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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 他尤似又想起了那日临走之时,那着了一身红衣之人, 慵懒而又湿冷的低语。

他得救。

在事情未完成之前眼前这人还不能死。

‘喀嚓’一声, 手中的折扇骤然合拢。

叶轻欢蹲下身, 握着手中的折扇挑起乌鸿撕裂开来的衣袖, 扇柄从对方溃烂的伤口上滑过, 他方才微微抬眸冲着人一笑:“你放心,我说话算数。毕竟”

叶轻欢:“现在你和我,才是一路人。”

“叶哥哥, 小心!”

乌鸿的惊呼在耳边响起的同时,头顶的魔气呼啸而来,叶轻欢揽着乌鸿的肩膀伏低, 然而这些魔气并未在此停留, 裹挟着的猩风而是擦着两个人的发梢而过直扑姬无妄而去。

叶轻欢有些紧张的微微起身,却是在下一刻,他瞧见那些原本长牙五爪的魔气突然在姬无妄的身前凝滞。魔气凝成的数百张人脸, 如朝圣一般的向他垂首。

乌鸿惨白了一张脸:“不过是一个炉鼎,怎么可能”

可眼前的一切,的确都是真的。

那些狰狞之物此时就停在姬无妄身前再未寸进分毫。

沈孤舟对此默然未语。

祠堂残破的穹顶漏下血色的光,姬无妄立在神像的废墟之上,冷哼了一声:“冷不丁的拜我,怎么?想让我救你们?”

供桌上残存的烛光晃动了两下,将眼前无数驳杂的人影投射在祠堂一侧斑驳的墙壁之上,像是绘成了一幅地狱之景。狰狞的恶鬼露出獠牙,露出了底层更为狰狞的一幕。

姬无妄:“你们痛其杀害了你们的恶人,可你们这里面又哪个是无辜的?”

姬无妄:“抛妻弃子,卖女求荣,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可以出卖,可当事情偏离了你们原本预想当中的轨迹,你们转头却又后悔,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去斥责这世间的不公,可到底什么才是不公?”

魔气剧烈的抖动了两下。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姬无妄负手而立,继而冷笑了一声,“你们这副无能而又胆怯的模样,可真是让人可怜。”

魔气抖动的更为剧烈,像是被气的不轻。

“我不会救你们,你们另请高明吧。”

这回魔气彻底被激怒,在姬无妄漠然无视的转身而走的同时如潮水般将人整个卷了进去。沈孤舟皱紧了眉头,就在他上前一步的同时,那些魔气却突然被全部吸附进了姬无妄的身体里。

这一切变故,来的快去的也快。

整座祠堂内唯有檐角之上垂挂着的铜铃在死寂的声色里轻颤,恍若万千冤魂最后的悲鸣。等到众人都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立在废墟之上的人已经睁开了双眼。

神像半张悲悯的面容就立在侧,而那着了一身黑衣之人,额间一抹猩红,双瞳却是赤红如血。

这是被魔同化的模样。

可只有沈孤舟知道,这是那些魔气唤醒了姬无妄右眼里一直沉睡的魔。

这回,祠堂终是不堪重负的晃了几下。

姬无妄踩踏着脚下的碎石前行,磅礴的魔气自脚下而起,所过之处,若熔岩腐蚀,一切活物尽数湮灭于眼前。

如此高阶的魔,怕不是整个大荒都少见。

乌鸿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留在这里的东西竟然会跟人结合,融合出这么一个玩意儿。此地不宜久留,他有些害怕的站起身,拉着叶轻欢从祠堂内匆忙而去。

明玉和小叶子在两个人走后有些担忧的从躲藏的角落里跑了出来,沈孤舟出言将两个人拦阻,而自己则是迈步上前,抬起手臂将人拦在了眼前。

“阿宴,别再走了。”

姬无妄转动着自己稍显僵硬的脖颈,朝着声色来处瞧了一眼,那一双赤红的双瞳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新生的孩童一般冲着沈孤舟露出了少许懵懂的之色。

他像是反应了很久,方才将沈孤舟的话拆解成‘别走’两个字。

眼前这个人是在挽留他吗?

姬无妄眼睛亮亮的-

不走。

沈孤舟眸中闪动出少许细碎的光,他盯着眼前这人看了半晌,整个人向前走了一步。他踏过地面上被腐蚀的石块,任由那些魔气卷过他扫落在地面之上的衣角,而他则是将脚步停在姬无妄的眼前。

“回去吧。”

姬无妄有点委屈-

饿。

他想吃东西。

好多好多东西。

沈孤舟恨铁不成钢的曲指在姬无妄的额间轻敲了一下:“他可真没把你形容错,你可真是一个贪吃鬼。”

姬无妄自动忽略掉了这句话当中自己压根听不懂的表达,到最后一句话就只剩下“你”‘吃’这两个字,他歪着脑袋,眼睛亮亮的将人盯着-

吃。

这一瞬间,姬无妄赤红色的双瞳收缩成针尖般的竖瞳,他盯着沈孤舟的眼神就像是盯着一只猎物,眼底翻涌着的兽性像是秃鹫窥视腐尸最后的凝视。

他走上前,在沈孤舟几乎是默许的姿态之下,用那并非兽类的獠牙而是人类占有欲凝成的骨刃,咬开了猎物的脖颈。

血液混杂着极为精纯的灵力逐渐在齿间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沈孤舟将人揽在怀中,他抬起那因血液流失而冰凉的手掌覆盖在了姬无妄那双赤红的双目之上,稍显喑哑的声色在对方耳边十分无奈的轻声道:“你再吃下去,我可就真的要死了。”

姬无妄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那些逸散的魔气收拢,等到人再睁开双眼之时,原本赤红的瞳色已经恢复了原样。他微微抬起头,就正对上沈孤舟那双看着他的双眼。

他在对方黝黑深邃的眼底里,瞧见了一种名为痴念的欲望。

“欸,你别晕”

姬无妄一句话都没说完,抬起的手臂就一把捞起了眼前这个昏倒在怀里的男人,他微垂了眸色,那落在对方身上的眼神中晃动出一湾浅薄的光。

“你是不是”

“喜欢我?”

不知道是不是姬无妄的声色略轻,就连快步跑上来的明玉都未听见姬无妄口中的呢喃低语。

*

姬无妄掌心的药碗凉透到第三回的时候,檐上的铜铃突然打破了满室的死寂,窗外万千花灯在此时渐次亮起,沈孤舟便是在这略显耀眼的光色中慢慢睁开了双眼。

姬无妄:“醒了?”

沈孤舟掩唇咳了两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姬无妄:“你睡了一天一夜,现在都已经是晚上了。”

姬无妄:“喏,你看,外面的灯都亮了。”

灯?

沈孤舟微微蹙眉,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朝着窗外亮着的灯看了一眼,方才转过头看向姬无妄:“花灯节当天,翁然设宴,你没去?”

“你都这样了,我还怎么去?我看上去,也没这么混蛋吧。”姬无妄没好气的嘟囔了这么一句,他将手中还算不凉的药碗塞进了这人的手里,“喏,小叶子专门给你熬的,听说,补血。”

沈孤舟:“”

屋中静了一会儿,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姬无妄的视线没忍住,朝着人看了一眼,在撇见对方脖子上那明显的牙印子,耳根子微红的将眼睛撇开,“你也是,他饿你就给他咬吗?”

沈孤舟搅动着碗中汤药的手指微停:“嗯。”

窗外的光色明亮,姬无妄单手撑着下颚看着眼前这病秧子把碗中的药喝了个精光,伸手将那药碗接过,冷哼了一声:“这倒霉玩意儿,早晚要被你惯坏。”

沈孤舟拿起帕子擦了擦唇,向后靠在床头:“你什么都不给他吃,也不是办法,若适量,未必不可。”

人欲望无穷无尽,由欲望凝诀而成的鬼东西,怎么会懂得什么是适量?

姬无妄不跟病人争什么,他端着碗站起身,难得好心的给人掖了掖被子角:“时间还早,你再睡会,我让客栈的伙计给你做点吃的。”

沈孤舟:“等等。”

姬无妄:“怎么了?”

沈孤舟掩唇咳嗽了两声,掀开被子坐起:“我想出去。”

姬无妄:“出去?看花灯?”

沈孤舟:“嗯。”

姬无妄抬头看向窗外悬挂着的耀眼的花灯,将人重新按在了床上:“看什么看,你这身体再这么折腾下去怕不是两个月都没有。苍狼域这花灯节每年都有,你若喜欢,明年我再陪你看。”

沈孤舟蹙紧了眉。

不知道是不是屋中一瞬间而来的死寂让人有些不怎么适应,或者是因为眼前坐在床上的人望向窗外的双眸中涌动出的渴望让人动容,姬无妄破天荒的愿意舍命陪君子。

他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将人从床上拉起。

“走,看。”

“我陪你去。”

第77章 满城灯火 你反悔了?

花灯节, 姬无妄实际上去过很多次。

这是雾陵每年最为热闹的一天,按照以往的惯例,他都会被仙门那些世家公子簇拥着去灯市吃酒。

可成年礼的那年, 姬无妄在路过院子里的时候,却是突然瞧见不远处朱漆亭内灼燃的灯下, 那着了一身月白色衣袍之人, 正独自一人坐在石桌前摆弄着那琉璃做的星盘。

星月如辉,孤灯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 衬得这人身上像是多了几分孤寂。

“欸,你们瞧。”

“沈家那位哑巴, 又坐在老地方发愣呢。”

身后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姬无妄前行的脚步就这么停了下来。

在他的印象里,这人从八岁那年来到这里好像一直都是这副独来独往的样子。若是按照以往他绝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扫了他今天的兴, 可今年在身后的催促声中他却是拂开了友人的手, 靴尖踢着石子晃到了亭前。

“欸, 你怎么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让沈孤舟指尖一顿, 握着手里琉璃做的星辰微微抬眸:“宴”

姬无妄:“问你话呢。”

沈孤舟:“此处视野开阔可占星。”

明明是在无甚稀奇的一句话, 却是让姬无妄挑了眉。他兴冲冲的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对方跟前,掰着指头数了数,“有九个字欸。这还是自打你开口说话以来, 第一次一口气同我说这么多。”

沈孤舟:“嗯。”

姬无妄眸色晶亮:“我看最近的成效不错,要不下次我给你找个绕口令学学?”

沈孤舟:“”

见人不语,姬无妄将椅子又拉近了一些:“好不好嘛———”

故意拖长的尾音, 让姬无妄瞧见这哑巴近在咫尺的耳廓似是漫长了一抹烟霞色, 他有些好奇的刚想上手摸上一摸却是被人一把握住。指尖传递到掌心的冰凉让他刚想将手抽出,却是听见这人握着他的手轻轻的嗯了一声。

姬无妄一笑:“那我当你答应了啊。”

沈孤舟:“嗯。”

“这还差不多。”姬无妄心满意足的坐了回去,冲着人扬了扬下巴:“欸, 今晚是花灯节,吃酒去不去?”

沈孤舟:“不去。”

姬无妄:“拒绝的这么干脆?我的面子都不卖?”

沈孤舟:“不想跟他们。”

姬无妄:“那只有你和我呢?”

沈孤舟又沉默了。

姬无妄等了一会儿在这人捏着手中的琉璃子放在星盘对应的方位上时,他突然起身伸手捂住对方欲落子之地:“今晚就当是你给我过成年礼,你去还是不去?”

姬无妄软磨硬泡央求了半晌,沈孤舟终是拗不过,被人拉着去了灯会。

那天,是姬无妄最为开心的一日,比往日哪次都要开心。

他以为一切都很顺利,可当两个人快要离开的时候却是起了争执。

那日头顶圆月澄明,人流在眼前涌动,屋顶之上沈孤舟突然在静寂的夜色里叫了他一声:“阿宴。”

姬无妄酒意微醺的单手撑在对方一侧,微微侧目:“怎么了?”

沈孤舟:“三日前,司天狱找到我……”

姬无妄:“他们找你做什么?”

沈孤舟:“想让我,跟他们走。”

姬无妄拧眉:“你答应了?”

沈孤舟并没有回答,而是出言反问了一句:“你不想,让我走?”

“那肯定啊。”姬无妄酒醒了一大半,这一急,嘴里说话都有点不怎么顺溜。他挠了挠头,最后有些不怎么高兴的坐在屋檐上抱着手臂冲着人嗤了一声,“司天狱那个破地方,我听我哥说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他们那个历代掌事啊,一辈子都要住在那个冻得要死的雪原上,还要学那什么见了鬼的无情道。”

姬无妄:“我说你这人本身就已经够闷的了,再去到那里岂不是要憋死?再说”

沈孤舟:“再在说什么?”

姬无妄理脸微红着别开眼:“我说过我长大了要娶你的,这再过段时间就是成年礼,你要是走了,你要我还怎么娶?”

沈孤舟:“”

亭畔的风有些冷,姬无妄听着身后半晌没声,眉头越皱越紧:“哑巴,你别跟我说你反悔了?”

那天之事,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当玩笑话,唯有眼前这个人,记到了现在。

可当日这人明明只说交个朋友的。

被人忽悠了的沈孤舟沉默了片刻,方才再次出声:“可若我走”

“定情信物都送了。”姬无妄转回身将人一把按在屋檐之上,借着酒劲他伸手揪住了这人的衣服领子,面目凶恶:“我告诉你,你若敢走,我就杀去司天狱搅它个鸡犬不宁!”

……

沧州河畔的花灯次第亮起,主街之上的灯火亮的辉煌,放眼望去,若梦中雾陵的花灯绵延数百里,灯火如昼。可此景若离得近些,却会发现这里的一切都与雾陵完全不同。

苍狼域终年魔气燎绕,街上行走着无论是浑身上下弥漫着魔气的魔修,还是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都并非记忆当中的欢声笑语的人类,就连路边摊位上放着的走马灯上以及路上垂挂着的人皮灯,画面中所作都是美人化作白骨,金殿坍塌为荒冢。

姬无妄站在人群前正看着一赤膊汉子口含烈酒,口吐火龙,手里忽地被人塞进了一根糖葫芦。他微微抬眸,一眼就瞧见了那去而复返的病秧子。

姬无妄挑眉:“你跑出去就为了买这个?”

沈孤舟:“你刚刚,多看了那糖葫芦架子好几眼。”

这人到底是什么眼神?

姬无妄沉默了片刻,方才出声:“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没买吗?”

沈孤舟:“为什么?”

姬无妄将视线移了过来,看着一眼手中红的不像话的果子,有些一言难尽的同人道:“傻子,这里是苍狼域不是仙门,你猜这糖葫芦为什么这么红”

沈孤舟皱紧了眉头伸手从姬无妄的手中将那根糖葫芦放在鼻间轻嗅,在嗅到了那糖葫芦上血腥气混杂的一股子怪味后,他将手中的糖葫芦移开,眉头蹙的更紧:“他刚刚还收了我一块魔晶。”

姬无妄:“”

沈孤舟将手中的东西化去,拿出怀中的帕子给人擦了擦手中被糖霜染脏的手指:“抱歉,我不知道这东西”

姬无妄站在原地视线从两个人交握的双手落在了眼前这傻子的身上,周围流动的人群在这一刻似是仿若成了静态,身前之人衣袍垂落,光色鲜明若流光。

沧洲城燃灯万盏,灯火通明。

沈孤舟垂落下来的一双眸子,被身后的光映照的乌沉沉的。

“害,你跟我道什么歉。”姬无妄反手将人一把握住,眸色被映的亮晶晶的,“走了,我带你去吃个别的。”

沈孤舟:“吃什么?”

姬无妄:“去了就知道了。”

姬无妄凭着记忆带着人在长街上冗杂的人群里穿来穿去,最后停到了一个糖画摊子前:“吴伯呢?怎么没见他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姬无妄过于熟捻的语调,让老伯舀起琥珀色的糖浆,抬眸将杵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瞧了一眼:“吴伯?你说的那是我爷爷,人啊,早就去世了。”

姬无妄:“去世了?”

普通百姓的寿数短,而他已经许久不曾来了。

姬无妄沉默了片刻,方才再次问出声:“你们摊子怎么现在搬这么远?我记得之前就在前面那条街的。”

老伯:“都搬了好多年了。”

姬无妄:“为什么?”

老伯见人没什么恶意,就跟人解释道:“这自打十年前这苍狼域的王陨了之后,我们这些留在苍狼域的百姓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那些魔修这些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连这灯会他们也觉得我们这些百姓上不了台面,把我们驱赶的远远的。”

从他死再到他复生,他是眼睛一闭再一睁的过程,可这些人却是实打实的过了十年。

这十年他不在的时候,昌和成了新王,而这苍狼域内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候混乱无序的模样。若不是若不是他此次回来,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百姓在他死后都过着怎么样的日子。

姬无妄蹙紧了眉头。

或许是姬无妄的问题过于奇怪,老伯突然将手中的勺子放下,有些诧异的问出声:“你们不是魔修?”

不是吗?

他其实是。

这一次,姬无妄没有说话,或者说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去说他现如今的身份,就在他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手,沈孤舟却是走上前将此时一脸囧破的魔头挡在身后,冲着人出声道:“我们不会伤害你。”

这病秧子的话虽然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肯定,但就是这样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反倒是让姬无妄仰头盯着眼前这个挡在他身前的男人眸中有些动容。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的谩骂和唾弃。

仙门的所有人一听他是魔都避之不及,可似乎只有眼前这个人从来不管他到底是什么。

姬无妄抿紧了唇,揪着这人的衣袖别别扭扭的开口:“多谢。”

沈孤舟微微侧目:“刚刚是谁不让道歉的?”

魔头的一腔热情就这么被浇了个稀巴烂。

“不道就不道,谁稀罕。”姬无妄嗤了一声,抬手将摊位前的马扎搬到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欸,给我画只鸟,尖嘴能把人戳死的那种。”

沈孤舟:“”

第78章 奉陪到底 这抹红倒是比满街的灯笼更为……

魔头脑子里想的是一只尖嘴的丑鸟, 老伯舀起琥珀色的糖浆却是画了一只单脚而眠的鹤。

清冷孤高,优雅而又不失意趣。

“尖嘴,能戳死人。”

“的确没错。”

沈孤舟站在原地握拳短促笑了一声, 随即他可能又觉得不妥,收起了面上的笑清咳了一声。姬无妄没好气的将那只鹤夺到手里, 脸上嫌弃的嘀咕出声:“我要的压根不是这个。”

沈孤舟:“不要给我。”

姬无妄:“想得美。”

姬无妄当着这人的面, 一口将鹤头咬掉,唇齿间发出的咔嚓咔嚓的脆响就像是在嚼着这人身上的骨骼:“还真是便宜你了。”

沈孤舟:“那我让你还回来?”

姬无妄:“谁稀罕。”

魔头抱着手臂, 头仰的比天高,沈孤舟将拳头抵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走上前:“老伯, 我也画一个。”

沈孤舟的话成功吸引了姬无妄的注意,本是还站在远处的人就这么举着手中的糖画快走上两步, 扒着沈孤舟的衣服探出头来:“欸, 你画的什么?让我瞅瞅。”

沈孤舟:“龙。”

姬无妄:“龙?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不远处花灯的光色耀眼, 沈孤舟眸色颤动了两下, 方才垂眸冲着人轻声道:“卿非池中之龙, 风云际会,一跃上天。”

姬无妄的动作就这么顿在了当场。

在突然寂静的长街之上,在两个人所站的摊位上, 老伯手腕抖动了片刻就画出了一个腾云的龙出来。他抬起的手来回走动,收尾的时候在嘴上多绕了半圈,糖稀逐渐凝出了一个翘嘴。

老伯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喏, 照着他的样子画的, 你看如何?”

沈孤舟:“不错。”

姬无妄:“哪里不错!”

姬无妄:“谁长这个样子!”

“付钱。”沈孤舟在姬无妄伸手欲抢的同时,很是满意的将那只臭屁龙先一步拿到手里,转身就朝着远处灯火辉煌的长街走去。

“不是, 你给我说清楚”姬无妄匆忙地将钱付了,扭头追了过去,“喂!别走这么快,你等等我。”

*

这花灯节时兴了许多年,再加上沧州州主翁然就在城中设宴,整个主城内为了迎接各州来的人就显得热闹非凡。两个人就这么一路逛了下去,街上的表演尤似那走马灯,让人目不暇接。

戌时初刻,翁然酒宴正酣之时,两个人坐到了离酒宴不远的屋檐上。

姬无妄转着手中刚刚买来的兔子花灯,目光则是落在了下方的酒宴之上,他盯着看了有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了几声低咳,他转过身就瞧见这病秧子去而复返,手里则是多拎了一壶酒。

姬无妄:“事先说好,我不喝。”

沈孤舟:“今天这么乖?”

姬无妄嗤了一声:“还不是怕醉。”

魔头很不想承认自己一杯就倒的事实,但上一次花灯节他在屋顶上对人做的那什么见了鬼的事情,可是让他记忆犹新。今年他可不想在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再干出跟上次一样的蠢事。

沈孤舟:“是桂花甜酒,不醉。”

姬无妄挥了挥手:“甜的有什么好喝的,我要喝就是喝烈的。”

明明滋味越重,这人醉的最快。

沈孤舟并没有将人拆穿,而是掩唇低咳了两声,撑着身子坐在了对方身侧。眼前花灯如昼,他指尖转动着酒瓶漆染的梅似是又想起了多年前司天狱那夜,那人离去时决绝的背影以及那落在雪地中的梅。

半晌,沈孤舟突然冷不丁的开口:“其实,这壶是我新酿的。”

姬无妄:“你还会酿酒?”

沈孤舟:“之前家中的酒被人砸了精光,前段时间等人回来的时候就多做了一些。”

“好端端的砸人酒,那人那可真不是个东西。”姬无妄握着手中的兔子灯,单手撑在屋檐上冷哼了一声。

沈孤舟:“是我的错。”

姬无妄:“嗯?”

沈孤舟微微抬眸,看向此时坐在身侧之人:“那天,是我说了惹人生气的话,他砸,也是应该的。”

姬无妄将这病秧子手里的酒夺到手里,伸手点了点这人胸膛:“我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你今天惯着他,明天这人就能把你家给拆了?你信不信?要我说,下次你再跟人撞上,你叫我,看我不把这人给你打出去。”

沈孤舟:“”

姬无妄:“欸,这玩意儿真不醉?”

沈孤舟:“不醉。”

姬无妄这才没忍住,捏着酒壶放在鼻间轻嗅了两下:“这么好闻?”

沈孤舟:“尝尝看。”

姬无妄抿了一小口,指尖捏着瓶口,‘咂’了一下嘴:“好喝。”

这恐怕是除了多年前在司天狱喝的雪梅酒之外唯二合他胃口的了,只不过当日那被那人埋在冬日梅树之下的酒清冽,仿若空口吃了一口雪,一口凉意从喉间直冷到心里,而今日手中这壶,却是馨香沁脾,喝完浑身都暖暖的。

姬无妄:“回头送我几瓶。”

沈孤舟:“都是你的。”

姬无妄捏着瓶口,有些诧异的转头:“这么大方?”

这回,沈孤舟没有说话。

因为只有他知晓,这酒酿了一年又一年,今年终是将这酒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姬无妄:“既然你送我酒,我也送你个东西。”

沈孤舟听着姬无妄的声音将思绪抽了出来,他刚想去问对方送给他的是什么,便见姬无妄弹指的一瞬间,烟火便升了满天。在漫天金雨忽明忽暗的光色里,他撑着手臂,凑上前落了一吻。

艳色的灯火升空,热气灼热在颈侧,这一吻极轻但那抹绯色却是从姬无妄的脖颈渐次漫到了眼尾,这抹红倒是比满街的灯笼红的更为灼人。

“着火了!”

“快来人,救火!”

下方高台突然传出的嘈杂人声,让姬无妄从失神之中恍然惊醒,他冲着声音来处瞧了一眼,就看见头顶的烟火在没他的术法加持之后纷纷坠落于地,那火团从空中坠落好巧不巧正好都砸在翁然的酒席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宴会搞得人仰马翻,翁然头上的发冠歪斜的挂在脑门子上,一边扯着嗓子喊救命一边从桌案下爬了出来,神态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一幕倒是让姬无妄坐在屋檐上哈哈大笑起来。

“别笑了,被发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人坐的位置太过招眼儿,以至于在沈孤舟的话音刚落,姬无妄就看见那趴在地上的翁然冲着他抬手就是一指,“来人啊,还给我把把那两个人纵火的凶犯给我给我捉拿归案!”

“这个老匹夫有种自己来单挑,派一群人算什么本事,看小爷我不”姬无妄刚想跳下去跟人一决高下,垂落在身侧的手却是被沈孤舟拽着从屋檐之上一跃而下。

姬无妄:“我们跑什么?”

沈孤舟:“这个时候你又不怕打草惊蛇了?”

姬无妄:“我跟你说,他就是故意的,他刚刚那一眼他八成已经看到我是谁了。现在好不容易寻了这么一个由头,派这么多人来捉,怕不是昨天在宴席上就想这么做了。”

姬无妄嗤了一声,“现如今正是昌和吞并各大洲的最佳时机,这西夷地理位置如此重要,这上位之人若非是他们安排的,想来必是不会留。”

沈孤舟将人拉着进了一条暗巷:“那你打算怎么办?”

姬无妄:“我若不向其投诚,冲突是必然的。”

姬无妄:“而且这沧州为西部大洲,实力雄厚,如今若落入乌鸿的手里,昌和便与厉荣手中所持的州数持平,再加上昌和手里有摩罗部的财力帮助,届时若再想搬动恐会更加艰难。”

姬无妄:“如今若想速战速决,必须先将这僵持了许久的天枰踹翻,这样一旦势力失衡,他们就不得不重新安排他们的计划,到那时,就是我们重新掌握主动权的时机。”

沈孤舟皱紧了眉头:“你想在三个月内重掌苍狼域?”

姬无妄扬眉:“怎么?这么不信我?”

沈孤舟:“太危险。”

姬无妄:“我没有时间了。”

三个月之后,司天狱就会对白九宣判,如今他占着这人的身份就得遵循这个规则。可若是他在三个月之内拿下苍狼域,恢复原先身份的话,到时候管他什么白九什么司天狱,他都可以不用在乎了。

更何况,翁然涉及十年前天烛峰一事,若是按照他之前的推测,这人保不齐还会知道一点关于雾陵姬府曾经灭亡的真相,若是就这么让他放弃,他不甘

姬无妄向前走了两步,他望着暗巷内幽深的光,微微侧目:“前面的路我自己走,你走吧。”

禁制被姬无妄捏碎在掌心的同时,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可就在他独身一人闯入那无尽的黑暗之时,垂落在身侧的手臂却是突然被人一把拉住。

姬无妄的脚步就这么顿在了原地。

沈孤舟:“在汐云府,我要走的时候是你拉住了我。”

姬无妄嗤了一声:“那是我怕你出去告密。”

沈孤舟:“那之后呢?”

沈孤舟:“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说出去,明明知道我不会伤害你,你又为什么要留下我?”

姬无妄忍无可忍的转过身反手揪住眼前这病秧子的衣服领子,面目凶狠的道:“我说你这人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我告诉你,小爷我想留就留,不想留就不留,明白吗?”

沈孤舟:“可我也说过,这一次,无论你去哪,我都会奉陪到底。”

第79章 挑拨离间 是人是魔那又如何?

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直接导致翁然好好的一场晚宴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到最后他只能腆着老脸将在场各州来的宾客好声好气的送走。

做完这一切已经月上中天,翁然这才扶着歪斜的发冠,拖着自己肥硕而又愈发疲惫的身体推开州府的大门走了进去。

“大人, 请留步。”

“又怎么了?”翁然现在就不能听见这句话,一听见整个人头都是大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 怒而转身:“我说你们这群人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州府内统领军士的将军穿着一身盔甲快步走上前:“大人, 是关于那两个纵火犯的事情。”

翁然:“人找到了?”

将军:“没有。”

翁然:“没有你们来烦我做什么?!滚。”

将军因翁然的话皱了一下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也没有抱怨,而是敛了脸上的表情神色恭敬的抱拳, 冲着人继续汇报道:“可是我们派出去的兵已经将城中的街道都翻了个遍, 但并未找到您说的那两个纵火之人。”

“陆实,我说你什么都好, 就是死脑筋。”翁然掸了掸身上落下的灰烬, 晚上的憋闷让他实在是忍无可忍的冲着人骂出声:“你是猪吗?街上找不到你就不会挨家挨户的搜吗?城门已关, 城中就这么大的地方我就不信这两个人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 凭空消失!”

陆实有些震惊的抬眸:“可是, 城中住的大部分都是百姓,如果魔兵大肆搜的话”

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一群贱民,谁敢拦, 杀了便是,这还用我教吗?”

陆实:“可是”

“可是可是,你怎么这么多可是”翁然抬起手就这么点在了陆实的身上, “我告诉你, 你们曾经奉的那个王已经死了,现在新王当政,压根就没人会把他们当回事。”

翁然:“你一个普通人现在还能留在这里跟我说话, 也就是我可怜你,换个地方,你怕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翁然:“陆实啊,看在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的份上,我劝你最好赶紧把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给我丢了。”

陆实蹙眉。

翁然:“那两个人事关重大,今晚若找不到,你就带着你的那群兄弟给我滚蛋!”

陆实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翁然却是抬手将他一把推开。他呲牙咧嘴的捂着自己刚刚被撞疼的老腰,一瘸一拐的往自己住的庭院走去。

州府之外是花灯节艳丽的灯火,纷繁而又华丽,而陆实站在这雕梁画栋的州府内,感受到的却是四周冰冷毫无人气的一切。曾经那个会跟百姓打成一片,如火一般浓烈的人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了,而他维持了这近百年的和平之地也即将崩塌。

是人如何?

是魔那又如何?

陆实站在原地半晌,松开袖中攥紧的手指,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

“来人啊。”

“人呢!”

“该死的,这群人都死哪去了?”

州府后院,翁然骂骂咧咧地将屋门推开。

往日里灯火通明的厅室内,今晚一个灯也没有点,到处都黑漆漆的一片。

翁然一头扎进去的时候还以为是进错了门,他扶着脑袋上差点摔掉的发冠,一边骂着今天这群偷懒的仆从,一边挥袖用魔气将灯点燃。

当屋内的烛火重新燃起的同时,翁然突然嗅到了一股子不同寻常的魔气,这股子魔气让他很是熟悉,熟悉到这些年在梦里,成为了他一切噩梦的源头,搅扰的他日日不得安宁。

这是……

翁然身子踉跄了一下将发冠扶正,咽了一口唾沫抬头去看,只见此时屋内灯色澄明,高座之上慵懒侧躺着一个身着玄色衣袍之人,他抛着手里的冰花,艳红色的里衣衬得那露出在外面的一节腕子皓白若玉。

这熟悉的身影,让翁然有些不敢置信的伸手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座上之人似是听见了屋中的动静,冰花落入掌中的同时,他微微侧目。

屋内微弱的烛光映出了这人被魔气侵染的眼尾生了一抹红,而拢在暗处的瞳色垂落之时若永夜冻湖,就连周遭的烛火也泛不起半丝的暖意。

翁然就这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王”

大约是在五六十年前,翁然其实还见过一次这位在苍狼域叱诧风云的祖宗。

那时候,姬无妄刚刚从南澜秘境当中将赤云剑拔出来,正是意气风发的好时候。

仙门的人惧怕他称他为魔头,可苍狼域的人却爱戴他,将他视为救世的神明。

翁然尤记得,那晚这人兴夜而来的时候似是也像今日这般躺在高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翁然将头垂的更低。

来的人,的确是姬无妄。

只不过在来之前,沈孤舟用障眼法给他换了张皮,这张皮让他暂时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半个时辰之内可以短暂的恢复成了原先的模样。

白九的那张脸虽然同他确有几分相似,但是比他原本的模样少了几分入魔之后戾气,也少了几分桀骜不驯的张扬劲。

复生这么久,若不是今日得见,他差不多都快要忘记自己原先到底长什么样了。

姬无妄本来以为他死了十年,这群人怕不是会像当年忘记雾陵姬府那般早就都将他忘了,但是现在在姬无妄看见翁然这副仿佛是见了鬼的表情后,他就知道这人不仅没把他忘了,还怕他怕的要死。

姬无妄摸了摸脸,很满意自己这张脸给人带来的震慑力。

姬无妄摩挲着手中的冰花,翻过身支着脑袋垂眸道:“自上次一别,想来我们也有五六十年没见了吧。”

翁然:“是……”

姬无妄:“这次见吾,怎么就怕成这样?”

翁然伏地未起,抖着嗓子道:“是是喜喜。”

姬无妄:“喜?”

姬无妄:“那抬起头给吾瞧瞧。”

头顶的声音虽然在笑,却带着一股子惯有的冷漠,跟记忆当中一般无二。

可这魔头,不是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在天烛峰了吗?

翁然脑袋飞速转动的同时,姬无妄也不给这人反应的时机便又道:“不敢看?”

翁然:“没……”

姬无妄盯着翁然的那张在恐惧中抬起的煞白的脸,笑道:“吾看州主的这脸上并未有喜,反倒是惊吓更多一点。怎么?看见吾还活着,你就这么不高兴?还是说……”

姬无妄:“这些年,做了什么亏心事,以至于吓得不敢见吾?”

翁然:“我怎么敢……”

姬无妄:“可吾怎么听人说,十年前天烛峰上的事情,是你在背后一手主导?”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您面前说这个!”在种族绝对的魔气压制之下,翁然连腰都直不起来。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趴在地上脑子转的飞快,“当年若不是您护佑下我,我翁然怎么会有今天?所以您看我又怎么会背叛您,我……我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就在这时,身后紧闭着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翁然本以为来的是救兵,可等到他满心欢喜的猛地回过头去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个跟在西夷首领身边的病秧子正走进来。

“忠心?”沈孤舟将脚步停在翁然身侧微微垂眸:“这么快,州主就忘了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十二年前……

翁然面色一变,他不敢置信的仰起头,看到的却是这人垂落而下冷若冰霜的一双眼。

翁然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的一切秘密在这双眼睛下皆是无所遁形,仿佛像是被一双手捏住咽喉,让他就连呼吸都不顺了。

不过是一个病秧子,这人怎么会……

沈孤舟就在此时,再此出声:“十二年前,沧州城内的魔气失去了控制。这些魔气致使城中半数百姓遭此劫难。死的人太多了,你不敢上报,就在你焦头烂额的时候,昌和给你出了一个主意而这个主意的名字就是让苍狼域易主。

翁然赶忙转身:“王,您您您……您别听他们胡扯!那两个狂妄之徒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手段窃夺了西夷首领之位,现如今又在这里挑拨离间,我看此人才是图谋不轨!”

十二年前的事情……

姬无妄看向下方的视线带了一股子探究,沈孤舟被看的有些不怎么自在,掩唇咳嗽了一声:“州主不承认之前说过的话没关系,我还有别的证据。”

坐在上首的姬无妄本来一个人演的正无聊,可是在听完刚刚病秧子这一番言论之后却是弯了唇角。

此时翁然面色慌乱,而他则是单手撑着下颌,视线饶有兴致在这人身上逡巡了一番,随后居高临下的冲着这人勾了勾手指:“拿上来给吾瞧瞧。”

沈孤舟走上前,将之前两个人一起找到的字条递上去。

姬无妄双指夹着字条来回翻看了一番,挑眉:“沧州密信。”

翁然:“这……这一定……一定是栽赃!”

姬无妄挑眉:“那这么说这上面州主的印信也是假的喽?”

翁然:“王……”

姬无妄:“没事,吾不着急,大不了一会儿我把你皮扒了,再问问你那灵,到底有没有做过这件事。”

姬无妄没再去管台下翁然的求饶声,因为他余光之中突然看见这病秧子撂下东西就要走,他将视线移了过来,支着脑袋懒洋洋的将人叫住:“吾让你下去了吗?”

沈孤舟:“?”

姬无妄撇了一眼旁侧放着的茶杯,仰了仰下巴,使唤道:“口渴,来,给吾倒杯茶。”

沈孤舟:“………”

第80章 不讲武德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我我我我给您倒!”

翁然见这病秧子犹豫不决, 就知道自己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他当即换了一副狗腿子的嘴脸膝行上前。哪知姬无妄眉目一冷,将桌前放着的漆盘一把端起:“一边呆着去, 这儿有你什么事。”

在翁然一脸错愕的眼神之中,姬无妄将手中的漆盘一把塞进了沈孤舟怀里:“手慢无的道理不懂?”

“”

沈孤舟单手抱着漆盘沉默了片刻, 到底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转身给人倒茶去了。姬无妄盯着这人离开的背影看了半晌,这才满意的将视线抽了回来将目光落在了此时跪在跟前的翁然身上。

姬无妄:“想好了吗?”

翁然:“我我不想死。”

姬无妄冷嗤了一声。

“既然如此, 说说看吧。”

“十年前天烛峰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翁然怕死的很,他跪在地上左思右想, 到最后还是将事情一口气全给倒了。

十年前天烛峰上翁然的倒戈, 的确是因为十二年前沧州内魔气暴乱一事。

根据翁然所述,当时魔气暴动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那些魔气铺天盖地的袭来就连他们这些魔都招架不住, 就更遑论是那些普通的百姓了。

“那些人被魔气侵蚀了之后, 所有的人身上都出现了被魔化的状态, 而那些被魔化的人类攻击力是寻常魔修的数倍。我怎么挡, 我根本就挡不住!”翁然面如死灰的瘫坐在地上,再次开口,“当时陆实劝我将这个情况上报, 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只要我上报,厉荣一定会宰了我!”

姬无妄摩挲着手里冰花, 微垂了眉眼:“所以, 你害怕了。”

翁然的确是害怕了。

沧州隶属厉荣,依照厉荣雷霆的手段他必死无疑,可他不想死, 他还想活。可这件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会传到上面去,到那一天就全完了。

当年,就在翁然这百感交集的时候,昌和来了。

那一天,沧州境内下了很大的雨。

乌沉沉的天就像是压在身上随时都会倾倒的海,潮湿粘腻的风翻滚着打在身上,让人就连心情都糟糕透了。

在外忙活了一天的翁然本就心情差到了极点,他十分不耐烦的听着陆实在耳边叽里咕噜说的那一大堆话,打断出声:“行了,净化?净化什么?不过就是一群贱民,用得着去请司天狱?他们这是多大的脸?更何况,是他们自己没本事承受不了魔气,管我们什么事?”

陆实:“可是”

翁然:“我说陆实,你非要把事情闹大才甘心是吗?我知道了,反正到时候出了事死的不是你是吧。”

陆实蹙眉:“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翁然将伞一把夺到手里:“滚一边去,别再来烦我。”

翁然将陆实丢在了门外,自己骂骂咧咧的走了回去。

可那天,院中突然没了人,等他走到自己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房门外多了好些个陌生人。这些人像是个门神似的杵在门外,将这天衬得都阴冷了几分。

翁然收起手中的伞,走上前:“哪来的人竟然敢在”

“王有请。”

王?

哪个王?

翁然本来以为是他的当头上司厉荣听到了消息赶来了,可当他战战兢兢的进了屋才发现那斜靠在高坐之上一身红衣,挑着烟杆子的是男人是苍狼域的三王昌和。

那是翁然第一次见这位王。

苍狼域四大王权,除了位列首位的姬无妄以外,其余三王各自分管各州互不干涉,尤其是不会去做这互相串门这档子让自己丢脸的事情。可今日昌和不仅来了,还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人震惊的消息。

那天,翁然嗅到了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气息,而这份不同寻常直到两年后,终是被彻底的验证。

姬无妄死了。

苍狼域稳定了百年的局面就此崩塌。

翁然:“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

高座之上,姬无妄伸手接过这病秧子递来的茶杯,微微斜睨了人一眼:“所以,依照你所说当年是昌和派人告诉你的消息,你将此事以密信的形式递给了蒙图,蒙图又联系了齐家,是这样吗?”

翁然飞快地点了点头:“是是是,当年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我我真的就是个递话的,具体三王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我真的不清楚。”

姬无妄:“你不清楚?吾看你今天是不打算要你身上这层皮了。”

翁然:“我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王饶命啊!”

姬无妄冷哼了一声,将手中茶放着眼前,当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热气之后,他拧紧了眉头将杯子递还给了沈孤舟,“烫。”

沈孤舟也没恼,将那杯子拿到跟前,吹了吹。

“沧州内的魔气是怎么回事?在你的地盘,你别告诉吾你不知道。还有”姬无妄端着杯子微微倾身上前,“十二年前,你当真是第一次见他吗?”

翁然:“是”

姬无妄的指尖在已经温冷的杯子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翁然的脖颈之上就缭绕了一圈魔气,那魔气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人一把拖拽到眼前:“看着吾的眼睛,你再给吾说一遍。”

随着脖颈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翁然的心理防线渐次溃败:“我说我说”

姬无妄的手指抬起,在翁然整个人摔在脚边的同时,他方才慵懒的靠在身后的软榻上握着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是四十年前。”翁然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了两声,方才喘着粗气再次开口,“四十年前,昌和手下的人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藏在了春意楼,说是什么方位合适。我那时压根没具体问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直到十二年前藏在春意楼底的魔气突然爆发,我才知道事情并没有我想象当中的简单。”

那晚的会谈并不向翁然想象的那般顺利,反倒是像屋外的雷雨。

风雨交加,雷鸣不止。

“这件事如果捅到上面,你我都会死!”

“您倒是赶紧想个办法。”

翁然焦急的在屋内踱步。

“慌什么?”

屋内烟气燎绕,那墨发红袍的男人靡艳的一张脸此刻就拢在这雾里,让人看的不怎么真切。他将手中的烟杆子轻压,声音若烟晃悠悠的荡了出来。

“那些人承受不住神的馈赠死了也是活该。”

“至于你,你若真的怕,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翁然:“什么建议?”

风将檐上风铃的调子吹的杂乱无章,屋内的帘幔随风掀动而起,而那晃动的烛火之中,男人赤着脚从高台上走下,昏暗的光中,他停到翁然的跟前微微俯身:“若金麟台内的那位死了,这件事岂不一劳永逸?”

惊雷在头顶炸响。

屋内的烛光彻底的熄灭,在冷白的昏暗光色中,眼前着了一身红衣之人若从地狱之中爬出的恶鬼。

姬无妄:“德玛卡是你安排的吗?”

翁然:“是。”

姬无妄单手撑着下颚,垂眸将人看着:“你安排德玛卡去了西夷,目的就是为了让蒙图成为你们的人,让西夷成为你们的囊中之物。这样,守住苍狼域的门户之口,再有齐家为你们从中斡旋,仙门那群傻子才彻底的沦为了你们的傀儡。”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翁然面色灰败的跌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坐在软榻上的姬无妄冷不丁的突然问道:“你们绕了这么一大圈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去掩盖十二年前的事情吧,十年前,你们到底想从吾身上拿到什么?”

翁然:“您的身体。”

姬无妄:“?”

翁然一脸可惜的再次开口:“我们的计划就差一点就可以完成,谁知道那天,司天狱的人突然去了天烛峰”

姬无妄猛地抬眸:“谁?”

翁然:“司天狱。”

姬无妄深吸了一口气:“吾问的是那天司天狱有谁去了。”

“啊?”翁然一愣,方才反应过来姬无妄说的到底是个什么事儿,他当即冲着人道:“哦哦哦,就去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司天狱掌事叫什么来着。”

姬无妄:“沈孤舟。”

翁然:“对对就是他。”

翁然:“那天在天烛峰上就是他将您的身体给带走了。”

姬无妄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不过就是一个躯壳。

一个想要两个也想要,这到底有什么可抢的?

烛光跳动的室内,沈孤舟微微垂眸将坐在软榻上的人瞧着,可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张拢在暗光当中的脸,却看不见对方面上的表情到底是怎么样的。

沈孤舟拢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的攥起。

就在屋内气氛越发难熬的时候,翁然小心翼翼的朝着上方觑了一眼:“那个王我什么都交代了,您看您是不是可以看在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绕我一命?”

高台下的声音让姬无妄从深思之中抽了出来:“饶你一命?好啊。”

翁然面色一喜。

姬无妄却是抬手一招,影就从旁侧走上前来,将翁然那肥硕的身体从地上拽起。

翁然擦了擦额头上溢出的冷汗:“没事,不用扶我,我自己走就行。”

影:“成,那你自己走去地牢吧。”

翁然:“地牢?王这”

姬无妄:“吾说饶你不死,可没说放你走,待下面减减肥,吾觉得也没什么坏处。”

翁然:“”

在翁然鬼哭狼嚎的求饶声中,影将人从屋子里拽了出去。这人一走,屋内就剩下俩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屋子里就显得十分的安静。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姬无妄的话让沈孤舟走上前,将那早已经凉透的杯子收了回来:“我再去给你倒杯”

姬无妄一把握住了这人的手臂,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的软榻上:“我让你走了吗?”

沈孤舟抿唇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敢看我?”姬无妄伸出那修长白皙的指尖将这人的脸掰了回来,俯身向前:“是心虚还是你心底其实瞒了我什么?现在人走了,你要不跟我好好说道说道,十二年前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

姬无妄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反压在榻上,他张了张口刚想逮着人骂上一顿却是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吻全部封堵在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