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永不凋谢 那双手似是握得很紧
“主君既然抱得美人归。”
“现在是不是也该让我们见见这赤云剑了?”
鹿台金壁雕琢的坐席之上, 蒙图大马金刀的坐在艳红的帘幕之后突然出了声。姬无妄顺着声音瞧去的时候便见这人一边撕扯着手中的羊肉,一边将指尖转动着的短刀钉在了桌子上。
这么一个看上去极为随意的一个动作,但那刀尖反射出的冷光, 却是让四周略微有嘈杂的人声落了下来。
在这鸦雀无声的鹿台之内,姬云逸微微侧目, 面上还是惯有的温柔与从容。
“可以。”
“只不过你们要看的那柄剑不在鹿台。”
今日到场的人, 绝大多数都是为了这赤云剑而来。
先不论这把剑的原主之前是谁,就单是这把剑本身, 就是一把人人艳羡的上品灵宝。五十年前,南澜秘境被人打开的时候, 各家为了争夺此物可是花了不少功夫, 为此,那赵家的家主好像还折在了那里。
这么想着, 众人的目光不禁朝着坐在一侧的赵成看去。
只见这赵家公子鼻青脸肿的坐在一侧, 整个人战战兢兢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看那样子似乎对他父亲当年所争夺之物并不怎么感兴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众人纷纷移开眼, 就见蒙图突然站起身, 面上拢了一层的不悦。
这苍狼域的魔修没什么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了,但仙门百家的这群人还是要点脸的。他们虽然心中是有些不满,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昔日雾陵姬府的大公子的面,他们就没好意思开口。
现下既然有人替他们说了, 其他人便当即收敛了面上的情绪没敢再问。
姬云逸也没恼, 冲着蒙图一笑道:“蒙首领,表面意思罢了。”
蒙图嗤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再次开口道:“都说这雾陵姬府的大公子是个明白人,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呢,今天就是为了这剑而来,还请大公子如实的告知这剑现在到底在哪。”
姬云逸:“这东西的确不在我这里。”
刀被蒙图突然从桌案上拔了出来,刀身的冷光浮动,映的姬云逸的那张染着几分笑意的脸上容色未变。蒙图突然来了这么一下,气氛就变得有些紧张,为了防止两个人当下就起冲突,仙门百家这群和事佬左看看右看看赶忙笑着同人陪笑道。
“主君,您就别藏着掖着了。”
“您也别怪我们急,这剑啊,我们可都馋了好些日子了。”
“可不是嘛,我看您还是快些把这赤云剑拿出来,都给我们大家伙瞧瞧,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人纷纷应和出声。
鹿台上的光色耀眼,姬云逸无动于衷的坐在轮椅上听这些人说了好一会儿,待四周重新安静了下来,他方才再次出声道:“既然,诸位这么想看的话,不如随我去一个地方。”
“地方?”
“这剑难不成真不在汐云府?不过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不知道啊。”
在四周议论的人声里,姬云逸从袖中掏出来一个三角锥形的琉璃制品放在掌心当中。四周的光色映在其上,琉璃的表面浮动的五彩光泽仿佛能映照出此刻的众生百相。
坐席一侧,姬无妄坐直了身体:“这是”
沈孤舟:“千重镜。”
千重镜?
就是那个能随意跳跃空间的上品灵宝千重镜?这东西不是号称说是穷极一生也难寻的吗?
姬无妄来了几分兴致,探着头将他哥手里这东西又仔细瞧了一眼。
很快,其他人也将此物认了出来。
在众人一个二个惊诧的目光当中,姬云逸闭上眼用五指将此物握在掌心,下一刻,姬无妄便见这千重镜如同莲花般在姬云逸的掌心绽放。在琉璃迷离耀眼的光色里,整个鹿台四周的景象就像是一面顷刻间被打碎的镜子,迅速龟裂。
整个空间被镜像翻转,鹿台上所有的人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转盘之内,身体跟着倾斜的同时,姬无妄眼前突然一黑。在这顷刻间的黑暗当中,他突然感受到一双染着些许凉意的手准确无误的握住了他的指尖。
“别怕。”
“一会儿就好。”
极为轻浅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的同时,让姬无妄微微偏头。
黑暗让他看不见任何的东西,但他却能感受到那双手将他握的很紧。
这种层级的术法对于姬无妄而言不过是小意思,他并未惧怕,但当那双手握上来的那一瞬间,他却还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暖意蔓延至心头。
明明只是相处了不过几天的陌生人,可姬无妄却觉得眼前这人所做出的一切却像是早已经超出了这个范畴。
姬无妄从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所以这病秧子大概率还是想劫色。
魔头冷笑了一声,但那双手却并未松开。
黑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当姬无妄再次睁开双眼的同时,他就发现自己依旧坐在矮脚桌的一侧,只不过眼前的一切却已经换了一个全新的样貌。
这里不再是汐云府的鹿台,而是一片近乎漆黑阴森的树林。林中有雾,雾气丝丝缕缕的笼罩在四周虬枝盘绕的枯树之上,林子外的日光终年透不进来,以至于整片林子就显得十分的潮湿。
林子里的湿气一旦很重,有些东西就很难散出去,就像是此时,姬无妄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看见林中燎绕不去的魔气。鼻子轻嗅,还能嗅见混杂在空气当中的着些许血腥味,粘稠而又腐烂的腥臭,让人不免蹙起了眉头。
空间短时间的压缩,让沈孤舟掩唇咳嗽了两声:“是尸体的味道。”
尸体?
落在耳边的话像是将姬无妄彻底的拉入回到现实,他低头看了一眼此刻两个人交握的手,抿着唇将那只手给丢开。他什么话都没说,而是顶着对方落在身上的视线,将手在身上蹭了两蹭。
昏暗的光线拢着那张看上去愈发苍白的脸,沈孤舟落空的指尖微蜷曲。
姬无妄:“尸体在哪呢?”
沈孤舟敛去了眸中的异色:“在你身后。”
姬无妄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那堆了满地的枯骨,尚有乌鸦停落其上。他随手捡起了一颗离自己最近的头骨,上下看了两眼,随后恶作剧一般的将那头骨突然举到了对方眼前。
然而
姬无妄拧紧了眉头,偏头朝着人看了一眼,结果想象当中的害怕并没有出现在对方脸上,他反而是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双眸,如一湾深潭,幽静而又深邃。
姬无妄:“没被吓到?”
沈孤舟伸手将那颗挡在两个人眼前的头骨拨开:“你倒是比它更吓人。”
“你可真是一点也不好玩。”姬无妄嗤了一声,一脸嫌弃的将手收了回来,“我还以为你至少会”
姬无妄一句话还没说完,眼前纷纷醒来的人群当中突然传出来一声惨叫。
“死”
“死人了。”
四周的人群聚拢上前,姬无妄撑着手臂站起身,就看见不远处的地上倒了一个人。看穿着应是仙门的子弟,面目有些扭曲,死状看上去还有些凄惨。
“怎么会突然死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我怎么感觉有点瘆人?”
在惊惧的声音中,一群人开始打量起周遭的环境,就在这时,一道嗤笑突然响起。
“一群蠢货。”
“这里是天烛峰。”
天烛峰三个字从蒙图口中吐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无一不变了脸色。
这一刻,所有人的脑海当中浮现而出都是十年前在天烛峰之上
暴雨倾盆的那一晚。
一时间,一群人面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蒙图是这群人当中最早醒来的。
姬无妄抛着手里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死在他手里的倒霉蛋,染着几分冷意的双眸从人群中一一扫过。
今天来的这群人里不乏有四大世家的人,但应该都隐了身份或者派了几个生脸而来。此时出了事,仙门那几个人没有一个敢出声,反倒是苍狼域的蒙图最先开了口。
倒是有点意思。
他倒要看看那群人最后要忍到什么时候。
姬无妄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弯唇笑了笑。
“我看到了。”
“刚刚是有人趁乱寻了私仇。”
沈孤舟的话在耳边响起的那一刻,姬无妄握着手中的头骨微微侧目瞧了一眼:“隔这么多人你也能看见?你这是什么眼神儿?你要是不说,我差点都要以为是魔头的冤魂朝他寻了仇。”
沈孤舟皱紧了眉头:“休要胡说。”
“我我我我知道了。”
“如果是天烛峰的话,我听说这里还有那魔头的冤魂,你们说这人会不会是被魔头给”
那瘦高的男人将话只说了一半,就又害怕的闭上了嘴,姬无妄听着对方的声音,耸了耸肩。
“你看吧,不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沈孤舟皱眉:“那人就是凶手。”
姬无妄拖着下巴笑了一声:“原来是西夷部的人在这里搅混水。”
沈孤舟微微侧目。
林中的光线十分的暗,映在身侧之人的脸上,有股子雾里看花让人看得有些不怎么真切。但沈孤舟却是从对方那看似轻松的话语当中听出几分别的东西。
不会有人喜欢被诬陷。
可当一个人被诬陷久了,也就产生了一股子无所谓的心态。
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愁,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姬无妄伸手一把拽住了那欲向前的人:“干嘛去啊?”
沈孤舟:“那尸体身上的伤口很明显,只要”
姬无妄将人拽了回来:“你给我老实呆着,我热闹还没看够呢,你别给我打岔。”
沈孤舟:“”
两个人不过是说了两句,眼前的这群人就开始有些慌乱。
林中尚有雾气弥漫,他们根本看不出离开的路到底在哪,也辨别不出方向,这下就算是魔头的冤魂真的留在此地,他们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群人也总算是发现带他们来此的姬云逸不见了。
“主君呢?你们谁看见主君了?”
“主君不见了?”
“是啊,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姬云逸怎么回事,看个剑怎么把老子丢来这里?”
“他妈的老子跟当年的事情没有一点关系,凭什么把老子困在这里?!”
就在人群吵吵嚷嚷的正乱的时候,林中的雾气突然散开了一些,人群中有一人惊呼出声。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姬无妄顺着这群人的视线,看向了最前方。
林中的雾气在眼前渐渐消散,视野逐渐变得宽广起来。只见原本汐云府内放置高台所在的位置,此时却有一把剑斜插在地面上。
这是把大剑,比普通的剑要更宽也更重。剑身长约三尺八寸,其上刻有一道猩红色的血线。剑柄铁制其上尚缠着白布,只不过那白布隔了这么多年,色泽已呈铁锈一般的深红色,像是被血浸染带着一股子肃杀的之气。
有风自林中轻拂而过,吹动着剑柄之上垂挂着的那朵永不凋谢的冰花,发出了悦耳动听的声响。
第32章 一眼惊鸿(二合一) 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天, 哑巴在雾陵姬府被赵成欺负了,姬云宴将人揍了一顿丢在了院内的荷花池中。
现下正是早春时节,池水尚冷, 池畔金黄色的三角梅却长的到处都是。
自打姬无妄出生起,他记得这院子的花就长这样, 等他长到十六七岁这花还是这副模样。不仅没枯, 反倒似是变得更多了。檐角,院头, 一大簇一大簇的,不似秋日的梧桐那般凛然萧瑟, 反倒看上去生机蓬勃, 热热闹闹的。
微风摇曳之下,艳丽的色彩仿佛开在记忆里, 这些三角梅似是永远都不会凋谢, 肆意的盛放在这高门深院之中。
仿佛……
只会在梦里悄然落下。
那天, 姬云宴找了很久, 方才在后院朱门外的石阶上看到那个孤零零坐在那儿的那抹白。
“哑巴, 那赵成刚刚被我教训了,他之后铁定不会再找你的麻烦。”姬云宴抖落了伞上的水,将伞靠在一旁放着, 方才一步上前揽过对方肩膀,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
小哑巴微微侧目,就看见姬云宴像是个猴似的压根就闲不住。这刚坐下没多久, 就又像是火烧屁股似的一步跳了下来, 十分自信的拍了拍胸脯,眉目笑的张扬而又肆意。
“我告诉你,下次你再被人欺负, 你就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我罩着你。”
小哑巴垂眸思索了片刻,拉过对方的手,将那紧握着的掌心掰开。
【他们会报复】
一句话还没写完,姬云宴却突然反手将人一握,凑到对方眼前笑道:“你说的对,我也觉得这样有点不妥。那你说这样好不好,等再过几年,你嫁我,我娶你。”
小哑巴:“……”
姬云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十分的靠谱,他有些兴奋的坐回到对方身侧,朝着人挤了挤:“你看,只要我娶了你,你就彻底是我的人了。这样你就可以一直留在我家,一直陪着我,你出去报我的名头,也没人敢欺负你。”
肩膀上搭着的手被小哑巴拉下,姬云宴拖着下巴笑意盈盈看着这人在他掌心写字。
【你哥会揍死你。】
“他才不会,我哥最疼我了。”
这小哑巴明明比他还小上几岁,板着脸的样子却是比他爹看上去都要严厉。姬云宴见人说不过起身就要走,他一把抓住了对方垂落在身侧的手,仰头望着眼前这抹白,冲着人嚷嚷出声,“你就应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小哑巴:“……”
姬云宴:“那要不这样,你送我个定情信物,我哥疼你,他只要看到铁定不会骂我。”
小哑巴的脸更沉了。
“好吧,没有定情信物也行。”姬云宴垮了一张脸,一脸委屈的厚着脸皮硬要,“那你……那你看你都住我家这么久了,是不是该送我个见面礼?”
三角梅就开在身后朱红色的院墙之外,金黄的艳丽之色衬的小哑巴的那双垂落而下的双瞳深而沉。
小哑巴被人拽着一个人站在原地像是沉思了很久,久到姬云宴都觉得对方压根不会搭理他的时候,对方却是调转了脚步重新坐了回来,拉过他的手掌在上面化了一朵冰花。
冰花,转瞬即逝。
好看是好看,就是脆弱至极。
姬云宴双手捧着的掌心淌了水,眉头蹙的更紧:“哪有送人见面礼是看完就没的,你这人心不诚……”
姬云宴的话还没说完,却是见对方凑了过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有风自一侧轻轻拂过,吻过眉梢,将垂落在身前的发吹动而起。
姬云宴微微抬眸,便是在头顶光色霁明处看见了眼前这张肤质若玉的一张脸。
一如多年前初见那般,寡淡而又冷情。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对方的手从掌心当中移开,姬无妄就看见那朵冰花之上缭绕了一缕独属于对方的灵力。盛放在他的掌心当中,永不会凋谢。
姬云宴爱不释手的捧着那花玩了好一会儿,方才别别扭扭的冲着人道:“好吧,你都送我东西了我好像不送你也不合适。这样吧,你想要什么?我搞来给你。”
小哑巴伸手指了指。
姬云宴顺着对方的视线朝着身侧一瞥,便见这人指的是他身侧放着的那把伞。
这伞
破破烂烂的,他刚还用这把伞去捞了湖中的赵成。
姬云宴:“换一个。”
小哑巴摇了摇头。
姬云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偏偏就看上这破伞,但难得看见这人这么喜欢一个东西,他将那把本是放在身侧控水的伞用指尖勾起,送了出去。
姬云宴:“满意了?”
小哑巴点了点头。
姬云宴嗤了一声,坐在石阶上捧着手里那朵冰花,就看见小哑巴将手中的伞撑起,指尖轻压,伞面在两个人的眼前缓缓的转动起来。
春日的午后,头顶的阳光正好。
微风轻轻拂过,月白绸面的伞上画着独属于雾陵的三角梅,光色透过伞面破损的几个小孔映了下来,像是满天星光落了满身,满眼
这一刻,姬云宴突然想起。
许多年前这哑巴第一天来家里的那晚,好似下了雨。本是坐在窗沿上的他看着院中那穿了一身丧服被雨淋湿少年,拎着屋中的那把伞跑了出去。
同样的一把伞时隔多年已经破烂陈旧,唯有当年受此庇荫之人还记得它的样子。
记忆不会凋谢。
天烛峰之上,再没有光色比剑上的冰花更加耀眼。
“这是用冰系术法做的永生花?”
“呦,这没想到这魔头还挺有情调。”
“我记得那位不是五行属火,这水火不容的,剑上怎么挂了这么个东西?”
“金麟台那边乱得很,搞不好是魔头哪个小情人送的。”
“那这到死都没舍得扔呢。”
他才不是没舍得。
他就是
姬无妄盯着剑上垂挂着的东西看了半晌,有些牙疼的用手搓了一把脸。
早知道他死了还要见到这东西,他当初就该将这东西给扔了,省的在这里丢人现眼。
林子里明明冷得很,姬无妄的脸却没来由的有些热。
他仰头望天,状似不经意的用手扇了扇,余光当中却是突然发现站在身侧的病秧子好像正看着他。
远处雾色深沉,那双拢在阴影当中的双瞳,似是愈发的深
姬无妄被盯的没来由的有些心虚,握拳清咳了一声:“你别听他们胡扯,这种传言都做不得真的。”
沈孤舟:“嗯。”
姬无妄张了张口,抿紧了唇没再说话。
好在这群人的注意力并没有在那冰花上面停留太久,就转头去看那把剑了。这赤云剑经过了十年,剑身之上存在的魔气依旧没有消散。猩红的魔气缭绕在其上,在众人试着靠近的同时,剑身突然剧烈的晃动了两下,竟是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蒙图坐起了身。
“这剑”
“竟是真要出世了!”
“上品的灵宝都有灵性,现如今既然出现了这番动静,那就证明我们之中有它看上的下一任的主人。”
这个结论,足以让在场的这群人都有些兴奋。
至少这东西不管最后能不能到自己手里,现如今他们都有机会。
然而,就在众人摩拳擦掌,有些跃跃欲试的时候,姬无妄的目光从蒙图身上扫过,抱着手臂却是突然出声:“欸,你们是不是把他给忘了?”
哦。
地上新鲜热乎的死尸。
众人:“”
这林子里的风吹的人有点冷,这群人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我啊,前段时间在一个馄饨摊上好像听到了一个关于这天烛峰十分有意思的传闻?”姬无妄将目光从在场的人身上一一扫过,笑着从人群之后缓步走上前,“诸位想听吗?”
“什么传闻?”
姬无妄清了清嗓子,方才神神秘秘的开口:“我听说啊,这些年前来天烛峰取剑的人,都死在了这里。”
“你你在胡说什么?!”
“这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就是,你谁啊?”
“不过就是一个炉鼎,这里哪有你插话的份?去去去别打扰我们拔剑。”
姬无妄侧身避开了对方的触碰,手指在下巴点了几下,伸手从人群里将一个男人勾了出来:“如果我没记得错的话,那天好像就是你说的吧。”
男人挣扎了两下。
“我没说!”
“你别诬陷我!”
“火烈文。”姬无妄从男人的后颈上扫过,唇边的笑意更深,“苍狼域的人应该对自己的旧主很是了解,所以这说的话应该做不得假吧,你说是吗?蒙首领。”
蒙图坐在座椅上把玩着手中的刀,冷哼了一声:“美人,你知道的东西不少。”
“欸,过奖。”姬无妄伸手将男人从手里丢开,拍了拍手,“这不刚好上次蒙首领在我眼前晃悠了一圈,我脑子好,刚好记住了。”
蒙图眯起了一双眼睛。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极为细小的声音。
“我我我好像也听过。”
“他们说魔头的冤魂当年就留在这天烛峰上,只要有人试图拔剑,就会杀了当年害死他的凶手。”
“你们看那剑周围”
“应该都是近些年死的人。”
这赤云剑所插之地,寸草不生,唯有那些死去的尸体依旧堆叠在那里。
这么一句话瞬间惊起了千层浪,苍狼域的人面上表情几番变换,仙门百家的子弟更是一个二个脸上都挂了一抹菜色。在十年前的那场围剿里,除了当年死在这里的人,他们这群人哪个没参与过?
“他娘的,姬云逸到底几个意思?”
“说是看剑到最后是想让我们这群人给他弟弟陪葬是吗?”
“欸,这话说的。”姬无妄走上前将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皮笑肉不笑的道:“这杀人还讲究到底是不是一刀毙命,咱们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不是?反正,事先声明这件事我没参与,你参与了吗?”
男人眼神有些闪躲:“我们李家行得端坐得正,我们我们没参与。”
姬无妄一眼就认出这人好像是之前跟在赵成身边的那个,他点了点头,将人丢开,手又换了一个人指了指。然而当下只要是被姬无妄指到的人回答的全部都是自己没参与,家族没有参与。
姬无妄将脚步停在了那尸体身侧,弯下腰将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哦,所以说当年就这人参与了是吗?那可真是倒霉的。”
“这怎么看着好像好像是赵家的人?”
“赵家当年铁参与了吧,我怎么记得赵端凝当年还修书了一封撺掇我们家去呢,我们孙家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吗?我就给拒了。”
“赵家是吧。”姬无妄撑着手臂站起身,仰头看向不远处正坐在座位上的赵成,“你说这不巧了吗?咱们赵家的公子在呢?赵公子你说呢?”
“我没参与,我没参与”赵成本是低着头小声嘀咕着,听见姬无妄突然叫他,小心翼翼地抬眸朝着人撇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不是我,不是我我没去,是赵端凝,赵端凝参与了。”
姬无妄:“还有吗?”
赵成:“李家也参与了还有孙家,林家,陆家”
本是站在赵成周围的几个狐朋狗友的脸都绿了。
“赵哥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你好好说,我们什么时候参与了?”
赵成:“信”
赵成:“我看见赵端凝给你们的信了。”
众人:“”
姬无妄唇畔弯了弯,转过身指了一圈:“哦,所以说,你,你,还有你们,刚刚都撒谎了啊。”
众人:“”
李家的公子是个不好惹的,此时被兄弟突然背刺气的脸色涨红。
“赵成!你以为你不说你就干净了吗?”
“当年我可是都看见了,雾陵姬府的那把火可是你放的!”
被指认的那几家,纷纷落井下石的附和出声。
“没错,赵家当年还带走了姬云逸,把人关在府中羞辱。”
“姬云逸那腿就是赵成的人给打断的!”
“我我也看见了”
这一刻,姬无妄突然明白他哥为什么要把赵成放回来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可真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姬无妄抱着手臂弯下腰,居高临下的将赵成看着:“那这么看的话,魔头要是真的在这里,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你啊。”
就在这时,赵成突然站起身,伸手指着不远处,气急败坏的出声:“你们凭什么盯着我,盯着我们赵家不放!他们他们齐家才是当年组织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赵成这么一说,这群人的才突然想到这天烛峰之上坐着的还有齐家的大公子齐修远。齐家当年因为此事从四大世家当中掉了出去,这齐修远更是被魔头砍了一只胳膊。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
远处是阴森可怖的树林,近处雾色昏沉的光色里拢着一抹艳色。
在眼前乱糟糟的一群人将视线看过来的时候,沈孤舟正坐在桌子一侧喝茶。
赵成:“齐修远!天烛峰这档子事当年是你们齐家干的我们说错吧。”
沈孤舟神色淡淡的将手中的杯子从唇边移开了寸许:“是。”
赵成:“?”
在场的一群人包括姬无妄在内谁都没想到这人竟然应的这么快。
挣扎都不挣扎一下的吗?
还是说
姬无妄眯起了一双眼睛。
“当年,齐家收到了一封信,但这封信是从苍狼域送来的或者说是从西夷部送来的。”在众人的目光当中,沈孤舟将手中的杯子放下,隔着人群看向了此刻坐在对面的蒙图身上,“信上说,天谕372年,七月初八,魔头会自金麟台而出,孤身前往婺城,可就此截杀。”
“苍狼域?”
“怎么会是苍狼域?这魔头不是他们苍狼域的王吗?这”
蒙图斜靠在座椅上,握着刀冷哼了一声:“齐公子,你一番话说的倒是有鼻子有眼睛的,证据呢?更何况,我们苍狼域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杀掉自己的”
蒙图的话刚说一半,沈孤舟却是将一张泛黄的字条从袖中掏出,他用着他那本就不怎么灵敏的手指将字条推开,再次出声,“还要我再读一遍吗?”
字条被拿出的那一刻,蒙图撑着手臂猛地坐起身。
这东西
这人手里怎么还有?
蒙图脑子飞快的转了一圈,冷哼了一声:“你这人真有意思,不过一个字条罢了,我还可以说这字条是他们赵家写的,你怎么就污蔑到我们苍狼域的头上?”
“仙门和苍狼域因生活的环境不同,所用纸的材质也有所不同。”沈孤舟掩唇咳嗽了两声,撑着手臂从桌子一侧站起,“我手里的这张纸是苍狼域沧州所惯用的太仓纸,质地偏硬,手指摸上去的会有凹凸不平的质感。至于为什么说是西夷部,因为西夷部如果对外写密信的话,会在纸底用特殊的方法印上火烈文。”
沈孤舟将脚步停到姬无妄的身前,轻声道:“用火在下面烤一下。”
这人就这么信他?
就不怕他将这么宝贝的一个东西直接当着他的面给烧掉。
姬无妄在众人面前打了一个响指,就在一簇火就在指尖燃起的那一瞬,一道极为凌厉的魔气就朝着两个人袭了过来。姬无妄抬手将火灭了,当即面色一凛抬手揽过病秧子的腰,带着人向后掠出去一步。
风从地面之上乍起,蒙图握着刀就落在了两个人刚刚所站之地。
姬无妄偏头朝着病秧子手里的字条看了一眼,在对方再次袭来的当口,他眼疾手快的用火在那字条之下烤了烤,果不其然,在火的炙烤当中,字条之上的确有火烈文在字底逐渐的浮现。
“竟然真的是火烈文。”
“那这么说的话岂不是当年魔头的死的背后其实是是苍狼域搞的鬼?”
“他妈的他们苍狼域内乱,管我们什么事?”
“当年我们这群人岂不是都被他们苍狼域给当成猴耍了?”
一时间仙门百家的子弟都气不打一处来,姬无妄一个旋身落地,抱着手臂冷哼了一声。
“蒙首领刚刚这是心虚了?”
“看来这结果你是早就知道了啊,看都不看就急着要把东西先给毁了。”
蒙图将视线从姬无妄身上扫过,看向了那个立在身前不远处一身紫衣之人:“小子,齐家当年可比你听话,你可真是自己找死!”
“有些事实话实说罢了,不过”沈孤舟声色微微停顿了少许,再次出声,“这西夷部地处沧州,离金麟台所在的云州相隔万里。如果我猜的不错的情况下,这信应是誊录,最初的原稿应该还在你的手里吧。”
“小子,你知道的太多了。”
蒙图冷哼了一声,二话不说提刀便上。这一刀是冲着病秧子而去的,在那刀锋从眼前划过的同时,姬无妄抬手将病秧子从身前推开,避开了对方袭来的一击。
蒙图一击不中,挥刀便又朝着沈孤舟所在的方向砍了过去。
众人纷纷避让,姬无妄低咒了一声,单脚踩着一旁的桌子纵身而起,一个旋身落在了那病秧子身前,反手就迎上了蒙图那袭来的一刀。两者灵力相撞同时,姬无妄捂着胸口向后退上了好几步。
沈孤舟一把将人扶住:“别逞强。”
姬无妄:“我没事。”
姬无妄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被对方魔气灼伤的掌心,皱紧了眉头。
蒙图比之前那几个西夷部的杂碎修为要高,再加上对方手里的这把刀还是一把中品的法器,筑基期还是太弱了。
“美人,你不是我的对手。”
“让开。”
昏沉的天色之下,姬无妄发上的红色发带随风飘荡而起。他低头嗤了一声,将掌心合拢慢慢直起腰身:“我告诉你,他是跟我一起来的,那就是我罩的人。今天你若想杀他,就得先过了我这关。”
一句话,让沈孤舟将目光沉沉的落在了身侧之人的身上。
明明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久到再见之时他们却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坐在雾陵姬府三角梅树之下的少年,但这一刻,沈孤舟看着眼前之人,却还是从对方身上的看见了曾经那个潇洒恣意少年的影子。
他还是他。
从未变过。
蒙图压根就不给人喘息,刀锋再次冲着两个人劈下来的同时,沈孤舟于风中微微侧目。在那冰冷的眼神之下,他手指放在唇边凝诀,银白色的灵力撞击在刀身之上的同时,蒙图整个人被逼退了数步,他将刀尖杵在地上,单膝跪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沈孤舟也没好到哪去。
昏暗的光色里,耳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掩唇咳嗽了两声,有血顺着唇角溢出。
姬无妄拧紧了眉头一把将人扶住:“就你这破身体,你还妄动灵力,你现在想死,我就不救你了。”
沈孤舟顶着那张愈发苍白的脸色微微抬眸:“去把剑拔了。”
姬无妄:“你说什么?”
沈孤舟:“拔剑。”
姬无妄将目光落在最前方那斜插入地的剑上,眸色微沉。
他的本名灵宝虽然在体内,但那东西因为力量太强每使用一次对他的消耗都是巨大的,而白九手里原本的瑶金铃只是辅助法器,真正打架的时候就有点鸡肋。
沈孤舟说的不错,他现下的确需要一把兵器。
一把,可助他更上一层楼的东西。
可眼下蒙图也盯上了那东西
远处,树林阴森。
雾气缭绕,白骨所汇聚之地,被魔气包裹的长剑就斜插在地面之上,无主之剑在此时像是受到了感召而剧烈的振颤着
蒙图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姬无妄起身的同时,他抢先一步,纵身跃过长剑四周所处的屏障,用手一把握住剑柄。
众人好奇的纷纷围了上来。
“屏障竟然就这么轻易的跃过去了。”
“这剑虽然出自仙界的南澜秘境,但这剑被魔头用了这么多年,剑早就被魔气浸染。这蒙图出身苍狼域,本身修为又不俗。若论我们其中谁最有可能,说不定就是他了。”
“这剑今天若是让人拔了”
“我们还有得活吗?”
众人突然有点沉默。
在众人议论的声音当中,不远处蒙图单手用力,将长剑向上去拔,然而那长剑竟然未被拔出分毫。蒙图甩了甩手,将手中拎着的刀化去,改为用双手抓握剑柄。
当蒙图的魔气试图跟剑身上的魔气交融的那一刻,一道极为凶悍的力量自剑身之上涤荡开来。
红光掠过林子,惊起乌鸦四起。
蒙图被整个掀了出来。
这剑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这么多年没白疼它。
姬无妄抱着手臂,将脚步停在蒙图身前,十分不怕死的打趣出声:“哎,看来,蒙首领是失败了。你说魔头的冤魂是不是知道了当年是你在背后做的手脚,所以生气了?”
蒙图刚想出声,却是单手撑在地上,又吐了一口血出来。
姬无妄向后退了一步:“哎呀呀,别吐我衣服上。”
蒙图:“”
姬无妄没再理他转身就走,然而还没向前走上两步,森冷的刀锋冲着他就挥了过来。
“不就是说了你两句,怎么还记仇呢?”
姬无妄侧身避开,并未回击,而是在对方再次挥刀而来的同时,调转了脚步朝着不远处的剑跑了过去。
“这炉鼎不逃命竟然还敢招惹这蒙图,是真的不怕死。”
“等等,这炉鼎是要干什么?”
“他他现在该不会是想要去拔那剑吧?”
“别人拔这剑就算了,炉鼎这种娇弱的身体,刚靠近怕不是就得被魔头那魔气给烧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众人本是退后的脚步因为好奇纷纷又凑了上去,然而就在他们唏嘘美人这找死举动的时候,他们却是看见姬无妄极为轻易的越过了那道拦阻了无数人的屏障,又极为轻易的穿过魔气握住了那把剑。
蒙图:“?”
众人:“?”
就在这时,一阵风自平地倏然而起,剑身之上的魔气燎绕与那剑柄之上晃动着的冰花交相辉映。
这一刹那。
天地皆静,万物归宁。
昏暗天幕之下,只剩下那一抹耀眼的红,一眼惊鸿。
第33章 尘埃落定 他不是早就与人为敌了吗?……
姬无妄将剑拔了出来。
林中风声雷动, 枯叶卷过地上的泥沙在空中打着旋。
赤云剑所在的地脉从姬无妄将剑拔出的那一刻,白骨所堆积之地开始迅速龟裂,地下堆积的大量的魔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动了一般从地下涌动而出, 顺着剑身尘嚣而上。
“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多魔气?”
众人的身体不受控的剧烈的晃动了两下,不得不纷纷掏出法器抵挡。这魔气来的快, 去的倒是也快, 等到四周的风声渐止,这个时候山上的这群人才想起刚刚立于漩涡中心的人。
这人
不会死了吧。
惊雷在头顶响彻, 众人赶忙朝着前方看去。
大风之下,林中的雾气已经彻底的消散, 一轮冷月悬于顶, 林中的光色变得有些透亮。
那执剑之人,不仅没死, 此时更是单手握剑, 剑指苍穹。
冷光从那冷峻的眉眼划过的那一刻, 剑身之上的血线亮起了一抹艳红, 将那人额间那一点猩红映的愈发的艳。
这一抹拢于星月之下的身影, 在此刻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他们恍惚间似是又瞧见了许多年前那立于天烛峰上染了一身杀伐之气的魔头。
众人浑身都抖了抖。
“是是魔头又回来了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魔头已经死了, 他不可能还活着。”
“十年前魔头不就死在这里,我们不是都看到了吗?”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相同的东西。
十年前的那夜纵然背后有苍狼域的人指使, 但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比谁的心里都清楚。
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恐惧,让眼下他们所有人都坚定不移的认为魔头早就已经死了,现如今不过是一个修为低下的炉鼎将他的剑又拔了出来。
可是, 蒙图并不这么认为。
在苍狼域,赤云剑不仅是一把上品灵宝,地位更是等同于王。谁能得到此剑,便等同于战胜了先王,成为苍狼域新的拥护者。
眼前这个炉鼎绝不简单……
蒙图撑着手臂从地上缓缓的起身,目光沉沉的落在了不远处的那抹握着剑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姬无妄突然朝他发了难,只见他一步从屏障之内踏出,挥剑就斩。
磅礴的魔气袭来的同时,众人害怕的纷纷避让。于此同时,他们突然发现那剑上原本残留的魔气竟是在对方的指尖从剑身之上滑过的同时,全部化为了一道极为精纯的灵力,劈向了蒙图。
不是?
那剑上残留的不是魔头的魔气吗?就……就这么听话的吗?
就在一众人还在惊讶的同时,蒙图却是暗叫了一声不好,当即挥刀去抵。
然而,一击之下,蒙图的虎口就被迎来的剑气震裂,他整个人被逼退了数步,单膝跪地捂着胸口又吐了一口血。等到他再次抬头之时,冷光从眉眼之上划过,剑尖便已抵在了咽喉之上。
姬无妄扬眉:“现在,我的人,能带走了吗?”
许多年前,蒙图其实是见过姬无妄的。
那一年,是苍狼域第一次举办登位的大典。
金麟台,销金帐。
那一抹拢于远处的身影,慵懒的靠在玉座之上,他什么都不做,只消一眼,便可令阶下万民所臣。
而眼前这个炉鼎,虽然样貌身份都不一样,但他不会认错。
是他回来了。
恐怕这苍狼域的天,又要变了。
天烛峰上,蒙图敛了眸中的全部神色,他放下刀,单手置于胸前行了一个臣服之礼:“我输了。”
怂货。
魔头嗤了一声,得意洋洋的冲着远处站着的病秧子一笑。
隔着人群,沈孤舟点了点头。
他赢了。
看来天烛峰上的这群人又捡回了一条命。
人群外围,在姬无妄看不到的地方,沈孤舟压下了指尖凝起的灵力,用手抹去了唇边溢出的血。
一切尘埃落定,他终是放下了那一直以来紧绷的身体,整个人跌坐在了身后的桌案之上。
于此同时,天烛峰上的景色突然迅速龟裂,一阵风将眼前这些阴森恐怖之色尽数拂去。等到众人缓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汐云府的鹿台之上。
“此一行,看来诸位的收获不小。”姬云逸的声音再度响起的同时,汐云府的护卫跟着走上前来,“这赤云剑既然被这位这位小兄弟拔出来了,那么按照我汐云府的规矩,这剑就是你的了。”
“唔,的确是把好剑。”姬无妄将剑在手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放在眼前细细端看了一眼,冲着那迎面而来的人挑眉一笑,“既然诸位相让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是他们不想要吗?????
众人气的翻了一个白眼。
姬无妄顶着四周艳羡的目光,将剑收成一个银环扣在了手腕上,他指尖拨弄着那冰花做成的水晶坠子,又十分欠揍的嫌弃出声:“哎,这东西丑死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
众人:“”
姬云逸握拳清了清嗓子,姬无妄总算是老实了。他扁了扁唇视线在人群当中扫了一眼,结果就没看见那病秧子的影子。他刚踮起脚尖瞧了一眼,却是听见他哥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
姬云逸:“这人是怎么回事?”
姬无妄回头一看,就发现他哥问的是地上死的老兄:“这个你可以问问蒙首领。”
蒙图:“人是我让人杀的。”
姬云逸:“在我汐云府寻衅滋事,你可知道后果?”
“今天我认栽。”蒙图朝着姬无妄扫了一眼,垂眸冷哼了一声,“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姬云逸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抬手招来身后的护卫,将蒙图先带了下去,他这一回头就瞧着姬无妄似乎是有点心不在焉的在找人。
姬云逸拧眉:“之前在天柱峰上,齐家那位……”
“你说他啊。”姬无妄冲着人摆了摆手,“这人是我带来的,主君想知道什么,不如我去审。”
姬云逸:“他”
姬无妄:“哦,你怕他跑了啊,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他!”
姬云逸:“……”
在姬云逸疑惑的视线里,姬无妄拨开涌上前来的护卫,就朝着人群的大后方找去。周围乱糟糟的,他转悠了一圈,终于在一个桌子上看见了那个正掩唇咳嗽的人。
刚刚在天烛峰上他没仔细看,此时汐云府的灯色耀眼,将这病秧子的脸映的愈发的白。
姬无妄调转脚步,走了过去。
“欸,你怎么坐在这儿?”
阴影自头顶拢了下来,沈孤舟微微抬眸:“你来了。”
姬无妄:“不会快死了吧。”
“没有。”沈孤舟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还没活够。”
姬无妄嗤了一声,掀开衣袍靠着人坐了:“我看就你这折腾法,别说是三个月,一个月都难顶。”
沈孤舟没有回应。
姬无妄望着不远处被汐云府的护卫带下去的蒙图,伸手撞了撞对方手臂:“欸,我哥让我审你,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沈孤舟掩唇咳嗽了两声:“你想问什么?”
姬无妄揉了一把脸:“算了一会儿再问,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这你这毛病怎么回事?真就没得治了吗?”
沈孤舟并没有回答,而是抬眸,将目光落在了身侧的人身上。
明明姬无妄此时压根就没看着他,但是沈孤舟却是能想象得出对方此刻脸上到底是个什么一个别扭的表情。
沈孤舟第一次有些好奇:“你是在关心我吗?”
“想得美。”姬无妄撇了人一眼,一脸嫌弃的哼了一声,“你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沈孤舟:“嗯。”
死脑筋。
真是死了都活该。
姬无妄冷哼了一声,将视线移开。
两个人坐在一处,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身前是走动着的人群,声色有些嘈杂,姬无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腕间坠着的冰花,腿在桌子下面晃了两下。
没过多久,姬无妄突然发现对方的视线似乎一直盯着他手里的冰花看,他低头看了一眼,将那坠子拽掉丢进了对方怀里,“喏,送你了。”
沈孤舟指尖摩挲着那冰花的花瓣:“不喜欢?”
姬无妄:“厌了。”
曾经有多喜欢的东西,现在就有多厌恶。
现如今就跟它主人一个样儿。
姬无妄指甲用力抠了两下剑,脸前突然有阴影拢了下来,他呼吸一窒,就看见那病秧子凑到跟前将那冰花的坠子重新系在了他的腕子上。
姬无妄:“你干嘛。”
沈孤舟:“留着吧。”
姬无妄拧眉:“我不要。”
沈孤舟握住了对方扯着绳子的手,淡淡地出声道:“这花上有灵力,关键时刻或许有用,留着当个法器也好。”
“多管闲事。”
魔头嘴里虽然这么嘀咕着,但姬无妄却到底是将手松开,任由对方将那绳子重新系在了腕上。
当那冰凉的指尖从腕上轻轻拂过,姬无妄长睫颤动了两下终于有些憋不住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个”
“刚刚谢了。”
沈孤舟:“什么?”
姬无妄:“听不到算了,别指望我会再给你重复一遍,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沈孤舟:“嗯。”
沈孤舟将目光移开,坐了回去:“我听到了。”
姬无妄:“”
听到了还问,真是不要脸。
姬无妄别开脸去。
两个人坐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仙门百家的那群人一见没自己什么事情了,纷纷向着姬云逸请辞。
姬云逸坐在轮椅上,面色温和的笑着:“诸位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还可以聊点别的事情?”
不好意思,他们不想聊。
然而一群人刚想离开,鹿台的门就关上了,紧接着仙门百家的这群人就被汐云府的护卫给拦在了门口。
“哈哈,主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天烛峰上闹事的又不是我们,再说这蒙图不是都被您扣下了吗?”
姬云逸垂眸拨弄着指尖的千重镜,笑道:“是吗?可我刚刚好像还听到了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赵家放火烧了雾陵姬府,再比如……”
直到这时,一群人才反应过来,刚刚姬云逸虽然人没在场,但他们在天烛峰之上发生的事情怕不是都被人看见了。
蒙图被扣,现如今眼下这一切,像是姬云逸下的一盘大棋,而他们这群人不过就是对方面前的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这下,仙门百家的这群人的脸色就有些不怎么好看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姬云逸:“李家主稍安勿躁,我不过就是想留几位喝喝茶,聊聊天而已。”
李家主:“只是聊天?”
姬云逸:“当然,如果我们要是聊的比较愉快,有些事也不是不能谈。”
众人:“”
姬云逸不想再跟这群人多费口舌,他推着轮椅转过身,面色微冷的挥了挥手:“都带下去吧。”
汐云府的护卫当即将在场的几家都围了起来。
“姬云逸!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你你这么做是要与我们整个仙门百家为敌吗?”
姬云逸微微侧目。
半晌,他低头轻笑了一声。
为敌?
他不是早就与他们为敌了吗?
第34章 心甘情愿(二合一) 这世上最不可信的……
“主子, 天烛峰上的剑被人拔了。”
此时相隔万里之遥的云州,金麟台的大殿之内,一墨发红袍的男人正赤着脚, 敞着衣衫,极为随意的躺在玉石铺就的地板上。听得属下慌慌张张的跑到近前, 他方才懒洋洋的翻了个身, 修长的指尖将手中握着的烟杆子轻压。
“慌什么?”
“我平时就是教你们这么做事的?”
烟气缭绕,将那张面容拢的模糊不清, 只能听得那吐出的声音像是缭绕飘渺的烟。
忽凝忽散,晃悠悠的。
紫阙金府之内, 艳红色的销金帐帘随风轻扬而起, 风铃摇曳出一抹灿金之色。来人在殿外将鞋袜褪了,方才低眉顺眼的缓步到殿内珠玉垂落的帐帘之前, 轻声细语的再次出声:“拔剑的, 不是蒙图。”
“哦?”
“还能是谁?”
属下犹疑了片刻, 微微躬身:“听说是一个炉鼎。”
“一个炉鼎竟然能将赤云剑拔出来?”
男人撑着手臂坐起身, 宽大的艳红色衣袍从肩上滑落, 露出了肩头一只振翅欲飞的蝶,“王啊,我看你这剑, 可是越发的不中用了。”
属下微微抬眸,请示出声:“这个消息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苍狼域,这个人用不用”
男人:“查查吧。”
属下:“是。”
“至于蒙图”男人抖落烟蒂的动作微微停驻, 染着笑意的声音渐冷, “既然这么不会办事,那留着也没什么用了,找个人做了吧, 省的留在那里丢人现眼。”
属下应了一声,躬身退去。
人一走,殿内又只剩下一个人。
玉帘晃动,金玲声摇曳的脆响让整个大殿显得十分空寂。
“我的王啊。”男人坐在地上,指尖从宽大的衣袖之中伸出,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一般的将身前的玉石地面一寸寸拂过,“怎么办?这金麟台到处都是你的味道。”
男人俯身吻过地面。
“十年了。”
“我好像突然有点想您了。”
*
“蒙图死了。”
晚间,汐云府的主院内灯火通明。
姬无妄听着从屋外传来的声音,揉着手里的药油,探头朝着珠帘外看了一眼:“真死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姬云逸推着轮椅进了内室,他刚想将手里的卷宗递出去,却是看见自家弟弟正跪在屋内的木榻上扒着人家齐大公子的衣服看,这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原地,“你你这是做什么呢?”
姬无妄:“搓药啊。”
姬云逸拧眉:“有你这扒”
姬无妄一脸无辜的将满手的药油展示给对方看。
姬云逸:“”
这一脸正经的模样,姬云逸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屋内昏黄的灯亮着,沈孤舟被盯的有些不自在,他抿紧了唇,伸手刚要将那从肩膀上滑落的衣襟向上扯了扯,手却是被姬无妄一把拍掉。
姬无妄:“别动。”
沈孤舟:“”
姬无妄见人老实了,这才将对方散落在身后的长发拨到身前,将药油拍在对方的肩膀上,揉了揉。
沈孤舟收紧了那扣着桌子的手,拧紧了眉头。
姬云逸看着这样子不像是作假的,有些不确定的寻问出声:“真受伤了?”
姬无妄嗯了一声:“这不天烛峰上我俩跟蒙图打了一架,我倒是没事,这个,为了帮我挡刀,反倒是快把自己搞死了。这不,我刚刚找了点药,看能不能治。”
姬云逸:“你看过医书?”
姬无妄扬眉:“没看过,不过他说了,治死了算他的。”
姬云逸:“”
沈孤舟掩唇咳嗽了两声。
姬无妄有些紧张的寻问出声:“你你没事吧。”
沈孤舟:“无事。”
魔头虽然不想欠人人情,但又不想真把人整死了,回头这冤魂拐回头再找他麻烦,他可有理都说不清了。
姬无妄扬眉:“哥,我这技术还不错吧。”
姬云逸:“”
魔头的手法其实看着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姬云逸看了半晌,频频摇头。不过有句话说得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姬云逸到最后看在这齐修远今天的确出手相助的份上,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将视线移开伸手,倒了一杯水压了压惊。
姬云逸:“汐云府有下人,往后这种事情交给下人做。”
姬无妄:“哦。”
姬云逸见人老老实实的应下了就没再问,而是将手中的卷宗丢到了两个人眼前的矮桌上:“你们说的那封信,我猜原信应该还在西夷部,现在蒙图死了,线索就断了。”
姬无妄:“杀他的人应该也是觉得他没什么用了,但这蒙图于我而言,其实人死了,倒是比活着,更有用。”
姬云逸:“什么意思?”
“蒙图知道的消息其实有限,而上面给他传消息的人很有可能是沧州的人。”沈孤舟将桌案上放着的卷宗翻开,曲指点了点上面的字,“这西夷部虽然在苍狼域中权势较小,但因为部族的位置处在两界的交汇处,所以这作用,就变得可大可小。”
姬无妄冷哼了一声:“这蒙图能作威作福多年利用的就是这个。”
沈孤舟:“嗯。”
沈孤舟:“现如今他死了,西夷部群龙无主,此时便是入主的最佳时机。”
沈孤舟的一番话,可以说是将姬无妄心中所想给完全表达了出来。
姬云逸这下不得不将这位齐家的大公子又重新打量了一番,可在他的记忆当中,这齐修远应该是个草包才对。可刚刚的一番分析却是有理有据,甚至是把眼下所有的情况与利弊都考虑到了。
如此心思缜密之人,倒是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这一刻,屋内昏黄的烛光映着男人苍白的轮廓,姬云逸看着那坐在木榻的人,脑海当中却是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可那人,明明端坐于高台。
是现如今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姬云逸盯着人看了半晌,突然出声:“齐公子,可愿让我把把脉?”
屋内静了一瞬,昏黄的烛光拢着沈孤舟的眉眼,一时间让人看不出情绪。就在姬云逸以为对方不会给他的看的时候,沈孤舟却是将手递了出去。
“请。”
姬云逸将轮椅推上前,将手搭在了对方的腕上。
半晌,姬云逸将手抬起。
姬无妄有些好奇的探头问出声:“哥,怎么样?”
姬无妄的问话,姬云逸并没有回答,他坐在轮椅上眸色沉沉的盯着眼前的男人,一言未发。
姬无妄:“得。”
姬无妄:“我说什么来着,三个月都多了。”
姬云逸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敛去了眸中的神色将视线移开:“不说这些了,我倒是还有一事。”
沈孤舟敛了衣服起身:“我出去等你。”
姬无妄:“嗯。”
待人走了,姬云逸方才再次出声:“仙门百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群人,说到底不过是被苍狼域利用的蠢货,杀了我都嫌脏我的手。”姬无妄懒洋洋的靠在木榻旁的矮桌上,伸手把玩着桌子上放置着的杯子:“聊的好的呢就敲一笔,聊的不好的呢,看看能不能顺着这个瓜,摸到点别的东西。”
姬无妄:“这个赵成呢,你就看着处理吧,至于这个赵家”
姬云逸嗯了一声:“赵家我自有打算。”
姬无妄:“嗯。”
兄弟两个又聊了一会儿,临走时,姬云逸到底是没忍住问出声来:“这个齐修远,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齐家当年一手策划了天烛峰上的事情,其目的不明,但据我所知,十年前苍狼域内部似是与其有商贸往来。”姬无妄半阖了双目,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至于这个齐修远,是齐家唯一的独子,留着,或许还有大用处。”
姬云逸走了,屋内静了一会儿。
姬无妄昏昏欲睡之际,他恍然间似是听见身侧有衣物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手一把将人拽到跟前,睁开双眸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猜到我是谁了吧。”
沈孤舟:“是。”
姬无妄:“不怕吗?”
沈孤舟坐在木榻上,眸色沉沉的将人看着:“你并没有传言当中的那么不堪。”
就在这时,姬无妄却是突然发难,他伸手扣住了对方的脖颈将人反身压在了木榻上:“那现在呢?”
木榻之上,两个人衣衫交叠。
矮桌上的杯盏剧烈的晃动了两下,从桌子上滑落在地。
沈孤舟:“你下手可以再重一些。”
姬无妄危险的眯起了一双眼睛。
手中的脖颈明明一折就断,但猎物毫无挣扎的样子对于魔头而言一点乐趣都没有。姬无妄盯着身下的那张苍白至极的脸,随后一脸嫌弃的将人丢开,揉着手腕子翻身坐回到木榻的边缘:“你跟我去趟沧州。”
沈孤舟撑着手臂坐起身,掩唇咳嗽了两声:“你要带我去沧州?”
姬无妄:“怎么,不愿意啊?”
沈孤舟:“你说要放我走。”
姬无妄拽过对方的手臂,抬手指了指那上面未消的禁制:“行啊,那你逃一个我看看。”
沈孤舟:“”
“你知道的太多,所以我现在改主意了。”姬无妄拉着对方的手臂凑到对方的脸前,有些好笑的将人看着,“与其放你离开让你大嘴巴的给我说出去,倒是不如把你放在身边盯着。”
沈孤舟拧眉:“我不会说出去。”
姬无妄:“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人心。”
姬无妄:“你最好期待着自己没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否则,我会救你,也会让你死的比现在更惨”
两个人离得有些近,沈孤舟盯着眼前那双看上去有些发凶的眼睛,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就伸手揽过对方的腰,将人压进怀里:“苍狼域易出不易进,蒙图死了,你是想借着齐家的生意进去,我说的是吗?”
姬无妄:“你的确聪明。”
沈孤舟:“下次想做什么直接说,别再说那些话了。”
“怎么?不爱听?”姬无妄伸手捏过对方的下颌,凑到对方的耳际低语,“你这么聪明,那你也应该猜的出来,从第一天见到你那一刻,我就是在利用你”
沈孤舟的长睫轻颤。
“可我”
“心甘情愿的被你利用。”
*
千秋宴过后,汐云府关了几天门。
一方面是为了处理前几天被扣下的那几拨人,另一个是为了去拦这几天因听说赤云剑被拔,慕名前来的魔修。
姬无妄这几天打算带着蒙图的尸体,出发去沧州。
一大早,他刚收拾好东西,便瞧见一个容色雍容贵气的女人被侍者引着,敲开了主屋的门。
“在看什么?”
姬无妄怕被人听见,反手捂住这病秧子的嘴,将人朝屋子里拉了拉。等眼前那人进去了,他方才抱着手臂抬手指了指主屋,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光天化日之下,我哥屋子里竟然进了女人。”
沈孤舟:“那是赵家的家主。”
姬无妄:“谁?”
沈孤舟:“赵端凝。”
主屋之中,窗明几净,姬云逸着了一身素衣坐在窗边的矮桌旁,正搅动着小锅中熬着的糖,而矮桌的对面,云娘正握着一把汤匙低着头画着手里糖兔子。
“主君,赵家家主到了。”
姬云逸冲着下人挥了挥手:“下去吧。”
赵端凝没想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她将云娘看了一眼,方才将目光落在了姬云逸身上。
此时正直婺城盛夏时节,池塘的莲花开的正艳。微风吹过檐角垂挂的风铃,帘幔随风轻扬,拱窗之外竹林幽静,衬得坐在窗前着了一身素衣的男人岁月静好。
自打当年从兰因离开之后,赵端凝再也没有见过姬云逸。
这么多年纵然她听到一些关于对方的消息,但对方始终避而不见。
时隔多年,这是她又一次与人见面。
与多年前在兰因不同,眼前的男人浑身上下给人的气质好像还是曾经雾陵姬府当中雅致清和的大公子,但不知怎么得,赵端凝却又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赵端凝:“你好像变了许多。”
仿若是老友一见面开场的谈话并没有让姬云逸念及几分旧情,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出声:“赵家主今日前来应该不是来叙旧的吧。”
赵端凝敛去了眸中的神色,开门见山的道:“我听说你把赵成扣了。”
姬云逸:“同我要人?”
赵端凝:“你会把人给我吗?”
姬云逸:“不会。”
赵端凝没有想到这一次对方竟是拒绝的如此干脆,然而她也并不觉得汐云府目前有能力与仙门的四大世家对抗。
日头将赵端凝发上的珠钗映照的格外耀眼,她站在台阶之下,不再与人叙旧而是恢复了往日公事公办的表情,再次出声:“主君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赵端凝视线微微向下撇了一眼,亦有所指的看向姬云逸的腿:“主君这双腿应该还没好吧,只要是我赵家能做到的,倾尽所有,我都可以答应你。”
姬云逸:“倾尽所有?”
赵端凝:“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