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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这种治好了也会流口水的。

他无奈,“不说这个了,那你怎么又想到邀请我的?”

“狄俄尼索斯想要合奏。”俄尔普斯说,“我觉得只有你能跟上我的节奏。”

“?所以我不仅要参加,还要跟你在那狂欢宴上合奏?!”萨若汶笑得吓人,有一种想用琴弦勒点儿什么东西的冲动。

俄尔普斯摸了摸自己脖子,突然觉得有些发凉,他小心翼翼地说:“呃,大概,也许,是的?”

“我突然想起我判官那儿还堆了不少乎儿要做。”萨若汶呵呵,转身就走。

“哎!萨若汶,不要啊!”俄尔普斯连忙往前一扑,抱住他大腿,“只是宴会开场时合奏一会儿,你随便弹都可以。很简单的,放心,不会耽误我们享受宴会的时间的!”

萨若汶拔了拔腿,居然没拔动,转头一看俄尔普斯这家伙居然让那些草木根枝抓住他,他又牢牢扒着他腿,难怪没拔动。

萨若汶:“……”

“放手。”他冷冷道。

“不放!”俄尔普斯这时候就很有志气了,疯狂摇头。

“放手。”萨若汶伸出手。

“不放!!”俄尔普斯以为他要打自己,闭上眼依旧摇头。

“放手!”萨若汶抽出自己的琴弦,银丝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不放!!!”俄尔普斯咬牙坚持。

萨若汶眉头一跳,正想下手,就感觉身体一轻,脚下坚实的土地一下变软,他差点没站稳。

“?”

他看向四周,就发现自己转眼间居然离地面而去,周围云雾缭绕。

俄尔普斯瞬间松了口气,松开手往后一倒,倒在他们站立的云层之上。

一个孩童模样的神祇突然从萨若汶背后冒出,看着他们笑嘻嘻道:“哈!坐稳了哟!西风要开吹啦!!!”

“目的地是,狄俄尼索斯的欢宴场——”

是西风之神仄费罗斯!

萨若汶看向俄尔普斯,就见对方一脸心虚地朝他笑笑。

这货就是在拖延时间!

但还没等他怒骂什么,随着仄费罗斯的话音刚落,刚刚还稳停原地的云朵便猛地向前窜去!

不知从哪里来的狂风推着他们,萨若汶只感觉被自己五脏六腑都还停留原地,人就飞出了老远。

他猛地蹲下身,伸手护着自己的头,恶狠狠地瞪了俄尔普斯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

俄尔普斯讪讪一笑,背后冷汗直冒。

·

西风直送,自然慢不到哪里去,几乎只几个呼吸间,他们就来到了一处海滨之地,远远就能看见一群人围绕一人聚集在一起,周围几乎算得上是随意地摆放着一箱箱的美酒与面包。

“阿哈——”西风之神的声音带着独特的回声,听得人耳朵嗡嗡的,“我们到啦!”

云朵如迫降般毫无预兆地直接降落,直降直下差点让人把胃给吐出来,而等萨若汶两人下了云,西风神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稀薄的云迹让人知道他刚刚一飞而过。

萨若汶脚步有点虚地捂着头,心有余悸道:“到底是谁在造谣西风神的脾气温和……”

乌拉诺斯的云车都没有他会飙吧。

“咳咳,除了有点不顾乘客死活外,西风神确实是□□里脾气最好的,至少不会半途把你丢下去。”

俄尔普斯理了理自己被吹乱的头发,游历途中,搭过□□云车的他对这方面很有心得。

他这副颇有故事的模样,让萨若汶忍不住对他侧目。

不对,但这也不意味他会忘记俄尔普斯干了什么缺德事,萨若汶想起正事,捏着对方的肩阴险道:“俄尔普斯,宴会之后你最好给我留下来。”

“能不打脸吗!”闻言俄尔普斯就捂着头大叫,似乎已经认了命。

“呵呵,你靠脸吃饭吗?”萨若汶嗤笑一句,朝宴会场走去,打定主意就朝他脸打。

俄尔普斯心灰意冷,哭丧着脸跟了上去。

·

“一——二——三——”

“让我们欢迎两位大乐师!”

“哦耶!”

香甜的葡萄酒从四面八方扑过来,萨若汶应激一般竖起屏障阻挡那些鲜红的酒液,但俄尔普斯就没这么好运了,红色的衣袍一下被泼得深一块浅一块,刚打理好的发型也被淋得正巧,瞬间毁于一地。

一头酒红色卷毛的青年以谁也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朝他俩扑过来,大手一张将两人牢牢拥在怀中,然后转着圈兴奋道:“欢迎两位!!!”

浓烈的酒香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屏障能抵住酒液,却扛不住一个神的用力拥抱,身侧俄尔普斯沾满酒液的衣服蹭上他,萨若汶伸出脑袋试图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结果空气里都似乎飘着带着酒精的香气,让人无处可躲。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萨若汶大喊道:“好好好!快放手!要勒死了!”

“哈哈哈!”酒红卷发青年,不用猜也知道是狄俄尼索斯大笑着放开两人,就像萨若汶说了个极其可笑的笑话一般。

“狄俄尼索斯……我说了这一环不用做的……”俄尔普斯晃晃脑袋,张开自手展示自己一片狼藉的衣服,“你看我这样还怎么弹琴?”

“担心这点作什么?我自然为你们准备了换洗的衣物。”

酒神折手捂住自己胸膛,“挚友,怎么能去掉这一点!这可是我对你们的热烈欢迎,是整场宴会最热闹的时刻!”

“诸位!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他双手一挥,转头对人群呼唤道,便得来一群震天的欢呼声。

“根据欢呼结果,正应如此!”

狄俄尼索斯大笑道。

萨若汶:“……”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俄尔普斯,表情像是说:“这就是你说的很简单?”

俄尔普斯擦了擦自己头上的葡萄酒:“应该,也许,很简单吧……”

第56章 葡萄酒之宴3

当酒神的藤杖敲响地面第一下, 香甜可口的瓜果就从地下生出。敲响地面第二下,丝绒般的美酒就从天倾下。敲响地面第三下,狂欢的呼声便从每个人的心口破出。

人群面红耳赤地高举酒杯, 随着激昂的乐声放浪形骸, 几乎转眼间,沾染污渍的轻薄布料满天乱飞, 酒的红与肉的白便成了宴会里唯二吸引人的色彩。

毒蛇扭曲交织, 山羊被开膛破腹,明亮的火焰倒影出狂舞的人群, 癫狂的神明挥舞藤杖,将宴会再度引向高潮。

“…………”

萨若汶放下克罗塔拉*,甩了甩手, 转头看俄尔普斯那货似乎还真喜欢这氛围,吹双簧笛居然吹得还很投入,就干脆抛下他走了出去。

这群已经沉溺于狂欢的人们在意不到音乐的变化,自然更无暇注意到一个乐手的离去。

推开几个喝得神志不清往他身上倒或者直接来扒他的醉人,萨若汶拢紧衣服,闭着眼快步绕过这满场几乎没几个还穿着齐整的人群,直直走出会场, 他才彻底松了口气。

得亏现在没有冬天, 这群人这么边喝边脱,醉了倒地就睡,第二天酒醒了不用担心冻死在路边。

海风吹过, 萨若汶活动了下手指,往后看了看依旧狂欢的人群,决定就在这儿等着宴会结束把俄尔普斯揪出来打一顿就回去。

这么想着,他席地坐在沙滩之上, 支着头遥望着远处沉沉的日落。

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肩头,萨若汶往旁一躲,伸手挡在身前,侧身看去,就见一个身着白袍的金发神祇弯下腰,手里还拿着披肩,似乎是想给他披上的样子,见他看过来,便对他粲然一笑。

……是宙斯。

萨若汶愣住了。

而宙斯这边见他发现了自己,便十分自然地坐在了他身边,笑道:“本来只是想来看看狄俄尼索斯的,但没想到会遇到你,看来连命运也不忍我们终身不见对方一面。”

“……什么?”萨若汶皱眉听不懂他这莫名其妙久别重逢的话哪里来的。

“忘了吗?”宙斯半垂下眸子,“当年在冥界甬道,你当时抚琴安抚刻尔伯洛斯,我在旁为你的琴声所吸引啊。”

萨若汶这才想起来了,然后生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有搭话。

但时刻关注着对方的宙斯怎么能看不懂他的表情,自然明白对方已经回忆起初遇的场景,便继续说道:

“这些年一直听闻你的传说,我便知道我当时的第一印象没有错,你必然是同时被吝啬的阿芙洛狄忒与我愚钝的儿子阿波罗同时赐福的人。”

萨若汶:“…………”

“可惜我兄长也太霸道无礼,竟然让生机桎梏于腐土之中,让美丽遗落到冥河之畔。实在毫无审美能力可言。”

萨若汶:“……………………”

“倒是向来冷酷无情的摩伊莱们,居然舍得让你出现在……”

“停。”萨若汶再往离宙斯的远一点儿的方向挪了挪,然后伸手阻止他说话,问道:“所以,神王陛下说这么多,到底找我什么事?”

“若无事不能来瞻仰你的容颜?当你在宴会上奏响第一声时,我便知道你是我曾思念过的故人身姿。”

那你应该去看哈迪斯,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哈迪斯的身体——

萨若汶挑挑眉,垂眸哼笑一声,“那我还真荣幸,未曾想我一个身无神血的冥府判官,能在日理万机的神王心中留下一寸之地。”

宙斯笑,“那自然不仅仅是一寸之地,在我心里,能担起公正无私的判官之责,已然是拥有神的品质的至贤之人。”

“那真是过于抬举。”萨若汶笑着摇头,但谈及职责,他便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容渐渐落下,露出淡淡的忧愁之色。

“又是什么不幸让哀色出现在你本该永远快乐的容颜之上?”宙斯见此,连忙关切道。

“……”萨若汶听此,一下把自己泄露的情绪收了起来,故作正常说,“没什么,感谢神王的关怀,但没什么的。”

说是这么说,但宙斯直起身便能看见他藏在身后微抖的手,一看就不是没什么事的样子。

但他先不谈及这问题,随口说起一些趣事还有他的一些过去,聊了几句,便注意到年轻的诗人似乎对后者更有兴趣,就笑着把话题朝这个方向引。

谈及他的光辉过去,自然不能跳过推翻克洛罗斯的残暴统治,而说起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自然不能省了他助战的兄弟姐妹们。

而宙斯很敏锐地发现,提到哈迪斯,年轻的诗人总会轻轻皱一下眉,但脸依旧笑着,看起来就像是常惯的动作形成的肌肉记忆一般。

宙斯回忆刚刚他提及哈迪斯对对方的禁锢,对方也沉默得最久,便明白这下找到了刚才问题的关键点了。

毫不违和地将聊天内容引到这方面上,他状若无意间问起了萨若汶和哈迪斯的相处怎么样。

果然,说到这点,刚刚还笑着回他话的年轻诗人就像突然崩掉了琴弦一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然后尴尬地想要聊点别的。

不过宙斯想要的就是这个,哪能让他轻易转移话题?

他柔和了语气,暗暗地哄着人,终于把诗人并不牢固的嘴给撬开了。

萨若汶闭上眼,似乎终于在宙斯的语温声细语的包围下破罐子破摔了,不顾对冥王的害怕,诉起了苦来。

他颤抖着声音告诉宙斯,判官之位就是哈迪斯绑住他的锁链。他本来就只喜爱在温暖光明的大地上弹弹音乐、写写诗歌,但哈迪斯却偏偏让他管这管那,根本就不想要他离开冥界。

连他这次出来都是偷偷跑出来的,跑出来之前还被发现了,被他时刻盯着,满足了他太多需求才逃了出来。

不然他怎么弹了一会儿伴奏便匆匆离开宴会?他根本没力气参与人群的狂欢了。

宙斯听了自然为他愤愤不平,说他一直以为自己兄长虽然脾气不受欢迎,但应该还算是个正直公正的神祇,却未曾想到,对方私下居然如此放纵自己的私欲。

萨若汶疑惑道:“神王陛下难道不是如此?”

正义愤填膺举起手细数冥王罪行的宙斯瞬间一僵,但还好,天真的诗人估计只是随意一说,转眼间便自己找补起来,说顶着神山上神后的压力都还能跑来看望自己可怜的人类情人之孩子,神王也真算是有情有义之神。

尽管这找补给宙斯怎么听都觉得奇怪,但看对方真挚感动的表情,他也就只好勉为其难地认了这句夸奖,笑道自然如此,他也许有情人无数,但对待每一个人,他都是真心流露,亦绝不会辜负每一位情人的需求,让他们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年轻的盲诗人瞬间露出向往的表情,但一瞬间又在犹豫什么,暗自纠结了起来。

“在纠结什么?”

宙斯伸手想要揽过人,但萨若汶恰巧伸出右手按着额角,一副头疼的模样,恰恰好打断了他欲伸的手,宙斯便只好作废,等着下一个时机。

“我讨厌这判官之位,我不想再听到那些灵魂的哭诉了,神王陛下,你可知道,昨天我还被一个刚死的老妇人骂了一顿。”

“她骂你做什么?”

“哦,我长得有点像她年轻时出轨的丈夫,她杀死了他。”

宙斯皱起眉刚想说什么,就见萨若汶捂住脸,带着哭声诉说:“不管什么人,让我摆脱这个令人伤神的职位就好了。但那狠心的冥王总以冥神太忙而拒绝我离开——”

“我想我有办法。”

美人垂泪,谁能拒绝?宙斯这下找准机会正面搂过人的肩,将人带到怀里。

年轻的诗人闻言激动地露出那双被眼泪洗刷得锃亮的金瞳,右手攀上他的肩,“宙斯,你真的有方法吗?”

说到一半,他蹙起眉,有些悲观地偏过头垂眸叹道:“可冥王……”

“我为众神之王,难道还要在这种问题上受我兄长制约?”宙斯仰起头对他没有说出的担忧感到不屑,他伸手指向远处,还在宴会中心跳舞的狄俄尼索斯,对萨若汶说:

“我有两个孩子,正是狄俄尼索斯的表兄弟们——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我记得他们这几日都将去往冥界,他们都曾是人类的王者,有资格成为冥府的判官。”

“您的子嗣,不会引起冥王的忌惮吗?”萨若汶担忧地说。

“冥界不可能保持这么封闭,他们必须要和我们有所联系,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后机会。”

宙斯说:“我自会说服我那顽固不化的兄长,为了他心爱的冥界,自然也为了你的自由。”

“……”但萨若汶却沉默,似乎冥王给他留下的阴影太过深重,哪怕宙斯说得再天花乱坠,他都只是保持一副担忧的模样,甚至还隐隐推开宙斯靠近的身体,最终宙斯没法子了,问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你发誓!”萨若汶抬头说,“你朝斯缇可斯发誓!”

原来是这个……宙斯挑挑眉,心里一下松了口气,心说这位萨若汶到底是个追求浪漫的乐师,年龄看着也不大,平时估计就是哈迪斯宠着哄着,养出一副骄纵的性格。

不过也怪不得之前人跑出来惹了一堆乱子,他那位寡情少欲的兄长还是屁颠屁颠追过来把人带了回去好生养着,这样带一点烈性的性格确实有趣。

就是人还是蠢了一点,不过不这样当初也不会被一群泰坦带着跑了,宙斯笑了笑说:“好,我自然发誓。”

不远处的宴会场上突然爆发了一场欢呼,不知道是宴会主人狄俄尼索斯又说了什么振奋人心的话,还是又闹出了什么疯狂之事。

但这与坐在海边相拥的两人都毫无关系,金发的神王笑得宠溺,白发的人类愁容里带着期待。

“我向斯缇可斯发誓,我会说服我那固执的兄长,让我那将死的孩子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成为冥界判官——”

以半落水下的太阳做背景,以欢呼声作伴奏,刚才还忧伤的诗人突然一展笑颜,速度之快让人怀疑这才是他本来的表情。

“嗤——”

尖刃朝下,如刺入一块蛋糕般刺入传说中刀枪不入的神躯,人类在下的左手上,无数银丝凝聚成的银刃在太阳的余晖里闪得晃眼。

“宴会结束了。”

他轻轻一推,就把已然闭上眼睛的神王推倒在地。

赤红的神血从银刃上落下,萨若汶凑近观察了一会儿,觉得除了表面泛着若隐若现的金光外,和人血没多大不同。

擦了擦刀刃,萨若汶掸走衣角的沙砾,仔细注意没有沾上血迹,便站起身来,跨过昏睡在地的神王,朝宴会场走去。

“得去找找俄尔普斯,希望这人没给我偷摸跑了。”

萨若汶啧了声,有点后悔和宙斯浪费太多时间了,要是让俄尔普斯跑了,他高低得折返过去再捅一下。

这一趟顺带也能测试下,他捅的那一刀能让一界之主昏睡多久。

上一次是借命运女神的剪刀才让哈迪斯陷入沉睡的,而且那时他忙着跑出冥界,确实没什么心思去打探哈迪斯到底睡了多久。

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可惜。

神无法杀死,所以角神被泰坦撕裂还能留下个神心转世成狄俄尼索斯。就算是选择自杀的伊阿珀托斯,直到现在也没能死得彻底,那颗藏在他儿子眼睛里的神格要彻底消散,需要的时间之长可以说是个人类难以想象的数字。

只是也许对本就永恒的神来说,终会逝去这个事实本就太难以接受。

——不能一刀捅死宙斯确实是有些可惜的。

萨若汶走回宴会场,没一会儿就敏锐地抓住了正打算开溜的俄尔普斯。

一下被人逮住了,俄尔普斯僵硬着转身,对着萨若汶哈哈笑了几声,瞪大眼夸张地道:“啊,萨若汶!你怎么在这里?这可真巧啊,我正要找你呢——”

萨若汶哼笑道:“如果你说的找我是这副鬼鬼祟祟地往外面跑的模样,那我还是不敢恭维。”

自认理亏的俄尔普斯捂住头,哭兮兮地哀求,“真的不能不打脸吗——”

“呵。”萨若汶看他一脸幼稚地讨价还价,心说这人能活这么大真的全靠神躯抗造。

他嫌弃地摇摇头,“瞧你这样,谁跟你说我是来打你的?”

“哎?”俄尔普斯闻言,诧异地看向他。

“托你的福,小小报了个仇,心情大好,就赦免你吧。”萨若汶晃晃手指,说着俄尔普斯听不懂的话往前走。

虽然听不懂,但俄尔普斯还是明白了萨若汶放过他的意思——不管因为什么,总之是个好消息,他兴奋地跑上前,“那我们现在回去?你要回冥界是不是?我送你啊。”

“当然的事。”萨若汶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打了个响指,转头对他笑道,“对了,俄尔普斯,我记得人间有一批追随你的信众?”**

俄尔普斯摸摸下巴想了想:“好像是有一批喜欢我诗歌的人?”

“哈,那他们之中,应当不乏精于文诗之人吧。”

“那当然。”

“那就好啊,我这里正好听来一道传闻,给了我一个绝对从未有人创作过的绝妙灵感。”

“哎?是什么?”他说得玄乎,俄尔普斯都起了兴趣。

“呵呵,那可是关于我们伟、大、至、高的宙斯神的绝妙消息呢。”萨若汶微笑道,“绝对精彩至极。”

·

最近有一条消息以席卷的姿态传遍了三界。

就是宙斯到处沾花惹草终于踢到硬板了!!!

什么?你说赫拉把神捡回去复盘时发现案发时,附近好像有宙斯亲生儿子狄俄尼索斯在办宴会,怎么没有发现啊?

有好事神去找了狄俄尼索斯,对方喝得舌头都大了,表示什么东西?宴会那天宙斯不是还在跟赫拉那边吵架吗?怎么可能到他宴会上来啊!简直胡扯,肯定是之后发生的。

那这事儿发生在海滨地带,海王波塞冬总不可能半点儿没瞧见吧?

好事神又跑去了海界找天天沉溺于自己的艺术(指各种海怪)的波塞冬,波塞冬更是莫名其妙,都说了宙斯是沾花惹草时遭的殃,那他没事盯人找情人干嘛,他又不是变态!

好事神看了看波塞冬身后的一大堆几乎没一个人形的儿女,擦擦冷汗又退了出来。

那总要吃上完整的瓜是吧,现在另一位当事人还没找到多让人难受。

而天界和海界有哪些神大家都熟得要死,能勾起宙斯的猎艳之心还能反杀对方就那几个,一看时间纷纷对不上,就知道不是了,所以好事神就跑到最神秘的冥界打听最近有没有冥神出入冥界,试图看看是不是哪个冥神干出这如此残暴之事的神,简直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可惜,能找到的冥神们齐齐摇头,纷纷说道:不知道啊母神没说啊冥王没提啊我们怎么知道,你也知道冥界大神多嘛,谁知道会不会是哪个睡了多少年的远古神突然醒了没事干出去走走,然后就碰上宙斯了啊。

那这种远古大神的事他们从哪儿去知道啊,要真是冥神干得,那怪就怪这宙斯倒霉吧。

好事神琢磨又琢磨,觉得他们说了一堆有用的废话。

但听说宙斯被捡回神山,到现在还没醒——有神因此怀疑是睡神修普诺斯暗下毒手,然后火速被修普诺斯对着斯缇可斯河发誓的狠行为给辟谣了。

总之宙斯还没醒,除了当事人真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嘛,醒了他们估计也撬不开神王的嘴说对方是谁——拜托!被捅了一刀然后丢到野外躺尸了好几天谁不丢脸,案发现场的第一发现者某海仙女还偷偷透露,感觉伤口还伤到了那里……

啊哈!

好事神大笑几声,然后根据到处跑收集到的信息得出了自己的答案,趁宙斯还没醒大力传播:

估计就是某个一直窝在冥界睡觉的古神突然醒了,一看神王居然换代了,有点儿新奇,当然主要是无聊,就跑到大地上来逛逛,然后被狄俄尼索斯的狂欢宴吸引了目光,跑去参加,结果就遇到了背着赫拉偷摸来看儿子的宙斯,然后!

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事了,宙斯见到冥神,一看是个不认识的新鲜口味,自然色心大发,上前调戏,而久不知事的冥神自然没认出这人是当代神王,一看是个不知道晚了他多少代的神祇,一下被冒犯到了,就怒从心生,把宙斯暴打了一顿!然后诅咒他长眠不醒丢尸走了!

如此有条理、有波折,甚至还紧联时事(指狄俄尼索斯引起的宙斯赫拉大战)的故事,众神纷纷说信了信了绝对就是这样。

好事神在三界走得这一通,也把这故事带到了三界去,这下,就算是在塔尔塔洛斯当囚犯的克洛罗斯都听了一耳朵,大笑这逆子还有今天简直是当世报应!

于是传到赫拉耳边,她得知宙斯闹出这一遭居然还是因为这货要去偷偷看狄俄尼索斯,瞬间气得甩下权杖,呵退了本来召来看神王情况的阿斯克勒庇俄斯。***

她瞪了床上依旧沉睡的宙斯一眼,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宫殿。

反正神也死不了,睡久一点也大差不差,她还管个屁,回母神那里玩儿几天消消火气多安逸!

对于如此盛世,深藏功与名的不和女神捂嘴一笑,扇动蝠翼悄然飞过神山,来到了人间。

“写得可真不错啊。”她降落到一个人类的窗前,无形地拍拍他的肩,夸赞着人类笔下的诗文传说。

“难怪连口味刁钻的涅墨西斯都让我来看看,这故事编得如此动人,自然当与三界诸神共赏。”

当了一回好事神的不和女神搓搓手,想到待宙斯醒来,可能会爆发的各种争吵就感到兴奋。

“真不知道捅了宙斯的那位到底是哪位大神,不露山不露水的,但却这么快让一个人类编出了传说。”

女神思考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甩甩头说:“哎,管他的,总之给我提供了挑起纷争的借口就是大善神啦——”

宽大的蝠翼扇动,拂过人类的桌前的石板,正在构思的人类似有所觉,向窗前看去,但什么都没看见,便疑惑地收回了目光。

如果有一天你被自己崇拜的对象委托任务,你会做什么?人类打了个哈欠,眼下连续几天未曾合眼的青黑正回答了这问题。

虽然俄尔普斯大人给他的故事有点奇怪,但无所谓了,他的能力居然能被俄尔普斯大人看上就是莫大的荣幸了!还挑剔什么创作题材?

灵感喷发,熬了几个大夜自认是为信仰狂写的人类自然不知道,他的诗文引来的不是缪斯的赞美,而是不和女神的狂欢——

第57章 余波

在听到愈演愈烈不知道第几版的传言后, 哈迪斯在爱丽舍的庭院里找到了大家都在找的另一位当事人。

外面闹得轰轰烈烈,里面萨若汶正躺着无聊用银丝画画,注意到他的到来, 闭着眼的人类还转头, 对他悠闲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传闻开始说宙斯被一刀捅废了。”

“真废了?”

“谣言。”

“切——”

刚支楞起来的萨若汶又躺下去了,“那我下次还是下手狠点儿吧。”

“你还想要下次。”哈迪斯做到他身边, 使劲儿敲了敲他额头。

“疼。”萨若汶捂着头, 银丝卷起的画笔落在了地上,他往旁边滚了一圈躲过对方的手, 哼哼道,“怎么没有下次。”

“宙斯是最惜命的。”哈迪斯说,“你有能力威胁他, 他就会想方设法除掉你。”

“我惹过的神还不多吗?你觉得我敢这么做是会怕吗?”萨若汶撇嘴。

“你当然不怕。”哈迪斯看着他在躺椅上毫无形象地翻滚,心想这说出去谁能想到这人能出去玩一趟就捅“死”个神王。

他按住人,说的话直戳人心脏,“但你现在根本打不过宙斯,能刺到人也是偷袭吧。”*

萨若汶被一下戳到痛脚,向下把脸埋在臂弯间,不服气, “你怎么不觉得我是正面偷袭!”

那不还是偷袭。

相处这么久, 哈迪斯还能不知道萨若汶的性子?这人抬个手他都知道是要吃的还是喝得,更别说其他。

“如果你真能打过,你就会让别人直接传你名字了。”

要说外面轰轰烈烈的传言和萨若汶没有半点关系, 哈迪斯是半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的。

仔细去打探一下流言怎么起来的,这漏洞百出但又莫名其妙还怪有逻辑的过程,让哈迪斯一眼看出萨若汶的手笔。

俄尔普斯那个傻白甜傻傻信了他说得鬼话真找人写了故事,复仇女神和不和女神这俩爱找乐子的姐妹花莫名其妙地掺合进这种奇怪事件, 几乎不会让任何神感到意外——都说了传言里另一个当事人来自冥界,这俩关注到完全不意外嘛。

至于俄尔普斯和那个写故事的人类,两个还想把事情炒大的女神自然会保下快乐之源的。

最关键的是宙斯到现在都还没醒,给了他们太多时间模糊视听了,也是看宙斯那昏睡状态,哈迪斯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另一个当事人的身份。

但说回来,实际上,绕这么一大圈子搞这一出,也不太符合萨若汶的性格啊,他应该是那种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大仇得报的人啊。

那这么“低调”,以一个冥神身份混淆视听只有一个可能了——萨若汶发现自己可能、应该、确实正面打不过宙斯。

为了自己以后还能跑去大地上,还是尽量“低调”一点比较好,给宙斯一个小小的台阶下,毕竟被一个古老冥神反杀和被一个连神血都没有的人类反杀,还是前者听着好听一点……吧?

想想外面有鼻子有脸的“宙斯不行了”版本传言,哈迪斯嘲笑地想,是萨若汶的脑回路能想到的“好听一点”。

宙斯生性好面子,醒来后自然不会在这种流言盛行的时候自己挑明是谁攻击了他。

“等着我迟早跟你们这些天生神拼了。”萨若汶大喊一声,被哈迪斯说的话气到了。

“你多锻炼一下,也不是没有可能。”哈迪斯看他有点崩溃,无奈安慰道,“宙斯的剑术不行。”

这是真话,哈迪斯认为萨若汶是有潜力将正经武力练起来的,他的身体强度可以支持,但就是对萨若汶自己来说,锻炼身体跟要他命没什么区别。

“你不能强求一个法师去做剑士。”萨若汶嘟嘟囔囔着,拒绝了这不合理的期望。

不过正好对方主动来找他了,他便支起身来,对哈迪斯说:“对了,我找了两个还不错的人,可以接替我的判官之位,我要辞职。”

“谁?”

“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

“宙斯之子?”

“嗯哼。”萨若汶头枕着手臂,“不过两人都是公正不阿的人,这身份对他们没有影响。”

“我考察一下,合适就可以。”

“那我能辞职了?”萨若汶喜笑颜开,正想大呼圣明,结果哈迪斯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哈迪斯无情地说:“你还需要统管他们一段时间。”

萨若汶瞬间垮了脸,“判官哪里有他们在人间当祭司和国王难啊,我觉得该给他们多点信任,用人不疑嘛!”

“你就是想偷懒。”哈迪斯忍不住揪他脸,“至少要带着人上手。”

当初萨若汶刚上任的时候他也是亲自带着做了一段时间才放手的,现在自然也免不了。

“我觉得他们完全可以,不用教!”萨若汶龇牙咧嘴地去抓他作乱的手,“嘶,你怎么老是碰我,很烦啊!”

哈迪斯还躲,他坐着在高处,手动得空间大得很,萨若汶干脆抓准时机擎制住对方的手臂,结果打闹间哈迪斯的披风垂下,萨若汶翻身手一压,哈迪斯不得不弯下腰,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了不逗了。”**

被披风盖了一脸的萨若汶使劲儿晃了晃头把布料晃下去,闷着脸非常不满。

“呃,哥哥?”

还没等哈迪斯想好怎么哄人,一个童声就打断了两人的动作。

萨若汶愣了下,迅速把哈迪斯推远直起身来往声音处看去。

果然,赫格蒙扒在柱子旁露出个脑袋,眼巴巴地瞧着他们,似乎觉得出声打扰了他们还很不好意思。

能打扰什么鬼?

萨若汶连忙挥手把人招过来,“过来吧,赫格蒙。”

赫格蒙悄悄瞥了眼儿一旁支着头的哈迪斯,但也没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没看出什么,就干脆不管他,跑到萨若汶身边扑向对方。

萨若汶一手接过人,摸了摸他头,“老师下课啦。”

那位智者在他的小木屋里关了几天,似乎顿悟出了什么大道理,出来后一改之前的教育方法。据赫格蒙说他更喜欢现在的老师了,因为现在的老师不总是在板子上带他们写各种名字,而是带他们到外面去认识花草树木。

赫格蒙点点头,然后趴在他膝盖上说起今天学习时和伙伴发生的各种趣事,都是些小事情,不过萨若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两句,引得赫格蒙讲得更有劲儿了。

爱丽舍里其实有很多孩童幼崽,没能来得及长大的他们心灵自然是纯洁的,所以除了更多刚来冥界就再次转世的婴童们,一些想暂留冥界的孩子基本都来到了爱丽舍。

萨若汶接管爱丽舍后研究了一番就干在里面直接加了一个托儿所,招了些老师和大人,集中照顾这些基本无父无母的孩子,之前基本就是爱丽舍里的那些神殿祭司在零零散散照顾这些孩子。

所以赫格蒙其实不缺年龄相仿的朋友,不知道这一点发生在冥界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等赫格蒙讲完了,还眼睛还巴巴地望着人,萨若汶注意到他时不时瞥向哈迪斯看了几眼,就问:“怎么了?有什么要问的吗?”

在大地之上时赫格蒙就意外知道了哈迪斯的身份,当时还被吓个不清,现在死后成了鬼,时不时就遇到对方,渐渐习惯之后他也不会被对方吓到了。萨若汶也觉得赫格蒙应该熟悉哈迪斯的存在了,不知道他刚刚在看什么。

赫格蒙双手叠在在萨若汶膝上,把下半张脸埋在臂间,抬眼瞧了瞧自己哥哥金眸低垂一脸温和的模样,再瞥向他旁边的冥神,注意到他的视线,那双如生满藻荇的绿湖般的眼睛便慢慢转过来,跟他无声对视。

“……没什么。”

小孩儿迅速眼睛一闭,把脸全部埋进臂弯间。

留下萨若汶不明所以,看了哈迪斯一眼,对方回他一个无辜的眼神,看起来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样子。

·

一只虫子扇扇翅膀,轻盈地跳上了只比自己大一点儿的花骨朵儿上,吓了正在看花的赫格蒙一跳。

他一下想摒住呼吸,摒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只不用呼吸的鬼魂,就只好稍微直起身,离那只似乎在使劲儿往花骨朵儿里钻的虫子远一点。

不过离远一点儿了,赫格蒙才看清这只不知品种的虫子长得还挺漂亮,长长的泛着荧光的透明鞘翅从旁斜出,甲壳流光溢彩得犹如一副万花筒。

他正看得入迷,有人从后面跑了过来,看见了他边问:“赫格蒙,你看见一只虫子了吗?就很特别的那种虫子,一看就忘不掉的。”

赫格蒙一下惊醒,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将那朵花骨朵以及上面的虫子遮了起来,猛地对那人摇头。

那人不疑有他,皱着眉挠头,“那能去哪儿了?明明看见往这边飞了啊?”

见那人似乎还想在四处找找,赫格蒙瞬间紧张了,试图转移对方注意力问他:“你找一只虫子干嘛啊?”

那人“啊”了声,随口回道:“那是冥蝉啊。”

“啊?冥蝉?”

赫格蒙使劲儿想了想,才想起老师似乎讲过这种虫子,就像大地上的蝉一般,这种虫子也会叫个不停,但它们的叫声就不像寻常蝉那般的吱吱声,而是会学周围的东西叫。

而冥界最多的声音是什么?是无处不在的怨灵哀嚎之声。

所以它们就会在晚上跟着叫,所以大家也叫它们鬼叫虫。

这种饶人清静的东西本来是不受人喜欢的,不过它们的壳特别好看,褪下来犹如宝石,不少人都向冥界外倒卖过蝉蜕,曾经还引发过一阵宝石蝉蜕热,惹得有人去生剥过虫壳。所以也有人管它们宝石虫。

他悄悄把虫子从花骨朵儿上拿下来藏在身后,虫子似乎也知道他在做什么,在他的手心一动不动。

“对,也叫鬼叫虫啦,你看见了吗?”

“嗯……好像往那边去了?我刚才在看花,只感觉有东西往那边飞过去了,应该吧。”赫格蒙随意瞎编了个方向指去。

那人知道赫格蒙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根本没怀疑过他藏匿虫子,点了点头就朝那边走去了。

等见不到人了,赫格蒙这才松了口气,把手里的虫子放了出来,他把虫子放在花骨朵旁的草地上,蹲下身轻轻说:“好了,人走了,你也快走吧,小心别又被人抓住了。”

虫子朝他动了动两根触角,扇着翅膀就往那人追去的反方向离开了。

“呼——”赫格蒙目送它离开,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旁边就传来了声音。

“你觉得你做了件好事吗?”

“老师。”赫格蒙转头看向不远处,自己老师刚从一边位置隐蔽的椅子边走过来,温和地看着自己,明显是看完了全程。

赫格蒙歪了歪头:“我救了一只虫子,应该算是好事?”

老师却摇了摇头,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当然了。不过之后,你还要问清楚,为什么那个人要来抓虫子呢,毕竟,要是一开始是那虫子吵到他睡觉了,他才来抓虫子怎么办呢?”

“但这也不妨碍我要放走虫子呀,虫子也许只是吵醒了他,但他也许是想要杀掉虫子呢。”

“哈哈,你认为虫子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赫格蒙鼓着脸,“至少它听得懂我说话不是吗?”

况且虫子和人,不都是神造的生灵吗?

想到这一点,他又陷入了沉思,似乎无法理解什么特别困难的问题一般,露出一种不符合外表的深沉。

老师自然注意到了他这奇怪的模样,这不是赫格蒙这段时间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了,所以他忍不住问小孩儿到底在想什么。

沉默了好久好久,赫格蒙才拉着老师的衣角示意老师蹲下身来。

什么问题还需要这么神秘?老师感到好笑,但也低下身侧耳聆听。

赫格蒙这才小小声地、又十分严肃地问出自己的问题:“老师,萨若汶哥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老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赫格蒙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说:“好多人说,萨若汶哥哥就是一个神明,可哥哥跟我说了很多次他只是一个人类,不是神明,甚至不是英雄。”***

老师也皱起了眉。

赫格蒙见老师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便越说越起劲儿,“但是,但是,萨若汶哥哥会许多神通,没有死亡就能往返冥界,甚至做冥界的判官……而且,而且,他作为人类,外表却像神明一样从未变——”

他还没说完,老师就捂住了他的嘴。

年老的智者了看四周,这才皱眉严肃对还尚年轻的学生说:“好了。听着,赫格蒙,不管萨若汶大人到底是神明还是人类,他都是神明眷顾之人。”

可我感觉萨若汶哥哥心里根本不敬神明。

“以后不要说萨若汶大人作为人类如何了,赫格蒙。”老师难得板着脸对赫格蒙说话。

可萨若汶哥哥自己也从来没否认自己是人类啊。

赫格蒙心里想着,但见老师眼中的笃定,又将这些话吞进肚子里,慢慢地点了点头。

老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阵这个看起来年幼的孩子,想起他刚被送到自己面前时的抑郁,到后面了解到的他的死因,然后一点儿一点儿看这孩子慢慢脱离过去的阴霾,重新回到这个年龄该有的模样。

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慢慢地揉了揉也许永远长不大的赫格蒙:

“好,这就行了。赫格蒙,你要记住,我们之所以死后还能在如此乐园存在,享受到这片刻的永恒荣光,全仰赖神祇的仁慈。所以,有些话、有些疑问你不需要也不用在公众之下提出来,那些无关紧要,也不被认可。”

“…………”

赫格蒙用脚尖用力划了划草地,垂下眼撇了一会儿嘴。

最后他还是不解地开口:“但老师,我看见,哥哥在……在冥王陛下面前也会说一些……你说得那些不需要提出来的话。”

“因为他是神明眷顾之人。”老师捂上赫格蒙的眼睛,轻声说,“萨若汶大人与我们并不一样,这是对的。但不需要去害怕或者怀疑他的不一样,他是受冥王陛下喜爱之人,但他也是你的哥哥,不是吗?”

赫格蒙说:“只是因为受神明眷顾?”

老师回答道:“当然只能是受神明眷顾。”

赫格蒙便不再说话了,老师也松开了捂住他眼睛的手。

他看着刚刚的冥蝉跑走的方向,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老师也跟着看过去,见什么东西都没有便收回了视线,状若无意般问起:“随意赫格蒙觉得萨若汶大人和冥王陛下相处如何?”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吗?”赫格蒙想了想,回答道,“萨若汶哥哥一点儿都不怕冥王,他们见面总是黏在一起的样子。”

“哈哈,”听了这天真的话,老师笑出了声,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当然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啦。不过你还怕冥王陛下吗?我听萨若汶大人说起过,你不是已经熟悉对方了吗?”

“啊,哪里有熟悉!”赫格蒙抱着头瑟瑟发抖,“冥王大人的眼睛好可怕!而且他每次都盯着我,感觉要把我吃掉的样子。”

“噗哈哈哈,怎么可能,放心吧赫格蒙,我在爱丽舍这么久还没有听说过冥王大人有吃孩子的习惯。”老师想到那场面,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逗孩子,“你是不是总是去打扰他们啊?”

“才没有——”赫格蒙委屈,“萨若汶哥哥都不总是在爱丽舍的,我怎么可能总是去打扰人啊。”

萨若汶平时更多时间还是在做判官,而见赫格蒙的情绪稳定之后,闲暇之余他也会去其他地方休息,不总是来爱丽舍的。

所以现在赫格蒙看见萨若汶的次数根本没有以前多了,更别说因为那一条法令,哈迪斯本来就会避免来爱丽舍,看见看见哈迪斯和萨若汶在一起的次数就更少了。

但就很少的次数,赫格蒙每次都感觉哈迪斯盯向他的眼神就是很想把他吃掉的样子。

“那应该是冥王陛下本身的气势吓到你了。”见赫格蒙真的很害怕的样子,老师也收了捉弄的心,认真安慰他。

“放心,冥王陛下虽然恐怖,但以公正理智闻名,他不会惩罚无罪之人的。”

“好吧。”

赫格蒙很怀疑是因为在爱丽舍,老师才这么说的,但还是点点头,假装被安慰到了。

·

“这里就是审判庭,当灵魂们来到台下,你们就坐在上面根据他生前的善恶罪罚来裁断他们到底去向何方。”

萨若汶指着庭上的高座,对后面的两个刚死不久的鬼魂说道。

刚好,一个灵魂恰好登上裁判庭等待裁决,萨若汶挑眉说这不正好,便道:“嗯,还正好遇到现场,我们就在这里旁观一下整个裁决流程吧,你们跟着熟悉一下。”

说着他就带着两只鬼来到了一旁的侧座坐下,台上的代班判官瞧见他正想换位置,结果被萨若汶一个照常的手势打断,只好灰溜溜地坐会原位。

“看着吧。”萨若汶朝台下努努嘴,对身旁的两只亡灵说着。

而两只刚死不久的亡灵,也就是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相互有点儿尴尬地看了看,然后还是选择听对方的话莫名其妙地开始观看灵魂裁判。

可不是莫名其妙嘛。

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两兄弟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困惑。

这俩兄弟自然不是恰好同一时间去世的,米诺斯是先去世的那一个,所以他的困惑要比后面那个更大一点。

希腊人都知道死亡后,自己的灵魂要进入冥土,所以他也如传说般见到了卡戎,交付了银币坐船渡岸,到目前为止都一切正常。

而就在他上岸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不正常起来了。

不知道其他灵魂如何,反正他一上岸,就被两个冥神带着一路带到了一个名叫萨若汶的人面前。

他是冥界判官,作为人间的王者,米诺斯自然听过对方的名号,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经受判官审判时,对方看了眼儿他就说先送去休息,等另一个死了一起来。

米诺斯:“???”

什么都没解释,于是他莫名其妙地在判官所里呆了好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又有冥神找到了他,把他带到了老地方。

这一次,老地方不只有那位白发判官了,自己哥哥拉达曼迪斯也在那里,跟他一样的一头雾水,两兄弟对视一眼,更是茫然无措。

实话说来,这两兄弟见面是有点儿尴尬的。

毕竟米诺斯作为克里特王的王位就是赶走拉达曼迪斯才拿到手的,然后王位到手后他还反手把拉达曼迪斯流放了,之后两兄弟彼此间再无联系。完全没想到死后还能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重逢。

但不管什么旧仇遗恨,两个毕竟当过王的人还是知道现在的环境不适合翻旧账,更重要的是搞明白这位冥界判官把他们扣下到底要干嘛。

于是他俩就跟着那位萨若汶判官,参观起了判官所?

从外面的道路,到宫殿里的各个房间有什么用处,再到灵魂进入判官所接受审判的流程,萨若汶都像个尽职尽责但毫无感情的魔偶一般平铺直叙了一遍,随后就带着他们到了审判庭大厅。

之后,就是开头的那一幕了。

一路上这位白发判官嘴巴都不带停的,让人深深怀疑对方也是不用呼吸的亡灵,充满了赶紧说完赶紧下班的死人感。

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两人欲言又止好几次,都实在没找到空隙插话,这下观看亡灵审判案例,终于逮住了机会。

兄弟俩对视一眼,还是先死的米诺斯开了口:“判官大人,敢问你带我们兄弟二人一路观览,到底是为了什么?”

萨若汶无聊地支着头,瞧着底下的人战战兢兢地听着上面的代班冥神通报自己一生行迹,结果米诺斯这一问让他生生噎住了。

他看向他们,不可置信,“所以你们跟我走了这么一圈还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卡壳了,他们应该知道吗?

萨若汶深吸一口气,差点没晕过去。

第58章 判官

得知米诺斯兄弟俩来冥界这么段时日居然真没人告诉过他们要做什么, 萨若汶真不知道是该欣慰冥神的保密工作做得真不错还是无语这群冥神信息传达的垃圾。

这完全是个巧妙的误会。

萨若汶当时叫人去找刚死的米诺斯,只说那是未来的判官,得快点找到人。

结果下面去找人的冥神一听, 完全没想到是萨若汶要退休, 直接理解成了上司又找到了可以代班的倒霉蛋了,毕竟这不是萨若汶第一次这么干了。

去调查档案一看, 嚯, 克里特王,是个十分好压榨而且压榨起来完全没压力的宙斯之子, buff直接叠满了,自带反天神基因的冥神心里自然而然地想绝对不能让人溜了,就没告诉人到底要做什么先绑人再说。

结果当时萨若汶觉得反正还有个拉达曼迪斯, 带一个人是带,带两个人也是带,干脆等拉达曼迪斯死了一起带,还省事不少,就挥挥手让人待命。

而手下的冥神一看,心里一下懂了,职场下马威!

是该让这些在大地上兴风作浪的英雄(大多数还都是宙斯之子)知道冥府可不吃血脉论这一套, 他们引以为傲的天神血脉在冥界屁都不是!上司就是以这种叫了你又冷处理的方式告诉这些英雄这个道理!

顺利脑补出上司心路历程并深以为然的冥神果断学习萨若汶, 对米诺斯进行了冷处理,并自认很来事儿地告诉判官所里其他冥神别去搭理米诺斯。

于是,米诺斯在冥界呆了将近一个多月, 熬到他哥哥死了,都不知道自己被扣在判官所到底是来干嘛的。

离开审判庭大厅,花了点儿时间搞清楚到底怎么个事后,萨若汶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觉得这个冥府迟早要完。

被问话的当事神偷摸着瞧瞧那跟在上司旁边儿的两半神,又瞧瞧观察自己上司的表情,心里打鼓。

“哈——”沉默许久,萨若汶释然地摆了摆手,“算了,下次你别想太多了,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好吗?”

冥神哭丧着脸,点头如捣蒜,立马发誓:“我以尼克斯之名起誓,以后再也不歧视天神了,不,再也不背后嘀咕人,不不不,再也不误解上司意思了!”

萨若汶:“……”

“给我出去。”他被气笑了,把人赶了下去。

冥神抱头,赶紧离开了。

“呵呵,见笑了。”缓了口气,萨若汶重新露出笑容,对旁边的两位笑了笑以表歉意。

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自然摇摇头,表示没有。

不过,拉达曼迪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萨若汶大人,您的意思是,我和米诺斯接任你的判官之位?”

“目前是这样。”萨若汶点点头,肯定道。

“可就如刚刚那位冥神所说,我和米诺斯都是……宙斯之子啊。”拉达曼迪斯还有些犹豫,从刚刚冥神的发言中他就能发现,冥神们和奥林匹斯诸神们之间似乎并不友好。

“如果以血脉来定判官之位,冥王陛下就不会在一众冥神之中,让我一个人类作第一任判官了。”萨若汶看了眼儿时间,懒懒地说道,“我只是继承了这一良好的选举习惯罢了。”

听他这么说,拉达曼迪斯还想说什么,就被米诺斯拦下了,看后者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对这个消息已经接受良好了。

“那感谢您的认可,若要担任判官,米诺斯定会忠于职守,不偏不倚。”他面朝萨若汶,举手朝天,起誓道,“以忒弥斯的名义发誓,如果我不能做到,就让诸神降罪于我。”

拉达曼迪斯看着他瞪大眼睛,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起誓。

萨若汶注视他们发誓,点了点头,说:“那么这些天我会先带你们接手判官工作,待你们能上任后,我会将判官神职交给你们。”

而到时候,他就终于能彻底退休了。

想想未来不用再坐班的美好生活,萨若汶就心情大好,越看这俩人越满意,恨不得今天就把自己身上的神职给抛出去。

被人用奇怪的表情盯着的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

两个本来关系不怎么好的兄弟这时候忍不住靠近对方。

绝对不是因为兄弟情谊开始恢复了,只是被这位萨若汶判官看着实在是让人瘆得慌。

那一双几乎看不到瞳孔所在的金色眼睛就死死地盯着你眨也不眨,结果你还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从四面八方就是不从那双眼睛而来的视线,米诺斯兄弟俩都忍不住悄悄抖了抖自己的鸡皮疙瘩。*

所以……这位萨若汶判官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冥界,应该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吧?

果然,好事不能成双,这边正在带着人接手工作,那边就传来了一个坏消息。

宙斯醒了。

萨若汶看了看日期,发现对方整整睡了三个多月。

虽然这点儿时间对神祇来讲跟几壶水差不多,但对萨若汶来说已经算是个令人满意的效果了。

最是在宙斯第一反应要来冥界找人问罪,结果一出门就是铺天盖地的关于自己的离谱传闻,哪怕是从来不在意自己花边消息的宙斯也深深陷入了沉默。

面对那一堆火速上神山来,说是看望但实际上都有意无意往他某地方打探的神祇,宙斯更是无语再无语。

“所以,波塞冬,你很闲吗?”

整理自己后,依旧光鲜亮丽的神王陛下对着嘴上好听说是来看望自己的兄弟皮笑肉不笑,“海界最近事务不多?”

“哈哈哈,什么样的事务能比得上我们尊贵的神王陛下的安危?”波塞冬笑得像是那么回事,但眼睛里带着的戏谑和嘲讽是少不了一点儿的,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也是一点儿不落下的。

“如何,我敬爱的兄弟,听说你马前失蹄,伤到要害,作为你永远的同盟,我自然心生忧虑啊。

所以,宙斯,你现在还能一展雄风吗?我听这外边儿的传闻可越来越离谱了呀,你不展示一下破除谣言?哎呀呀,听说我们的赫拉姐姐也回自己的神殿小住了,不会是这些谣言碎语影响到你们真挚的夫妻情谊了吧。”

宙斯狞笑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了会儿幸灾乐祸的波塞冬,带着一种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的语气说:“怎么?我如海水般浪漫的兄长,你如此关心我的身·体·情·况,是想要来自己试试吗?不曾想你如此关心,但刚好我也向来不介意自荐枕席。”

波塞冬:“……”

“我就该效仿我们大哥!多余来看你!”海王一下被恶心到了,甩手骂道。

结果他不提还行,一提哈迪斯,宙斯就猛地想起了自己丢这么大一张脸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冥王手下的好判官,一下怒上心头。

“行啊!冥界作为当事方,竟现在都还没有任何表示,波塞冬你都比他们先来,这实在不将我与整个奥林匹斯放在眼里了!”

雷电出现在他手中,不管波塞冬呛回去的“什么叫我都比他们先”的呐喊,宙斯将雷电杵向大地,一杵,便引起一阵轰隆隆的雷鸣电闪,他呼唤着自己的信使道:

“赫尔墨斯何在?这次必要去冥界讨个说法,就让他们如今的判官前来评评理!我倒要看看,他们那比之忒弥斯也不输其严明公正的判官该如何裁判这起明目张胆的欺辱,如果不叫人满意,我倒是要问问冥府、最是那位虚有其表的判官之责了!”

如萨若汶推测一般,外界都有罪魁祸首是古老冥神的传言了,宙斯自然不会自拉脸面说是一个仅仅拥有小小神职的人类伤害的他,干脆就以这样的迂回方式把人叫出来。

反正说到底他才是受害者,想自己选择一个裁决的第三方,选择的还是按常理来说该导向冥界的冥府判官,冥界肯定没理由阻止,那到时候不管对方怎么裁决,哪怕那判官直接自曝是他干的,宙斯都有理由把人扣下来。

神王的怒火、与奥林匹斯彻底起冲突,和一个只是拥有神职的人类,哈迪斯就算再怎么喜欢对方,在一堆薄情排外的冥神的压力下也知道怎么选择。

他想得美好,气势汹汹地叫来了赫尔墨斯,正要去实施,结果一旁观看了全程的波塞冬突然道:“呵,看来是我天真,宙斯你早就料到回来这么一出啊,为了掰过大哥一局居然愿意给自己捅一刀,还是你狠。”

正下达命令的宙斯听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梦话?海水把你的脑子泡化了吗?”

什么叫自己给自己捅一刀?虽然宙斯承认,在很多强取豪夺、暴力施压的事件中他是强的那一方,但这一次他完完全全的受害者好吧?

“呵。”但波塞冬自认为已经看破了自己无良弟弟的心机,不屑地呵了一声,转身就走。

看着对方莫名透着决绝失望的背影,宙斯:“???”

睡一觉起来怎么一个两个都犯病了。

无法理解对方的脑回路,宙斯干脆先放一边,继续对赫尔墨斯强调必须要让冥界同意让他们的判官来作裁判的第三方。

忠心耿耿的赫尔墨斯点头,记下神王的命令后,还贴心地问宙斯:“陛下,是两位判官都要到场吗?”

宙斯愣了下:“什么两位判官?”

“啊?”赫尔墨斯也愣了,“就冥界现在的两位判官啊?”

宙斯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坚持问:“冥界的判官不是一个名叫‘萨若汶’的人类吗?”

脑子转得飞快的赫尔墨斯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了哪里,叹了口气提醒自己刚醒不久的上司,“陛下,在您沉睡的这段时间里,冥界已经换了判官了,现任判官是半神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正是你与欧罗巴的两位儿子。”

宙斯:“???”

宙斯:“!!!”

“等等!”神王拍断王座的扶手,“那改成前判官!就说我长期听闻的判官公正不阿之名都是来自这位前判官,现在这任我并不信任。”

这么说可真是奇怪,赫尔墨斯看了眼儿座上神王的脸色,心说不该是自己的儿子们更有可能对自己有利吗?那个名叫萨若汶的人类据说还是冥王宠信的人,不该跟神王不对付吗?

当然,心里想东想西,但赫尔墨斯表面依旧遵从神王意思,一板一眼地向冥界传达宙斯的意思。

而宙斯见赫尔墨斯离开,自己慢慢消化起了刚刚知道的事情——

说实话,他不认为这是个巧合。

他刚醒,对方就退休了,想起当时萨若汶费尽心思地让他去给冥府施压撤掉他的判官之位,宙斯深度怀疑这后面有什么隐秘的逻辑,而且后面很有可能有冥王的授意。

所以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有什么地方让他们这么看中,能让萨若汶当时这么拼命地借他的口让他们接任判官成板上钉钉的事?

总不能是萨若汶单纯不想干了是吧?

毕竟从来都是人寻求神迹而不得,还没有过人抛弃神职而不取的呢。

宙斯艰难地从繁杂的记忆里翻出些许关于米诺斯两兄弟的信息仔细看了遍,但也实在没找到什么非当判官不可地方。

况且单从身世而言,他们都是自己的子嗣,也没可能是因为血脉而招揽他们啊。

宙斯实在没从这一举动里看出冥界到底获利了什么,正百思不得其解,神速的赫尔墨斯便已经带来了冥界的回执——

冥界直接拒绝了。

“他们怎么敢拒绝!”宙斯拍断了另一跟扶手。

“呃……”赫尔墨斯回忆冥界那边的回信,委婉地说,“冥界那边回信说,所有住在冥界的古老神祇都不受冥府以及任何一方管束,这是三界初定时就立下的规矩,所以现在神王因他们受伤,也恕冥府无力帮其申冤,然后建议您自己去找到当事神讨公道……”

宙斯:“……”

古老神祇不受管束自然是大家约定俗成的潜规则,毕竟他们不管是血缘还是法理上就是现在所有神祇的老祖宗,谁敢去管?

况且他们基本是世界的支柱,天生实力强悍,参与到三界的哪一方都会造成失衡。而恰巧的是,在僻静避世的冥界窝着的古老神祇还特别多,所以当年商量要不要给这些神祇单独列一条界限,大家都采取的是默认态度。

但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被坑一手啊。

宙斯一时语塞,片刻后选择干脆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那你在冥界打探到那个前判官的信息了吗?”

虽然有点好奇为什么宙斯在这种时候还这么关注那位前判官,但赫尔墨斯还是毫无隐瞒地说道:“冥界那边说萨若汶因身体原因,离职后就回到爱丽舍修养了,不便出面。”

说着赫尔墨斯还回忆起接待冥神的可惜表情,说:“看起来还是因为那位终究是人类,承担神职太久对身体的伤害太大了。”

他能有个屁的身体伤害,活蹦乱跳地陪他演戏然后偷袭玩得可溜了,这后面要说没有哈迪斯的授意宙斯是半点不信的。

神王听得牙酸,不明真相的赫尔墨斯还不理解对方的表情,不过看宙斯莫名这么在意那位前判官,他心里就开始打鼓,隐晦地劝道:“神王陛下,听说神后离开瑞亚殿下那儿后,直接回了自己神殿之中,已经呆了好几天了。”

所以您还是先想着怎么把人哄回来吧。赫尔墨斯头疼,心说自己怎么忘了问那冥神,那位前判官萨若汶长得怎么样。

不过也不怪他,赫尔墨斯记得这位判官上台之前真的名不经传,连他这个到处乱飞的信使在三界都没听说过“萨若汶”这个名号。

而等萨若汶上任判官之后没多久,赫尔墨斯就被拿走了任意出入冥界的权力,好一段时间都没去过冥界,也没机会见这位新上任的判官一眼,到现在这位判官退休,赫尔墨斯对对方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么他都没见过人,宙斯是在哪里见到的?神王近些年都在和冥界闹矛盾,也不太可能亲临冥界啊。

赫尔墨斯实在想不明白宙斯哪儿来的机会能惦记上对方,不过当务之急并不是探究其中原因,还是不要让自己不靠谱的上司把注意力放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先去想想怎么哄回自己正妻吧!

外面的流言传得嚣张,赫尔墨斯觉得宙斯再不做出点儿行动,估计都快要被公众默认为真的被阉割了。

他提到赫拉,宙斯这才想起,奥林匹斯这一边儿都还有不少他该头疼的事。

不过和赫尔墨斯想的不同,奥林匹斯这边,宙斯也许头疼怎么揪出乱传谣的罪魁祸首,头疼怎么在这次事件后再次重振自己的威严,还头疼怎么压下那些可能会趁他暂时势弱而叛逆之心大起的泰坦们。

但他头疼这边头疼那边,都不会真正头疼“离家出走”的赫拉该怎么哄回来。

毕竟,只要他还是神王,神后就永远不会缺席。

神王哼笑一声,“不过几天而已,赫拉估计都还没来得及开始玩呢,再等她个一年半载再说吧。”

赫尔墨斯听了,悄悄撇了撇嘴,不再多说什么了。

第59章 见命

冥界爱丽舍。

真的单纯不想干了的萨若汶在帮爱丽舍的春日庆典谱曲。

大概是因为失去了肉//体的限制, 也脱离了各种需求的约束,在永恒的乐园里,亡灵们总乐于举办庆典。

有时庆典甚至不只是关于某个神祇的祭祀, 仅仅是庆贺人们自己。

春日庆典就是如此。

冥界季节约等于没有, 耕种农事更是不存在,搞出个春日庆典单纯是爱丽舍的人们找了个借口多办一场宴会, 多给自己一点儿休闲时间。

不过小孩儿们玩得最开心了, 毕竟春日庆典前后,老师不会授课, 他们可以疯玩。

最近爱丽舍新来了几个戏剧家,恰巧碰上庆典,他们便向萨若汶提出想要在庆典上演出新戏, 萨若汶自然同意,并主动帮他们谱写伴奏。

而关于自然的庆典加入潘神箫的演奏最为合适……

正考虑让什么乐器作为主角,一封来信便打断了萨若汶的思考。

从大地上来的信件,那就只可能是俄尔普斯了。

自上次酒神宴会结束,两人就没怎么交流了。宴会后神王就昏迷,结合萨若汶给自己的故事素材,俄尔普斯就算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一些异常, 萨若汶估计对方是似乎是有些怕自己了, 很久都没有来信,他去信也没有得到什么回复。

这下突然来信了,萨若汶还有些没想到, 便放下手中的曲谱,打开一瞧——

·

“萨若汶呢?”

哈迪斯打开房门,环视四周,有些疑惑。

他记得这人最近几天都闷在房间里, 说是创作出现瓶颈需要闭关好好思索一下。

不过嘴上是这么说,哈迪斯还是觉得对方情绪有点儿不对劲。

今天爱丽舍那边有人说是找不到人,找到他来问萨若汶的曲子创作进度,他就干脆拿这个做借口去找人。

敲了几下都没人应,哈迪斯觉得不太对,直接打开了门,结果一看,里面果然没人。

他去找今天值班的主侍,对方愣了下,转头问了不少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报说,花园里有人看到萨若汶出去了,看方向应该是向真理田园方向去的。

真理田园?

萨若汶总不会是去那儿找什么灵感了吧。哈迪斯思虑着,跟人打了声招呼,就去田园上找人去了。

·

“这便是你突然来找我的前因后果?”

俄尔普斯震惊,“萨若汶,你在我心里也不是这种冲动的人啊!难道说,在你心里我就这么重……”

“一点儿都不重要,只是太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忍受你这种人。”萨若汶无情打断俄尔普斯的自我感动,冷酷地说到。

他只是说他看了信左思右想想来看看俄尔普斯在信里提到的爱人到底长什么样,就抽了个时间来大地找他而已啊,这人反应怎么能这么大。

但当他一转头面向坐在俄尔普斯旁边的女子,语气便瞬间和缓了,“真是难为你被他喜欢上了,欧律狄刻。”

有一头秀美长发的欧律狄刻对此笑道:“怎么能说为难呢,遇见俄尔普斯可是我最幸福的事。”

“哦,欧律狄刻,”俄尔普斯抱住她,两人贴得缠绵,几近欲亲。

“所以恩爱的两位能注意到我还在这里吗?”萨若汶为自己发声,“知道你们深爱彼此了,这么久俄尔普斯才给来信,信里十句里七八句都是自己爱人,激动地字都写不清楚。”

他还担心是不是自己行事过激,让俄尔普斯想要疏远自己了呢,结果是俄尔普斯这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谈恋爱了,见色忘友,自然就把他抛到脑后了。

欧律狄刻听此,感兴趣看向自己爱人:“真的吗?”

被戳短脚的俄尔普斯一下闹个红脸,控诉萨若汶:“你知不知道要保护朋友隐私啊!”

“所以真的激动到说不出话了吗?”

欧律狄刻可执着了,一双灵动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人,见俄尔普斯光红脸,说不出半个字,就去问萨若汶:“俄尔普斯的挚友呀,快告诉我吧,我爱人是怎么在信里说我的?真的激动得说不清楚话了?”

无视俄尔普斯抓狂的“不要说不要说”的眼神,萨若汶对揭朋友老底这事十分热衷且真诚,“那当然是啦,哎,可惜我走得匆忙忘了带信,不然真的要给你看看,整封信里从开头到结尾,只要提及你就一大段感情剖白的可怖模样。一封信看下来,我都快不认识‘我爱她’和‘她好可爱’这些字眼呢,还有一大堆不明意义的语气词,哎,俄尔普斯,你的文法和修辞怎么学的?”

“啊啊啊!萨若汶!”俄尔普斯崩溃地捂住脸,而欧律狄刻却想象出那副模样,笑得弯下了腰。

“你还跟我装正经呢。”欧律狄刻拍拍俄尔普斯的头,“我都说你是个小孩子,天天滋哇乱叫。”

“哪里滋哇乱叫哇!”俄尔普斯崩溃,“我是在对你唱歌!每天啊每天!都是我精心想的情歌啊。”

“哼,陆地上的人唱歌都像你这样?那还不如塞壬的吟唱。”

欧律狄刻却欣赏不来他的那些比喻与色彩,说着看俄尔普斯快哭了,才有点心虚的安慰他:“好啦好啦,我看其他陆地诗人也基本这样,就算是滋哇乱叫你也是叫得最可爱的那一个啦,我很喜欢的。”

俄尔普斯:“……”

他真的就是是在唱情歌啊,不是滋哇乱叫!被人赞美了几百年的大诗人一下在爱人嘴里成了三流歌手,俄尔普斯真的很悲伤的。

“噗嗤。”萨若汶没憋住,他真没想到欧律狄刻居然是个音痴,不,应该说是欣赏不来陆地音乐的重度挑食者,她是来自海洋的仙女,更喜爱海妖们那种空灵幽静的吟唱。

而俄尔普斯的风格,萨若汶想象那封信里华丽到夸张的辞藻,就能想象对方唱情歌时的狂热模样了,欧律狄刻说一句滋哇乱叫多半就是偏爱纯音乐的海仙女的第一印象了。

他忍不住揶揄道:“别挣扎了吧,俄尔普斯,人家不欣赏你的音乐都对你如此喜爱,知足吧。”

“哼。”俄尔普斯懒得搭理他,这人就是助纣为虐最厉害的那个,他俯身亲吻仙女的脸颊,得意洋洋地说,“反正欧律狄刻还是喜爱我。”

萨若汶:“……”

他感觉牙酸得很。

不过当然,他大老远地从冥界来大地找到他们,也不是单纯来当电灯泡的。

萨若汶拿出两封邀请函给这对热恋中的情侣说:“爱丽舍最近要举办春日庆典,我看你们也想到处游玩一阵,如果有时间来一趟?”

杏白色的邀请函上夹着春日的矢车菊,明媚得不似一封来自冥界的邀请,欧律狄刻还有些不习惯“冥界”和“春日”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接过邀请函时表情还带着怔愣。

“你举办的吗?”俄尔普斯倒已经熟悉自己朋友有些异于常理的想法了。

反正是在永恒乐园爱丽舍里举办的春日庆典,又不是在了无生机的冥土上举办的,他还能接受。

“是爱丽舍的人们提出的,庆典上会出演戏剧,我帮忙负责奏乐。”萨若汶解释,不过却关注着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欧律狄刻。

“你负责伴奏的戏剧,那我肯定要去看看。”俄尔普斯瞬间说道,然后被欧律狄刻拉了一下,还有些不明所以,问自己的爱人,“怎么了吗,欧律狄刻?”

欧律狄刻对萨若汶提出疑惑:“我听闻冥界不爱接纳活着的外客,我和俄尔普斯贸然打扰,会不会太过冒犯冥王呀?”

她这么一说,俄尔普斯才有点儿这意识,跟着附和:“对啊,萨若汶,你还刚刚失去神职,我们贸然前往会不会给你造成麻烦呀?”

“嗯?你们担心这个做什么?冥界又不至于排外到这个地步。”萨若汶失笑,但见小情侣是真的有些担心,便安慰道,“放心吧,我与冥王打过招呼,你们拿着邀请函,在冥界自然畅通无阻,到时候直接来便是。”

他说得十分轻松,小情侣们对视一眼也似乎放心地信了他。

之后他们便聊起了闲事。

而热恋中的情侣有一点不好就是实在憋不住分享欲,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的整个过程与所有细节,是条狗路过都要被他们抓来听一耳朵类似“某某每次睡觉前都会跟我聊好久哄我睡觉”的甜蜜小细节,详细到让人怀疑如果你说你就在当场床底下听完了全程,他们甚至还会更兴奋。

并且,他们还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细节,比如上一次吃水果到底是你吃的最后一个还是我吵起来,亦或者说打情骂俏更为合适。

于是,本来愉快悠闲地前来拜访下小情侣生活的萨若汶就听了整整一天恋爱故事,尤其是他们反复琢磨一讲一个样的:第一次见面后到底是俄尔普斯先来主动找的欧律狄刻,还是欧律狄刻先主动来找的俄尔普斯。

听了不下五遍后萨若汶说:“总的来说,就是你们第一次见到对方就一见钟情,然后在疯狂找对方时碰上面了啊。”

俄尔普斯和欧律狄刻异口同声:“当然不是了,绝对是我先去找他/她的!”

萨若汶:“……”

这问题从日出吵到了日落再吵到日出都没结果,最后还是萨若汶看时间有些紧张,要回冥界继续筹备春日庆典了,两人才突然转头就忘了这小问题,和他聊起了对庆典的期待。

萨若汶:“……我倒是知道你们俩是怎么能跟对方凑一对儿的了。”

俄尔普斯和欧律狄刻齐齐看着他,不约而同地问:“怎么呀?”

但直到离开,萨若汶都没回答这个问题,这让小情侣颇为遗憾。

临走前,萨若汶还一副害怕他们玩儿得忘记了时间忘了来庆典,叮嘱道:“春末到临前的第十二天,一定要记得来爱丽舍啊,我可已经把你们写在嘉宾名单上了。”

俄尔普斯和欧律狄刻满口答应着肯定要来,萨若汶这才放心地离开。

等看不见人了,欧律狄刻才收回目光,突然开口说:“俄尔普斯,你的这位朋友,似乎很想让我们去一次冥界?”

俄尔普斯想了想道:“大概是他在冥界太无聊了吧。欧律狄刻,我知道萨若汶之前是很爱来大地的,不过最近好像因为一些事,他对大地的向往减少了很多很多。不过我想,就算如此,他在冥界,也会怀念大地的阳光与朋友的陪伴,所以想让我们去冥界陪陪也是正常的吧。”

“不,我不是指这方面。”欧律狄刻摇摇头。

“那是什么?”

“嗯……”

欧律狄刻仔细回忆了一下刚刚自己爱人朋友的样子。

她早就知道自己爱人有一个来自冥界的朋友,不是冥神,而是一个盲眼的人类,但有着超凡的、不输神明的技艺,所以在见到对方时她并未因对方的残缺而轻视对方。

萨若汶也和她爱人说的一样,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哪怕有时候他们说上头了有点儿没顾及对方感受,萨若汶也能一笑把场子圆回去。

和这种人相处自然是愉快的,但欧律狄刻总感觉有些奇怪。

什么时候说话该说什么话以及说话时该露什么表情人是可以控制的,但人总不能一直控制住自己,所以在一些微小的细节上,总能暴露一个人真正的所思所想。

心细如针的海仙女欧律狄刻就能从这些细节里看出不一样。

萨若汶对他们的笑、和他们说的话总是带着一种思索和犹豫的,仿佛他知道了什么难以向他们坦诚但又极其重要的。

甚至偶尔的时刻,欧律狄刻还能瞥见对方无意间露出中悲悯之色,很短暂,也很细微,但就像一根刺一样卡在她的心间。

带着这根刺,她再听见萨若汶对他们的极力邀请,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但看着俄尔普斯一脸茫然的表情,欧律狄刻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跟俄尔普斯这笨蛋说了也没什么用,还是她多留意一点儿吧。

·

和俄尔普斯他们道别后,萨若汶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冥界。

太阳初升时的高加索山云雾缭绕,他随便捡了根树枝做登山杖,走走停停,在太阳走到天空的四分之一时才到达了目的地。

寒风凛冽的山崖之上,锁链锁住的泰坦一如初见时的模样,用一种并不舒服的姿势闭着眼安神。

听见人来到了面前,他才微微睁开眼,抬眸看人。

普罗米修斯仔细打量了一番外表似乎没什么变化的人类,缓缓说道:“许久未见了,萨若汶,你比之前要镇静了许多啊。”

他见萨若汶听了这话便露出意外之色,笑问:“怎么?我说得哪里有错吗?”

萨若汶蹲下身,想了想说:“大概因为,这种话一般是从自己的长辈口中说出的。”

“哈哈,在这一代人类刚刚诞生于这个世界时,我确实做过他们的长辈,亲自教导过他们一段时间。”

“那他们一定很敬仰您。”

“当时的人确实。他们敬神,也爱神,如同爱他们自己。”

普罗米修斯似乎被他的话带到了过去,脸上露出柔和的颜色,难得再次回忆起人类诞生之初的场景,怀念起当时自己和那些人类一起生活的景象。

原本还有些踌躇不知道来找普罗米修斯是否合适的萨若汶在他的这副表情下倒安下了心,耐心等待对方做出反应。

等回忆结束,普罗米修斯眯眯眼睛,叹了口气问难得一见的人类,“所以,你又是因为何事想到来找我呢?”

“……普罗米修斯,您贵为先知,到底能看到多遥远的命运呢,有对遥远未来的命运具体知道多细呢?”

萨若汶组织好语言问对方。

普罗米修斯对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下,但眼里却出现了果然之色。就像他似乎已经对对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有了心理准备,这倒让一直关注他表情的萨若汶心里打起了鼓。

“看到未来不是什么难事,孩子。”最终普罗米修斯却似乎答非所问,“摩伊莱姐妹们就在冥界,离你常居的地方并不远,她们并不刻意避世,任何人都可以找到她们,甚至有时候,你不想找她们,她们也会主动来找你。”

已经被主动找过一次的萨若汶嘴硬道:“但大家似乎都刻意忽略她们,况且,我想她们也不是随意出卖未来给他人的神祇吧。”

普罗米修斯说:“自然是这样,那么你来问我这个问题意义又在哪里呢?你明明有了自己的答案。”

萨若汶无奈:“您知道我不是想问这个。”

“那就直说罢,命运可从不会拐弯抹角。”

“那好吧。”萨若汶叹气,“我知道我一个朋友的未来,他的爱人将会被毒蛇咬死,而他将因此陷入悲剧,最终惨死……”

“而你想改变这一切。”

“对,我自然想改变。”

普罗米修斯问他:“那你为什么还在犹豫呢?你如今比之前要平静许多,却也畏手畏脚了不少。”

“……我在想,我将要做的事就能不能改变他和他爱人的命运,还是说这就是我的一厢情愿。”

萨若汶皱眉,露出纠结的表情,他垂眸沉思了一下,干脆对普罗米修斯讲了赫格蒙村子发生的事。

“平时我自然不会多想,但现在,每当我思索怎么规避未来时,总会想起这个村子,然后就开始怀疑我想要做出的这些准备,到底是帮他们改变未来,还是推向他们掉入更深的深渊。”

虽然萨若汶知晓的神话传说里并没有明说乌拉诺斯最后的结局到底怎么样了,但萨若汶清楚,当他把对方唤醒时肯定已经改变了既有的未来。

然后引发了什么呢?

他带对方来到了一个人类的村子,试图借着这个机会让对方打消任何可能发动战争的念头,结果却把一个无害的村子,一群无辜的村民卷入了宙斯和盖亚的阴谋。

萨若汶知道肯定不能陷入过分自责的陷阱,哈迪斯也曾安慰他不必多想,连最直接的受害者赫格蒙都未曾责骂过他一句。

但现在又面临了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选择了,萨若汶实在不能遗忘掉之前的经历,做出果断的抉择。

他想了一圈也许能帮到他的人,但最终却莫名跑到了高加索山来,找到了本来只有一面之缘的普罗米修斯。

而普罗米修斯听完,却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命运不会是你的敌人。”

“嗯?”

萨若汶诧异,这句话他自然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命运三女神,摩伊莱姐妹,当时在梦中找到他时也这么说到,并送给了他一把裁断命运的金剪——虽然用了一次就报废了。

不过这句话也太抽象了吧,萨若汶实在不确定:“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可以随便更改我所知道的未来吗?”

“宙斯当年知道了自己将被自己的孩子推翻,二话不说便吞下了怀孕中的墨提斯,之后神谕再起,他便直到现在都在逼问我是哪个孩子将会推翻他。呵,我和他虽然不和,但他对命运的蔑视一直是我所向往的。”

普罗米修斯嗤笑一声,“知道太多命运的人才会觉得它们权威,但实际上没发生的事屁都不是。”

话粗理不粗,萨若汶跟着笑了声,沉重许久的心情一下轻松了许多。

“况且,我想你应该多关注一点儿身边的人。”

见萨若汶情绪终于好起来了,普罗米修斯突然说了一句。

“嗯?怎么?”萨若汶歪歪头,表示没听懂,但普罗米修斯却神秘地笑了笑,不再解释什么。

第60章 得爱

真理田园。

几经询问, 已经确定萨若汶朝大地而去的哈迪斯正打算去大地找人,就见从阿刻戎河彼岸施施然走来一个人。

却是完全没想过会在冥界遇见的对象。

头戴冠冕的女神身后跟着一只少女的灵魂,见到他还率先打了招呼:“大哥呀, 倒没想到会在这儿就遇到你。”

“赫拉。”哈迪斯点头回应, 看向她身后有点瑟缩的少女,“你来冥界送她?”

“嗯哼。”赫拉撩撩头发, “这丫头家人都去世了, 跑到我神殿呆着,我看她虽然哑巴, 但生得伶俐就收了,没想到一时没注意居然生了重病,没了。多可怜一孩子要独自走这么远路来冥界, 我有空便送送呗。”

少女抓着她的衣服,往后面缩了缩,使劲儿点点头。

哈迪斯闻言就不再多问了。

“那你呢,大哥?我看你一副要去彼岸的模样?”赫拉反问道。

“找人。”哈迪斯简短地回答。

“什么人呀,要你去大地上找?”赫拉语气里带着惊奇。

哈迪斯可知道她这副模样就是想打探八卦的样子,自然不随她意地说:“收回赫尔墨斯引导灵魂之责后,你们倒是来得勤快了。”

可不是嘛, 之前千百年都不见他们这些高居奥林匹斯主神之位的神祇主动来一次冥界, 但最近,先是赫斯提亚,再是赫拉, 哈迪斯都有些不习惯了。

“呵,该说是幸好赫尔墨斯没了引导灵魂的职权了吧。”赫拉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不过这问题也是她想吐槽很久的了,“我可不想来冥界时突然被他看见, 他总是神出鬼没的,嘴巴也大得很,一转眼就全奥林匹斯都知道了。”

哈迪斯对此不置可否,既然赫拉不是无故跑来冥界,他也就不多管了,正想离开,便听赫拉说:“大哥,如果你要去大地,就当心些吧。”

哈迪斯回头看她:“你们奥林匹斯又出什么事了吗?”

“以我对某神的了解,无事也可生非。”赫拉摊手,“那小气鬼,谁知道他要做什么呢?”

说着她揉了揉身后少女的头,安抚下孩子听到不该听的内容有些惶恐的心,“总之小心一点儿,总没错吧。”

“……你比之前要更敢说了,赫拉。”

“哈哈,我一直都敢说,只是之前我总觉得没必要说罢了。”赫拉笑了笑,“不过现在想来,他觉得我离不开他,实际上何尝不是他离不开我呢?反正忒弥斯的法则在上,神后这位置不可是他能动的,他既然膈应我,我就膈应他。”*

“很高兴你能这么想。”哈迪斯难得和缓了语气。

“能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倒是我受宠若惊了。”赫拉噗嗤笑出声,“那不介意我在冥界玩一会儿吧,听说冥界的爱丽舍是堪比神境的乐园,我进去不打扰吧?”

“你需要找爱丽舍管理者申请出入,我无权受理此事。”涉及冥界规则,哈迪斯就公事公办了。

这项规定其实是他把爱丽舍交给萨若汶管理后,和最开始发布的“任何冥神不得随意滋扰爱丽舍”法令混合产生的一个规则。大概冥界看这法令,又看爱丽舍现在给了个人类管,就干脆把出入权全部打包给了人类,爱丽舍现在就莫名成了个类似自治区的地方。**

“爱丽舍都有管理者啦?在哪儿啊?”

“大地。”

·

广袤森林之上,背生天鹅翼、身上未着寸缕的小孩儿像只小白鸽一样到处飞着。

他如藕段的小短手拿着一把一看就是根据他的身量缩小了许多的弓箭,飞翔间,那双葡萄样的眼睛巡视着大地,似乎在找些什么。

飞了好久好久,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抱怨道:“我那爱与美的母神在上啊,怎么让我接手这么艰巨的任务啊!”

小孩儿,也就是奥林匹斯身子小但本领却大到让任何一个神祇都无法轻视的厄洛斯。

当然这并不是指他的神力强悍似主神般移山填海,也不是指他的神格特殊到如忒弥斯叫人无法忽视,单纯因为他那一把伴生的爱情之弓太让人忌惮了。

就看当年阿波罗随意挑拨了他一句便被小心眼儿的厄洛斯记恨上,最后苦苦陷于对达芙妮的单恋之中,提供了奥林匹斯几百年的谈资,就能看出爱情之神的威力。

当然,生来就把任性当做本性的厄洛斯自然惹出过不止这一起麻烦,在外面也留下过不止一次把柄。

这一次就是,厄洛斯想着就头疼,头一次后悔自己胡作非为,最重要的是还没跑掉,居然被宙斯抓到了翅膀尖儿!生生接受了对方的一个任务才能逃脱。

爱神颓丧,抓着脑袋痛苦到底该怎么完成宙斯的任务——

给冥王送去一只爱情的金箭,再给白发金眸的爱丽舍管理者送去一只仇恨的铅箭。

问题是,他连冥界的入口都找不到哇,又怎么能找到冥王?

而且后面一个,白发金眸的爱丽舍管理者?爱丽舍什么时候有了管理者他都不知道,哪里去找这个人啊!

厄洛斯百思不得其解,在空中无力地蹬腿,仿佛在和空气搏斗。

“厄洛斯——”

似乎有人瞧见了他的踪迹,在下面呼唤他的名字,那呼唤声越来越近,明显是人朝着他飞了过来。

厄洛斯“呀”了一声,便只能看自己越来越大,眼看着快要长到青年的模样,他猛地向前飞了一段距离,转过身对来人挥舞着手臂道:“不要靠近我呀,安忒洛斯!”

和厄洛斯长得几乎有五六成相似,只是背后生着蝴蝶翼的安忒洛斯堪堪刹住了车,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双手在嘴前做喇叭状,“母神在找你呀,厄洛斯——最近我们都找不到你!”***

见自己就停在少年模样的厄洛斯松了一口气,听见这话却一下心生不满,对自己的弟弟没什么好气,“母神找我找我,她就是想让我长大,我才不要嘞!”

安忒洛斯却不明白,“长大不好吗?你长得高高大大,才能不被那些神祇们嘲笑啊。”

其实已经和自己的母亲弟弟们就这个话题吵了很多次的厄洛斯已经不想在浪费时间多说什么了,他朝自己的弟弟做了一个鬼脸,捂住耳朵道:“我才不要长大!”

话音刚落,他就快速飞走了,一点儿不搭理自己弟弟在背后的叫声。

厄洛斯飞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可能等下一个被他蒙着眼睛乱射的箭击中的受害者出现时,人们才能在其附近窥见几片爱神的天鹅羽毛。

而这边,并不知道哈迪斯在找他的萨若汶刚刚结束和普罗米修斯的交谈,正慢慢赶回冥界去。

走到山腰时他朝后望去,正好看见那只老鹰大张翅膀,俯身朝下,将要去啄食山崖上神祇的内脏。

萨若汶垂下眼睛,哪怕看不见,也为这种每天都会发生的惨剧移开眼。

他临走前问普罗米修斯,要不要他帮忙,提前减轻他的痛苦,毕竟他可能打不开那特制的锁链,但让一只怪物陷入永眠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原先劝他想做就做的普罗米修斯这时候却拒绝了,说现在不是他获得自由的时刻。

倒是一种奇怪的执着,但也可能普罗米修斯知道,现在他自由了别人也不会放过他,奥林匹斯的秩序才建立好不久呢,一切才刚刚走上正轨,他一个泰坦突然出来,还是太尴尬了。

萨若汶看他果决,也便没有多劝。

他紧赶慢赶地朝地狱之门走去,心里还想着事儿,刚经过一片树林,便听到了一串小孩儿的哭泣声。

哭泣声极其有影响力,哭得一堆鸟兽跟着哀泣,草木都枯死了一堆,萨若汶想忽视都难,便朝发出的地方找去。

果然是个小孩儿,还是个用大而绚丽的蝴蝶翅膀把自己裹成一颗茧的小孩儿,随着里面的哭声,这颗蝴蝶茧就到处滚,滚过之地枯萎一片。

萨若汶看得有趣,就把那颗蝴蝶茧拦了下来,问:“你是哪里来的孩子,这么大一点儿就悲伤得哭死了花草鸟兽?”

小孩儿被拦下了,裹在外面的翅膀抖了几下才徐徐张开,露出了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盯着他撇起嘴,“我才不是‘这么大一点儿’呢,人类,我是阿佛洛狄忒女神的孩子,你还没有出生时我就存在了!”

阿佛洛狄忒的孩子?

萨若汶看了眼他的蝴蝶翼,明白了他的身份,“安忒洛斯?”

“哼。”安忒洛斯骄傲地仰起头,一副看在你还谨记我名字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你的失礼的模样。

“那更奇怪了,你怎么在这里哭得这么伤心?”萨若汶蹲下身,支着脸说,“你兄长厄洛斯呢?”

“……别跟我那个目中无人的厄洛斯!”安忒洛斯胡乱擦了下自己的眼泪,鼓着脸说,“最讨厌他了。”

哟呵,“赋予爱”和“回报爱”居然吵了起来,果然爱情这个东西连爱情自身都搞不明白。

萨若汶露出兴味儿的笑,“那你就在这里干哭,什么都不做吗?”

“哼,不然要做什么?”安忒洛斯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捏着拳头说。

“看你这么伤心,哭得连周围的野草都为你枯死了,但惹你生气的你兄弟呢?我想厄洛斯现在估计还在某个地方兴致勃勃,谋划要对多少个可怜人送去爱情吧?”

这话安忒洛斯可不爱听,搞得他光被厄洛斯吊着走一样,但他想了想发现这确实是厄洛斯能干出来的事,居然还没找到可以反驳的点!

看对方一脸气愤的表情,萨若汶就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就继续哄骗道:“惹你的人都一点儿不在乎,你还这么伤心,是不是太亏了呀。”

安忒洛斯抿着嘴,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对方说得很有道理啊。

但他不哭还能做什么呢?厄洛斯那个自私鬼就只关心他自己,母神都为他把好几天的美貌送给冥界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似乎能够洞察安忒洛斯的疑惑,萨若汶适时开口:“你为什么不先找点事儿做,比如去守护一对彼此恩爱的情侣呢?为他们带去最好的祝福,等他们因为你成了天底下最幸福的伴侣,大家都会知道你比厄洛斯还要厉害了。因为厄洛斯只会乱射箭带去盲目的爱情,但你可是能让那短暂多变的爱情稳定下去的存在呀。”

“相比前者的不稳定,大家是不是更乐于追求后者啊。”

萨若汶注意着对方的表情,继续说道:“到那时候,哪怕是厄洛斯,也要主动跑来找你问受大家喜爱的原因了。”

他循循善诱地描绘着大家都开始崇拜安忒洛斯,忘记厄洛斯的未来,说得美好极了,安忒洛斯一下听得入迷,脑子里浮现出未来厄洛斯主动跑来亲近他,母神也为他露出笑容、向所有神炫耀他的场景,就美得翅膀扑闪,在空中转圈。

“那我应该怎么做呀!”

他凑近萨若汶,并不知道有个东西叫画大饼的相爱之神一副期待样。

“那正巧了,我刚好认识一对恩爱无比的情侣,急需我们伟大的相爱之神的赐福。”

萨若汶拍手,高兴地说。

一个想要掰过哥哥一手,一个想找个对象帮他盯着自己的朋友,各怀心思的一人一神就愉快地留下了合作。

拿到情侣信息的安忒洛斯还很高兴自己有活儿了,兴奋地和萨若汶道别,急冲冲的模样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自己的守护对象了。

随便骗到一个小孩儿的萨若汶没有半点心虚,这才起身继续往冥界赶,没注意到安忒洛斯飞走后又连忙折返回来。

“嗯,母神说过,好人要有好报啦!”他摸着下巴思考道,瞧着萨若汶越走越远的背影,下定决心。

就给路过的大好人一个祝福吧!

他的翅膀扇动几下,闪闪的磷粉随着风悄悄落到远去的人类身上。

引得人类打了几个喷嚏,但四处看看也没发现不对劲,只好奇怪地收回了神。

而躲在树丛里,自认深藏功与名的安忒洛斯骄傲地挺挺胸膛,又朝确定下来的守护目标方向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