恭敬地同章丽娟握了握手。
点头哈腰的姿态与程婷刚才的自信形成鲜明对比。
程婷一下子脸上挂不住了。
在她的思维里,她是比章丽娟更命好、更幸福的人,她不用累死累活就可以得到优越的生活,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
现在自己的丈夫却对着不如自己的人放低姿态,这让她脸皮涨得微红。
程婷只能灰溜溜起身,带着儿子去了别桌,将空位置留给丈夫谈生意。
小小的插曲没有影响进程,转让店铺的合作很快签订。
离开时,男人又毕恭毕敬地朝着两人握手行礼,行完礼,他转身找到妻儿,小声抱怨。
“认识章老板怎么没听你提起?这么重要的人脉,你怎么不多走动走动?你呀,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一家三口出了咖啡馆,透过玻璃墙,章丽娟仍旧能看外面的光景。
男人抱着儿子,皱紧眉头朝着身旁的程婷不停责备,面对男人喋喋不休的责备,程婷也不敢回嘴,只垂着脑袋,默默受教。
曾经多么傲气的程婷,何曾受过男人这等气?
骨头终究被岁月磨软了。
收回目光,章丽娟心里感叹一声,摸摸旁边章立的小脑袋,温声告诫:“以后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别想着靠别人,明白吗?”
小小的章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章丽娟拿起签好的合同,邀请罗宝珠:“一起回去吗?”
“不了,你先回去吧,我想等下去周围看看。”
罗宝珠目送了章丽娟母女二人离开。
她喝完桌上剩下的那杯咖啡,准备起身结账,去新店面附近考察。
刚站起身,外面天空中突然腾升一股百米高的烟柱。
烟柱直冲云霄,在半空中不断翻滚膨胀,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看上去像极了原子弹爆炸形成的蘑菇云。
那一瞬间,罗宝珠差点以为战争爆发。
随后一声巨响,咖啡馆正中央的水晶吊灯应声而落,砸得粉碎。咖啡馆外面的玻璃墙稀里哗啦落下来,碎片四处迸发。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咖啡馆顶上的装修木板哐哐当当砸下来,砸晕一片。
罗宝珠也在其中。
晕倒之前,听到了周围惊恐的哀叫声、求助声、呐喊声……交织一片,充满绝望。
她还以为自己的性命要交代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鼻腔里充斥着刺激的消毒水味道。
她不安分地转了转身,浑身有种被震碎的撕裂感。
“别动!”
一道沉稳中带着急切的男声在她耳旁响起。
罗宝珠下意识挪动眸子往旁边一觑,这才发现病床前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望着温行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脑袋有一瞬间的宕机,“你怎么在这里?
罗宝珠已然忘了昨天的对话,温行安此刻也并未得寸进尺地提醒,他只轻轻掰正她的身子,温声道:“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思绪逐渐回笼,罗宝珠记起晕倒之前的事,那团巨大的蘑菇云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会有百米高的直型烟柱?为什么会有蘑菇云?为什么咖啡馆的玻璃会全部碎掉,为什么吊灯会掉下……哦!是了!
罗宝珠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战争,不是原子弹蘑菇云,是发生了大爆炸!
“发生了一起大爆炸是不是?”
“是。”
清水河片区一家危险品储运公司仓库里,因着违规存放化学品,引发了一场大火灾,以及两次剧烈的大爆炸。
两公里范围内的建筑楼,外围玻璃全部被震碎,很不幸,当时的罗宝珠正处在危险区域。
碰巧的是,第一次爆炸时发出的惊天巨响惊动了在清水河附近拉客的一名出租车司机。
这位出租车司机来自鹏运出租公司,听到剧烈的爆炸声后,通过对讲机向总部呼叫,通报事故的情况。
接到消息后,公司经理程鹏立即用对讲机发出指令,让周围的司机停止营运,急速赶往清水河抢救受伤的伤员。
于是鹏运出租公司的10多名出租车司机组成了一支特别的救护队,而罗宝珠正是被自己手底下的员工救出。
及时获得救护的罗宝珠并没有遭受太重的伤势,只不过被掉下来的重物砸晕,躺在医院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回到深城的温行安第一眼见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罗宝珠。
他万万没想到,回深城后,迎接他的是这样一道噩耗。
心里有种失而复得的忐忑。
“真是流年不利啊。”罗宝珠也没料到自己能碰上这么倒霉的事,“今年尽是些坏消息。”
“也有好消息,”温行安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就看你答应不答应。”
罗宝珠觑他一眼,“什么好消息?”
对面没有动静。
半晌之后,才传来一声正宗的伦敦腔。
“merry me.”
沉默,无尽的沉默。
罗宝珠垂着眸子没有出声,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时间也仿佛陷入停滞。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静谧中,响起温行安不徐不疾的声音,“我可以替你分析一下好处。”
“第一,你不用担心资产方面的问题,我们结婚之后,不会出现财产被稀释的情况。”
“第二,重新认识人会增加时间成本,我们已经培养出足够的默契与信任,可以省略掉从头培养默契与信任的时间。”
“第三,我们性情相当,三观相同,相处起来不会产生太多分歧。”
“第四,我想娶你。”
……
话语结束在一个戛然而止的时刻。
罗宝珠愣了一愣。
她躺在病床上没有吭声,垂着眸子望向温行安那张熟悉的面庞,一向镇定自若的面庞上罕见地透出几分忐忑。
原来他也有不那么成竹在胸的时候。
罗宝珠扯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很久之后才回了一个字。
“好。”
——
两周后,罗宝珠的身体恢复如初。
从医院出来之后,她立马回归岗位。
百忙之中,她抽出一天的空闲时间,约了与温行安一起去办正事。
生意人嘛,要信守承诺,答应过的事情一定得办到。
临出发前,没想到突然有人到访。
说是来寻求合作。
奇怪,都已经推迟了所有工作,怎么还有人过来求合作?
“今天不谈合作,让他们明天再来。”罗宝珠吩咐助理,“就说我有正事要办。”
助理无奈,“可是人已经到了,就在公司门口。”
罗宝珠:“……”
“行吧,那就先见一见。”
她倒要看看对方有什么天大的好生意要合作。
片刻后,三个年轻人迈入办公室。
二男一女,为首的是个女孩。
女孩是大学生,专业是国际经济与贸易,刚毕业就回来深城伙同好朋友一起创办了一家外贸公司,想过来找罗宝珠谈论项目合作事宜。
简单点讲,是来找罗宝珠投资。
进入新世纪后,国家会加入世贸组织,直接带飞外贸行业,这个行业的确可以投资,只不过她看中的是面前这三个年轻大学生的胆量。
挺有意思的,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
罗宝珠一边听着对方的宏伟蓝图,一边盯着女孩的面部表情,终于,她从中窥出一点熟悉感。
这个女孩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一向记忆力良好的罗宝珠在脑海中搜寻良久,终于搜刮出一点蛛丝马迹。
“你是……叶春燕吗?”
见罗宝珠居然还能认出自己,叶春燕喜出望外,神色激动地用力点头:“是,我是!”
“真好。”罗宝珠忍不住感叹。
当初广西贫苦地区那个捡垃圾的小女孩,终究还是从山窝窝里走出来了。
凭借着本科学历与一身的胆量,刚毕业就敢下海创业,勇气可嘉。
罗宝珠倍感欣慰,她拍拍对方的肩膀,鼓励:“明天拿着详细的策划书,再来找我。”
得到承诺的叶春燕喜出望外。
天知道她过来时心里有多忐忑。
要不是当初罗宝珠给她的家乡捐赠了中学,让她这种上不起学的孩子也可以顺利读完高中,她如今的命运大概是早早嫁人生子,重复上一辈悲惨命运的轮回。
今天她能光明正大走出大学校园,这一切都离不开罗宝珠当初种下的善果。
所以毕业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罗宝珠,想堂堂正正站在罗宝珠面前,让罗宝珠看到如今朝气蓬勃、一往无前的她。
来之前她怕罗宝珠早已不记得她这种小人物,也怕家大业大的罗宝珠看不上这点小项目。
所幸,罗宝珠还记得自己,也愿意与自己合作。
这无疑给予了她极大的勇气与自信。
“好,我明天再过来!”一声回复响彻整间办公室。
果然是年轻人,干劲十足。
罗宝珠乐呵呵地送走这三位刚跨出校园的勇者,让助理腾出明天的接待时间,随后出去与温行安汇合。
找了一圈,见不到人。
不过是耽搁了十来分钟的工夫,等在外面的温行安难道先离开了吗?
罗宝珠正要四处去寻,一抬眸瞥见街道对面的烈士纪念广场,心里一动,疾步走了过去。
烈士纪念广场修建于1984年,最初的工程只有一道石碑立着,比较简陋,几年后才逐渐完善,重新修了亭子。
罗宝珠迈着阶梯逐渐向上,来到纪念碑面前。
石碑背后立着一条颀长的身影。
棕色头发,碧蓝眼睛,手里持着一只镂空雕花金漆手杖,活脱脱一个外邦友人。
这一幕将罗宝珠的记忆拉回至遥远的那个初见的下午。
一切好似回到了原点。
其中翻云覆雨的时光,弹指间不过事世一场大梦,再回首,如雾里看花,显出几分不真实。
“该去领证了。”罗宝珠轻轻唤了一声。
相同的人,相似的场景,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对话。
这大概就是岁月的意义。
很显然,温行安也同样陷入了当初的回忆。
往事展开,历历在目。
从相识到相知,这一步他走得很快,从相知到相爱,这一步他走了很久很久。
很庆幸,最后的结果是苦尽甘来。
温行安将手杖收起,轻轻张开双臂,片刻后,罗宝珠主动拥了上来。
她以最亲昵的姿势,为他漫长的等待岁月画上句号。
从此无病无忧,幸福长久。
(正文完)
第174章
婚后的生活和婚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罗宝珠仍旧一心放在事业上。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国家与国外的接触增多,外资开始收购民族品牌企业。
这几年是国家民族企业战略转型的关键期, 阵痛之后, 国家将迈步高速发展阶段, 同时科技的爆发也促使着国家经济转型,时代变革的洪潮中,罗宝珠自然不能让企业落在浪尾。
徐雁菱瞧她婚前婚后没差别,活得像个孤家寡人似的,免不得苦口婆心劝她:“工作再忙,也得顾虑一下家庭,你现在是成了家的人,别忘了你还有另一半。”
说得多了,罗宝珠总有听进去的时候。
她寻思自己放在家庭上的时间的确很少, 生日宴、结婚纪念日等等之类的都是温行安在留心, 出去旅行放松的规划也一直是温行安做安排, 有关家庭活动,全是温行安在打理。
他是完完全全信得过的大后方。
关键人家正事也没耽搁,家庭和工作两手抓,一点困难也没有, 罗宝珠有时候还真有点佩服他。
她原本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母亲在她耳边三番四次的唠叨逐渐让她生出一丝反省。
反省之后,她决定找温行安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我从小生长在一个充满利益与算计的家庭,周围的夫妻都是因为利益而联姻, 时时刻刻在争取着自身的权益,这导致我对婚姻充满质疑。”
“爱情这种东西在我人生中占比并不高,我有很多更看重的东西, 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放在家庭和你身上的注意力不会太多。”
“可是我也有在反思,既然决定一起成立一个家庭,那至少要承担一定的责任,我以往的做法是不是对你不太公平?”
……
罗宝珠的神色带着几分认真,温行安静静看着她,语调温和而平缓:“感情中,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这是他这么多年悟出来的一条真理。
真心是无法放在天平上弹斤估两的,没人会在一场心动中计较得失。
“我对于现状很满足。”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这么多年他还悟出另外一条真理,知足才能常乐。
能成功在一起已经足够,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呢。至少罗宝珠最后选定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这就够了。
这种太过于满足现状的心态反而愈发引起罗宝珠的反省。
她不得不承认,从相识到现在,无论感情还是物资,温行安都是付出较多的一方。
自己的回应太少。
事业上温行安不需要她的助力,感情上她可以回应,但是……如何回应也是需要技巧的,有些技巧不常使用,自然也就生疏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和婚后生活蜜里调油的陶敏静讨教一番。
陶敏静和李文杰这两口子甜得不像话,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一对相爱夫妻。
见证了两人恋爱全过程的罗宝珠依稀还记得几年前的情人节,陶敏静主动约李文杰看电影时的场景。
两人一步一步走来,都有迹可循。
这么多年,罗宝珠身边就这么一对恩爱模范。
但她始终记得,以前的陶敏静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对于谈对象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怎么后来反而那样主动追求感情?
从工作到感情的转变,陶敏静转化得那样自然,那样轻松,毫无障碍,这也挺厉害的。
“不是我厉害,是宝珠姐你……”得知罗宝珠来意的陶敏静说到一半,只顾抿嘴微笑,“我可不可以先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什么问题?”
“当初你为什么会和温先生结婚?”
为了抛砖引玉,陶敏静主动讲述她与李文杰结婚的原因,“我是受我父母的影响,我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为人正直善良,能扛事能顶事,在家里也很尊重我母亲。”
“我母亲嫌生育太痛苦,生下我之后死活不肯再生,这在观念愚昧且思想落后的小乡村里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偏偏我父亲答应了,我也成了那一片唯一的独生子女。”
“虽说从小物质艰苦,但是父母给我的爱足够充盈,我对事业的追求源于从小物资的匮乏,我本身其实并不排斥成立家庭,而且在我的头脑,是有意识要复刻我父母恩爱的婚姻。”
“由于父母亲给我打了样本,我的择偶观更倾向于踏实可靠的男性,经历这么多年的打拼,回头一看,身边只有文杰是坚守了本心,所以就留意上他,加之后来挡枪的机缘,更坚定了我的决心,这就是我为什么和他结婚的原因。”
……
哦,那完蛋了。
听完全部叙述的罗宝珠沉默不言。
陶敏静是本身有这个意向,有这个目标,所以也就会有这个行动力,但她不是。
她起初的人生目标里,结婚并不在其中之列。
至于最后为什么会答应结婚,这得追溯于深城那场危险品储运公司仓库爆炸事件。
爆炸发生时,四周一片混乱,她被重物砸中即将晕倒,周围一切都失去色彩,也失去了声音,那个时刻她一片空白的脑海中蹦出最后一个念头。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唯独她和温行安之间的感情还没有归属。
她需要给温行安一个交代。
从当初维多利亚港第一场烟花汇开始,她就明白了温行安的心意,只是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她都持怀疑态度,从没积极肯定过。
周围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结局,她和温行安的感情也应该有个结局。
如果能侥幸从这场爆炸灾难中醒来,她一定要给温行安一个明确的回复。
很幸运,她后来并没有丢掉性命,也没有遭受太重的伤势,醒来第一时间发现温行安陪在自己床头,她遵守了晕倒前对自己的承诺,顺势答应了温行安的求婚。
“所以你认为你结婚,只是为了给温先生一个交代?”
陶敏静摇头,一针见血地表态:“宝珠姐,你其实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空气陡然一静。
罗宝珠沉默半晌,似有所悟,“这么说也不算没有道理。”
“既然你能承认这一点,那你也得必须承认,其实你对温先生是有感情的,只不过相比温先生而言可能不太浓烈,而你又不擅长于情感上的表达,所以看上去像是淡淡如水。目前的首要任务是,你得试着去表达你的情感。”
“表达情感?”
“对,就是表达你的在意。”陶敏静给她出主意,“你要把温先生当成你的私有物,不能让其他人随意靠近。”
“私有物?”罗宝珠很难赞成,“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与独立的人格,是单独的个体,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属于某人,我过度干预,总会有种不太尊重的感觉。”
瞧瞧,这就是问题所在。
太有边界感了,夫妻活成了搭档,这怎么行。
陶敏静进一步解释:“并不是让你各方面都对温先生进行严格的掌控,只是单单在感情这方面而已。”
……
一番讨论下来,问题并没有迎刃而解。
不过罗宝珠打算做出一丝改变。
所谓的在意,其实是一种占有欲的表现,她不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在意,只是认为这种表达可能会不尊重对方,如果适当地表达占有欲是一种情感的正反馈,她决定试一试。
晚餐时间,两人来到一家露天英式餐厅。
从露台上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漂亮绚丽的夜景。
通常这样热闹的场合,装着常服的温行安时不时会有异性过来搭讪,以往她都交与温行安自行拒绝,这次如果有人前来搭讪,她决定主动替他拒绝一次。
晚餐进行到一半,果真有个时髦打扮的成熟女人上前热络地挽住温行安胳膊,语气熟稔:“真巧啊,你怎么在这里?真是难得碰见一次,你……”
瞥了一眼温行安胳膊上搭着的那只纤纤玉手,坐在一旁的罗宝珠冷不防咳了咳,语气疏离地提醒:“这位女士,他有太太。”
话音一落,女人和温行安同时愣住。
望着温行安两道直直打过来的目光,罗宝珠心里一虚。
果然,这种行为还是有点不尊重人,就该交由温行安自己处理,罗宝珠故作镇定地挪开目光,打算当成没说过这句话。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随后是温行安染上笑意的解释:“他是我表妹,梦仪。”
罗宝珠:?
对方是温梦仪?
她不是没见过,当初婚礼上她匆匆瞥过几眼,印象并不深刻,加之现下夜色颇浓,对方的妆容颇厚,她一下子没能认出来。
敢情人家是温行安正儿八经的表妹,不是过来搭讪的路人。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有迹可循,往常即便是异性搭讪,很少有人直接挽胳膊,温行安也不会允许陌生人的这种肢体接触,是她没往深处想,一时误会了。
这下好了,闹笑话了。
罗宝珠面上浮现一丝尴尬之色。
过来搭讪的温梦仪比她更尴尬。
好不容易在外偶遇一次表哥,她想也没想兴冲冲上来打招呼,一时忘了旁边坐着的罗宝珠,现在的罗宝珠名义上是她表嫂,见了面她是需要问候的,罗宝珠这声冷不防的提醒,是不是责怪她没有上前问候?
又或许罗宝珠是故意不给她好脸色?
以前她与罗明珠交好,时常往来,后来罗明珠嫁给许经纬,成了财政司司长夫人,两人的交集少了些,但好歹也称得上朋友。
当时的她也并不知道罗明珠还做出过如此伤害罗宝珠的事情,现在罗明珠进了监狱,她虽说和罗明珠没了联系,以前的关系终究是存在过的,无法抹消,罗宝珠会不会恨屋及乌,将对罗明珠的不满全部转移到她身上?
温梦仪心里有些没底。
她正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听得罗宝珠提前开了口:“我刚才是在开玩笑。”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加欲盖弥彰。
气氛肉眼可见地僵住。
罗宝珠:“……”
一次的主动换来一辈子的内向,以后她将终生贯彻谨言慎行的方针。
偏偏这样尴尬的时刻,温行安不思索着打圆场也就罢了,他还火上浇油地凑近她泛红的耳尖,轻声询问:“你刚才的行为,是不是在意我?”
得,眼见着形势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罗宝珠望了一眼温行安炙热的目光,又看了看温梦仪时不时撇过来的眼神,干脆豁出去承认:“是。”
嘶——
温梦仪倒吸一口凉气。
是谁在谣传夫妻俩不相爱?分明都超爱好吧!
温行安同样也愣住。
他很少得到罗宝珠这样明确表现出来的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让他浑身细胞不停地叫嚣。
终于,他抛去了作为贵族的矜持,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深情又隐忍地吻向面前的人。
绚烂的灯光勾勒出一副美丽的剪影,如梦如幻。
看得目瞪口呆的温梦仪:“……”
有没有人来管管啊,大庭广众撒狗粮,还让不让人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