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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就算知道也已经晚了。”

从十年前,那具鲜活的身体在他的怀里一点点的冷掉的那日起,他就知道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沈孤舟睁开双眼,看见姬云逸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重新坐了回去:“最后一个问题,阿宴体内的修为是不是你的?你之后是打算拿回去,还是……”

沈孤舟:“我已经把我全部的修为都留给他了。”

姬云逸:“你……”

姬云逸:“还剩多久?”

沈孤舟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低咳着,撑着手臂起身,淡淡的开口,“这几天,你就先留在司天狱吧。若是若是三天后他来了这儿,你就同他一起走,永远都别再回来了。”

……

沈孤舟从院中离开,手扶着门框吐了一口血。

他抬手挥散了那些欲上前的人,拖着那愈发无力的身子独自一人去了镜湖。

镜湖建在整个司天狱的中心,湖上是整个大荒最高处明光台的所在,而湖水之下则是镇压着邪魔的牢狱。

可没有人知晓,此处再往下却还有一间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冰室,而冰室之中至今还停放着一口冰棺。

那是十年前,沈孤舟将姬无妄的尸体带回来而安置的所在。

可是现在这里,对于修为尽散的沈孤舟来说却是太冷了。

五感逐渐丧失的这段日子,他好似已经逐渐习惯了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过活,好似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摸索着前行。

沈孤舟低咳着,扶着墙壁拾阶而下,重新站在了那口冰棺前。

这口冰棺,是双人的。

当年,若是计划未成,这里便是他选的与那人同眠之地。

可是现在,冰棺原本的主人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沈孤舟的手指从宽大的袖袍之中伸出,指尖一点点从上面拂过。

他的触感在最后一次的双修之后也正在逐渐的衰退,此时指尖下隐隐约约冰冷的触感亦如那些年姬无妄身上的体温,冰冷而又毫无生气。

那十年,司天狱的寝宫空置,堂堂司天狱的掌事便是夜夜睡在此处。

在夜深人静的午夜,他方才敢大着胆子地抱着他,吻着他,可那个见了面从来不让他碰的人却是任由他反复摆弄也再没有推开他……

世人皆以为,窥命一术,算无遗策。

可他唯一一次算漏之事便是十年前的天烛峰。

那夜,他因为给苍狼域送了一封信,此后关于这条线上的一切,他便再也没有算出结果。

他没想到,姬无妄却会因为他送出的那封信,而死在天烛峰上。

就在这时,怀中放着的心愧突然从胸口爬了出来,跳到了冰棺的棺沿上。

沈孤舟刚将思绪抽了出来,就听见姬无妄气急败坏地声音在耳畔响起。

“沈孤舟你这个混账!”

“你给我说清楚,当年计拂是不是你搞的鬼!”

沈孤舟转过身,半倚在冰棺一侧笑道:“你既然能找来问我,想必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姬无妄叉着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了两圈,抬手指着面前那个老神在在的小人:“沈孤舟,你你给我等着我过几天就去找你算账!”

沈孤舟:“好,我等着。”

姬无妄:“”

生气!

这人怕不是连他发现了去找他算账这事都算到了。

姬无妄:“我告诉你,我也就是看在计拂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否则我……”

沈孤舟一声轻笑落在耳边,让姬无妄的耳廓有些发红,那一腔本是想找人理论的火气顷刻间都消了。他松开了那叉着腰的手臂,抱着手臂靠在一侧的桌案上,别别扭扭地问出声:“欸,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沈孤舟轻轻地嗯了一声。

“苍狼域内部乱了许多年,各大势力盘踞,如果想要在短时间快速的让这群人俯首称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如果记得不错的情况下,当年在王的策论课应该并不及格。”

姬无妄:“沈孤舟!!!”

沈孤舟握拳清了清嗓子,改口道:“计拂在司天狱执掌青玉垣多年,由他助你事半功倍。”

姬无妄:“你就是因为这个把你们司天狱的长老都送给我了?”

沈孤舟:“嗯。”

姬无妄:“你……”

沈孤舟:“我只是做不到,也见不得那些人欺负你。”

他是雾陵姬府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却因一夕变故沦落到了苍狼域。

他天生就该站在高处,受万人敬仰,享万世俯首,而不该身染尘埃,落入泥地里。

姬无妄别开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面前的小人:“欸,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诓骗我这件事。为了表达你的歉意,你是不是怎么也得再赔我五坛……哦不十坛雪梅酒。”

沈孤舟:“好。”

姬无妄:“嘶,今个儿你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你怎么答应的这么爽快?”

沈孤舟微微低头看向那个坐在冰棺上不老实的小人,垂眸笑了一声,再次开口:“阿宴,雪梅酒就埋在院中的梅树下……”

“好好好,我记住了。”姬无妄嘴里应承着,指尖却是碾着那颗今天才得到的珠子再次问道,“我倒是还没问你,你早就知道赤华在计拂手里,你还让我去找?所以说,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沈孤舟,你就非要看我出丑是吧。”

沈孤舟:“机会难得。”

姬无妄:“……你自己呆着吧你。”

沈孤舟:“……”

第126章 兵不厌诈 明明,我们才是一类人……

大朝会之后, 当所有人都以为石家家主石明砚的死是姬无妄在虚张声势的时候,各州却在姬无妄的手中快速进行了一番清洗。

屹立在苍狼域多年的摩罗部倒台了,当玄色的王旗升空之时, 属于旧王的时代再次来临。

晚间的时候,金麟台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顺着琉璃瓦滑落, 淅淅沥沥的溅在了殿外铺就的青石板上。

大殿的窗户未关, 冷风裹挟着雨水从殿外吹了进来,吹动着殿中垂坠的艳红色的轻纱随风而起。月照中天, 更深露重。冷白色的闪电在此时从天际滑落,光色忽明忽暗映入殿内, 映出了一道正在朝着殿中缓步而行的身影。

他冒雨前来, 湿漉漉的脚踩在殿中名贵的地毯上,足裸上垂挂着的金铃随着步伐的移动而晃动出细碎的声响。他缓步走上前, 像是小心而又谨慎的去拆一件珍藏了已久的礼物一般, 抬手一点点的撩开了面前垂坠的轻纱。

那一双拢在黑暗当中的双眼望向前方, 大刺地落在了此刻睡在床榻的人身上。

此时, 床榻上熟睡的姬无妄, 似乎是睡得并不安稳。

魔气在周身萦绕,他侧着身子,蜷缩的躺着, 身上盖着的薄衾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滑落,露出了那莹润白皙的肩头。薄薄地一层衾被之下盖着的是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再往下看则是那修长白皙的双腿以及未着鞋袜的双脚。

闪电在殿外闪烁, 冷白色的光忽明忽暗的亮着, 映出了一张陷在床褥内逐渐泛起绯色的脸。这张往日里看上去稍显锋锐的面容,只有在此刻才会向外人毫无防备的展露出他最虚弱的一面。

艳红色的袍角从台阶上拂过,昌和缓缓地走上前, 坐在了床榻的边缘。他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方才将手抬起,把人被冷汗打湿的发轻轻地拨到了一侧,柔和而又轻缓地一笑道:“我的王啊,可真是许久不见。”

“你说你这是何苦,非要我们以这样的方式相见。”昌和单手支着下颌侧躺在姬无妄身侧,抬手化出了一把团扇,捏在手中轻轻地给人摇着,“木家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木家那个小子就这么值得您去救吗?”

昌和叹了一口气,捏着手中的团扇垂眸一笑道:“不过也是,您如果不救,当年又怎么会救我呢?”

“您的心,明明最是软的了。”

殿外大雨滂沱,昌和染了笑意的嗓音散在空寂地殿中,吴侬软语像是在人的耳边诉说着情话。半晌,他俯身越过姬无妄周身缭绕的魔气,凑得离人近了些。他将下巴枕在对方的肩头,贪恋地呼吸着对方身上那令人舒适而又朝思暮想的气息。

“我的王,您终于回来了。”

熟悉的气息似毒,昌和的呼吸落在颈侧越来越重。在殿外滚滚的雷声之中,他攀着姬无妄的肩头将一个极浅的吻落在了对方的脖颈之上,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突至,紧接着昌和的面色一变,捏着手中的扇子旋身而起,赤着脚踩在了地毯上。

细碎的金铃声散在殿中,姬无妄单手撑着手臂,屈膝坐在床榻上。他右手抬起掌心的魔气缭绕,而被魔气控制的赤云剑的剑尖就停在了昌和脖颈的寸许之地。

“您在装睡。”

“兵不厌诈啊,昌和。”

殿外的雷声轰隆隆作响,闪电刺破黑夜映照在昌和那张脸上,映的对方眼底的泪痣灼灼。姬无妄隔着面前飘飞而起的帐帘望过去,似是一百年前,他站在荒城的废墟之上隔着面前的烽烟,看向不远处那个一身是血的少年。

只不过,这一次,他再没有向那个看上去狼狈不堪的孩子伸出手。

姬无妄:“收手吧。”

昌和像是没看见那把抵在脖颈的长剑似的,他整个人向前走了一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姬无妄额上猩红的魔纹印,看向对方身上缭绕的魔气,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的王啊,您不惜选择用这种自毁的方式见我,我该说是荣幸还是残忍?”

姬无妄:“我如果不这么做,你又怎么会出来见吾?”

昌和:“以已相诱,我的确不会不来。”

昌和:“可我没有想到,当初那个引动整个大荒争抢的炉鼎竟然也是您。难怪当初蒙图会输,也难怪赤云剑会认主我原以为大招山之上我步步算计,终可达成我多年的夙愿。可我没想到,这一切竟然都在您的谋算之中。”

昌和看着姬无妄,脚下的步子未停:“只不过,我的王啊,您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你再往前走,我不会收手!”姬无妄的低呵在殿中响起的那一刻,昌和终是缓步停下了向前的脚步。赤云剑锋利的剑尖就这么在对方的脖子上刺破出伤口。血从伤口当中溢出,顺着剑身滴落,没入到脚下厚重的地毯上。

昌和站在原地苍凉而又悲凄地笑了一声:“您真的想杀我?”

“你跟了吾这么久,当知道吾最讨厌什么。”姬无妄拢了衣衫,撑着手臂从床榻上起身,缓缓走上前,“十年前,从你选择与息归合谋的那一天起,就当知道,我若回来,你我必会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雷声在此时轰然在头顶炸响,冷风剧烈的拍打着轩窗,裹挟着雨丝吹进了殿中。

昌和听着姬无妄的话,低下头笑了好一会儿,方才敛了眸中的笑意,再次开口:“您不在的这些年,我其实一直都在想,如果那年您没有来荒城的话,一切又会是怎么样一副场景。我想我从荒城出来,可能会在战场上见到您,仰望您,像那些人一样。”

“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冷白色的闪电从昌和的面上滑过,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眼前的人,“我的王啊,我自始至终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年您若父亲一般的教导,若兄长一般的关怀,我想要的是您。”

“我想要的,是您属于我,只属于我一个人。”

“可这些都是我的奢望。”昌和仰头,苍凉地笑了一声,“您知道吗?我这一世,从出生起就一直被人抛弃,我以为您会跟他们不一样。您会爱护我,疼惜我,可我没想到您竟然也把我抛弃了。当初,我就算是没有接纳息归的建议,没有让那些人在天烛峰动手的话,您从婺城回来之后也不会答应嫁给我。”

姬无妄蹙紧了眉头:“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为何还让那些人对外散步你我即将大婚的消息?”

“我不甘心呐。”

昌和握着颈侧的长剑,笑着向着姬无妄走去:“我明知您不会心甘情愿,明知道您喜欢的不是我,明知道我想要的王后之位,您永远都不会给我,可我就是不甘心。所以,哪怕是流言蜚语,哪怕是自欺欺人,我也要你的名字与我永远的绑在一起。”

“我要让整个大荒的人都知道,你生是我的人,死了,你我也必会合寝而眠。”

“你”姬无妄的话还没说完,周身的魔气突然一盛。

殿中风声呼啸,那双拢在昏暗光色当中黝黑深邃的瞳色顷刻间被眼底的魔气侵占,昌和走上前,染着血的手指从姬无妄额上猩红色的魔纹上一点点的拂过。他将人扣在怀里,抬手捏起了对方下颌,俯身凑到对方的耳边低语:“我的王啊,你看看镜子自己现在的样子。”

“明明,我们才是一类人。”

怀中的人挣了挣,昌和的指尖改为扣着对方的脖颈,他将人拉到近前,低头看着那双被魔气侵蚀,毫无神智的双瞳,手下温柔的抚开了对方脸颊一侧被冷汗打湿的发,安抚出声:“您乖一些,一会儿就好,我不会让他伤害您的。”

昌和将人拥在怀中,将下巴枕在对方的肩头,喃喃自语的再次出声,“等到这一切结束,我会给您重塑一具身体,到那时,您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赤云剑在一侧翁鸣不休,昌和被吵得心烦意乱。他转过头伸手抓住长剑的剑柄,却是在这时,赤云剑的剑气突然将他的掌心划破,他吃痛的松开了那扣住姬无妄的脖颈,胸前就被人猛地拍了一掌。

昌和整个人向后退了数步,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他低头笑了一声,抬起手一点点的抹去了唇边的血:“阿妄,别白费力气了。您是挣脱不开他的魔气的,把身体给他吧。”

姬无妄将神智拉回来一些,他将长剑抵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了一口气:“你们休想”

“你莫不是忘了一百年前在摩迦石窟当中的事情了?强硬驱逐,只会两败俱伤。”昌和直起腰,冲着人伸出手,“阿妄,到我这里来。你好不容易复生,又何必再让自己魂飞魄散呢?”

姬无妄:“昌和为了自己的执念虚妄,值得吗?”

昌和:“值得。”

姬无妄笑了一声,吸了吸那略微有些酸涩的鼻子:“我这人一辈子洒脱随性,自认为从没做过什么事情让自己后悔。可我现在却后悔后悔曾经在荒城救了你。”

昌和向前的脚步倏然顿住。

“您说什么?”

“你以为你们的计划万无一失了吗?”

姬无妄说完这句话便将赤云剑收了回去,任由着那些魔气侵蚀着他的身体。庞大的魔气在周身缭绕,顷刻间将人包裹在其中。金麟台上空的云层因这魔气被引动,浓墨色的流云盘踞成巨大的漩涡,漩涡里雷声轰鸣,闪电不休。

这份磅礴的威压让昌和有些喘不过气来

殿外大雨滂沱,湿冷的气息在殿中蔓延,不知道过了多久,姬无妄于这浓郁的魔气当中缓缓地睁开双眼。

闪电划破黑夜冷白色的光映入殿中,照亮了那一双猩红色的双瞳。

半晌,他缓步走上前,磅礴的魔气自脚下氤氲而生,所过之处,若熔岩腐蚀,一切生灵尽灭。

这不是息归

就在刚刚,息归残留下来的那些魔气都被眼前这人给吞噬了。

这是

眼前之人带来的威压,让昌和皱紧了眉头。实力的极高差距让他有些恐惧的想要向后退去,然而,双腿却犹如千斤之重,让他挪动不了分毫,就在这时,到那双猩红而未有丝毫感情的双瞳,居高临下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百年前,息归只告诉你他曾被驱逐,那他可曾告诉过你”

“自摩迦石窟之中诞生的吾,也是他。”

第127章 荒城旧梦 沈孤舟……

雾陵姬府覆灭的那天晚上, 大火在眼前弥漫。

姬无妄跪坐在满是流苏花的地面上,手足无措的抱着阿娘的尸体。

头顶冷月当空,尸体的温度在他的怀中一点点的冷却。

他仰头张望, 无声的呐喊,可放眼望去四周空无一人, 只剩下漫天的大火和满地的尸体。鲜红的血顺着青石板流到身下, 濡湿了衣衫。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空气中浓郁的魔气在鼻息之间弥漫,整个雾陵姬府之中静的只剩下大火烧灼木炭而发出的‘劈里啪啦’的响动声。

这些天, 他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

不曾想一觉醒来,眼前的一切成了火海, 而他跪坐在其中, 满身魔气,双手染满了鲜血, 像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

可他

时至今日连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在仙门百家的修士喊着‘诛邪佞’的口号冲进庭院的那一刻, 府中侥幸逃过一劫的老管家冲了进来, 将他给带离了现场。

从那天起, 辉煌一时的雾陵姬府没了。

他这个曾经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也成了弑父杀母的凶手。

“二公子,我们去叶家吧。”

“现在仙门百家的人到处都在搜捕,贸然出去恐会被抓, 到时候移交到司天狱的话,怕是再多几张嘴也说不清了。这叶家早些年跟雾陵还算有点交情,叶家老爷子也并非是无能之辈, 想必一定会为二公子做主的”

“你怕我吗?”

“什么?”

远处是雾陵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姬无妄于阴暗逼仄的街角转过身,问着眼前这个将他带出府的老管家。

这些天,他能明显的感觉到, 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伯叔在怕他。

“老奴老奴怎么会怕。”

“伯叔,你别骗我了。”

现在的他,一身魔气。

每天晚上,哪怕是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会在看见脸上的魔纹后而心生恐惧,又更遑论是旁人

姬无妄思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将头顶带着的兜帽压低。

“我们去苍狼域。”

伯叔大惊失色。

“苍狼域?”

“那地方去不得啊”

一百年前,苍狼域还是一个混乱,无序的地界。

黄沙遍野,魔气肆虐,到处都是厮杀。

可是

雾陵姬府的覆灭或许只是一个开始,他体内的魔始终是一个隐患。与其就这么呆在仙门百家之中提心吊胆的等着司天狱的审判,倒是不如他自己去寻一个出路,寻一个答案。仙门百家容不下他,他便去苍狼域,他要杀掉这个造成雾陵姬府覆灭的罪魁祸首,也要找到那个失踪的阿兄

可姬无妄到底是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从两个人踏入苍狼域的地界开始,他们就被盯上了。

在雾陵姬府的那些年,姬无妄从未杀过人,可在苍狼域他却是不得不拿起了手中的剑,斩凶兽,杀恶徒,拼尽了自己全部的气力去与之搏命。可随着杀的魔修增多,体内的魔气也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失控

直到有一天,他握着手中的长剑杀掉了那个一直跟随着他的伯叔,也是在那一天,他听到了心底里的那个声音-

你看这人的嘴脸,多讨厌-

他恐你,惧你,迟早会将你的事情给捅出去。这样毫无修为的拖油瓶迟早是你的拖累,你不该留,你就该像这样把他们杀了,都杀了!

“你是谁?”

姬无妄颤抖地握着手中的长剑,脸色煞白的盯着面前死不瞑目的伯叔。

这一刻,眼前的一幕让他像是想到了先前的雾陵姬府。

那日,他也是像今日这般双手染满鲜血的醒来-

我就是你。

姬无妄蹙紧了眉头,就连呼吸都急促了两下:“你胡说。”-

你在害怕吗?-

你怕雾陵姬府的一切都是你亲手造成的,你怕你的爹娘都是被你自己给害死的

“你闭嘴。”

“我爹娘不是我杀的!”

姬无妄催动灵力,想要将体内的魔给逼出去。

可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体内的灵力枯竭,已经根本没有多少灵力与之相抗衡了。他跪坐在黄沙遍地的焦土之上,只能任由身上的魔气一点点的蚕食着他的意识,一点点的摧毁着心中的信念。

当黑暗再次笼罩而来的同时,模模糊糊当中他像是再次听到了耳边的蛊惑-

别白费力气了-

依照你现在的修为是杀不死我的-

听话,把你的身体交给我-

我可以帮你,帮你得到你想要的无上的权力与地位,我可以让那些曾经欺辱你的人全部臣服于你的脚下。

这是姬无妄第一次与体内那个盘踞了多年的魔对话,这也是息归第一次想要在姬无妄意志最为薄弱的时候占据这具身体。

可是,息归失败了。

当那股黑暗即将将姬无妄吞噬的那一刹那,他的鼻息之间似是嗅到了一股子清冽的雪。

风沙吹着他的干裂的唇,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于脖颈。

他喘着气,握着手中的剑在手掌上快速的划下一道血痕。

当身上滚烫的血顺着手臂滑落的那一刹那,疼痛让他的意识瞬间回笼。

他握着手中的剑,整个身子踉跄的跌在了漫漫黄沙里。

他不能输。

他要找到一个彻底杀死对方的办法。

姬无妄一路向西,在苍狼域找寻办法的那段日子里,他听说了一个地方。

极西之地有一城,名荒。

城中以北有一石窟,石窟中孕育着大量的魔晶晶丛,是苍狼域的魔修想要修炼而必得之物。可正是因为此,荒城常年魔气缭绕,万分危险。这些年,苍狼域冒险前去采摘魔晶的魔修一个都没有回来。

姬无妄却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年,他冒险闯进了荒城,把自己关在了魔气充裕的摩迦石窟当中。

他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修习的仙术,转修了魔。

在这里,魔气的修炼与一直被压制的灵力相比,事半功倍。

可随着他体内魔气的增长,他体内的魔也随之被增长,以至于那段时间,他每日要做的事情便是与体内的魔抗衡,否则稍有不慎便会被其占据大半天的身体,直到晚上的时候他才能把身体要回来。

姬无妄就这么与之对抗了许多年,在息归终于厌倦了这场拉锯战,想要彻底的吞噬掉他意识的同时,他释放了自己全部的魔气。

直到这一刻,息归才察觉到姬无妄这些年竟然一直在藏拙。

不知道什么时候,姬无妄竟然吸纳了这摩迦石窟当中全部的魔气将其压制在了体内,而这些魔气在被人全部释放而出之后,磅礴的魔气几乎是顷刻间就将息归那道尚不完整的神识给从体内驱逐了出去。

此时摩迦石窟之中被大量的魔气填满,息归的神识没了可以依附的身体变得极度虚弱,他望着眼前被魔气包裹着的姬无妄冷笑出声-

为了驱逐我,你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在昌和的怒斥当中,姬无妄站在被魔气包裹的中心,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骼正在被一股子强大的力量一点点的碾碎。难以言说的疼痛几乎是在顷刻间席卷而来,他却是站在浓郁的魔气当中,笑了笑。

“这还是你教我的。”

“只有让自己修为强大,才能杀掉你!”-

你是杀不了我的-

我劝你,趁现在一切还不晚,乖乖把身体交给我,我可以帮你

“你只是想利用我”姬无妄半撑着身体站着,他喘着气,冲着息归再次开口,“多年前,你操纵我,杀了我爹娘你让仙门百家的人视我为仇敌你一直在逼我,你想让我走投无路,只能向你求援,你想要我这具身体。”

姬无妄:“现在,我这具身体就在这里你若有本事大可来拿。”

摩迦石窟当中的魔气庞大而又辽远,远不是现如今的他能够驾驭的,息归遭了算计,心有不甘的冲着人低呵出声-

凡人之躯,竟然还妄图控制这么多的魔气吗?-

它们只会吞噬你,诞生出新的魔!

姬无妄却是无所谓的笑了笑:“解决了你,那就是我和它的事情了至于你,没了我身体的支撑,你的神识还能撑多久?”

早在那年,姬无妄把自己关到摩迦石窟的时候,他便用他这辈子记得为数不多的阵法将此处化为了死地。

他抱着必死之志,要在这里与人同归于尽。

息归逃不出去了。

他也要让他尝尝当年雾陵姬府所经历的一切,他要让他为当年所作的一切,付出代价!

姬无妄用着自己仅剩的意识,将息归那缕神识给捏了个粉碎。

当那缕神识的光在掌心消散的同时,姬无妄的手指快速在胸前结印,用着先前沈孤舟教给他的法印,强行将这个因他而诞生出的魔给硬生生的压进了右眼里。

姬无妄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失去了魔气支撑的身体摇摇欲坠。

那一刻,在这个阴冷潮湿的石窟之中,他似是看见了雾陵姬府四季常开的三角梅,看见了爹娘站在远处含笑着再冲着他招手,甚至是在他意识逐渐消散的那一瞬间看见了那一抹如霜雪一般的素白。

“沈孤舟”

姬无妄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束光,可当他的手指伸出去的同时整个人却是朝着下方直直的栽了下去。与此同时,远处的那抹白踏雪而来,拦腰接住了那个向下而落的身影。

第128章 大雪尽落 如果他不来,你还等吗?……

金麟台的大殿内, 昌和与当年的息归一样选择了断尾求生。

当神识的灵辉在眼前消散的同时,隐藏在金麟台四周的影子动了,他们追逐着那道消散的神识而去, 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

暴雨在殿外侵袭,夜晚湿冷的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 吹进了魔气依旧肆虐的大殿里。

殿中的帐帘翻飞, 站在漩涡中央的魔,近乎贪婪的舔舐着指尖刚刚沾染的血。

口中猩涩的甜味像是久未造访的甘霖。

一时间, 他想要血,更多的血

金麟台内有宫人听到动静, 好奇的跑过来偷看, 却是在对上姬无妄那双显得愈发猩红的双瞳后,吓得跌坐在地。

一直守在殿外的叶轻欢找准时机, 握着手中的扇子闪身而入。他将扇柄的顶端快速的点在了姬无妄周身大穴之上, 眼前本是肆虐的魔气在他的动作之下, 顷刻间就朝着姬无妄的右眼之中收束。

随着殿中的魔气消散, 一切终是趋于平静。

叶轻欢一步上前, 伸手一把扶住了姬无妄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王?”

“昌和跑不远帮我找到他。”

此时,姬无妄身体的全部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叶轻欢的身上,他揽着对方的肩膀, 眉头皱的愈发的紧:“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思操心他,他今晚可是想至你于死地!你知不知道贸然释放出这么多魔气, 依你现在的身体压根就……”

“我没事咳咳。”姬无妄压下了胸腹涌上的腥甜掩唇咳嗽了两声, 出言打断。

“什么没事。”

“你现在就跟我去找元卜。”

叶轻欢拉着人就朝殿外走,姬无妄却是望着殿外天际微明的天色,一把握住了对方扯过他的手臂:“等等, 现在咳咳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叶轻欢不明所以的回答出声:“刚过卯时,还要一会儿天才亮”

如果他记得不错的情况下,今天是他和沈孤舟约定的日子。

如果他不去,那个小气鬼怕不是要折腾的他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这里就先交给你,我先去一趟”

姬无妄的手刚拨开叶轻欢的手臂,胸腹之中突然涌上来的腥甜却是让他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

耳朵有一瞬间的嗡鸣,在叶轻欢的惊呼之中,他缓缓直起了身子,双眼模糊的看着眼前这个暴雨滂沱的夜。雨依旧在下,他脚下踉跄的走在雨幕之中,胸腹中的血腥味却是从嗓子一直呛到了鼻腔。

他咳嗽着,耳畔的喘息声在这一瞬间似是重若擂鼓。

他还不能倒下

他要去找沈孤舟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周遭的声音似乎是离他越来越远,全身的骨骼都似是被打碎了在叫嚣着疼痛。

姬无妄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眼前阵阵的眩晕袭来让他直直的向前栽去。

“王!”

“阿妄?!”

叶轻欢快走了两步,一把接住了那个差点倒在雨幕之中的人。

头顶大雨倾盆,雨水顺着贴合着脸颊的发梢流淌而下。

叶轻欢看着怀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人,脑海之中不禁想起了多年前,他在荒城摩迦石窟之中见到人时的那一幕。

自从雾陵姬府的教学结束,各府的人都从雾陵姬府返家。

那一年,是他离开雾陵姬府的第五年。

回到叶家的那些日子里,他除了时常会听到一些关于雾陵的传闻,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

当那日叶轻欢在昏暗的摩迦石窟之中找到那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时,那股子他以为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淡去的情谊却若海浪一般的汹涌而出。胸膛之中跳跃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给紧紧的攥住,他奋力推开眼前阻挡着的巨石,整个人踉跄的跑上前去将那人从那冰冷潮湿的水中抱起。

他不要命似的将体内的灵力朝着对方的身体之中输送,然而,魔灵本就相冲,在姬无妄转修了魔之后,他向对方身体里输送而去的灵力并非是良药,而成了穿肠的剧毒。

那时候,叶轻欢突然察觉,曾经这个在雾陵意气风发的小公子,也并非无所不能。

他会受伤,甚至也会死亡

若是那日沈孤舟不曾前来,眼前这人怕不是会悄无声息的死在这个他为自己早已经划定好的死地。

那日,叶轻欢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救他,不管耗费多少的时间,付出多大的代价。

金麟台的大殿之外,叶轻欢在暴雨之中自嘲的一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还在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办法。”

“早知如此,我那日就不该答应你的计划”

叶轻欢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粒丹药护住对方的心脉,带着人离开。等到两个人身形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金麟台外元卜的院子里。早已经候在院中的元卜大袖轻挥,海浪便温柔的从叶轻欢的手中将姬无妄给卷了过去。

叶轻欢握着手中的扇子刚准备跟着进去,房门却是在眼前无情的关上了。

“你这条鱼,怎么这么小气?”

“好歹人还是我送来的”

叶轻欢气不打一处来的站在门外来回踱步,直到天际鱼肚泛白,眼前那道紧闭着的门才再次被人打开。他握着扇子踱步而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的人。

“怎么样?”

“还有救吗?”

元卜:“没救,你会往我这儿送?”

叶轻欢:“那他怎么还没醒?”

元卜抱着手臂靠在一侧,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子,方才再次开口:“他体内原本有我族鲛珠相护,但是经过天烛峰的事情之后,我的鲛珠碎了。我本以为他此次复生之后会控制不住体内的魔气,但好在有另外一股灵力在护着他。现在这道灵力正在帮他恢复,但是需要时间。”

叶轻欢诧异地上前:“另外一股灵力?”

元卜:“冰系的灵力。”

“冰系?”叶轻欢坐在床榻边缘给人一边把脉一边不敢置信的仰头,“这是是沈孤舟?”

元卜面色微沉的嗯了一声:“他的复生与司天狱有关。”

叶轻欢:“可这世间本无复生之法。”

叶轻欢:“这司天狱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将人从那鬼门关之中给拉了回来?”

*

与此同时,大荒极北之地的雪原之上下了雪。

院中,熏香袅袅,沈孤舟披着一件厚重的雪色大氅坐在院中的梅树下,正握着笔细细的描摹着一幅小像。然而,平素里不消半日便可画好的东西,今日在落笔之时却有迟疑。

炉上烧着的水壶咕咕的开着,一直跪候在院中的一众长老却未有一人敢动。

直到

青玉垣的木薐从院外踱步而入,方才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尊上,三月之期已至,那些人都在等着您的决断。”

“他还没来是吗?”

“没有。”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木薐握着手中的拐杖,给人找补:“那位王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您不如”

“我联系不到他。”

“那”

喉间突然袭来的痒意让沈孤舟掩唇低咳了两声,手里握着的笔从那稍显无力的指尖跌下,在纸上晕染出一层深重的墨色。当血色若落梅一般的在纸上晕染开的同时,院中连带着木薐在内,所有的人都跪伏在了地上。

沈孤舟止了咳,方才靠在一侧的扶手上,将桌案上早已经备下的册子递了出去。

“按照这上面的方式办吧。”

“可是”

沈孤舟冲着众人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尊上”

木薐欲言又止,但是在看见沈孤舟面上的坚持,到底是什么话都没说,带着人躬身从院中离去。

院中的雪依旧还在下,沈孤舟的指尖从桌上放着的雪梅酒上一寸寸拂过,抬眼间便看见姬云逸被云娘推着,从不远处的廊厅之中进来。

“可是都安排好了?”

“如果有需要,汐云府也可”

沈孤舟:“不必了。”

沈孤舟:“剩下的事,木薐能处理好。”

姬云逸本欲离开,但是在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血色,身形单薄的拢在宽大衣袍当中的人,到底是没忍住,问出声来:“若是若是今日他不来,你还等吗?”

“等。”

沈孤舟将手重新拢在袖中,抬头望着头顶纷纷扬扬下着的雪,微微一笑。

“我想见他。”

“所以,多久都等。”

哪知这一日,司天狱的雪下了一整天。

梅树下放在桌上的是他早已经给人备好的雪梅酒,沈孤舟坐在清冷孤寂的院中,从清晨的光色微明,等到了夜晚的辰星渐浓,也没有把人等来。

月上中天,弦月垂挂在一角廊檐。

院中的梅树,尤似那年姬无妄离开那日一般的娇艳。

那年,姬无妄在司天狱外等了一宿。

殊不知,沈孤舟却也在那溢满酒香的庭院之中枯坐了一夜

当很早之前,那人冒着雨将那把描摹着三角梅的伞打在头顶,便是像一双手将他从那晦暗泥泞的深处拉了出来。从那日起,那人就像是一束光,萦绕在心头,让他想要为人不顾一切。

可惜,他好像等不到他了

罢了。

就这样也挺好的

院中,忽有一阵冷风,从一侧的廊厅之外袭来,吹的树上朱红色的花瓣散了满地,吹的那一袭雪色的衣袍莹润若雪。

桌上的壶水咕咕的烧着,描摹着三角梅的伞静静的放在身侧,唯有那本是放在桌上的杯盏骤然坠落

第129章 孤影照路 来啊,让吾看看到底是谁敢来……

姬无妄这一觉睡得有些长, 长到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那一年北境大雪的时候。

那一年,他十五岁。

雾陵北山之中出了一只鬿雀, 据说若食其丹可使得人声量如钟。

哑巴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府中那些前来求学的世家子弟总是有的没得在背地里嘲笑他, 说他是沈家父不详的小哑巴。

沈家的哑巴又怎么样。

那也是他这个雾陵姬府的二公子, 认定了日后要娶回家的人。

姬无妄见不得这群人欺负他的人,他打算去北山捉住这只鬿雀给人治治嗓子。

这种一拍脑子的事情, 姬无妄最是在行。

在哑巴生辰的头一天,他偷拿了他兄长放在书房内的影月弓就一个人偷溜去了北山。

雾陵姬府建在北境的章山以东, 受章山山脉影响, 北境雪原之上的风雪一年到头只有年末的几个月才会越过高大的章山山脉吹进雾陵来。而雾陵受两侧温冷空气的影响,倒是常年起雾。那金黄色的三角梅开在云雾缭绕的晨光里, 雾色翻涌, 浮光跃金, 煞是好看。

姬无妄此次要去的北山不在雾陵, 需要越过章山到山的那头去。

章山北面海拔地势较高, 又因靠近极海雪原,以至于北山常年被风雪包裹,景色远不如雾陵宜人。

那一年, 是姬无妄第一次来北山。

小时候他常听兄长在提及他爹风流韵事的时候,提起北山。

据说,他爹早年间在追阿娘的时候, 总喜欢寒冬腊月的一个人往北山跑。那时候, 阿娘还一度以为他爹是不是在北山之上又养了一个小老婆。直到后来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之后,阿娘才知道对方是每年跑过去给她取她喜欢吃的冰椹子。

有人说,姬家总是出大情种。

姬无妄那时候十分认同, 一度也觉得自己日后若是将哑巴娶回家了,他也能这么宠着对方。他想这次,他如果能从北山将猎到的鬿雀内丹拿回去,他想哑巴一定不会再拒绝他,更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再拿个冰花敷衍他。

姬无妄这么想着,就一路向北,信心满满的赶去了北山。

那日,他还算比较幸运,在天黑之前看见了那只站在棘木之上的鬿雀。

姬无妄怕惊扰到这只鬿雀,就找了个山坳趴了下去。

这走了一路,那拢在衣衫之中的手早已经在风雪中被冻得通红,他用力搓了搓,待到双手恢复了知觉,他方才挽弓搭箭,朝着那只鬿雀射了过去。

这只鬿雀,比较难缠。

姬无妄那时候术法修习的一塌糊涂,愣是凭着一身蛮力跟这只鸟在雪地里缠斗了半晌,才成功将其猎杀。

姬无妄捂着那被鸟抓的鲜血淋漓的手臂,将内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他本是打算今日直接原路返回,可不曾想,在姬无妄拎着弓往回返的路上,北山之上却是迎来了一场少有的暴风雪。

头顶的天越来越暗,温度也越来越低,探路蝶的微光很快就湮灭在了风雪之中。

姬无妄身上的灵力在刚刚跟鬿雀打斗的过程中耗了个干净,以至于他现在想靠着灵力在风雪之中御寒变得有些困难。胳膊上粗略包裹着的伤口也在冷风中逐渐皲裂,血濡湿了衣衫却又在极低的温度之下快速凝固。伤口在风中两相撕扯,每走一步,疼痛都让姬无妄两眼黑了又黑。

这场暴风雪来的很急,山上的雪没过一会儿就下的很深。

姬无妄顶着风雪艰难的前行,未知的前路让他有些害怕的攥紧了那挂在腰间玉带之上的冰花,那巴掌大的莲,在冷风之中晃动出了叮叮当当的脆响来。

不知过了多久,姬无妄脚下一个踉跄的跌倒在地。

就在这时,眼前风雪笼罩的前路之上似是多了一抹光亮,他抬起手臂,隔着眼前的风雪朝着前方光亮来处张望,那一瞬间他似是看见一容色清绝的白衣人,伫立在远处。

是谁?

站在那里?

姬无妄撑着手臂起身,在雪地里追逐着那人而去,然而等他到达了那人刚刚所站的地方,那道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眼前的风雪和那看不见的前路,直到他有些撑不住的倒在地上,意识模糊地同时他听到了有人磕磕绊绊的在叫他的名字。

“宴”

“阿宴?”

沈孤舟。

是沈孤舟。

他找到他了。

姬无妄整个人如溺水一般的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剧烈地动作让他的头有一瞬间的发昏。屋中烛光摇曳,他抬起指尖按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余光里似是看见身侧有人影晃动,紧接着几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这下醒了我这两天一直怦怦跳的心啊,总算是可以落下去了。”

“元卜!咦,那条死鱼去哪了?没事,让我来给您看看,别躺了几天落下什么后遗症。”

姬无妄嘴角扯了扯:“你少说两句,我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

“逻辑清楚,看来应该不傻。”叶轻欢摇着手中的扇子,笑着将手放在姬无妄的腕子上给人把了把脉,“你这次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你体内那一直没有被吸收的魔气这下直接收归己有。往后灵魔双修你这登临那息归都达不到的神位,指日可待。”

姬无妄蹙紧眉头:“我先前也就只是能暂时将他压制,怎么短短两天就能控制了?”

叶轻欢握着扇子点了点姬无妄的身体:“那就要问你体内这灵力了。”

灵力?

姬无妄盘腿坐在床榻之上,闭眼调息了片刻,随后一手将魔气召出,一手将灵力召出。随着额间那道看上去与炉鼎一般无二的猩红额纹消退,那独属于沈孤舟浩瀚而又磅礴的冰系灵力便充斥在掌心之中

“沈孤舟”

姬无妄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之中在这一瞬间似是又想起了他刚刚做的梦,想到了梦中那一瞬而出的身影。心在一刻,没来由的有些慌。他敛了掌心当中的灵力,整个人撑着手臂翻身而起,却是在起身的之际,那一直被他好好戴在手上的冰花突然从半空坠落,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醒了?”

“厉荣刚好来信,那边已经成功进入荒城,接下来你打算”

姬无妄不等元卜将手中的信递到跟前,便抬起头冲着两个人问出声:“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叶轻欢摇着扇子起身,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冰花,十分可惜的出声,“这是用灵力凝结的东西吧,怎么这个时候碎了?不像是个好兆头”

姬无妄盯着地上那独属于沈孤舟的灵力逐渐消散,不等人把话说完,他便皱了眉头捏了诀就从屋中离开了。等到姬无妄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天地苍茫之下,风雪侵袭,司天狱朱红色的大门就伫立在眼前。

三个月前,各大势力为了争夺一人聚集在此数月。

现如今,三月之期已至,司天狱外引得大荒无数修士慕名而来,只为等司天狱给一个答案。然而,姬无妄到的时候,司天狱外吵吵嚷嚷,似乎依旧还没有个结果。

“你们司天狱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说好了三个月,怎么现在还不把人交出来?”

“沈孤舟呢?让他出来给个准话,老子到底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是啊,你们不把人放出来,我们大家伙怎么知道那个酷似魔头的美人到底是如何的天香国色?我们还怎么把人娶回家?”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最近苍狼域动荡,十年前那个死在天烛峰的魔头已然复生。

他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这么多天,可不就是忌惮魔头的实力不敢公然在对方面前开黄腔,而这个据说长得跟魔头有几分相似的白九就成了一个完美的替代品,如果有幸能够得到如此美人,岂不是

“怎么?”

“一个二个都觊觎到吾的头上了?”

姬无妄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的那一瞬间,司天狱外本是热火朝天的局面一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守在外面的护卫在见到姬无妄的第一眼都是下意识的拿起手里的武器,却是在赶来传信的童子与他们递了消息之后一个二个都收敛了身上的杀气,毕恭毕敬的给人让出了一条路来。

姬无妄走上前,人群里刚刚还说话的几个刺头,当即嬉皮笑脸的再次开口。

“哪能呢?”

“您老日理万机,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刚刚刚刚您就是听错了,我们说的不是您,不是您。”

姬无妄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微微挑眉:“白九是吧。”

“这人,您也听说了?”

“他啊,就是一个名不经传的炉鼎,我们就是……”

“吾就是白九。”

姬无妄的话,惹得众人一愣。

“不可能。”

“白九之前不是一直待在汐云府,怎么会是”

“等等,如果我记得不错的情况下,汐云府的主君好像是当年雾陵姬府的长公子,那岂不就是魔头的"

姬无妄听着四周的议论将那枚属于白九的名牌抛到了面前之人的手里,直到这时,众人才察觉出此时那个立于司天狱朱红色的大门前,一袭玄金色衣袍,姿容盛绝的魔头就是先前那个遭一众人哄抢的美人。

姬无妄:“来啊,让吾看看到底是谁敢来娶爹?”

众人:“”

等等

如果这魔头就是白九的话,这人之前不是在司天狱吗?

不是说好的两个人水火不容的吗?

这魔头到底是怎么从沈孤舟的手里脱逃而出的????

然而,一群人还没等到答案,便眼睁睁的看着那魔头一脚踹开了司天狱那扇紧闭着的大门。

那扇伫立在雪原之上长达一千多年的朱门,在姬无妄那满含怒火的一脚中。

寿终正寝了。

他们如果还留在这里的话,一会儿能看见所谓的世纪大战吗?

姬无妄现在懒得管外面那群上蹿下跳的猹表演,他现在一心只想见到沈孤舟,然而他孤身一人闯进司天狱,哪怕是将他的神识外放,却始终都没有察觉到沈孤舟的气息。

“我问你,沈孤舟人呢?”

姬无妄忍无可忍的停了下来,从路上随手拽来一个门前负责洒扫的小厮,然而这小厮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回话,到最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姬无妄才察觉出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仰头看着那个伫立在眼前的明光台。

“沈孤舟他”

“阿宴。”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眼前响起,姬无妄顶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看了过去,便是瞧见姬云逸就坐在高处的台阶上,静静地等着他。他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手指用力的抓握住对方手臂,哑着声音问道:“哥?你怎么在这儿?沈孤舟呢?他到底在哪?”

姬云逸:“沈孤舟他”

姬无妄:“哥?”

“那天,他本来想着见你最后一面,可他等了你一天,到底是没把你等来。”姬云逸微微抬眸,方才叹了一口气,再次开口,“阿宴,沈孤舟他他已经死了。”

第130章 以命为偿 沈孤舟,你这个大骗子!……

“蹊跷, 真是太蹊跷了。”

“要我说,也不用查了,现在就封棺, 就这么一直耽搁下去终究也不是个办法。”

“是啊,那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万一到时候再”

此时, 聚集在后院里的几个长老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这话说到一半, 木薐突然握着手里的拐杖悄悄戳了戳人。为首烟渚渡的秋溟长老摸着胡子刚准备发火,却是在看见那个从院外风风火火闯进来的人之后, 赶忙握拳清了两下嗓子来掩饰尴尬。

“咳咳”

“这什么风把苍狼域的王给吹来了?”

姬无妄上一次来司天狱, 还是一百年前。

时隔这么久,当他再度踏入沈孤舟所居的小院, 却见院子里栽种的梅树一夜之间凋了干净。繁花尽落, 那些艳丽的红悄无声息的埋在雪地里, 像是珠玉蒙了尘, 将冬日的冷寂衬得愈发深沉。

大片的梅树下, 那个惯爱坐在那儿的身影不在,只剩下空无一人的矮桌以及桌子旁那个被摔的粉碎的杯盏。

姬无妄三步并作两步的跃上台阶,伸手将桌子上放着的雪梅酒拿起, 放在眼前端看了一番。

烟渚渡的秋溟长老赶忙上前,劝阻出声。

“王,这个碰不得。”

“这是我们尊上拿来送人的酒。”

姬无妄拎着酒壶的脸色当即就是一冷:“送人?他还打算送谁?”

“送您的, 送您的, 我们尊上说了,这些都是送您的。除了这些还有”木薐赶忙从怀里将那份早已经备好的册子翻找出来,边走边展开来给人读着上面所列的清单, “哦,在这里,还有一些新酿的桂花甜酒,还有我们尊上之前在北部搜集的一些新学话本,南洋的琥珀珠,达木州的妖兽丹”

这清单上所有列出来的名目都是姬无妄之前喜欢的玩意儿,为此他先前还没少跟人在秘境里面抢。

没想到这人竟然还留着

庭院中有风,姬无妄的唇一时间抿的有些紧。

“谁要他这些破玩意儿。”

胸腹之中像是有一双手抓握住了心脏,让他在说这话的时候鼻子中升起了一股酸涩,那一双眼睛在明晃晃的日光里显得有些红。姬无妄吸了吸鼻子,有些生气的将跟在他身边的白胡子老头一把推开,“他人是不是在里面?”

木薐将手中握着的册子合上,冲着人微微垂首:“您可以先在外面稍等片刻,待我们封棺之后”

封棺。

封个屁的棺。

沈孤舟不可能死,他也不能死。

姬无妄绕过眼前这群人,单手扣着一侧的围栏,一跃而下。

“欸欸欸,您去哪?”

秋溟长老扒着围栏冲着下方大喊出声。

“拦下他。”

“还不快给我拦下他!”

姬无妄拎着手里的酒,一个折身避开了从头顶袭来的剑。他伸手欲推门,余光在看见两侧袭来的寒光之后,停下了向前的步子,挥袖将司天狱这群欲将他拦下的护卫给一把挥开。

魔气在周身逸散,姬无妄转过身,负手而立。

那站在廊檐下的玄金色衣袍轻扬而起,衬得那张拢在暗光当中的脸色若霜雪一般的冷。

“都给我滚。”

随着姬无妄这一声像是耗尽全部耐心的低呵响起,本是守在寝居内外的侍者纷纷退了出去。

“这小子”

烟渚渡的秋溟长老吹胡子瞪眼的打算召了法器上前,被木薐手中那把横过来拐杖给拦住了去路。

“你拦我做什么?”

“我看这小子是反了天了,他当这里是他苍狼域吗?今天这事要是传了出去我司天狱颜面何存?!”

木薐撇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上的房门,将拐杖杵在身前。

“我问你,尊上一直想见的人是这位不是?”

“是啊。”

“那你拦个什么劲啊。”

“”

木薐:“走了,走了,打叶子牌去。”

寝居内,姬无妄将眼前垂挂着帐帘拨开,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躺在床榻上的人。

“沈孤舟?”

“我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窗外廊檐上的风铃被风轻轻吹着,有光从轩窗映照入内,能瞧见尘埃在半空中漂浮。书案之上熏香袅袅,那张被镇纸压着的一张精巧的小像被风吹起一角。往日里,总是会含笑着应答他话的人,直到姬无妄绕过书案,走到床畔,那个躺在床榻上人,还依旧像是一尊静美的玉雕一般闭着双眼一动未动。

“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你是在怪我来晚了吗?”

姬无妄站在床畔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可他的话散在风里,却始终无人应答。他收紧了那握着酒壶的手,吸了吸那愈发酸涩的鼻间。他仰起头,在眼泪从眼眶之中滑落之际,拔了酒塞倒头就灌了一口。

辛辣醇香的酒液混杂着眼泪流入口中,苦涩在喉间一寸寸的蔓延。

“沈孤舟”

“你就是个骗子!”

姬无妄将酒壶重重的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低呵出声。

瓶底裂了纹,酒液溅的满桌都是。

那酒壶的瓶身更是随着他的指尖用力,有冰自他的指尖蔓延而上,将壶中的酒冻了彻底。

“什么双修。”

“打从一开始,你就是在骗我对不对?”

姬无妄低着头,手指紧紧的攥着瓶口:“三个月。沈孤舟,你明明你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你才会与我约定这所谓的三月之期,所以你才会让我务必要来见你。”

“什么舍命陪君子,什么奉陪到底都是狗屁。”

“我若知晓,那每一次的双修与你而言,都是以命为偿,我”

直到这一刻,姬无妄才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从初遇起沈孤舟的那双手臂就迟迟不见好;为什么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沈孤舟的身体却是一天比一天差;为什么那日在树林之中他明明大声的叫了他,他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向前走

原来这一切都是换命的代价。

“阿宴,这世间本就没有复生之法。”

兄长的话虽然是事实,但姬无妄不信。

他不信沈孤舟就这么心甘情愿的把他丢下了,他也不信这个小气鬼会把他拱手让给别人。

这件事,一定有蹊跷。

姬无妄抬手将眼泪抹去,转身走到沈孤舟的床榻前,双手合十,指尖捏了一个他并不怎么熟悉的法诀,将沈孤舟全身上下探了一遍。大量的灵力在屋中逸散,半晌,姬无妄将灵力从沈孤舟身上抽回,他转身,扶着一侧的床柱吐了一口血,方才有些不敢置信的将人看着。

“你的元神呢?”

“明明身形未灭,你的元神为什么不在这里?”

姬无妄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脑海之中突然想到了那日在回溯之中见到的那道身影。

难道

“沈孤舟,回溯的结局能改吗?”

“不能。”

那日在回溯的阵法之中,他站在那人的身旁笑着打趣出声:“你就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我?”

那人再次回答的答案是会死。

等到他在追问对方可曾试过之时,沈孤舟却并未再回答他的话。

可倘若,他不仅试过,还亲手改过呢?

所以那年,沈孤舟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接任了司天狱之职;所以那年,明明所有的人都对良村之中的秘密不甚清楚,沈孤舟却能在刚刚接任司天狱之后就向他的父亲递了一封信

姬无妄拧紧了眉头,从怀里将那颗藏在赤华之中留影珠子翻找了出来。

他运转灵力催动,可这颗留影珠却依旧纹丝未动。

时机。

到底在等什么时机?

姬无妄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就攥着手中的留影珠出门去找了那群老头。

“这局可又是老夫赢了啊。”

“哎呦,这几天忙的连头转,手都生了,来来再搓两局。这回我们羡霜驿一定不会输给你们烟渚渡。”

“想让秋溟输你得让木薐给他抽叶子牌,就木薐那臭手一准能抽到烂牌。”

院子里的几个老头还没把牌摸上,牌桌就让人给一把掀了。

“哪来的”

秋溟长老这攥着手里的叶子牌一抬眼,就正对上姬无妄那一张臭脸,“怎么又是你这臭小子!我”

木薐眼看着秋溟又要同人打到一处,赶忙走上前将人拦住。

“您您刚不是在屋子里陪尊上的吗?”

“这是来让我们封棺的吗?”

姬无妄懒得跟人废话,他抬手将木薐那老头从几个人之中揪了出来,拎着对方的胡须就直截了当的问出声来:“我问你们,你们这里面谁会用回溯?”

木薐:“回溯?”

木薐:“那不是尊上哎呦,您轻点轻点”

姬无妄一脚踩在石头上,方才松了手上的劲:“继续说。”

木薐朝着身后那几个人看了一眼,方才摸了摸自己被揪疼的胡须冲着人开口道:“这回溯之法我们不会”

姬无妄:“你再说一遍?”

木薐:“我们真不会,这回溯阵法只有尊上才会!”

姬无妄深吸了一口气:“那还有谁会?”

木薐沉吟了片刻回答出声:“这个应该没人会欸欸欸,别打!我知道十三引楼的藏书中有载它的使用办法!”

“你们青玉垣是打算造反了不成?”

“这可是我们司天狱的”

秋溟长老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是正对上了姬无妄看过来的一双眼睛,随后他便是听得这人一字一句地道:“你们若是不想让人死的话,就告诉我,否则,人我带走,待我踏平了你们这司天狱”

“出门右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