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中‘神明’将手放在郑途的头顶,姬无妄向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右眼之中的倒霉玩意儿在感受到郑途身上这股子可以称之为甜美的欲望执念之后,突然变得异常的活跃。
吞噬。
它想要吞噬掉眼前的一切。
姬无妄伸手捂住右眼,脚步倏然停驻。
于此同时,躲在供桌之下的明玉第一时间也感受到了不对。
当石室内的风平地而起,当郑途跪在地上有些痛苦的嘶吼之时,他将小叶子塞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握着腰间的鞭子从供桌之下翻身而出。
烛火剧烈的晃动着,墙壁上映照的鬼影变得愈发扭曲变形,而明玉单手撑在地上,将室内的情况扫了一眼,便握着手中的鞭子朝着悬浮于神像之前的神明而去!
鞭尖带着劲风而来,然而眼前的雾气散开又凝聚,让鞭子直接打空了去!
几次下来,明玉手中的鞭子竟是没有碰到对方分毫。
这样下去不行。
明玉单手撑在地上,剧烈的喘了几口气。
象征着契约的心脏,此时悬浮于头顶。
明玉仰头去看,就发现四周的魔气正在朝着那颗心脏汇聚,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郑途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弱,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人就会在眼前死去。
这郑途说到底只是一个受了蛊惑的普通人,一条人命,明玉并不想就这么把人放弃。如果现在趁着双方的交易还未达成,他或许还能把人救出来。
明玉想到此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抓人,然而当他的手刚碰到对方的肩膀时,跪在地上的郑途却是一把将他推开。
“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修士!”
“都是你们!”
明玉整个人被推的一个踉跄,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郑途:“你说什么?”
“当初,如果不是你们没把那魔杀干净,那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临江?如果你们不早一点的把人杀了,我爹又怎么受人蛊惑!”郑途仰头看着悬浮在头顶的心脏,目光近乎痴迷的望着眼前的神明:“我我我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好不容易可以让我爹回来,你们凭什么要跟来,凭什么还要来阻止我?”
明玉拧紧了眉头:“可是你父亲已经死了。”
郑途:“你胡说!”
郑途:“他没死,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听我说,它在蛊惑你,你不要听他的话。你的父亲不会回来了,它现在在要你的命。”明玉放软了声音,试探的向前走了一步,“来,把手给我,我带你出去。”
郑途却是转过身,泪流满面的冲着明玉倒头一拜:“我只是想要我父亲回来,我有什么错?我求求你,你能不能放过我?”
隔着眼前涌动的魔气,明玉对上了一双逐渐变得赤红的双目。
这一幕,似曾相识。
明玉站在原地,好像是看到了几年前在临江那场大火之中冲着他歇斯底里哀求的青年。
可那一天,他好像做错了事。
这南玉少昌氏是继雾陵姬府之后的四大世家之首,论实力论传承都是仙门内的佼佼者。但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现在仙门的境况其实远不及一百年前的昌盛。
曾经的荣耀,繁荣不在,剩下像是回光返照,苟延残喘一般的颓靡。
明玉作为南玉的大弟子,这么多年肩上一直肩负着振兴师门的任务。他每年都会带着师门的人出去历练,去临江的那次,并不是他第一次带人出去,但那天,所有的一切顺利的都像是事先早已经安排好的一样。
这临江隶属南玉少昌氏的管辖范围之内,那年当地百姓联名上报有魔在他们的村子里作恶。
按照流程,南玉少昌氏接到消息之后,会派人前去查看事情的真伪,以便防止有人虚假上报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可巧的是,前去调查的人在当天,好巧不巧正好看见百姓口中那个作恶多端的魔正在伤人,而伤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整件事情所谓的苦主—郑途。
调查的人回来上报,所言事情属实,明玉按照以往的惯例就带着人去了临江。
那天,在阵法之前,他听着老郑头的质问,心中的确有一瞬间的迟疑,可那念头来的快去的也快,等他想要抓住的时候,身后的魔却已经发狂,他为了避免伤及无辜,只能将其杀死在阵中。
可直到现如今明玉才知道,所谓恶魔的引诱,引诱的其实不仅仅是郑途,其实还有他。他其实也是对方在当年设计的一环,为的就是让它精心培育的种子越陷越深。
一个月前,老郑头找来的时候,明玉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完,为了查明一切,这次前来苍狼域是他主动请缨的。
他想弥补之前犯下的过错。
然而现在他却是发现
当年所谓的苦主与受害者其实都是假的,眼前的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的无辜去扮演一个受尽了迫害之人而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无辜吗?
并不无辜。
“明玉哥!”
“你快想想办法,它好像正在从那颗心脏之中汲取力量!”
小叶子的声音让明玉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他撑着手臂站起身,仰头朝着最上面去看。
这颗心脏是郑途献给对方的礼物,也是两个人之间维系的一个契约,那么只要毁掉这份契约,连接自然就会失效。
明玉当即二话不说的握着手中的鞭子就朝着两个人头顶悬浮的心脏挥去。
心脏的外围此时包裹着一层的魔气,明玉的鞭子犹如有着破军之力,鞭梢势如劈竹的穿透魔气,将那颗心脏从高处挥在了地上。
神像前被雾气笼罩的影子身体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凝实的影子突然散开了一些。
郑途大叫出声。
“不!”
“不不不,还差一点,不能这样!”
心脏摔在地上染了尘土,咕噜咕噜的滚到了石室的角落里。
郑途的身体此时已经过于虚弱,他撑着手臂刚要起身却是浑身发抖的摔在地上,他双目赤红的盯着地上的东西,心有不甘的朝着那颗心脏一点点爬了过去。
越来越近。
眼看着郑途的手就要将那东西重新抓握在手中,那颗心脏却是先一步被一双骨节修长的指尖给捡起。
郑途趴在地上抬起头,却是对上姬无妄的一张脸。
“想要?”
郑途点了点头。
姬无妄偏头看着掌心之中托举着的东西,微微一笑:“那你求我看看。”
明玉皱紧了眉头:“不能给他!”
郑途伸手揪着姬无妄的衣服下摆,泪流满面的哀求出声:“这是我爹唯一回来的机会了。我求你,求你把它还给我。你只要还给我,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你……”
姬无妄却是在郑途不断的哀求之中五指收紧,将心脏直接给捏碎了。
“哎,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这人就是这么的反骨。”
第47章 清醒沉沦 这人大概是欠教育
郑途这辈子总是感觉自己在不断地失去。
小时候失去母亲, 长大了失去父亲。
他身边没有什么伙伴,也没有什么可以值得信赖的人。他拼命的想要抓住什么,可命运总是让他与之擦肩而过, 可那明明唾手可得。
当鲜血顺着这人白皙的指尖淌落砸在他的脸上,他才恍然惊觉他好像又一次失败了。他拼命遮掩, 保护住的东西就这么在他眼前, 毫无征兆的碎成了一地的残渣。
“你”
“你把一切都毁了,我要杀了你!”
本是趴在地上的郑途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 撑着手臂起身就冲着姬无妄扑了过去。
姬无妄此时正有些嫌弃了看着手上沾黏的血。
他甩了甩手,正打算找病秧子要个帕子擦擦手上这黏黏糊糊的玩意儿, 余光之中他却是看见一个虚影如狼似虎一般的冲着他直扑了过来。
明玉大喊出声:“小心!”
姬无妄将伸出去的手又抽了回来, 移动步子让郑途扑了个空。
“恼羞成怒?”
“我思考思考,我好像刚刚也没有应承你什么。”
姬无妄的话让郑途面色涨红, 身体因生气剧烈的颤抖着, 像是一片在风中凋零的树叶一般颓败但却又带着一股子回光返照一般的生机。
有点不和谐。
这是郑途一直以来给姬无妄的一个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是
共生。
姬无妄沉思了片刻, 还没来得及抓住他脑子里想法的一个尾巴, 却是瞧见郑途喘了一口气又冲着他扑了过来。
这人到底有完没完?
姬无妄旋身避开, 抱着手臂‘啧’了一声:“怎么?又被我说中了?我说这人可真有意思,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偏生的非要把所有的罪过都怪到别人的头上。难不成, 你是觉得这样以来,你就可以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了,不会产生任何负罪感是吗?”
郑途怒目圆睁。
“我没有!”
“刚刚明明就是你害死了我爹!”
姬无妄弯唇笑了一声:“你爹难道不是死在你手里的吗?”
郑途:“不是我。”
姬无妄这辈子见过嘴硬的, 就没见过嘴这么硬的。
在他看来。
这人大概就是欠教育。
姬无妄这次没有后退反而是逼上前一步, 盯着郑途的那双眼睛,一字一句的再次开口:“你难道忘了吗?那天,你回去, 发现你爹不要你了。你害怕,你恐慌,你找他质问。可你就像现在这样恼羞成怒,拿着你手里的刀,杀了他。”
明明只是十分平静的一句话,明明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经既定的事实,郑途却还是听着姬无妄的话,有些害怕的向后退了一步:“你胡说,我没有”
“我胡说?”姬无妄轻笑了一声,将手中已经看不清本貌的东西递上前去,“那这是什么?”
郑途:“这是”
郑途:“心。”
姬无妄:“那天,是你,剥了他的皮,亲手把他的心脏掏了出来,你都忘了吗?”
石室内灯烛剧烈的晃动了两下,郑途低头看向自己举起的双手。
恍惚间
他似是看见了那晚他父亲死不瞑目的倒在他的脚边,而他满手血腥的模样。
不。
这不是真的。
“这些都是污蔑!”
郑途双目赤红的仰头看着姬无妄,他滑跪在地上愤怒的斥责着,可面上却早已泪流满面,“我没有杀人,我什么都没有做是他丢了,我只是想让他回来而已我有什么错”
一个人活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谎言当中,自欺欺人的以为这些都是真的。
这是逃避。
因为现实早已经鲜血淋漓。
姬无妄:“真可怜。”
“都是你!”
郑途再次抬起头之时,面上呈现出了哭泣与愤怒两种情绪。
诡异而又扭曲。
明玉有些震惊:“这”
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郑途像是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他撑着手臂站起身,顶着那张扭曲的面容冲着姬无妄歇斯底里的大叫出声,“是你,毁了我这么久以来所努力经营的一切,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要成功了!”
姬无妄:“你不会成功。”
郑途:“我要你为他陪葬!”
姬无妄拖着下巴还真就仔细将对方这个问题思索了一番,对人评头论足了一番:“嗯,你这个的确想法挺好,不过,就是想要实现的话可能有点难。”
郑途:“?”
姬无妄:“不瞒你说,之前那群想让我陪葬的现在都还在山上躺着。”
郑途:“”
沈孤舟听见这句,眉头微不可查微微蹙起。
明玉现在却是恨不得上去直接捂住姬无妄的这张嘴。
然而,魔头这人一身反骨,越是不让他说,越是说的起劲,这一来二去的就把郑途气的不清,但是呢他又拿姬无妄没有任何的办法
“明玉哥,它要跑!”
就在这时,小叶子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明玉回头去看,就发现是石室内原本凝聚在神像前的‘神明’化成了一道烟雾正朝着洞外而去。
小叶子撂下这句话,就追了过去。
明玉看了一眼姬无妄这边的情况又看了一眼追过去的小叶子,到底还是握着手中的鞭子朝着洞外追去。
仙门的两个人一走,这洞里就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炉鼎。
一个将死之人。
郑途拢在暗处的唇角微勾。
想跑?
姬无妄一步上前,伸手揪过对方的衣服领子将人拉到眼前:“我说,你打算去哪啊?”
郑途:“你”
姬无妄:“怎么?披了一层皮,你觉得我会像那两个傻子似的,认不出来?”
郑途:“”
姬无妄将人一把拉到跟前,将目光落在了郑途脖颈上依旧尚未消散的黑色印记之上。
果然如此。
神明的法相为虚。
所以明玉刚刚的鞭子才会打空。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情况下,这印记恐怕才是那东西藏匿的实体。
姬无妄抬眸与沈孤舟对视了一眼,将空出来的手指点在了那块黑色印记之上。
尖锐的嘶吼之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就在这时,平地突然起了一阵风,紧接着石室内所有的蜡烛都跟着剧烈的晃动两下,‘啪’的一声灭了。
室内陷入到了一片昏暗当中,姬无妄站在原地一身衣袍被风吹起,昏暗的光拢着一张容色渐冷的一张脸,像是深渊当中的顽石,伫立在风暴将起的黑暗之中,岿然不动。
沈孤舟眉头蹙起,迈步向前。
姬无妄:“别过来。”
黑暗对于姬无妄而言与白天无异,但对于别人就不一定了。他将视线抽回,就看见自己指尖所触之地有一道魔气挣扎着从藏匿之地冒了出来,冲着他嘶吼着迎面就冲了过来。
魔气冲出来的那刻,姬无妄手中揪着的郑途就像是一个破掉的气球一般,变成了一张人皮摊在地上,而沈孤舟就看见那黑气直接冲进了姬无妄的身体里。
沈孤舟拧紧了眉头,迈步上前。
这魔气在进入到姬无妄的身体之后,整个消失不见。
沈孤舟走到近处,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人,出声轻唤了两声,然而眼前之人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并没有理他。
沈孤舟眉头蹙的更紧,他沉思了片刻,伸出指尖将对方脖颈的衣领拨开,随即他便在姬无妄白皙的脖子上看见了一个与郑途一模一样的黑色印记。
与魔共生。
所谓的饲养,不过就是人饲魔,而魔则是一点点的在蚕食人类的身体。
现在郑途没用了。
这东西便选择换了个寄生之体。
以前,依照沈孤舟对姬无妄的了解,这人虽然做事没什么章法,也不怎么着调,但却是一个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性子。可在经历了十年前天烛峰上的事情之后,沈孤舟现在不信姬无妄嘴里的任何一句话。
沈孤舟闭上眼,手指在面前凝诀,凝白色的灵力凝于指尖,将沈孤舟的一张脸映的仿若皎月。昏暗的光色里,左耳耳骨之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沈孤舟没管,而是咽下了口中的猩甜,将手指轻压,点在了姬无妄脖子的黑色印记之上。
鼻间似有花香。
这股子花香如从梦中而来,让人有些熟悉。
沈孤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所见便是眼前大片的三角梅。
金黄色的三角梅开了满目,暖风一吹,花瓣自树梢坠落带起那片迤地的雪色衣角,随风前导。
这是,一百多年前的雾陵姬府?
魔最善蛊惑人心,它们进入人体之后,会先击溃一个人心中最为脆弱之地,也就是执念所在。就像是郑途,心中执念最深的东西也是最害怕失去的东西便是被抛弃。
此魔就是抓住了郑途这个心思引导他一点点的坠入深渊。
沈孤舟原以为,姬无妄的执念会是一百多年前雾陵姬府覆灭的那一晚,可他没想到,眼前所见的一切却是雾陵姬府最为鼎盛的年岁。
院中的一切,祥和,宁静。
一切都像是从未逝去。
他想。
他应该知道他要找的人在哪。
沈孤舟凭着记忆,穿过回廊,走过后院的朱门,果然在那条万分熟悉的台阶之上,在一片繁花似锦的春日里,看见了那个孤零零坐在台阶上的人。
此时,头顶的阳光正好,暖风将姬无妄发上鲜红的发带吹起,那抹红将那张脸衬得多了几分的艳。
他抱着膝盖上趴在腿上,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沈孤舟走上前,轻手轻脚的坐在了对方身边,哪知他整个人还没坐稳,肩膀上突然一沉。他微微侧目,便是看见那个本是趴在膝盖上睡觉的人此时闭着眼睛将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有点累。”
“让我靠一会儿。”
听惯了这人咄咄逼人的话,冷不丁这软了嗓子的轻声低语浮在耳边,让沈孤舟本是有些紧绷的身子都放松了下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是任由对方靠在肩头,静静的陪人坐着。
安静祥和的环境当中,风声莎莎的落在耳畔。
茂密繁盛的三角梅染了日光的碎金之色,在眼前晃动着迷离而又虚幻的色泽。
沈孤舟这些年时常做梦,梦中的场景就如同眼前看到这一切。在曾经的那个雾陵姬府当中,在无数个祥和的午后,两个人就是这么静静的坐着,什么话都没说。
沈孤舟很清楚,梦中一切都是假的。
可他所念之人近在咫尺,仿若唾手可得,他在梦中与人相遇,却也想在梦中多陪人一会儿。
就像是此刻。
清醒沉沦。
魔气在寂静祥和的环境当中滋生,正在觊觎着它盯上的食物。
沈孤舟坐在石阶之上,微微抬眸看着眼前浮动着的魔气,拢在日光之中的双眸染了几分霜雪般的冷。他淡淡的撇了那东西一眼,修长白皙的手指勾起掌心当中化出的伞柄,在魔气冲着两个人侵袭而来的瞬间,便将那尖啸之声尽数敛在了伞外。
三角梅在两个人身前飘落。
伞内光色流转,细碎的光映着的却是姬无妄那张安静的睡颜。
姬无妄再次睁开双眼之时是眼前是昏暗一片的石室,他的双眼变成了一只漆黑一只是近乎妖异的深红之色。他伸手将那想要逃逸的魔气勾到指尖,红色的右眼活跃滚动了两下,便将那漆黑一团的欲望尽数吞噬了进去。
郑途身上的欲望执念最后倒是给他做了嫁衣。
喂饱了这倒霉玩意儿姬无妄整个人总算是舒服了。
他伸了个懒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双眸已经恢复了正常。
石室内的灯烛再次亮了起来,一切平静的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不过
姬无妄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就发现那着了一身浅色衣袍的人正看着他。
姬无妄:“”
第48章 以身饲魔(微调) 你还记得自己是个炉……
这人的表情太过平静, 平静到几乎是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姬无妄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人,以至于当对方那双拢在昏黄灯烛之下的眼睛落在身上时, 总让他觉得这人的眼神有点不正常。
好像
带着一股子一言难尽的意味。
姬无妄回想了一番自己刚刚当着这人的面做的那些事情,整个人突然有些沉默。
沈孤舟倒是没让人尴尬太久就将视线移开, 他掩唇咳嗽了两声, 迈步走上前。他本想挑一个看上去合理又能帮人遮掩的话,但魔头显然并不想转移话题。
姬无妄:“你都看见了?”
沈孤舟:“嗯。”
毫不遮掩的承认, 让姬无妄眯起了一双眼:“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从哪里下刀比较合适?”
沈孤舟:“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想法。”
姬无妄:“我可以换一个。”
沈孤舟抬眸:“像刚刚那样把我吞进去?”
姬无妄又沉默了片刻:“嗯它大概可能不太喜欢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
沈孤舟有些一言难尽:“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炉鼎吗?”
姬无妄:“大概也许……”
姬无妄:“忘了。”
沈孤舟:“”
姬无妄走上前一步,目光在对方这张依旧看上去不怎么和谐的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方才再次开口:“这样吧, 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让你选一个比较体面的死法, 你觉得怎么样?”
沈孤舟面无表情的拒绝:“我觉得不怎么样。”
姬无妄:“”
明明室内的烛光不怎么亮, 但沈孤舟却觉得有些刺眼。他薄唇微抿, 向前走了一步, 待眼前之人的面容完全的落进眼里, 他方才淡淡的再次开口:“我如果死了,他们会起疑。”
姬无妄:“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为我考虑?”
沈孤舟:“嗯。”
姬无妄:“”
这人是知道怎么把话聊死的,姬无妄的脸一时间有些冻得慌。
石室内本来就只剩两个人, 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十分的安静。沈孤舟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可能的确有些欠妥,他又仔细斟酌了一番,方才出声道:“你放心, 有禁制在我不会说出去。”
沈孤舟:“我怕死。”
石室内的声色静谧, 以至于这人平缓的语调让人听起来十分的真诚。姬无妄感觉自己的心没来由的被挠了一下,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里化开,他盯着人看了良久,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禁制还是因为对方最后说的那句话。
总之,姬无妄没下得去手。
气氛缓和了少许,姬无妄眼不见为净的抱着手臂走到不远处的石像跟前,冷哼了一声:“我告诉你,当年,就你这样不服管教的,早死八百回了。”
沈孤舟:“那你是想让我感谢你的手下留情?”
姬无妄:“我觉得你现在不说话我就谢谢你了。”
沈孤舟:“”
沈孤舟的沉默让室内突然陷入到了一片安静之中,姬无妄将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神像上时,脑子里没来由的突然想到了哑巴。
他刚刚好像在执念深处
梦到他了。
姬无妄站在神像前,微微垂下的长睫拢下了一片阴影,让人有些窥不见对方眼底此时的情绪。只是那明灭不定的光影将人拢着,让人看上去似是有些落寞与孤独。
曾几何时,鲜衣怒马的少年似乎也会在后院的三角梅树下露出了相同的情绪。
沈孤舟眸色微动。
就在这时,姬无妄突然动了动,他迈步上前,手指从神像刻画的纹路上抚过。
一寸一寸,细致描摹。
他能感受到雕刻之人似乎是对这神像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
明明是嗜血的魔头在对方的手中却成了面容慈悲的神明。到底是谁,会在这不知名的村落之下放上这样一尊神像?
“你们”
身后的石洞之中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姬无妄回头去看,便见刚刚追出去寻人的明玉和小叶子正急匆匆的赶回来。
姬无妄:“东西追到了?”
“害,别提了。”
明玉一开口却突然发现眼前的一切似乎跟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他急匆匆赶来营救的两个人此时正好端端的站在眼前,除了两个人之间浮动的微妙气氛之外,好像一切正常。
嗯
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然而,这个想法实在是过于离谱,以至于明玉只是将其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在姬无妄的话在石室内响起的同时,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就像流星一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你们是发现什么了吗?”
“那是虚相。”明玉脸色不算很好看,他说着将手里握着的一个人偶递上前去,“但是捡到了这个。”
姬无妄:“人偶?”
明玉:“是。”
姬无妄将明玉手里的人偶接到手里观察了一番,随即指尖摸了摸人偶上的一处缺角:“这是郑途手里的那个?”
明玉点了点头:“之前一直没找到,原来竟是在这里。”
姬无妄将人偶放在手里来回翻看了一番。
明玉:“对了,郑途呢?”
姬无妄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的抬了抬下巴:“那边。”
场面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以至于明玉几乎不用刻意找就看见了那瘫在地上的人皮,白花花的一张混杂在一地鲜血淋漓的血水里,显得惊悚可怖。
明玉一言难尽的拧紧了眉头:“怎么”
姬无妄闻声微微抬眸。
竟然没吐出来。
南玉少昌家的这个大弟子定力竟然还算不错。
姬无妄心里对人评头论足了一番,随即他就感受到近处还有一道视线正看着他。
酸溜溜的,让人牙疼。
姬无妄顺着那有些灼热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站在不远处的病秧子却是刚巧将眼神移开了。
莫名其妙。
姬无妄本来没打算理,但一想到之后两个人恐怕还得再处一阵,他怕给自己酸死,干脆握着手里的人偶主动走了过去:“欸,看看。”
沈孤舟微微垂眸,不咸不淡的道:“你拿错人了吗?”
姬无妄:“我跟他们又不熟,你还想让我拿给谁?”
“没有。”沈孤舟伸手将人偶拿到手里翻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姬无妄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这人的心情好像比刚刚好了一些。
他刚刚有说了什么吗?
姬无妄愣是没品出个所以然。
不远处,小叶子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的冲着明玉点了点头。
“嗯”
“看上去的确是死透了。”
明玉蹲下来又拿手中的法器检查了一番,在确认这张人皮的确是郑途且对方身上并没有任何魔气残留之后,他方才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手站起身。
“这人皮同半个月前我们在南玉见到的那张一模一样。看来是藏在背后的魔将其吞噬掉了。”
明玉声音一顿,朝着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问出声:“欸对了,刚刚你们是谁动的手?”
“我”
姬无妄想都没想的开口,随即就听见病秧子掩唇咳嗽了一声,他咽下了口中剩余的话,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他。”
沈孤舟:“是我。”
明玉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逡巡了一番:“那齐公子可有看到藏在对方身上的魔?”
魔被吞了。
这话能说吗?
不能。
沈孤舟像是早已经准备好了一番说辞似的,不慌不忙的冲着明玉道:“你们走后,这里的蜡烛都灭了,等我们再点燃的时候,这人已经成这样了。我想,对方应该是用了调虎离山之计。”
真假掺半。
在加上沈孤舟本身不急不徐的语调,也就让这件事的可信度变高了不少。
明玉不傻。
当他追出去发现虚相之后他就知道他们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真正的魔恐怕早就跑了。
沈孤舟的话只不过是让明玉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见明玉没再问,姬无妄就知道自己蒙混过关了。
“郑途的身体里有魔,所以他刚刚的脸上才会同时露出两种不一样的情绪是吗?”
小叶子的话,让明玉点了点头解释出声:“那个魔就寄生在木偶之中,从郑途之前捡到那个木偶开始,他的身体其实就已经被对方盯上了。与魔共生,最终的代价就是沦为了魔的牺牲品。”
小叶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当年苍狼域的魔头不是也”
姬无妄抬眸。
对方的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姬无妄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想说的是什么。
雾陵姬府虽然覆灭已久,但这么多年,仙门内其实一直流传一个传闻。
传闻,他背叛了仙门,以身饲魔。
雾陵姬府那一夜的惨案,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咎由自取。
姬无妄站在原地垂眸笑了一声。
沈孤舟眉头蹙起。
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依旧尚未盖棺定论,所以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都还停留在大众的猜测当中,而事件的本人后来成了苍狼域的王,现在也死了。
明玉敛去了眸中的神色。
“都过去了。”
“现在那魔跑了,线索断了。”
沈孤舟在此时突然开口:“你们之前发现过几只这样的人偶?”
明玉:“三个。”
沈孤舟:“恐怕不止。”
明玉凝眸:“你是说”
沈孤舟握着手中的人偶再次出声:“既然你们南玉和叶家所在的清溪都发现了类似这样的东西,那么就证明其他地方应该也有,只是没有被发现而已。”
明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比较麻烦了。”
一直没说话的姬无妄突然出声:“被寄生之人,右脖颈的位置会有一个黑色的印记,不过这么找人的话,我觉得无疑是大海捞针,倒是不如找出背后之人,再连根拔起。”
明玉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们会追查到底。”
姬无妄:“下一步你们打算去哪?”
明玉:“去西夷部。”
姬无妄:“西夷部?”
明玉伸手指了指沈孤舟手里握着的人偶:“我刚刚在人偶的背后发现了一个标记,如果我没认错的情况下,这标记应该是一个非常出名的人偶师的,他人现在就在西夷。”
"现在外面雾散了,我们也可以出去了。”明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对了,还没问你们,你们出去之后是打算去哪?”
姬无妄弯唇笑了笑:“西夷。”
明玉:“你们也要去西夷?”
姬无妄:“我想你们正好也不用换车了。”
小叶子眨巴眨巴眼睛:“不过你们去西夷做什么?”
姬无妄:“送葬。”
明玉:“?”
小叶子:“?”
第49章 新型诈骗 救不了,埋了吧
“首领刚走, 土库的那群疯狗就跑来找茬。”
“要我看,那群乌龟王八蛋的脑子里八成是被塞了羊粪,也不看看这里现在到底是谁的地盘。”
“巫朝就他妈是个草包哪能跟我们大人比?”
“刚刚走的时候你们是没看见, 巫朝那脸都是绿的。”
大帐内,哄笑出声。
此时侍立在一旁的几个长老的脸也是绿的。
至于, 为什么绿
这自打十年前魔头死在了天烛峰上, 苍狼域内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和平就此分崩离析,近几年, 因着新王有意无意的纵容,使得各个部族之间纷争不断, 冲突不绝。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苍狼域, 其实压根就没有什么永久的政权,有的只是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一周前, 西夷部的首领蒙图刚死在了婺城的千秋宴上, 隔壁土库一得到消息就趁乱突袭了整个西夷。当时的西夷很不巧, 还在闹内乱, 甚至事发的时候武士长瓦洛刚刚切掉了蒙图独子图特的头颅。
这武士长瓦洛长得五大三粗的,一身蛮力,当年若不是副首领余佑给从边境的战场上捡回来, 这人怕不是早死了。后来余佑死了,余佑的部下心甘情愿的跟了瓦洛,这瓦洛的羽翼渐丰, 野心也随之增长。
正巧这蒙图又死了, 瓦洛就带着人反了。
这么一个暴徒,部族内部的几个长老对人十分不满,他们甚至不认为一个出身卑贱的人有能力治理好一个部族, 为此他们还十分担心如果回头西夷真要交给这样的一个人是不是也要跟着完蛋了。
西夷部内乱的尾声,双方有点僵持不下,但被土库这么一搅合,他们不得不先休了战,一致对外。
现在,仗也打完了,西夷部的归属问题也该有个定论了。
此时整个大帐内乱哄哄的,瓦洛慵懒的躺在高处的羊皮毛毡之上,手里举着一杯沾了魔血的酒,一言不发的听着台下这群人的议论。许是因为脸上蔓延的黑色魔纹的缘故,以至于瓦洛整个人看上去颇有些凶厉。
大长老左贡实在是有点听不下去了,他将手里握着的手杖朝着地面一杵,厉声道:“瓦洛,差不多行了。”
大帐内血腥味还未散,年迈的声音透过下方嘈杂的人声传到上面来,让瓦洛将手中的酒杯从眼前移开,撑起手臂垂眸看向下方那头发花白的老头:“胜利,难道不应该庆贺吗?”
左贡:“庆祝?”
左贡:“首领的尸体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你还有心思喝酒?”
老头的话,让瓦洛觉得颇为好笑,他抬了抬手,示意大帐内的吵闹停了下来。他方才坐起身,整个身子微微倾身向前,冲着老头勾了勾手指。
左贡老头的脚边此时还淌着一滩尚未干涸的血,那是刚刚大帐内格外凶残的一场屠杀,土库的武士长的头此时还躺在大帐中央无人问津,瓦洛的举动让他觉得颇向是一言不合杀人灭口。
左贡:“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瓦洛笑了一声:“怎么?大长老这是在害怕?”
左贡冷哼了一声,几乎是默认了瓦洛口中所说的东西,瓦洛很满意自己的这般威慑力,他开怀笑了一声,抬手让大帐内其余的人都出去。
瓦洛:“行了,大长老有话不妨直说。”
左贡望着头顶的男人,直截了当的开口道:“瓦洛,大祭司占卜你会带领整个西夷走向灭亡,而我们也一致认为你并不适合做一个领导者,所以我们希望你为了整个西夷的未来考虑,放弃你那无知可笑的野心,扶持一个更适合的人成为我们的首领。”
“更适合?”
瓦洛此时整个人坐在阴影里,日光映在了他此时手中把玩着的杯子上,鲜红血腥,充斥着杀戮与欲望。他盯着看了良久,手指从杯口上面浮动着的魔气上一点点抚过,“蒙图那个自大的家伙死了,他的儿子图特现在正在我的缸里泡酒,你们要搞清楚,整个西夷现在是我说了算。”
左贡:“瓦洛!”
瓦洛抬手。
巨大的吸力使得左贡老头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飞了上去,将自己的脖子送进了一个刽子手的手里。左贡挣扎了两下垂下去的眼睛就对上了瓦洛那张光洁的脑瓜子以及被魔纹包围着的双眼,暴虐而又阴森。
左贡:“瓦洛你!”
“以前是我蠢,没什么能力才受你们摆布,可是现在”瓦洛看着左贡老头逐渐涨红的脸,他将捏着对方脖子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左贡趁着这个时候挣脱开。
瓦洛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晃动着杯中的魔血,一饮而尽。
魔血在体内游走,瓦洛脸上的魔纹蠕动着,似是蔓延的更深,他整个人十分舒适的张开双臂,长舒了一口气方才转过身,盯着左贡老头的那张脸:“我说啊,你们与其在这里劝我,倒是不如找个实力更强的取代我。”
瓦洛:“哦对了,我听说前段时间王的赤云剑不是被拔了吗?”
瓦洛:“现在整个苍狼域的人都在传,那小子就是苍狼域未来的王。”
“一个炉鼎。”瓦洛站起身,笑的十分鄙夷又癫狂,“你们说这样好不好?只要那小子现在敢出现在这儿,我就退位让贤,你看如何?”
你也说了是一个炉鼎。
那种柔弱不能自理需要呵护的一群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啊啊啊啊。
左贡老头简直是两眼一黑。
然而,下一刻,大帐之外突然慌里慌张的跑来一个人。
“大人,大人不好了。”
瓦洛:“怎么了?”
来人抬手指了指外面,有些结巴甚至是有些语无伦次的道:“门外突然来了个送葬的,那个首领啊呸首领的尸体现在就在外面,随行的好像还有仙门的人。”
瓦洛:“仙门的人?”
左贡倒是有些激动的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的走上前来:“他们里面可有一个炉鼎?”
“啊,有。”
“哦对了,他还让我带一个句话。”
左贡:“什么话?”
“给钱。”
瓦洛:“”
左贡:“”
*
姬无妄一行人从洞底离开,坐马车又行了一天终于到了西夷。
明玉本想着跟两个人在此地分开,各忙各的事情,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现这马车一路狂奔,直接拉着他们两个人闯了西夷的大本营。
碰瓷都不带这么碰的。
明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的上了一条贼船,还是那种上了就下不来的那种。
姬无妄压根就没给两个人反驳说不的机会。
在他看来,骗谁不是骗。
仙门的人尤其好骗。
他这么弱小无助可怜的一个炉鼎,好心好意的给人送葬,万一在西夷的大本营被人噶了可怎么办?
沈孤舟坐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按在眉骨之上的手一直没下来。
“公子,这好像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这要是”
沈孤舟瘫着一张脸冲着老钱挥了挥手:“罢了,随他去吧。”
刻意引诱,堂而皇之。
这人看上去要么是演技拙劣,要么是压根就没打算去捂自己那摇摇欲坠的马甲。
三个月的时间还是太紧了,但
就在这时,车壁突然被人敲了两声,老钱噤了声,沈孤舟曲指将车帘掀开就发现是姬无妄,他站在车外那看上去昏暗的天幕之下,一双眼睛亮若繁星。
沈孤舟:“怎么了?”
姬无妄:“我想让你帮个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孤舟脸色未变,只是冲着人淡淡的嗯了一声:“什么忙?”
“嗯”姬无妄将身子微微前倾,将双臂放在马车的车窗上,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随和和慵懒,打眼一看还以为是拉着他在这里话家常。
沈孤舟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姬无妄:“别皱眉了,小忙。”
沈孤舟:“你说。”
姬无妄冲着人和煦的笑着:“你们仙门内有没有一种术法,是可以让人抵挡一次攻击的?”
这人还知道找他来加层保命符。
沈孤舟的面色缓和了少许。
沈孤舟:“有。”
姬无妄将自己的手臂伸了出去:“我不会,你能不能帮帮忙?”
青年伸到眼前的腕骨格外的白皙,让人没来由的想到了神像腕上的配饰,金色倒的确与他相配。沈孤舟的双瞳盯着那腕子看了半晌,抬眸撇了人一眼:“柔弱不能自理?”
姬无妄:“嗯。”
他要不是与人相处了过于长的时间,又深知这人的脾气,还真就能被对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蒙混过去。
沈孤舟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淡淡的又撇了人一眼。
姬无妄:“别看了,再看人要来了。”
沈孤舟:“”
“算了,你要是不会,我找别人问问去。”
姬无妄抽身就走,沈孤舟却是一把握住了对方抽回去的手腕,垂落的双眸隐在暗处的阴影里,让人看不出情绪,只是听的对方压低的一声轻语。
“不熟?”
“……”
姬无妄老老实实站了回去,他单手拖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将那染着少许冷意的指尖停在他腕骨之上,他似是有些犹疑,半晌才让他把掌心摊开。
落在掌心的手指画着稍显繁复的纹路,弄的他的手有些痒,好在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姬无妄就见人停了手,他手指微曲将那显现的小型符箓握在手里。
“谢了。”
姬无妄转身离开,等他重新站回到蒙图的那口棺材跟前,他方才偷偷把掌心打开。
木系术法。
奇怪,难道真不是他?
“有什么问题吗?”
病秧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姬无妄清了清嗓子将手不动声色的背在身后:“刚刚喊你半天不见你下来,这会儿倒是自己下来了。”
沈孤舟:“车上闷,而且”
沈孤舟:“你搭的戏我岂有不看的道理?”
站在一旁的小叶子没听懂两个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探着头问出声:“什么戏?我们能看不?”
我们是猴。
明玉伸手捂住了小叶子的嘴。
就在这时,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帐的帘子被人掀开,紧接着从里面走出来三个人,为首的一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整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大喜事似的手舞足蹈活像是一个傻子,而瓦洛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走的很慢,脸上有一股子吞苍蝇似的绿。
这群人怎么看怎么像各个脑子都有点问题。
姬无妄:“嗯”
姬无妄:“我突然想转头就走怎么办?”
明玉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凉凉的提醒道:“携带尸体,还私闯西夷部大帐,这事就算是闹到司天狱那儿,你都不占理。”
姬无妄突然偏头:“那我要是真进去了,你们会捞我出来吗?”
明玉:“你这不是虎口拔牙吗?”
明玉:“呆着吧你。”
姬无妄:“”
姬无妄不死心,可怜兮兮的又转头去问病秧子:“你呢?”
沈孤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板着一张脸道:“救不了。”
救不了的意思就是
埋了吧。
姬无妄:“”
就在姬无妄一脸生无可恋,捶胸顿足的时候,沈孤舟却是微微侧目:“不过,我可以进去陪你。”
这一刻,姬无妄的心头又涌上了一股子像是猫抓似的痒意。
晚间的夜风微凉,四目相对。
他好似在这一刻,从对方的双眼里看见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苍天有眼啊,我西夷部命不该绝。”
“我们终于等到您了!”
一股子哭爹喊娘的吵闹声让姬无妄不得不把头转了回来,他瘫着一张脸,瞅着眼前抓着他袖子不放的老头,冷冷的道:“你谁啊?”
老头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大长老,左贡。”
姬无妄:“不认识。”
左贡却是挽起姬无妄的胳膊,十分亲近的冲着人道:“没事没事,现在不认识不要紧,等您正式成为了我们西夷部的首领,我再给您一一介绍”
姬无妄:“等会儿?”
姬无妄抬手指了指自己:“首领?我?”
左贡:“对啊。”
姬无妄撇了一眼远处一脸菜色的瓦洛,又看了一眼近处的白胡子老头,有些一言难尽的道:“嗯你们这是在搞一种新型的诈骗吗?”
“”
第50章 思绪缠绕 我看上去就这么好骗?……
在姬无妄满含疑惑的眼神当中, 左贡握着手杖上前。
“我很真诚的。”
“您没感觉到我的这份真诚吗?”
姬无妄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没有。”
左贡:“真没有?”
姬无妄翻了个白眼。
左贡感觉自己大约是受到了嘲讽,但他一点都没不高兴, 反而脸上变得更激动了。
这语气,这气质!
这不就是
天生的领导者吗?!
这次为了将人留下, 左贡将话在口中仔细斟酌了一番, 方才小心翼翼的试探出声:“您听我说,您只要留下, 您就可以做我们西夷部的首领。首领。我,他们都得听您的, 如此至高无上的位置, 您不想要吗?”
别说一个小小的西夷,整个苍狼域都是他的。
他稀罕这破首领?
魔头的脸更臭了。
姬无妄:“不想。”
左贡:“试试呢?”
姬无妄猛地停驻脚步:“我看上去就这么好骗?”
左贡:“”
于此同时, 本是慢吞吞走出大帐的瓦洛微微偏头就听见手下特伊点头哈腰的奉承出声:“左贡那老头虽然是没什么本事, 但这炉鼎又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这么跟人呛声?这也太不把您, 把我们西夷放在眼里了。”
瓦洛摸了一把锃亮的脑瓜子, 嗤了一声:“我听说蒙图的尸体就躺在那口棺材里, 是被这群仙门的人给运过来的。”
特伊:“运尸?那几个人仙门的人?”
特伊:“这炉鼎该不会就是仗着这几个人才敢胡作非为的吧。”
瓦洛站在帐外的空地上,饶有兴致的摸了摸下巴:“他手上有赤云剑。”
赤云剑?
难不成就是最近在苍狼域疯传的那个将剑拔出来的炉鼎?
“等等,炉鼎。”特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嘶’了一声,“大人炉鼎!!这炉鼎不会跟上次一样也是个”
这话一出,两个人皆是想到了同一件事。
可这件事对于他们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让人不怎么美妙的回忆。
瓦洛不得不将视线再次落在了不远处被大长老左贡堵在门口的人身上。
随着姬无妄几次语出惊人, 四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也响了起来, 小叶子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明玉哥,我觉得我们好像成了帮凶。”
明玉:“不用觉得也不用好像我们就是。”
小叶子:“”
明玉啧了一声:“你别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嚣张的炉鼎。”
小叶子:“他之前见我们有害怕吗?”
明玉:“好像也没有。”
小叶子:“”
现在的炉鼎都已经嚣张到这个地步了吗?
姬无妄这边, 随着大帐前的广场左贡的沉默,就这么静了一瞬,沈孤舟实在是有些看不过去了,掩唇咳嗽了两声。
姬无妄这才收敛了眸中那咄咄逼人的劲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躲在了病秧子身后。
“他们欺负我。”
“我怕。”
这人……
刚刚是这样的吗?
众人:“”
演戏演成这样,也是够难为他的了。
沈孤舟现在已经不指望姬无妄能够乖乖的了,这人不搞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就已经很不错了。
左贡又狡辩了一会儿,沈孤舟却是微微侧目将目光落在了对方揪着他衣服的手指上。这动作比之前自然不少还多了几分的亲昵,这让他的脑海之中不禁想起了很久之前,这人每次做错了事都躲在他身后的模样。
乖乖的。
让人总不忍苛责。
沈孤舟伸手将想要上前游说的左贡给拦下,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在了面前的白胡子老头身上。
沈孤舟:“理由。”
左贡咳嗽了两声让自己显得威严一点:“这件事似乎跟这位公子没什么关系?”
沈孤舟:“他是我的人。”
沈孤舟:“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左贡:“”
又被怼了。
今天一个二个都是怎么回事!
左贡握着手里手杖很不服气的挺了挺胸,他正想回怼两句,却是在对上沈孤舟那微垂下来的双眸后,将剩余的话又给一点点的咽了进去。
直到现在,左贡才看清楚眼前站着的男人。
男人的身量很高,有着一张只能称为清秀的脸。不说话的时候有股子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普通,但此时,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身上,却给人一股子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像是冬日的雪,透着几分冷,让人不敢轻易在这人面前造次。
炉鼎的从属关系左贡是知道的,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
左贡在两个人身上来回逡巡着看了看,神色间多了一丝的犹疑。
姬无妄:“这人是眼皮子抽筋了还是怎么?”
沈孤舟:“嗯,该入土了。”
我还在呢!
左贡吹胡子瞪眼的想发脾气,却在接收到沈孤舟身上的冷气后,只能闭了嘴。
“左贡老头。”
“我看这位也不是很想留下啊,你何必强人所难呢?”
瓦洛笑着走上前,左贡听着身后那令人牙痒痒的声音也顾不上什么顾虑不顾虑了了,瘫着一张脸一口气把事情同人扯了。
“是这样,我西夷前段时间首领死在了千秋宴上,我听说先王的赤云剑也在当场被拔了出来,既然是先王认可的人,那想必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既然如此那做我们西夷部的首领就再合适不过了。”
姬无妄:“”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听上去也找不出任何毛病。
但
没毛病才是问题大了!
这蒙图死了,西夷部还在闹内乱,别以为他没看见走过来那位老兄绿了吧唧的一张脸,这个时候这群人把他推上去,不是打赌输了就是把他当枪使。
姬无妄伸手揪了揪病秧子的袖子:“让他给钱。”
压低的声音落在耳畔染着一股子微微的痒意,沈孤舟喉间滚动,方才冲着人嗯了一声。
姬无妄本是打算看看这人怎么跟对方要钱的,结果就见这人瘫着那张硬邦邦的脸,将手摊在了左贡和瓦洛的眼前。
“给钱。”
姬无妄:“”
众人:“”
明玉和小叶子伸手捂住了脸。
刚来的瓦洛上来就受到了这么一个暴击,眉头蹙的更紧:“给什么钱?”
沈孤舟:“买尸钱。”
瓦洛撇了一眼旁边装着蒙图的棺材,抹了一把脸,笑出声:“我们凭什么给你们钱?”
沈孤舟什么话都没说,而是沉着一张脸拉着姬无妄就往外走,然而两个人还没走两步,左贡握着手杖就嚷嚷出声:“等等等,我买。”
瓦洛气不打一出来的转过头:“老东西,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左贡冷哼了一声:“你今晚就给我从大帐里搬出来!”
瓦洛站在原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头摩挲着手指笑出声。
不远处姬无妄停下脚步,就看见左贡拦在了两个人眼前:“我买我买。”
姬无妄挑眉:“你确定?”
左贡:“我确定。”
姬无妄从怀里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契约书掏了出来,让人在上面签字画押。等一切都做完了,左贡临掏兜突然问出声:“对了,你们要多少?”
姬无妄慢悠悠的将契约叠起:“不多,也就一千块纯血魔晶。”
左贡:“多少?”
姬无妄:“一千。”
左贡:“”
整个大荒除去普通百姓之间流通的银钱之外,这更值钱的就是仙门之间流通的灵石和苍狼域内流通的魔晶。这种涉及到修炼的晶矿,十分稀有,更别说是质地更纯的纯血魔晶了。
姬无妄先前还在云州的时候,他记得这群人每年给他金鳞台上供也就这个数。
嗯。
他肯定没为难这群人。
然而,在金鳞台这位从不过问账的魔头大概不清楚,这所谓一年上供的份额其实是幽云十六州以及七十二部累积的数额,实际像西夷这种小部落一年也拿不出十块这玩意。
姬无妄这话,跟让他们把整个西夷拱手送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站在一旁的沈孤舟神色突然动了动。
直到这时,他才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人之前找他借银钱的时候难以启齿了。
这人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沈孤舟张了张口本来打算给人解释解释整个大荒的物价,但话到嘴边,却是选择沉默了。
姬无妄的一句话直接给左贡干沉默了。
他沉思了片刻,又逐字分析了一番这人为数不多的字句,他突然觉得姬无妄口中说这些大约指的不是让他们真的给,而是变相同意了他刚刚的一番提议。
左贡顿时老脸乐开了花。
“好好好。”
“老头我没看错你。”
姬无妄:“?”
左贡抬手招呼着四周的侍从将蒙图的尸体抬下去,又分出几个人去招待这群仙门的人,他则是走上前拉着姬无妄的胳膊将人朝里面带:“走走走,我带您四周转转去。”
姬无妄:“我要的东西呢?”
左贡:“您跟我来,我这就带您去看。”
这老头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姬无妄蹙眉。
不过
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其实也是西夷。
除去他要调查当年那封密信之外,还有白九的身份扑朔迷离。
三个月的时间有点紧。
所以他需要一块跳板,一块可以直达金鳞台的通路。
姬无妄敛去了眸中的异色,将手臂抽出:“等下,我带个人。”
左贡:“等会儿。”
左贡:“你要带谁去啊?”
姬无妄没等对方反驳,整个人就穿过眼前乱哄哄的人群,跑了回去。左贡握着手杖站在原地,就看见在不远处灯火阑珊之处,那人如一只飞舞着的蝶,跃进黑暗,将那着了一身浅色衣袍的人一把拽入了明媚而又耀眼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