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平时向来伶牙俐齿的人这时候掏空了脑子也想不出什么适合的话了,萨若汶挣扎一会儿就放弃似的一叹,“算了,你先等一下……”
他迅速后退进入房里,哈迪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站在门前没有动弹。
萨若汶无视还在窗边坐着的赫格蒙,快步走到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又回到门前,把盒子塞到对方怀里。
哈迪斯看了眼盒子,又略带疑惑地看向他,萨若汶会意扬扬下巴,“打开吧。”
“这是个被落下的灵魂。”
盒子里,白色的灵魂球发着微光,在冥王的注视之下晃了几下。
“我本来想找个死亡行者带回去的,但这几天都没见到行者来,你来了也刚好。”
萨若汶刚交代完,周围又没有了声音,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许久,哈迪斯才将视线从盒子中的灵魂球上移开,看向萨若汶背后的室内,“那,谢谢……你不邀请我进去吗?”
“……啊,”萨若汶眯了眯眼睛,不由自主地回头扫了眼房间,扫来到去终于盯上了在窗边动都不敢动的赫格蒙,终于找到了借口,回头说,“我屋里还有一个人类小孩,你也知道吧,普通人类不适宜接触冥神气息,更别说小孩子。”
这似乎是个正当的理由。
哈迪斯无法反驳,不过他又说:“那我们去其他地方也可以。”
“???”萨若汶抿嘴说,“去其他地方做什么?”
“聊一聊……难道不是吗?见面先聊一聊?”哈迪斯不太理解他在问什么。
“……”萨若汶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推着哈迪斯出去,把门关上才一口气说道,“你就这么行走于大地,不怕被奥林匹斯那群神注意到吗?你和宙斯不是还在闹矛盾吗?现在白天,天上挂的是阿波罗了吧。再说就算没有他们,你的冥界忙、完、了、吗?”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但哈迪斯依旧油盐不进,对他拒绝的潜台词装聋作哑,反而垂下眼撇嘴道:“所以你连和我聊一会儿都不愿意吗?”
萨若汶:“……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
他观察到对方那居然还能品出一两分“委屈”的样子,头疼地闭上眼,哪怕看不见也不想再看。
不对劲儿。
哈迪斯这样很不对劲儿。
联想到哈迪斯周围一圈没几个真正经的神祇,萨若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睁开眼认命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和屋里的小孩儿说句话,然后我们再出去聊,怎么样?”
“好。”哈迪斯点头,依旧捧着那个盒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目送他进了屋。
“砰”得一声关上房门,隔绝了背后的视线,萨若汶倚着门抓着头发苦恼。
他现在百分之七八十肯定,一定是哈迪斯周边的那群冥神说了什么,对方才变得这么奇怪的。
所以那群冥神到底说了什么?回忆埃忒尔的样子,萨若汶心里不抱信心。
“萨、萨若汶哥……哥?”
一旁,弱弱的叫声唤回了萨若汶的神智,他这才反应过来赫格蒙的存在,转头一看,这孩子已经到了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浑身发着抖。
到底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屁孩儿。
“没事。”
他揉了揉赫格蒙脑袋作安慰,蹲下身说:“等会儿我要跟着另外个哥哥出去一趟,你自己回家找爸爸妈妈可以吗?”
赫格蒙点点头,萨若汶便在屋里留了个言,放心地出去了。
他带着哈迪斯离开院子,离开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便见到赫格蒙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出来,正扒在葡萄藤架边,一双哭兮兮的眼睛望着他们。
太阳恰恰好在葡萄架之后,葡萄架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太清架下小孩儿的面容。
萨若汶突然心中一跳。
哈迪斯注意到他的反应,转头朝他注意的地方看过去,却只看见个人类幼崽站在那里,注意到他的视线还害怕地瑟缩了下。
他不禁问:“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萨若汶摇摇头,“估计是你的出现让我太敏感了。”
哈迪斯:“?”
他有点不解,“我应该没做什么?”
“啧,冥王突然来敲门,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兆头。”萨若汶哼到,快步超过他走在前面。
看来这位冥王陛下对自己在外的凶名心里完全没有数。
哈迪斯连忙去追,走出老远他才转过弯来,有些无奈道:“哪怕是塔纳托斯,也非靠近就会让人毙命。”
“……”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萨若汶叹了口气说:“但可惜,见到你对大多人来说就意味着惨死。”
“你认为你也是吗?”哈迪斯问。
“这得取决于您啊,冥王陛下。”萨若汶强调着后面四个字。
空气中的湿气渐渐加重,耳边传来海浪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海边。
萨若汶就在此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望向身后的神祇,脸上没任何表情,“哈迪斯,直说吧,你为什么要亲自来找我?”
第47章 久别重逢2
这种时刻, 萨若汶是真有点想不到哈迪斯会亲自找他,外人撺掇他也该有个理由,但对方也不是随便被人带偏的人。
那会是什么理由?是冥界出什么事了吗?
不对, 冥界出事也轮不到他来解决啊, 不说哈迪斯本人的能力,那么多冥神还在前面轮着, 再不济多擢升几个人类灵魂也完全够了。
总不能是他小心眼儿到一直记得捅的那刀, 越想越气忍不了跑来了吧。上次回信时对方可就一副一点不计较的样子啊。
他在这边头脑风暴着,哈迪斯的动作却出人意料, 猛地向前靠近。
萨若汶一下没反应过来,呆滞了一下,转眼间便像被火燎到一般, 往后连跳好几步,跟对方拉开距离。
“回答问题,靠这么近做什么?”他握紧拳头斥道。
这下哈迪斯只能无奈后退,留出一个萨若汶认为安全的距离,无辜说:“因为我想来看看你啊。”
“……什么?”
萨若汶几乎反应了好久,才意识到对方确实是在回答他问的“为什么亲自来找他”的问题——不对,这算什么答案。
“到底是谁教你这么说的?”他深吸一口气, 终于忍不住了, 咬牙切齿地问哈迪斯,誓要找出背后的撺掇者不可,“这么消遣我好玩吗?”
以前他留言写十句这人都憋不出一个好屁, 现在才过多久就能开窍?萨若汶可不信。
“不是消遣……”说到一半,哈迪斯突然沉默了。
在萨若汶快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时,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古朴深沉的双头叉悄然间出现在他手中,众客之主用权杖敲击大地, 一下,两下,大地自不见底的深处向上开裂,死灵之马的嘶鸣声由远及近,霎时,四马脚踏冥火,拉着黝黑车架自深渊奔驰而出,踏着地上迅速枯死的芥草,稳稳停下。
萨若汶手已经摸上琴弦,十足警惕地看着他。
哈迪斯却只伸出了左手,递在他面前,“你想去冥界看看吗?”
萨若汶看着他,并不说话。
“并不逼迫你回去,只是有些人想见你……包括,你的一些朋友。”哈迪斯说道,“我以斯缇克斯之名发誓。”
“……”听到最后,萨若汶才略带惊疑地看了他一眼,撇嘴说:“你要强迫,我也不介意再捅一刀。”
哈迪斯:“……”
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可能只被眼前人攻击到致命点的冥王陛下眯了眯眼,有些无奈,“尼克斯殿下已经嘲笑过我了。”
“果然是有人刺激过你。”终于套到个背后人名字的萨若汶哼了声,倒是一副“你正常会怎么样我还可能不知道”的样子,看得哈迪斯一阵牙痒痒。
不过黑夜女神在冥界地位这么高吗?连哈迪斯这臭脾气都会被她说破防?
萨若汶心里流转过这念头,可惜当时他还在冥界时,只听说这位女神一直在沉睡,所以从未见过一面。
像是看出萨若汶心中所想,也像是给自己挽一点面子,哈迪斯开口解释道:“黑夜女神之于冥神可比瑞亚之于宙斯。”
这个比喻怪得很,能和这对关系相对的常常不该是说大地女神与泰坦吗?
但哈迪斯明显不想解释太多,再次朝他抬抬手,这一次萨若汶感觉他就要自然许多了,“要上车吗?”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萨若汶下意识撇嘴。
但他低头皱着眉注视那只伸出的手好一会儿,右手抽搐了下,险些握了上去。
“先说好,就算你亲自邀请,我也只呆一天。”他强调。
“明日的这个时候,我会送你回来。”冥王如此承诺道。
“所以你真的就只是亲自来请我回去看一看的?”大概看他现在好说话,人类的劣性就一下跑出来了,戏谑道,“也是那位尼克斯殿下要求你的?”
“她打赌说我不可能把你哄回来。”终于认清自己根本不可能成功,哈迪斯干脆坦白。
“哼,恶趣味。”萨若汶啧了声,“赌约是什么?”
“她一半神力的结晶。”
“大手笔啊。”萨若汶惊讶了下,但一想,对这些构成世界基石的创世神来说,神力积攒只是时间问题,也就理解了,但这不意味他不想要。
“分我一半,我跟你回去。”萨若汶还是比较守自己的底线和原则的,依旧强调道,“但只回一天。”
“成交。”哈迪斯也爽快道,“我会信守承诺。”
于是,白皙的手便如此搭上另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有一段时间没这么接触过冥神,在这大夏天,萨若汶几乎被哈迪斯毫无温度可言的皮肤冻得一哆嗦,他下意识回缩,但比他大一点儿的手立马回扣住他的手,牵引着他登上冥王车架。
在车架上坐稳后,哈迪斯似乎还没有放手的念头,萨若汶转过头看了几眼,还是没说什么,一扭头看着外面,思考着一个创世神四分之一的神力结晶该怎么用。
死灵之马无须使唤,自己便循着来路奔腾而去,从大地到地下的距离比之天空到地面有过之而不及,但相比天空一行尚能观云解闷不同,进入地下的行程中,所能看见的只有一成不变的灰土岩层。若不是有逐渐便暗的光线,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位置的移动,没什么趣味可言。
车架越深入地底,周围温度也就越温暖,这也显得右手上不变的低温格外明显,萨若汶几次想去神游他地都忍不住被这过低的体温唤回来神志。
那温度似乎还会蔓延,从手心延伸至手臂,再到靠近那人的半边身体,大概是马车外剧升的高温扰人心神,萨若汶有点喘不过气来。
忽然间,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食指指尖,萨若汶猛地转过头,便见哈迪斯保持着右手轻轻点在自己的指尖上的动作,见他动静才抬起了头,像什么没发生过似的。
“你做什么?”萨若汶被他看得甚至没了底气,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不对,明明是这人在动手动脚。
“看你长的茧子。”哈迪斯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你的手上有许多茧子。”
“弹琴哪能不长茧子?”萨若汶简直莫名其妙,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摸上他的手,果然像当年一般,毫无变化。
很久以前的疑惑瞬间再度升起了,萨若汶好奇道:“我一直好奇,你们神祇是永远不会受外界影响吗?你长期执笔,也不见一点笔茧。”
“会受影响,只是这过程对你们来说,极其漫长。”哈迪斯按揉着他虎口的茧子,感受那略微粗糙的皮肤挤压自己的指腹,“如果有机会,你能看到塔尔塔洛斯殿下的手,就有些许刀茧子。”
“那确实太漫长了。”萨若汶咂嘴。那位深渊之神可是自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创世神,到现在才有些许刀茧,他算是明白神躯的恒久性了。
萨若汶打开了话匣子,“不过你见过塔尔塔洛斯?没听你说过啊,我以为他早就一睡不起呢。”
哈迪斯回答:“我刚任冥王时他来找过我。”
“什么事能让他来找你?”
“他觉得塔尔塔洛斯监狱里的囚徒太吵了,就把上层深渊,也就是监狱那块儿割开,丢给了我管。”
“所以你们往里面关人还真是合法行为?”萨若汶忍不住说,得到了哈迪斯一个奇怪的眼神。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过去,“没什么……”
聊天间,马车外的气温也达到了一个峰值,死灵之马扬起前蹄大声嘶吼了一声,向前猛地一跃,几乎转眼间,马车便赫然驶进一片金穗花花地,高温骤然下降,阴冷的气息将整片空间充填完毕。
冥界,到了。
·
马车一路向冥王宫飞驰而去,不过刚进入真理田园没多久,萨若汶耳朵便动了动,拍了拍哈迪斯的肩,喊道:“停一下!”
哈迪斯抬手,奔跑的死灵之马叫了几声,铁蹄陷入土中,停了下来。
哈迪斯适时转头,便见萨若汶成侧耳聆听状,问:“怎么了?”
“俄尔普斯怎么来冥界了?”萨若汶双眉蹙起,想起对方既定的命运心里就打鼓,哈迪斯还来不及阻拦,他便跳下马车,回头说,“听声音离得不远,我去看看。”
“俄尔普斯?你那神山上的朋友?”哈迪斯跟着站起来走下马车。
“你知道?那你知道他怎么来冥界了吗?”萨若汶边走边说,倒不意外。
“……”
说到这个哈迪斯就沉默了,萨若汶也没多想,冥王天天处理的死者不下千万,自然不能记着每个人。
当然,更好的是,俄尔普斯不是为了他死去的爱人而来。
不是,他们才分开一年多吧,应该不会这么快遇到他的欧律狄刻?
俄尔普斯离他们确实不远,不一会儿,萨若汶便看见那个熟悉的少年琴手,令人宽慰的是他看着并不伤心,还有功夫给那些倨傲的水仙花弹奏赞歌。
萨若汶拉住哈迪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静静等着对方一曲终了,才开口叫道:“俄尔普斯。”
对方回头,萨若汶亲眼见到他的表情从懵懂变成惊讶,最后转为惊喜,起身向他们快步走来。
“萨若汶?居然真是你!”他过于惊喜了,围着人转了好几转,才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俄尔普斯看了眼哈迪斯,便被他一身的气势吓住,默默走到萨若汶身侧小声问他:“这是谁啊?”
萨若汶瞥了眼哈迪斯,对方也看向他,似乎等着看他怎么介绍自己。
他心里哼了声,张嘴就来:“他啊,是我跟你说过的家教颇严的‘家教’本神。”
俄尔普斯愣了愣,犹豫地把他们两个来回看了看,然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对哈迪斯恭敬道:“这位尊贵庄严的父神……”
萨若汶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哈迪斯:“……”
俄尔普斯:“???”
第48章 这条路通往冥界(三合一)
口吐诳语的俄尔普斯被萨若汶正义制裁后, 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误会了什么东西,红着脸道歉。
不过对哈迪斯来说,这倒没什么可计较的, 摇摇头就放过去了。
萨若汶这才问起俄尔普斯好端端的, 怎么来冥界了。
“这个……”说起这个,俄尔普斯就明显有点尴尬了, 支吾了半天, 突然抱歉说,“真的很对不起, 萨若汶,我给你添了好多乱……”
萨若汶倒不明所以,疑惑, “什么乱?你做什么了吗?”
俄尔普斯捂脸,“是我没多想,把你的信息传到我父神那里去的,涅墨西斯奶奶已经跟我说了,我闹出多大的麻烦——”
闻言,萨若汶却看向一旁的哈迪斯,挑了挑眉, 早就离开冥界的复仇女神怎么可能会想到去找一个只爱游山玩水的乐手, 还是去说一件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联想到之前埃忒尔对俄尔普斯他们家熟稔的样子,以及修普诺斯跑神山收集情报的消息,萨若汶不信这没有哈迪斯的授意。
果然, 在他的注视下,哈迪斯默默侧过脸,不看他眼睛。
于是萨若汶意味深长地道:“哦?那涅墨西斯跟你说你惹出了什么麻烦?”
俄尔普斯可不懂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很坦诚地说涅墨西斯曾经一脸着急地找到他, 满脸同情、语重心长地给他讲:
他那好不容易结交到的冥神朋友不幸被卷入冥王和魔法女神赫卡忒间某不可言说的争夺战中,最后他不堪其扰,失足掉进斯缇克斯河中失去神性,然后逃出冥界。而这一切,就要从他把他的信息透露给了奥林匹斯神山,神山有神不怀好意地前往冥界,策反本就不忠心的赫卡忒开始讲起。
所以,他现在来冥界,就是想着能不能打听到萨若汶的具体消息去找人的。
笑容挂在脸上,本来想着看哈迪斯笑话的萨若汶:“……”
“咳。”
萨若汶立马上手用力揪了一下差点笑出的人,确定哈迪斯收敛了笑意,才转头对看气氛不对呆在原地的俄尔普斯冷笑:“俄尔普斯,你啊……”
不明所以的俄尔普斯在他的笑下,有点瑟缩,“呃……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这全文有哪个字对过吗?
你敢不敢细说一下什么叫“某不可言说的争夺”这几个字?
“呵呵”一笑,萨若汶拍了拍俄尔普斯的肩,用比他记忆里的涅墨西斯更加语重心长地语气说:“我一般不劝人拜神的,但我觉得,你还是去拜拜雅典娜吧,或者去趟高加索山,去给普罗米修斯磕一个吧,再不济,你朝宙斯的脑袋拜拜吧,也许有救呢?”
俄尔普斯:“???”
“为什么要拜宙斯的头?”一旁的哈迪斯默默发问。
萨若汶朝他呵呵,“是拜里面的墨提斯。”
·
有些朋友还是停留在记忆里的好,因为一见面就想把他打死。
再向俄尔普斯再三辟谣送走他后,萨若汶就感觉到了心累,“我就不该来冥界。”
说着他就看见哈迪斯一脸像没什么事的样子就来气,语气森森道:“所以,尊贵的冥王陛下就不解释下吗?”
哈迪斯垂眼表示无辜:“我并不能掌控他们的言论。”
“我是让你说这个的?”萨若汶心说你无辜个鬼。
大概是在出去一年里,见到的奇葩已经够多了,萨若汶忍耐的阈值提升不少,现在还没有气到骂人。
而哈迪斯这才后知后觉,“你生气了?”
萨若汶:“……”
他的表情一下空白了,有一种突然释然的美感。
“您能活到现在,确实全靠实力。”
释然地说出这句话,萨若汶扭头就走,哈迪斯怔愣了下,连忙提脚追上。
他在脑里认认真真盘了盘涅墨西斯一事的逻辑,然后在萨若汶走回马车边就快要上去时拉住了他。
萨若汶歪着头看他。
他认真道:“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向来不喜欢……”
哈迪斯想起了他们刚开始互传书信的那段时间,萨若汶三次里有两次都对最开始爱丽舍传出有关他们的谣言表示不满,明里暗里怪他莫名其妙下条歧义满满的法令没事找事。
对方应该比较在意自己羽毛的那类人,当然也可能时萨若汶只讨厌跟自己传出什么风声来。
哈迪斯自然倾向往前面的原因想。
他还想多说一点,但被萨若汶抬手阻止了。
白发的人类闭着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气,才慢慢说:“算了,这事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萨若汶心说,确实,只要不是特殊情况,他其实不算讨厌哈迪斯这类人的。
毕竟对方是真就事论事,只是有时候轴一点儿,但人清楚自己错了就认,还会改啊,比外面的牛鬼蛇神好太多了。
至于他到底认识了个什么错误暂且不论,萨若汶说:“你们从来没把黄金鸦还给过俄尔普斯吧。”
“……是。”哈迪斯点头。
“我就说俄尔普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萨若汶摇头叹息,也算是知道为什么当时刚从天空神殿下来,埃忒尔和塔纳托斯能这么快找到自己,有黄金鸦指路,怎么会不快。
也幸好他之后直觉不对,将那根所谓祝福的羽毛放在了交付给厄科的乐谱之中,什么都没带就离开曼尼了。
等等,厄科?
萨若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问哈迪斯:“所以厄科也是你们的人吗?”
"厄科?谁?"出人意料,哈迪斯却表示疑惑。
萨若汶挑眉,“曼尼的森林里,一个被赫拉诅咒只能重复别人说话的宁芙。”
见他描述这么仔细,哈迪斯还真回忆了一番,然后摇摇头,“冥界在外的情报网里没有这号人物。”
“咦?”
那厄科说遇到大神帮她消除了诅咒还真是她运气好?
不对,萨若汶记得厄科知道他要离开曼尼时其实是有拐弯抹角地套他话的,似乎很想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说后面没有人打听可能性不大。
还有他交代给厄科的乐谱!
刚刚被俄尔普斯的炸裂发言给震慑到了,萨若汶还真忘了问对方受到他转交的乐谱了吗。
但说实话,依俄尔普斯爱琴如命的性格,如果收到了,他都不用问,对方见到他就应该会很激动地主动对他说的。
所以乐谱去哪儿了?
想到这一点,萨若汶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了吗?”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哈迪斯也皱起眉,“那个厄科,很重要?”
“不,我只是有种被骗了的感觉。”萨若汶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你真的没有关于这个宁芙哪怕一丁点儿的记忆?”
哈迪斯皱眉沉思,“你说她来自曼尼?”
“就在曼尼森林里居住。”
“嗯……那也许和涅墨西斯有关。”哈迪斯并不确定,于是建议道,“你可以去问赫墨拉,她偶尔会去找宁芙做事,可能会更清楚。”
“她在哪儿?”萨若汶立马问。
“在黑夜女神殿,和尼克斯殿下交谈。”
“啊,母女谈心?打搅是不是不好?”
哈迪斯摇摇头,“她们可欢迎你了。就是赫墨拉去吵醒尼克斯殿下的,为了让我去找你回来……”
没想到还有这茬儿事,萨若汶惊奇地“哇”了声,相比起埃忒尔的你们爱咋咋我都爱看,赫墨拉也太积极了。
不过也确实,他哼道:“所以不愧是白昼女神呢,你又找埃忒尔又找塔纳托斯他们的,还不人直接找上头施压让你亲自来。”
说完,他便上了马车,留哈迪斯一人在下面品了品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一下睁大,连忙上车问:“你是说,如果我一早就亲自来,你会回冥界吗?”
萨若汶给了他一个眼神,嗤道:“怎么可能,哈迪斯,你是公务太多处理傻了吗?跟俄尔普斯似的。”
说得不好听,但他也没拒绝哈迪斯坐过来牵他的手。
萨若汶说:“我只在冥界呆一天,乌拉诺斯那边我还没交代清楚呢。”
哈迪斯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莫名有些烦躁,“他不能行走于地吗?”
“嗯?什么?”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萨若汶一点儿都不能理解,“初代神王只是沉睡多年吧,对神祇来说根本没什么影响,怎么可能不良于行?”
“那你一直挂记他?”哈迪斯说,似乎真的很好奇。
“我哪里有‘一直’……”萨若汶下意识反驳,但说出口他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了。
他突然沉默,仔细看了看哈迪斯似乎没怎么变过的表情,有些新奇,还忍不住闷笑出声。
哈迪斯还等着他回话呢,见此皱眉问:“我问的问题很好笑吗?”
“噗——”萨若汶这下是真憋不住了,在哈迪斯越来越疑惑的眼神里拍了拍他的肩,戏谑笑道:“是,是,是,这都被你发现了啊,我可记挂他了,一直在想着他呢哈哈哈!”
这要是听不出来他的嘲弄之意,哈迪斯就干脆别当冥王了,他撇过脸道:“马上要到黑夜女神殿了。”
萨若汶可不想放过他,依旧笑眯眯地对着他,“怎么不问了?啊?”
“…………”哈迪斯深吸一口气,有点儿怀疑自己去把人请回来到底在做什么了。
听见他叹气,萨若汶可更来劲儿了,一张嘴叭叭儿的。
“哦?还在吗还在吗?哈迪斯?”
“我还可以跟你讲讲我和乌拉诺斯这些天的事儿呢,你想知道吗?我包只说真话的。”
“够了……”
哈迪斯难得语气带着激动,直接伸手捂住了萨若汶的嘴。
“唔唔唔!”
萨若汶嘴唇触到没什么温度的手心,略带无辜地眨眨眼。
“要到黑夜女神殿了。”哈迪斯似乎只会重复这一句话了,“保持安静,黑夜女神不喜喧闹。”
萨若汶疯狂眨眼,含糊不清地说:“谁喧闹了?”
带着体温的嘴唇在手心里艰难地挪动着,烫得哈迪斯想要松手,但一想到这人一点儿不带停的戏谑话,就又不想松了。
“你觉得是谁呢?”他看萨若汶那一脸“你奈我何”的表情,语气里瞬间带了点无奈。
哈迪斯回忆了下自己那些兄弟姐妹怎么哄孩子的语气,尽力柔和了语气:“尼克斯殿下性格有些恶劣,配合我下吧。”
萨若汶表情正经了些,用左手指了指他捂住嘴巴的手,哈迪斯顺势放开,下意识揉搓了一下有点湿润的掌心。
“看你可怜的——那好吧,我会配合你,当然,就这一次。”
“在尼克斯殿下面前尽量少说话。”第一次被人叫‘可怜’的哈迪斯心生无奈,抬手点了点萨若汶的额头。
如一丝细雨从眉心滑下,萨若汶下意识去摸,却什么都没摸到,“这是什么?”
“一点祝福,人类之躯不能在「黑夜」里停留太久。”哈迪斯解释。
“你也知道。”萨若汶哼哼,一下想起之前对方强制让他留在冥界的行为。
哈迪斯看着他不满地撇嘴,连那双本该没什么光彩的眼睛都显得有了几分色彩,沉默了下,暗自移开了眼。
冥王的车架越过冥王宫,一路向下,逐渐隐入一片连血月也照不到的夜幕之中。
而此片领地的中心,便是恢宏庄严的黑夜女神殿。
马车到殿门口稳稳停下,哈迪斯率先下车后,转身向萨若汶伸出手,结果后者看都不看他,便跨了下来,见他还在原地,指了指黑夜女神殿,对他疑惑地歪头,“不走吗?”
哈迪斯被噎了一下,收回手就向殿内走去,留萨若汶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声,到底快要见到神秘莫测的黑夜女神了,他没有再多去逗人,正经了神色便跟了上去。
黑夜女神殿整体贯彻着是冥界一以贯之的暗系建筑风格,从稍远处看,几乎与这片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
可一靠近,萨若汶便发现地上忽地亮起星星点点的幽光,随着人的脚步向四周蔓延开去。
但这并不好看。
黑夜里,脚底下忽然冒出的紫蓝还带一点儿绿色的荧光,更像是一簇簇乱飞的鬼火。甚至这还没完,越往里走,这些鬼火居然还有动态的颜色变化。
在知道自己脚底的砖块由蓝变绿又变黄后,萨若汶忍不住说:“尼克斯殿下的审美,还真是别致……”
哈迪斯对此表示沉默,不置可否。
“喵。”
毛绒绒的触感从脚踝传来,萨若汶愣了下,才注意到一只像在调料盘上滚了一圈然后还惨招人乱剃毛的七彩潦草小猫在蹭着自己。
萨若汶被丑到了:“……这又是什么?”
“尼克斯殿下的圣兽。”哈迪斯艰难地说。
“要不我们离开吧。”萨若汶突然怕了,想起曾经在冥界听到的不少关于尼克斯殿下恶劣性格的各种传闻,“我不是必须要找赫墨拉。”
“那晚了。”
哈迪斯话音刚落,萨若汶便感觉周围环境突变,他们犹如平移一般来到了宫殿之内。
“哎呀呀,居然还真带来了。”
宫殿壁上冥火唰得亮起,照亮了大殿一角,精美的黑绘双耳瓶放于角落,却插着不知道哪儿来的枯黄枝干。
懒懒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萨若汶下意识往四处探去感知,却什么都没感觉到,便看向哈迪斯,脸上不免疑惑。
哈迪斯朝他轻轻摇摇头。
“呵呵,是在找我在哪儿吗?倒是个可爱的人类孩子。”
“!”
这一次,声音居然从脑中由内向外传出,萨若汶条件反射般摸上头额,有些惊诧。
“萨若汶!”所幸,还没等他想出个什么,真正的光亮就从外闯了进来。
白昼女神赫墨拉在昏暗的神殿里也依旧让人心情明媚,她风风火火地走进殿内,朝萨若汶挥了挥手。
萨若汶被人推了推腰,他转头去看哈迪斯,就见对方暗示他去赫墨拉那边儿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萨若汶也能察觉到这座黑夜女神殿的不对劲儿,他本来就只是来找赫墨拉的,便听话地朝比周围环境高了好几个亮度的白昼女神走去。
赫墨拉连忙拉过他,欣喜道:“就知道找母神是最快的,你可要想死我了!母神,我们先去叙旧了好吗!”
“哎哟,天可怜见的,我亲爱的小白天,我又不是什么毒蛇猛兽,对人类亦无食欲可言,何需你们这么藏着他?我可喜欢这孩子呢。”
赫墨拉一律把尼克斯张嘴就来的这类话当做废话,就熟练地把哈迪斯拿来当挡箭牌,使劲儿撒娇道:“我的好母亲啊,您沉睡这么多日,与冥王陛下可还有太多需要聊的了。那些话题对我和萨若汶两个来说多么无聊,就放我们走吧。”
“尼克斯殿下,赌约。”哈迪斯适时提醒。
“哦哟,就这么记着呢。”尼克斯啧啧道,“抠门得要死啦。”
“嗨,走吧走吧,带着人类孩子走吧,就知道养了一群没良心的小白眼儿狼。”尼克斯自认也不是什么凶恶之神,对自己的孩子可仁慈爱护了,说说几句便放过了赫墨拉他们的小心思。
赫墨拉笑嘻嘻地道谢,脚上抹油似的把萨若汶抓起就往外跑,后者还没从刚刚一系列诡异又温馨的对话里反应过来,就又到了外边儿来。
“就来这儿吧,殿里的花园,母神不喜欢花,很少来这儿。”赫墨拉朝他介绍周围环境,拉着他在藤椅上坐下。
“等等,不喜欢花为什么要置办这么大个花园?”
萨若汶看着四周,忍不住问。这里可说是这个神殿里最为阳间的地方,藏于地上的日灯散发着正常的浅色光亮,照亮了一片望不到头的花田,鲜红的玫瑰与鹅黄的月季排列着,在夜幕之下别有美感。
“因为母神热衷于把花剪掉留下花梗的插花工艺。”赫墨拉耸肩,表示不理解也正常,“母神的思维异于常人,你不要被带偏就是。”
“呃。”萨若汶以沉默表示尊重。
“不说这个,你最近怎么样?”赫墨拉摆摆手问。
“还好。”萨若汶简略的提了下最近的情况,这便望向殿内,想想尼克斯殿下那不太正常的样子,有点担忧,“我们把哈迪斯一个人留在那儿,没事吗?”
“哎,你管他做什么?整个冥界也许就他和塔纳托斯敢跟母神打赌还不亏。”赫墨拉哼哼,随后神秘兮兮地跟他八卦,“你知道陛下当年是怎么当上冥王的吗?”
萨若汶说出神话传说里的标准答案,“抽签?”
果然,听到这回答,赫墨拉就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色,“哈!这是那些奥林匹斯幼稚鬼的幻想!真当我们是海界除了塔拉萨外的那堆软骨头?他神山上高高在上地说一句,我们就认了界主?”*
“那看来哈迪斯来冥界初期并不顺畅?”萨若汶瞬间被勾起了兴趣,这在现在可看不出来,他能看出来,冥界诸神都挺认可哈迪斯这位冥王的。
赫墨拉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当时陛下虽然拿到了冥王神格,但也没多少冥神想去他手下做事。”
“那他怎么做的?”
“当时的冥王找到母神,跟她打了一个赌。”赫墨拉说,“他那时说:‘尊贵的夜母,我将与你对约,十五个日夜之后我将让你一半的子嗣忠于我手,到那时您就要让另外一半服从我命。’母神就回他:‘若你失败,又当如何?’冥王便答:‘以斯缇克斯为证,我将剥除神格,自行离去。’母神认为不论输赢,这都十分有趣,就很愉快地答应了。”
萨若汶惊奇道:“哈迪斯是早就和很多冥神沟通过并说服了他们吗?敢下这样的赌约?”
“呵呵,当然没有,所以这才恐怖啊——”赫墨拉拍拍胸脯,每次说起这段历史她就无比庆幸自己当时跑去海界看女儿了。
“那他怎么做的?”
“这不简单?他精挑细选了一半的冥神,用了十五个日夜,把他们都打服了。”
萨若汶:“……”
他捂了捂脸,这,还真有哈迪斯的做事风格。
那么如此,结果自然不多说,看现在那群冥神对一个克洛罗斯之子毕恭毕敬的样子就知道了。
“不过这招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让母神都认可他了吧。”赫墨拉啧啧感叹,“所以我一直在想,神山那批神到底怎么想的啊,居然把陛下赶到冥界来,而不是拥立他为神王,他可比宙斯那花心大萝卜好太多了。”
“但一个黑暗系的神明作神王,再怎么看都不对劲儿吧。”萨若汶讪讪说。
虽然明面上担任界主似乎没什么属性要求,但他实在想象不出来奥林匹斯那永无黑夜的地方一个黑暗系的神祇在做主,就像宙斯那雷神跑去海界一看就不合适,一不小心把臣民电死了怎么办?海王波塞冬来冥界更是灾难,冥界本来就阴冷,再加一个潮湿,估计最不挑环境的冥神都受不了了。
赫墨拉被他说的,仔细想想似乎确实不对劲儿,只能说是命运自有安排。
“不过经此一事,冥王陛下确实是难得能在母神手下讨到便宜的神祇了,所以母神也暂时不会过于刁难他的。”
懂了,有来有回才好玩儿,这叫关注生态的可持续性发展。
萨若汶瞬间明白了,一下把心底那丁点对哈迪斯的担忧跑到了九霄云外去了,问起了此行的目的,“对了,赫墨拉,你知道厄科吗,一个在曼尼被赫拉诅咒,只能重复他人说话的宁芙?”
“厄科?”赫墨拉想了一会儿,“好像有点儿印象,是涅墨西斯看上过的宁芙啊。”
“涅墨西斯?”
“对啊,她这几年不一直在外边儿吗?听说就是遇见个有趣的宁芙,正卖力撺掇人去复仇呢。”赫墨拉说,“你说那宁芙被赫拉诅咒了?那怪不得涅墨西斯对这宁芙这么执着,她和赫拉可相互看不惯。”
“这样啊。”萨若汶点点头。
“是出了什么事吗?”
萨若汶摇摇头并未多说什么,就见赫墨拉朝他背后望去,他跟着转头,才注意到哈迪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花园入口处,像只丢了族群的候鸟,抱着手臂不知道去哪里的样子。
“哈迪斯?”萨若汶扬声叫他,他才回过神朝他们走来。
“该走了,萨若汶。”哈迪斯说。
“也对,你现在是人类之躯,总待在黑夜的领地,会出问题的。”赫墨拉才想起这事儿,顺着哈迪斯的话叫他走。
见此,萨若汶便与笑着的赫墨拉道别,走向花园口的冥王。
所幸,估计是尼克斯已然失去了捉弄他们的兴致,从黑夜女神殿出去的这段路他们走的还算安稳,没有发生任何怪异事件,平平安安回到了马车之上。
“接下来去哪?”萨若汶问着冥界主人,一副不想动脑的模样。
“回冥王宫。”
“好吧。”
确定目的地,死灵之马无需催促,便自己高扬马蹄,驶离永夜之国,朝亡灵的居所奔去。
相比于来时,现在车上的气氛似乎有些冷,萨若汶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虽然赫墨拉说得轻松,但好歹尼克斯为创世神之一,哈迪斯看似讨到了便宜,但也吃了不少暗亏的,不然对方现在不可能这么低落。
尽管,哈迪斯现在与平日的区别就是走神的时间多了点。
“赫墨拉跟我讲起了你刚到冥界的事。”萨若汶如好奇般提起,“她说你靠绝对武力获得冥神认可,才走到现在。还可庆幸当时不在冥界,不然肯定也会挨一顿揍。”
"不会。"
哈迪斯摇摇头,萨若汶反应了下才明白对方在说就算当时赫墨拉在冥界也不会打她,不由问:“这为什么?赫墨拉说是这么说,但我看心底还是可期待和你打一架呢。”
白昼女神敢于在三界到处乱住,顶着个「白昼」神格还自称冥神,除了出生和神格的特殊,还有个特殊便是拼武力完全不虚,来找茬儿的都被她物理意义上地打回去了。
“效率不高。”哈迪斯说,“赫墨拉作为白昼女神,对以黑夜为基的冥神震慑力不大,埃忒尔同理。”
萨若汶笑出声,“若是赫墨拉他们知道你这么说,肯定不乐意,她最讨厌别人说她不是冥神了。”
“那是因为他们都由衷地敬仰尼克斯殿下。”哈迪斯望向窗外的夜幕,说,“冥神只看重自己人。”
冥神排外,只把最好的情感留给自己人。
这句话其实不是什么好话,曾还一度成为外界共同孤立冥界的理由,虽然冥界根本瞧不上外界,认为是自己孤立全世界就是了。
但萨若汶下意识觉得哈迪斯不是在说冥神特性,而是在暗指其他东西。
他跟着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问道:“哈迪斯,你当时是自愿来冥界的吗?”
赫墨拉开玩笑似的说想不通神山那批神为什么不拥立哈迪斯为神王,毕竟他该是三兄弟里力量最强大的那个。
这绝不是神话里抽签决定那么简单的事。
而从哈迪斯刚到冥界不久就敢到尼克斯面前下赌注的蛮劲儿,见过哈迪斯生气模样的萨若汶也能知道对方绝对不是什么不争强好胜、安于本分的神。
权欲带来争夺,争夺带来胜利,胜利带来荣誉,这才是哈迪斯,或者说所有希腊神祇的底色。
萨若汶并不觉得哈迪斯当时会简单地、什么都不在乎地认可抽签结果,看如今宙斯与他的矛盾,也能窥见一两分曾经权位之争的影子。
他注意到望向窗外的冥王陛下转过了头,用一种他有些看不懂的眼神睨向了他。
平时犹如古波沉寂的墨绿眼眸现在就像一只丛林里、藏于树间的绿蟒。
马车内瞬间安静了,巨大的冰冷从头砸下,萨若汶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回到了他们在神识空间的初见场景。
一只手落了下来,琴弦下意识缠上手指,但那只并不温暖的手却只轻轻落下,把他掉落在耳侧的头发别了上去。
“……”萨若汶抓了抓自己衣角,眨了眨眼,“哈迪斯?”
“你的嘴该是师从那巧舌的赫尔墨斯。”哈迪斯慢慢说道,手抚上他耳后,接近后颈,便惹得手下人一阵轻颤。
“冰……”萨若汶下意识抓上那只在他耳后侧作乱的手,“谁跟赫尔墨斯有关系了?”
他垂下眼眸,觉得自己估计戳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敏感点,正懊恼如何转移话题,便听见哈迪斯沉沉说道:“如果是别的人类,你此问便是渎神。”
“问点历史跟渎神有什么关系?”萨若汶可不接这口大锅,有点不满地反驳道。
“猜疑三界之主之荣誉,何尝不是亵渎?”
哈迪斯敲了敲他的头,萨若汶疼得“嘶”了声,“再敲就碎了。”
疼归疼,但萨若汶也看得出来哈迪斯没有真生气,那他可极其乐于得寸进尺了,依旧抬头问他:“所以,你是自愿的吗?”
神山上有智慧之名的雅典娜,她以她那总能看向正确一方的锐眸享誉三界,也以赐予人类灵智而广受人类崇敬。
所以有神说,人类是集聚两位智慧之神之慧的生灵,如若不拿走他们的明火,他们终将举起推翻神明的叛旗。
渎神者、叛神者当下无尽深渊,处以极刑,以此显神灵之威,以正神灵之法。
哈迪斯其实处决过许多此等罪名的灵魂,他们或叛逆,或执拗,或疯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灵魂所散发的光芒让他都难以忘怀。
白发的盲诗人神情认真,那具由大地之泥土塑造的身躯体内,似乎也散发着这样相似的光。
夺目,却短暂到令他都叹息的光。
「死亡之镜」最初,似乎就是为记录这些人所筑。
哈迪斯一下想起了这个在冥界一般情况下没多少存在感的地方,当时筑造时有许多冥神其实并不理解,因为记录人类灵魂实在无关紧要,后来扩展到记录万物生灵才落了地。
他看着人类的面容有些出神,眯了眯眼,才轻声说:“那时,战争刚歇,众神恳求适合的和平,‘自愿’一词实在无足轻重。”
沉埋于心的往事一朝被翻起,总会带起一层粘连的血肉,哈迪斯也不例外,说道此处居然有点难以说下去。
这副模样让萨若汶想起刚刚在花园里转头望去的那一瞥,向来是诸多噩梦常客的冥王陛下在黑夜的笼罩里也显得格外渺小,如一只荧虫迷失于夜色不知去从何方。
“可你不太像会妥协之神。”萨若汶说。
死亡的君主如果善于妥协之道,那世间那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呵,自然。”哈迪斯说,“所以我的母神找到了我。”
“瑞亚……女神殿下?”萨若汶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才在人儿子面前加了个敬称。
明显已经清楚萨若汶什么德行的哈迪斯对他的找补感到好笑,心里轻松了点儿,难得娓娓道来:“对,她找到了我,说担心我们三兄弟为权位起了争执,最终伤害亲情。而我是兄弟间力量最强大的那个,便叫让我离开神山,远离争端。”
“啊?”萨若汶有点儿没听懂,睁大了眼睛,“这两者的逻辑关系在哪里?”
这幅模样实在让人赏心悦目,哈迪斯揉了揉他的头,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看向窗外说:“下车吧,冥王宫到了。”
萨若汶这才从八卦中回过神来,看向外面的神殿,露出一副久违的欣慰感。
但过不了多久,他便发现了不对劲儿,“大殿的门怎么又裂了?”
他绕着那门走了一圈儿,问哈迪斯:“我记得上次那几个植物神打架后不是修好了吗?”
被尼克斯揭短气到把整个大殿干碎,然后工匠们修到崩溃再到罢工,所以到现在还剩个门没修好的哈迪斯:“……”
第49章 这条路通往冥界2
不谈令人意外的破损殿门, 毕竟冥神们要么不在意外物要么在意的点别出心裁,一个小小的破门实在不足挂齿。
出乎萨若汶意料的是,冥王宫居然把他的房间保存了下来, 家具上不见灰尘, 连他废了点儿功夫培养起来的向日葵都还活着。
甚至结了不少葵花籽。
这可令人新奇,萨若汶虽然好奇从冥土里长的葵花籽和普通的葵花籽有什么不一样, 但牢记冥土植物吃了就离不开冥界的规则, 还是遗憾放了下去。
不过这次回来哈迪斯找的理由是有人想见他,那自然不仅仅只是重温旧地这么简单。不一会儿, 哈迪斯便把传说想见他的人带来了。
让人没想到,来人居然是菲迪亚斯。
他如今穿戴着绘织有水仙花纹的黑袍,手持木杖, 俨然一副冥界使者的模样。
萨若汶几乎都快认不出对方这样子了,嘴巴张了老旧都没合上,最后才有点儿呆滞地转头看哈迪斯;“你什么时候擢升他为从神的?”
哈迪斯摇头,“并非我故意提拔,是他自己上来的。”
冥界使者的选拔出任其实一直都挺随机的,有时候一些低阶的小神也会去临时担任,人类被提拔上来做事也并非没有先例。
哈迪斯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忙, 冥界使者这类偏向跑腿杂活儿的神职自然不会刻意去选择人手, 更多的是上一任冥界使者想要退休时自己就找一位接班,哈迪斯考察后认为可行便上任。
而现在的菲迪亚斯,看着要比在爱丽舍那会儿要沉稳多了, 萨若汶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观察了自己和哈迪斯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出声:“萨若汶?”
“对啊。”还没在菲迪亚斯面前用过本貌的萨若汶刻意把脸凑近他,“好久不见了啊,菲迪亚斯。”
“!!!”
结果, 刚还被夸变沉稳多了的人,确定了他身份后一下激动了,扑过来想给他个熊抱,却又在中途莫名中止了,但语气里还是藏不住的惊喜,“冥王陛下说会你回到冥界了,我差点儿还没信!哎,确实好久不见了,你还记得艾勒可老人家吗?”
“嗯?那位儿子被悲剧女神报复的老人?”
萨若汶嘴上回答道,心里感叹着,果然,菲迪亚斯一戳就原形毕露。
他注意着哈迪斯的反应就发现对方似乎已经习惯了,对菲迪亚斯的口出狂言全然一副免疫的模样,不由得好奇对方这些日子是在做了什么,怎么想着来当冥界使者了。
“对啊对啊,就是他,”菲迪亚斯倒是单纯开心这么多年过去了,萨若汶还记着那位老人,“老人家前不久刚选择喝下忘川水,遗忘过去,轮回转世了。”
“大概对他来说,在爱丽舍呆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吧。”萨若汶闻言,轻轻说道。
顺势他便问到菲迪亚斯最近情况,怎么跑来做冥界使者了。
这才知道,也正是老人想要喝下忘川水去轮回转世时,他认出了带老人走的冥界使者就是曾经带他们去冥王宫的那位,便说上了话,一来二去熟了不少。之后,那位冥界使者忙着结婚,想要退休,就把在爱丽舍呆不住的菲迪亚斯举荐上去了。
也是做了冥界使者后,菲迪亚斯才知道哈迪斯便是冥王,意识到当初和萨若汶的结交有些许不对劲儿。
但除此之外,他做冥界使者的这段时间都过得很开心的。
对于菲迪亚斯这样的人来说,也许做一个有点儿刺激但可以到处跑的使者,要比在安全享乐的爱丽舍里呆着要好太多了。
跟别提还有机会与老友叙旧,在要结束对话,回去工作时,他还极其真情实意地向哈迪斯感激道:“众亡灵之主,冥王陛下,感谢您无上的仁慈友爱,聆听我们一芥使者的愁绪,让我与曾救过我命的恩者重聚片刻。”
“咦?不是你向哈迪斯提起想要见我吗?”萨若汶闻言,挑起眉戏谑地问道。
果然,哈迪斯眉头跳了跳,正想挥手让这使者赶快离去,但抬手的动作终究慢于使者张嘴的速度,萨若汶还及时拉住他,让他根本来不及阻止被问者开口回答问题。
而这边的菲迪亚斯自认自己担任冥界使者以来已经成熟太多,听到萨若汶这么一问,便故作惶恐地回答道:“萨若汶,你可别折煞我了,我又怎么会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自然是冥王大人明察秋毫,明晰我的意愿,促成我们此番重逢。”
说得好听极了,但时候实在是不对。
不过萨若汶就十分开心了,在哈迪斯估计快忍不了时赶紧把人送出去,随后便面容带笑地“盯”着对方,活像个偷腥的猫,笑嘻嘻说:“所以嘛,有神自己想让我回来,何必假托他人之名,你说是不是,冥王大人?”
被“注视”着的冥王陛下似乎也破罐子破摔了,看着眼前的人类,突然凑近,在那张挂满狡黠之意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下。
如清晨的水仙被露珠牵引,枝茎弯曲,花瓣抚过水面,水面只敢寂静无声。
感受着唇下瞬间僵硬的人,哈迪斯笑了,开口缓缓道:“我记着我刚见你便说过,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你了。”
“……”
“……”
“谬误!”刚刚还步步相逼的人一下退了好几步,手挡着人不让其靠近,“你明明说的是‘想着来’,不,是‘看看而已’,不是,‘想来看看我’……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座上的冥王好笑地看着他,那难得带着笑的绿眸似乎在问平日巧言的大诗人怎么现在连话都说不清了,看得萨若汶心里一阵火大。
他甚至有点想骂人,但想了一圈发现这一趟冥界之旅居然没有什么能骂的点,哈迪斯好像还真没怎么强迫他的意思,至于刚才那一吻——
住脑!跳过!
他更气了。
“我要回去!”萨若汶当机立断道。
“外面厄俄斯还未登上她的马车,离一天的时间还很远。”哈迪斯拒绝了。*
“不过几小时的功夫,我不要尼克斯殿下的神力了,你送我回去。”
“我已向斯缇克斯河起誓,不能违背诺言。”哈迪斯遗憾地说,依旧拒绝了他。
萨若汶万万没想到当时让他不再起疑心的誓言如今却让他如鲠在喉,只好兀自生了会儿闷气,提出要回房间睡一觉。
着哈迪斯自然没理由拦着了,送他去了原来的房间,然后被萨若汶一门关在外面。
门一关,终于隔绝那惹人心烦意乱的眼神,萨若汶瞬间泄了气,把人往床上一甩,捂着脸无声尖叫。
有病啊有病啊有病啊。
希腊神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不对,也许亲吻脸颊这是个礼仪呢,赫格蒙那孩子为了表示感谢也亲过啊。
对啊。萨若汶仰躺在床上,想到赫格蒙的亲吻,一下就冷静了。
头脑一冷静,理智就上来了,萨若汶瞬间感觉自己就是少见多怪,反应太过激了。
那也许只是一个礼节性的吻呢?
也许只是因为他逗得太狠了,对方反击一下呢?
想到后面一种可能,萨若汶便释然了,这种解释似乎更合理一些。
总之绝对不可能是他一点儿不愿去想的那种可能,虽然都说厄洛斯多么调皮,但萨若汶依旧相信对方再怎么莽撞,也不可能来到这离地面十万八千里远的幽冥地狱中来。
如果是,他就跑去奥林匹斯把厄洛斯翅膀的毛拔光!
在心里诅咒了一番无辜的小爱神,萨若汶翻了个身,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萨若汶晕晕乎乎地登上了返程的马车,一上车就在座位上手撑着脑袋假寐,没给本来想说话的哈迪斯留一点儿机会。
没办法,事实证明,萨若汶自认在睡前跟自己达成了完美的和解,但他的心底的小人儿却不这么想的,一晚上他都没怎么睡好。
当然也有冥界常驻的鬼哭狼嚎背景音的一份功劳,不过一年多没听,萨若汶就发现自己对这些噪音的忍耐力大大下降了。
他以后如果要留在冥界,第一件事一定是给自己房间装上隔音的法阵,或者找修普诺斯要几个睡眠祝福。
这样的想法在还似一团混沌的脑里打着转,萨若汶在车上假眠着,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了身边的哈迪斯朝他伸出了手,他一下有些惊醒,警惕地转过头去。
却只见哈迪斯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把他揽至胸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萨若汶靠着他,有点疑惑,眼睫毛快速刮过眼前的手掌。
“睡吧。”哈迪斯却没怎么解释,但萨若汶这下诡异地理解了他的行为。
是觉得他靠着车睡硌人?
他张了张嘴,但头靠着人的胸脯,确实要比靠着车要舒服多了。琢磨了一会儿,萨若汶觉得靠了也不少块肉,白靠白不靠,而且马上也要分别了,计较这么多干什么。
于是他又闭上眼,小声说了句:“到了叫我起来。”
哈迪斯嗯了声算作答应,自胸肺向上推动声带的气流震得人耳朵发麻,萨若汶揉了揉耳朵,使劲儿闭了闭眼睛,在心里催眠自己眼盲心瞎耳朵聋,失去五感啥不懂,赶紧掐灭大脑睡过去。
是清凉的木质香,那是树脂燃烧的香,混合着灼烧的辛辣,给人冰火两重天的质感。
可是,最后却没有了熟悉的橘香压底,这独特的香味便变得太过浓郁而呛人了。
甚至,不止香味自身失了调,其中还混了不知从何而来、若有若无的油脂味儿,活生生的把一座古老的神庙变成了农家的大厨房。
实在不协调,惹人浑身难受,心中发闷。
萨若汶就是在这样的香中惊醒,甚至没等哈迪斯叫他。
他一醒便从哈迪斯的怀里退了出来,环视四周,发现已经来到大地了,而且正是是他们离开时的地方。
可氛围并不好,并非因为离别,而是这空气中的异味。
早晨该刮海风,但今日的波塞冬似乎过于惰怠,疏于与陆地的争斗,竟让风尽数从陆地刮来,畏畏缩缩不敢回应。
而那不合时宜的风,似乎也用尽了全力,彻底软烂了一般,不断吹来与香味包裹的腥臭。
萨若汶一下望向村子的方向,心里有些打鼓。
哈迪斯表情严肃,看了他一眼便说:“我送你回村里。”
这意思是驾车送他,如果是正常情况,萨若汶肯定一口拒绝,他不想在村里留下一些有的没的的传闻。
但现在肯定不正常,他只条件反射般点头。
尼克劳斯的村子挨着的河便联通着海边,顺着河一路奔驰,不过几个眨眼,就能看见种满乳香树的村子。
而也就几个眨眼间,空气里的异味便越来越浓,烟味也渐渐霸道地盖过其他味道,如同千万个蚊虫一样直扑你的面颊,留下无数坑坑洼洼的坑洞又扬长而去。
不多时,萨若汶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闭上眼睛,以防被烟呛到。
“等等!停下,咳咳咳。”
快拐过一个弯时,他突然大喊一声,哈迪斯立刻让车停下,而还没停稳,萨若汶就等不及地跳下车,在地上踉跄一下跑到了河边。
哈迪斯也跟着跳下车追去,一下远眺,便看见了一具烧焦的尸体从河道上游慢慢飘出,又在芦苇丛里被勾住烧烂的皮肉,上上下下沉浮着。
他连忙走到萨若汶身边,就见对方已经用拉长的琴弦将尸体勾了过来。
“咳咳,是多拉。”
萨若汶被尸臭熏了下,才蹲下身探查了下,沮丧地认出了人,“是一个找我学琴的姑娘。”
“萨若汶……”哈迪斯皱起眉,摸上他的肩,眼睛瞥向村庄的方向,有些担忧他。
“……”萨若汶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在尸体的眼睛上放了两块银币,抬起头说,“我们继续走吧……去村子里。”
哈迪斯看了他一会儿,便扶他起来,两个人似乎都默契地没有上更快一点的马车,选择步行走完最后一段路。
但哪怕缓慢的步行,也终究会走到路的尽头,可那却没有到达村子,而是无法往下继续前行——
大火在弥漫,犹如神怒,犹如人怨,萨若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猛烈的火焰,甚至蔓延到了水面之上,将芦苇燃烧殆尽还不停歇,遮天蔽日阻拦一切人的前路。
他仅仅靠近了一分,便被贪婪的火舌撩到,忙退了一步,哈迪斯怕他出事,连忙在后面扶住了他。
但萨若汶其实好好的,冒出的火焰甚至没有触及到他因热浪翻飞的长发。
只是他在这空气都跟着扭曲的滔天巨火前,却如同一个被冰水从头倒下的大傻子,连思维也冻结、破损了那么一瞬间,全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萨若汶?”哈迪斯叫他,但却像隔了一层软膜,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萨若汶。”
声音更大了,但依旧嗡嗡的杂音依旧在响,萨若汶甚至有点儿不明白对方在叫谁。
“萨若汶!”
声音一下激烈了,哈迪斯也不留情,使劲儿拍了下对方的背,剧痛炸到脑子里,萨若汶这下被炸醒了,像刚学会呼吸一样吸了两口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飘忽得像鬼,觉得自己看不见,力量探知的反馈可能有误,就去问身边唯一能看见的人。
哈迪斯看他神色愈加惨白,突然有点儿开不了口。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对方回答,萨若汶脸都皱起了,一转身便向火海跑去。
“萨若汶!”哈迪斯拉住他的手,“别冲动。”
萨若汶回头,咬牙道:“我没冲动。”
说话间由冥蛛丝做成的琴弦自他腕间疯长,将火焰自底分割,隔出一道灼热的通路。
萨若汶对哈迪斯指着那路,似乎在证明自己清醒得很,但哈迪斯只看到了那冥蛛丝在火焰下烧毁又迅速生长的模样。
这火并非凡火。
叹了一声,哈迪斯上前一步,他左手把人强行拉回来,右手握住悄然出现的双头叉。
手腕一转,叉尖对向升扬的火焰,带着死亡的冥力自尖头如淤泥般流出,一触及火焰,便将对方尽数包裹,在死亡的威逼之下,那本嚣张跋扈的火迅速后退,惨叫连连。
“走吧。”哈迪斯拉起人类的手,朝火焰退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萨若汶吐了口浊气,收回琴弦,跟着他向前走去,走上那火舌撩过的废土。
除了死亡与火无形的较量,一路上,都过于安静了。
萨若汶看着周围,虽然已经猜到可能发生的事,但每见到一分熟悉的轮廓,他还是忍不住低落。
怎么会一下这样?
尼克劳斯的村子里,有一棵几人环抱才抱得住的老树,算是整个村子的地标,劳作完的农民们和玩累的孩子们都喜欢跑树下休息,连村里决断大小事的会议,也喜欢跑树下来开。
但如今,萨若汶走到这棵老树下,看它几乎烧焦成炭的树皮,它已经被无情火焰吞噬殆尽的枝叶,有一种莫名的虚假感。
他认了下方向,立刻朝树的东南方跑去,哈迪斯跟着他,但皱着眉,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越靠近村子,他越觉得奇怪。
村子四周都种着乳香树,树脂在火焰中散发着浓香,几乎要盖住腥臭的焦味儿。
突然,哈迪斯扫见了一个地方,皱起了眉。
那地方平白出现了个大坑,房屋与人都被压在坑底变了形,又贴在地上被火烤成道道黑影。
而大坑与黑影的痕迹,如若站至高处看,多像一个巨人的脚印。
萨若汶还没有意识到身后神的不对劲儿,他现在满心满眼的就是赫格蒙这个小孩儿怎么样了。
对方带着他给的带有他力量的手链,应该能在这场火焰里保护他。
应该。
萨若汶咬着下唇,一路往记忆里赫格蒙家跑去。
已经扭曲的路边随处可见或裸露或被废墟压住的断臂残肢,
“砰——”
热浪将一切炙烤至干脆,原本稳定的房屋结构被人跑过的微风一侵扰,便赫然崩塌,一颗黑色的头颅咕噜噜地从黑焦的木板滚下,像颗滚落树的椰子,滚到萨若汶的脚边,头颅之上,已经被熏黑的眼球暴胀,死死地盯住他。
萨若汶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哈迪斯往旁边一带,呆愣着从旁边绕过去。
他的力量在不远处波动,萨若汶能够感觉到,瞬间升起一点希望,挣脱哈迪斯的手,快速朝那边跑去。
千万条银丝拧成一股,将乱七八糟倒塌的墙垣木块儿纷纷顶起,烟尘一下如见天日,瞬间喷涌而出,萨若汶不得不用衣袖遮住口鼻,俯下身在这该是一大家子的房屋里四处寻找着可能还存在的最后一个人。
追踪力量的银丝引导着他走向一个还算完好的墙角,将上面的石板木屑扒开,终于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由银丝做成的手链携带着他的力量,如今便延展缠绕成一个银茧,将人牢牢地保护在里面。
萨若汶连忙蹲下身,探出手,茧顺应主人的心意开始剥落,但刚刚露出里面人的脸,他就摔坐在了地上。
“砰——”
身旁的墙角再也支撑不住,顷刻倒塌下来,赶过来的哈迪斯及时用神力托起那倒塌的石墙,好险没有砸中下面的人。
他走近对方,便看见了对方半抱在怀里一颗巨大的银茧,里面,一个面色青黑的小孩儿眉间呈现着明显的死气。
“他被憋死了。”
萨若汶放开衣袖,烟尘立刻扑面而来,他咳嗽两声,哑声道。
哈迪斯沉默了下,跟着蹲下了身。
“如果我早点到……”
萨若汶摸上赫格蒙的脸,不同于死人的冰冷,他的脸被外面的高温烤得滚烫,但只让人想起地狱的熔岩。
他轻声喃喃着,赫格蒙是刚刚被闷死的。
也许他们刚到大地时,对方还活着。
哈迪斯立刻打断他的话,“他的灵魂还在,你保住了他的灵魂。”
众客之主伸出手,从死亡的孩子心口牵引出一颗透明的灵魂球。
“怎么是?”萨若汶看着那灵魂球,睁大了眼。
尽管传说中常说灵魂是半透明的,但实际上并不存在透明的灵魂,正常的亡魂一般定格在生者死亡之刻,只是人类看不到而已。
更别说这种高度压缩的灵魂球,更不会呈现透明的质地。
除非这些灵魂将要消散。
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尚有灵魂存在,萨若汶这才反应过来一路的不对劲儿。
“那些人的灵、咳咳,灵魂呢?!死亡行者呢?!”
生者死后,就算死神没来得及赶到将灵魂带走,灵魂也会自行离体飘出,盲目地在四处飘荡。
“被吃掉了。”想起一路看到的情况,哈迪斯皱起眉做出这样的推断,而冥王自身也因这样的推断感到不悦。
“吃……?”萨若汶望向他,不太理解。
“先出去,这里对你和那个灵魂都不好。”哈迪斯把他从地上扶起,萨若汶忙抱起银茧,跟着人往外走去。
“是泰坦(巨人)。”
到了空旷地,哈迪斯将双头叉插入大地,以此为中心,比起烧焦后的废墟更加冰冷的沉寂由此散开,空气中的焦味与臭味迅速消散,躲在暗处试图蔓延的火也悄然熄灭,周围犹如贴上一层滤镜,只余沉默的黑白二色。
萨若汶望着这片彻底失去生机的土地,耳边浮起冥王低低的声音,但那内容陌生得他几乎听不懂。
“催熟一批泰坦(巨人),最快的方式是献祭。”
“□□包括灵魂,辅以如此香料。”
这,就是一场标准的活祭。
第50章 这条路通往冥界3
“可如果这是一场给予泰坦的献祭, 那乌拉诺斯呢?”
萨若汶问哈迪斯,“我不信他保护不了一村的人类!也不信他会帮助曾经背叛他的泰坦!”
“况且这座村庄有我的隐藏,怎么可能这么快被外面的泰坦发现?”
“他人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银丝在颤动, 连枯焦的大地与无形空气也在他的质问声中躲避开去, 不愿沾上人愤怒下张狂的力量。
但即便是一届之主的哈迪斯也不能给予他答案,他毕竟不是全知全能。
他只能看向那个唯一幸存的灵魂, 给出建议:“将这孩子的灵魂修复完好, 也许我们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些真相。”
“也可带他去冥界找那命运的三姐妹,她们一定知晓所有过去。”
这似乎是唯一可靠的办法。
萨若汶捂住额头, 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转身看向那一堆似乎望不到的废墟。
“人类,你要知道, 世上最不明智之事便是让生命受损,如果我活着会让更多生命受损,那我宁愿逝去。”
“没什么是不能逝去的,我、你都一样。而如果逝去能避免更多灾难,那我们就要选择它。”
伊阿佩托斯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萨若汶看向自己手,银丝因主人波动的情绪儿缠绕其上, 让那双长满茧子的手显得狰狞可怖。
也许……
“谁?”
指间的银丝迅速刺出, 来人慌忙往旁一躲,看着那银丝飞啸而过,忍不住为那看似纤细却直接刺裂土地的银丝咂舌。
萨若汶盯住这位自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将银茧藏于身后,呈现戒备之态。
哈迪斯皱眉叫破了来者的身份,“阿尔忒弥斯,你来此地, 所为何事?”
身着过膝长裙,手拿弓箭,头戴崭新的弯月冠冕,阿尔忒弥斯朝他们大步走来,看见冥王哈迪斯在这里还有点惊讶。
“伯伯,你居然在这儿。”
哈迪斯说:“我陪他而来。”
他指谁,阿尔忒弥斯自然心领神会,看向在场唯一一个人类,不由带了好奇之心。
萨若汶直觉这位不邀自来的狩猎女神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不其然,阿尔忒弥斯与哈迪斯打过招呼后便对自己说:“你便是萨若汶?”
俄尔普斯曾把他的名字告诉了父亲阿波罗,所以阿波罗的姐姐阿尔忒弥斯知道自己,萨若汶并不惊讶,只谨慎地点点头:“女神来此,该不只是为了认人吧?”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过不必警惕。”阿尔忒弥斯看向周围的一片废墟,悲悯地摇摇头道,“我是为告诉你们这座村子被残忍杀害的真相而来。”
“什么?”萨若汶一下抬起头,有些激动地看向她,“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从哪儿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哈迪斯却按住萨若汶的肩膀,沉着问道。
阿尔忒弥斯对他们的疑惑并不感到不满,指了指自己的弯月冠冕说:“神王与地母达成了交易,他们将「月亮」一分为三,将「弯月」交给了我,昨夜,我驾驶月车飞过天际,亲眼看到了这一场惨剧。”
“宙斯和盖亚达成了交易?”哈迪斯抓住了关键,对这一项交易若有所思。
萨若汶睁大双眼问:“所以,村庄覆灭和他们俩的密谋有关吧?”
“确实如此。”阿尔忒弥斯对萨若汶的猜想给予肯定,慢慢讲出她去调查而得的情报。
宙斯与盖亚在神山上达成了合作,盖亚放手让出了部分「月亮」的权柄以及大地生灵中非动物的权柄。前者给予了阿尔忒弥斯,后者则补全了德墨忒尔。
而宙斯因此答应盖亚,不去追究醒来的乌拉诺斯,并且帮助盖亚找到对方。
“还有转移冥界的视线。”哈迪斯闻言冷笑一声,倒是明白了自己的好弟弟前段时间发了疯似的纠缠冥界所为何事。
他看向萨若汶,实话讲,如果不是忙于宙斯的纠缠,他本来可以早点儿脱身亲自来找人的。
萨若汶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德墨忒尔?”
“对,德墨忒尔姑姑,经此补全,她才算是真正坐稳了农神之位。”阿尔忒弥斯说。
“所以她的信仰才突然在人间爆发?你们扩大信仰时,最早传唱你们的那批吟游诗人,就是你们的祭司对不对?”萨若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抓住哈迪斯的衣服问。
哈迪斯面对这个问题实际有些尴尬的,毕竟冥神在人间基本没有什么信仰,也不会有冥神想着去扩大信仰,连冥王自己也仅仅只有一个城邦因环境原因信仰过他,不过同为神祇,他还是知道一些的:“最早传播信仰的往往是能听到神谕的那批人,而那些人一般都是神祇自己挑选的祭司。”
“果然。”萨若汶一下泄了气,“他们是借传播信仰的祭司们找到这里来的吗?”
怪不得,他就说就算宙斯和盖亚合作,又怎么能这么快找到这座被他隐藏起来的村子,他光光想着躲过那些神祇自己的视线,却忘记了在这个时代,那些献出信仰的人类才是这些神最无处不在的眼线。
见萨若汶一下意识到了事件发生过程,阿尔忒弥斯叹道:“正是如此。宙斯的老鹰没能找到乌拉诺斯,便想到了人类。而盖亚已经不能自己大规模传播某种信仰了,但宙斯可以,在推动德墨忒尔的信仰时,他们借人类祭司的眼睛找到了乌拉诺斯所在,带走了他。”
“那确实难以防备。”哈迪斯低声安慰萨若汶,“这并不是你的疏忽,萨若汶。”
萨若汶咬紧牙关,攥紧拳头,“那这村人呢?他们要找的是乌拉诺斯,为什么要屠戮这群无辜的村民?而且乌拉诺斯就这么被他们带走了?”
这怎么可能,萨若汶还不至于看不清一个人类的是真心还是假意,乌拉诺斯虽然嘴上依旧嫌弃人类,但实际上对村民尤其是尼克劳斯十分上心,绝对不可能干出亲眼目睹他们被他人屠戮还无动于衷的事。
他宁愿相信乌拉诺斯现在的失踪是追着去报仇了,而非被盖亚他们带走了。
但可惜,阿尔忒弥斯露出难色,说她只看见了一群泰坦(巨人)突然出现在了这座村子,庞大的泰坦巨人们几脚就破坏了村子,造成无数死伤,然后盖亚就出现放出了大火,村子成了一片冲天的火海,直接遮挡了阿尔忒弥斯的视线,最后她只看见了盖亚带着乌拉诺斯离开了火海之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萨若汶问:“乌拉诺斯看起来是自愿跟着盖亚走的吗?”
“至少没有争吵与反抗。”阿尔忒弥斯说,“他们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大地之上。”
萨若汶彻底没了话说。
沉默许久后,他突然转头问哈迪斯:“盖亚的神殿在哪里?”
哈迪斯一下按住他,叫醒他;“萨若汶!盖亚如果不想被打扰,那你永远找不到她。”
“那宙斯呢,他总不至于永远离开神山的宫殿。”
这下哈迪斯说不出话了,他也有点儿想支持他去。
但可惜,这样的想法被阿尔忒弥斯打断了:“萨若汶,冥王陛下,我知晓你们的愤怒与痛苦,但请原谅我打破你们一些暴力的想法。”
“怎么?女神殿下,你此番前来告诉我们这么多秘辛,却还要维护你的神王?”萨若汶下意识攻击回去。
“哼,还没到维护的程度,萨若汶,冷静一点儿。”阿尔忒弥斯抱臂冷哼道,“狩猎讲求猎人的冷静与谋划。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一些无意义的冲动,萨若汶阁下,神王的秩序刚建立不久,也正是生命力最旺盛蓬勃的时候,你如果仅仅为了一村人类而去攻击他,没有神会支持你,哪怕冥神也只是因为对我们神山历时已久的不满二短暂地迎合你而已。”
“我不需要神的支持。”
“不,你需要。而且是人类需要。不然你的报复只是螳臂当车,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下一次,如这个村子面临的灾祸依旧会出现,并且会更惨烈。”
阿尔忒弥斯说:“还是说,你只是想要逞一时之快的莽夫?仅仅宣泄一时的仇恨就心满意足,那我只能说你对他们的同情也仅仅停留在表面之上。”
“阿尔忒弥斯!”哈迪斯拿起双头叉重重敲地,严肃道,“你僭越了。”
阿尔忒弥斯却不惧冥王的威胁,看向垂下眼眸的人类,哈迪斯也瞥向似乎陷入自我世界的人。
被神祇注视的人看着自己抱着的孩子尸体,睫毛剧烈颤动,似乎从这话中知道了什么,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弯月女神,“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萨若汶,你不必要承担……”
哈迪斯叹气,抚上他的肩膀,想要劝说他,但被萨若汶打断了话,白发金眸的人类摇摇头说:“好了,哈迪斯,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庇护。但我总不可能一直活在某种庇护之下吧。”
哈迪斯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脸庞,随后慢慢将放在他肩膀的手放下。
于是萨若汶看向带给他们重要情报的弯月女神:“感谢你,女神殿下,我知道你的来意,但你应该知道,我既然不是那种逞一时之快的莽夫,也不会是那种任他人左右情绪的傻子。”
阿尔忒弥斯举起手笑道:“自然,我们也并不是投机倒把的投机者,这种事赫尔墨斯那小鬼才最在行。”
说着她好奇道:“那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你们人类生命短暂,总是忙忙碌碌地找事做,你又要去做什么呢?”
“回冥界吧。”出乎哈迪斯意料,萨若汶如此说道,他注意到冥王的惊讶,看向那颗透明的灵魂球哼道,“小孩子身边没有熟人陪伴怎么能行,既然我救下了赫格蒙的灵魂,那我自然要好好抚养他到正常健康,我一个活人,暂居冥界,冥王陛下应该会答应吧?”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正经,哈迪斯反而松了口气,“自然答应,有我允许,你完全可以畅行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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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方人马就此在已成废墟的村子里道别,阿尔忒弥斯目送冥王护送着人类与灵魂前往冥界,对这稀罕至极的画面感到十分有趣,只可惜没有带留影工具,不能留下来当做纪念。
直到看不见冥王马车的影子,阿尔忒弥斯才启程回到自己的住所,如往常一般着急女伴们巡山游猎,嘻嘻哈哈地分享一天的猎物,约定明日多久又聚集狩猎。
伴着黄昏的余晖,她往自己的宫殿走去,打算今晚就休息一晚,不再去驾驶月车。
但远远地,她就注意到了自己宫殿里来的不邀自来的客人——
是阿波罗。
阿尔忒弥斯走近,还对自己的孪生弟弟带着轻松的笑意:“阿波罗,你是刚下太阳车吗?还带着一股劳累的气息,怎么就来到这里看望我了?”
“姐姐。”与姐姐的轻松不同,阿波罗就显得极其正经了,他严肃地问自己的至亲,“你今天太冒险了。”
“啊……也对,你应该都看见了。”
阿尔忒弥斯闻言,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她去告知萨若汶真相一事,愣了愣才嗤笑道:“我能看见那庄村庄的惨剧,你也能看见我的告密——不对,这何来告密,我只是把事情的真实情况告诉了那位可怜人罢了,又何来的冒险?”
阿波罗可不吃她大事化小的说法,站起身说道:“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姐姐,你怎么能直接告诉他们陛下与地母的交易,还有你最后说的那些话,你在挑动一个人类的叛逆之心!”
“哎,阿波罗,你又何必将事情说得这么严重?”阿尔忒弥斯叹道,“你既然看见了,又怎么不说是我打消了一个身负超能的人类一瞬间的暴力想法?你也知道,那个人类可是能把乌拉诺斯从命运囚笼里拉出来的人,谁敢赌他有没有把我们关进囚笼的能力呢?我为我们的父亲免去了一起灾祸不是吗……”
乌拉诺斯说是沉睡,还不如说是被监禁在了天空神殿被迫沉睡,自然不可能轻易唤醒。这所有神都知道,所以他们没想过对方会醒,更没想过被一个人类叫醒。
“姐姐!”
阿尔忒弥斯还没说完,就被阿波罗捂住了嘴,他如天空般的碧眼一片担忧,“你该知道有些事不该从我们的口中说出来。这一点难道你不知道吗?雅典娜便知道,不然她怎么会告诉你这么多,姐姐,你仔细想想,这些话究竟是你想说的还是雅典娜想说的?”
“……”阿尔忒弥斯后退一步,抬手挡下了阿波罗的手,皱眉肃然道,“怎么?阿波罗,在你的眼里,你姐姐会是一个听人言而动的应声虫吗?”
“我只是担心你被那智慧女神的狡诈所蒙蔽,姐姐,我们不该管这些事。”
“可笑,这件事不该管,那件事也不该管,当真牵扯到你身上时,你再痛呼四下无人支援吧!”
“阿尔忒弥斯!那你去那高加索山上,去看看上一个多管闲事的神如今怎么样了?”
阿尔忒弥斯彻底愤怒了,指着门扉怒斥道,“阿波罗,我看你是登上了太阳马车便遗忘了我们母亲曾受过的欺辱,我不想伤害我们之间的情感,就请你自行离开!我不欢迎一个畏手畏脚、愚不可及的弟弟!”
阿波罗又怎么被自己的亲人如此斥责过,一下也怒上心头,“那看来是那有着出色慧眼的雅典娜更得你的欢心,竟让你听不进我这个至亲的劝诫!”
他气急败坏地甩手离去,将要跨出门扉时,还咬牙切齿地回头道:“阿尔忒弥斯,我看你才是刚登上月车便被黑夜捕获了心智,究竟是那「智慧」的推断更迷惑人心,还是你弟弟的预言更加正确,你自己去想想吧!”*
说完,他便夺门而去,气得阿尔忒弥斯在房间走来走去,浩荡的神力击碎了不少陶罐瓦器。
过了一会儿,才有女侍悄悄进来,问:“女神,阿波罗殿下这……?”
阿尔忒弥斯哼道:“管他做什么!这么多年都没长大的玩意儿!”
女侍看了看房间里的一片狼藉,小声说:“那我把这些收一收?”
“随意吧……”阿尔忒弥斯叉腰扫了一圈儿屋内,打了个响指说,“你多叫几个人来,把这些碎掉的瓦罐陶器收起来,送到阿波罗殿上去,就说是他们殿下来我这儿打碎的,要他们赔偿!”
“啊?”女侍愣愣地看着女神。
“还愣着做什么?快上去叫人啊!”阿尔忒弥斯哼了声,转身也出了宫殿。
现在正好入夜,弯月女神看向东方,看那一轮弯月从极东之地慢慢升起,洒下一缕缕清冷的月光,兀自叹了一口气。
“那阿波罗,也是越来越自大了。”想起刚刚的姐弟争吵,阿尔忒弥斯便心生怨气。
月亮渐渐升起,阿尔忒弥斯看着它,怨气悄然退下,思绪随着月光慢慢出走。
她一直觉得,弯月的权柄交给谁不好,怎么就偏偏交给了她,她又有哪一点与这温柔清冷的月亮相干呢?
比起驾驶月车在空旷枯燥的星轨上奔驰,她明明更喜欢在一片曲折幽深的森林里奔跑。
卡里斯托啊,我当时是不是不该把你赶走呢?
在月色之下,即便是刚烈快意的狩猎女神也忍不住回忆起曾经的遗憾,但那又怎么可能?阿尔忒弥斯确信自己即使回到那个时刻,也会被怒火支配头脑,将自己本无辜受宙斯诱拐、继而怀孕的友人赶出去。**
而对方终究会被宙斯升为所谓的星座,看似沐浴人们的瞻仰的目光,实则只在星宫里承受永世的孤寒。
更别说,她还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每夜在天空中高悬的月亮,每天都将与那些星座们同行几里,对卡里托斯而言,到底是种欣慰还是一种折磨?
“果然阿波罗就是蠢蛋一个,才会当宙斯的应声虫。”
心情不好,骂两句自己不成器的弟弟总会舒畅一点儿了。
阿尔忒弥斯顺了顺自己的心气,将温柔的月色抛至身后,拿起猎弓与银箭。
最后,她对准月亮,张弓搭箭,银箭如闪电般飞出,直直擦过高高在上的月亮,朝几乎看不到边际的天空飞去,留下一串如流星般的光彩。
“我听你家女侍说,你又和阿波罗大吵了一架。”
身后,少女微哑的声音响起,阿尔忒弥斯回头,便看见身穿铠甲的雅典娜看着她随意射出去的那一箭,与她对话。
“你来得倒是刚刚好,”阿尔忒弥斯笑道,“要是早来一会儿,阿波罗就不是和我吵了。”
“你们吵架原因是我?”雅典娜与她并排倚在栏杆上,说。
阿尔忒弥斯说:“那个蠢货,觉得我是被你怂恿去告诉那个人类真相的,以为是你把我当枪使呢。”
“呵,那他也确实是关心你才会如此说啊。”雅典娜对于这污蔑,反而帮对方说话道,“你信不信他还帮你遮掩了痕迹,让你的告密更加隐秘。”
“他如果不这样,我早把他打出去了,还有耐心听他说一大堆废话?”阿尔忒弥斯哼哼。
雅典娜也笑了,看着阿尔忒弥斯的眼里透着些许羡慕与感谢,“虽然说得难听,但阿波罗确实说对了。阿尔忒弥斯,这一次,真的要感谢你愿意当我的枪。”
阿尔忒弥斯摇摇头,“你身份不便,我帮一把有什么?况且,本来我也希望讨厌宙斯的人多一个嘛,我们这该叫合谋。”
“再说,这一趟还有点儿惊喜收货呢。”狩猎女神放下猎弓,伸了个懒腰对雅典娜眨了眨眼,“你猜我在那人类身边看到了谁?”
“冥界的神祇?死神?”雅典娜猜测道。
“啊哈,对了一半。是冥王哈迪斯哟。”见智慧女神都没有一下猜测出来,阿尔忒弥斯可高兴了,“而且我看,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还挺好的,冥王一直在维护那个人类。”
雅典娜应她所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倒真令人惊讶。”
“普罗米修斯也不知道吗?”阿尔忒弥斯问。
“他只告诉我那位萨若汶从冥界而来,没说他和冥王关系如何。”雅典娜摇头,“不过也是,如果他就是地母给冥王的预言中之人,那他和冥王关系好也不是没可能。”
“但不管如何,如果冥王也掺和进来,我们未来的胜算会增加许多。”
“你不怕他去帮宙斯吗?他们不是亲兄弟吗?”阿尔忒弥斯却没雅典娜那么乐观。
“哈,阿尔啊,可不是所有兄弟姐妹都像你和阿波罗一样……”
“冥王和神王的矛盾,可比我们想象得要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