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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意外却就在这一瞬间来到!

欧律狄刻下半身刚刚进入冥河之中,还未找好着力点,刚刚沉默如镜湖的冥河却突然狂暴了起来,不知何处的波涛与漩涡骤起,银色绸缎瞬间变为了银色的风暴。

无人知晓,一条并不宽敞的河流哪里来的遮天蔽日的巨浪,但它就突然从上游涌了过来,气势汹汹,几乎让人看不到躲藏的地方,

“欧律狄刻——!”

俄尔普斯想不想跟着跳入河中,一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手抓住岸边的石头,以免欧律狄刻被卷入沸腾的洪流之中。

欧律狄刻摆动双腿,借着俄尔普斯的力终于在这突然波涛汹涌的河面上找到了水流的节奏,海仙女的天赋在此刻救了他们,找到水流方向的她反过来带着俄尔普斯在河中稳定下来。

两人相偎在河中心,庆幸的是,巨浪突然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弯道中悄然消失,他们躲过了一劫。

不过俄尔普斯他们早就被那突如其来的波澜吓到了,这时一具泡发的死尸从河流上游飘下,吓得两人扒着岸边一动不敢动。

他们面色发白,惊魂未定,都紧紧抓住彼此双手。

而慢慢等河流彻底平息下来,他们也已经在河中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了,俄尔普斯估计着说:“我想,我们应该可以上岸了。”

欧律狄刻四处看了看,连忙点头附和:“我觉得应该可以了。”

现在的河流已经渐渐平息下来,而刚刚经历的一切也让他们不再想在这条河流里多呆一秒钟,见时间到了,俄尔普斯便拉着欧律狄刻的手连忙上岸。

上了岸,换好干净的衣服,他们这才向着爱丽舍的方向回去。

路上,欧律狄刻回头看向那条重归平静的冥河,心里面突然有一些不安,但没等他多想,安忒洛斯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

“俄尔普斯!欧律狄刻!!”

相爱之神的声音里面带着焦急和担心,快速地飞到他们面前,绕着他们转了好几圈,发现他们并没有哪里受了伤,这才大松一口气。

不过俄尔普斯看向他的周围,没看见应该等在这里的朋友,便问对方:“萨若汶呢?”

“啊,”说起这个安忒洛斯也纠结,“他和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神走了,萨若汶说不用去找他,你们如果浸泡完了,就自行离去吧。”

“黑衣服的神?”俄尔普斯疑惑。

这说了跟没说一般,冥神们哪一个不是黑漆漆的?

不过听萨若汶这么说,俄尔普斯也能猜到双方肯定认识,而萨若汶应该是自愿离开的。

那俄尔普斯便放下心来,决定和欧律狄刻先去爱丽舍里休息片刻,庆祝一下他们未来的新生,随后再离开冥界。

第66章 春日庆典3

“你愿意跟我分享这份永恒吗?”

什么是“永恒”?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但几乎所有生命都在拼命地追求它,犹如本能的驱动。

泰坦们处心积虑地谋划一起起生灵涂炭的反叛,地母盖亚无视本体的伤痕也要逆大势而行的决绝。

权贵们追求永生的疯狂, 穷人家对孩子的执着。哪怕下到微小的虫豸, 为了繁衍而不惜吃掉自己的原始本能。

说到底,都是对于“永恒”的执念。

没有人能坦然接受离去与遗忘, 所以哪怕塔纳托斯是冥神里脾气算好的那一批, 也还没有复仇、毁灭、梦境等冥神受到大众的欢迎。

而把死亡作为下属的冥王更不受众人欢迎,人们称呼他为众客之主, 是来自彼岸的客人,期望他不要在此岸多停留半分。

但无论怎么说,比起再长寿, 也仅仅只有百余年的人类来说,神躯都实在太符合“永恒”的概念了。

哪怕一丝来自神的血脉,都能让人更接近“永恒”一分。

哪怕是萨若汶,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这个有神世界的客观规律。就从客观来看,说什么人类的灵魂是永恒的,但实际上,无肉//体的灵魂稍受波折就会消散, 比起神祇还远远担不起永恒二字。

所以哪怕他的心里有着对所谓永恒不同的见解, 并暗自笃信着自我的见解,却也不能甚至无法驳斥外界的客观观点。

人和猪牛羊一样,都是神的造物, 也都是可以随意毁灭而再造的东西,那你为什么会认为前者就能担起永恒一词?

他曾经和爱丽舍的贤者们谈及这个话题,对方一句简单的反问就能噎得他哑口无声。

不是不能反驳,而是他发现反驳了也没用, 在这个有神的世界,这就是客观的规律。

贤者们并非愚昧之人,反而是这里最接近真理的人。

而他又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作出所谓未来神灵都会消逝,人才会永存的预言呢?

他本来就不知道这个世界未来会怎么样。那人类存在的意义在哪里呢?就为了彰显神祇们有一颗所谓仁慈的心?

但现在,却有个神俯下身对他说,人类才是离永恒最近的存在,并向他祈求,分享这一份永恒。

心里的结似乎在一瞬间解开了。

突然之间,萨若汶有一种模糊了很久的玻璃被擦干净的感觉,也好像是苦近视久矣的患者戴上了新眼镜一般。

并非好像。

突然他挣脱哈迪斯的手,捂住眼睛,身形摇摇欲坠。

本来正忐忑地等待回应的哈迪斯见此,心中一跳,皱眉扶住对方。

“萨若汶,怎么了?”

刚刚还一副沉思状的人如今露出捂住头与眼睛,脸色白到堪比怨河里哀嚎的怨鬼。

银色的丝线他的在皮下游走,朝着上方涌去,哈迪斯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但萨若汶而体质本来就不能以常理推断,他害怕对方出事,但又担忧无故添乱,只能着急扶住对方,下意识用冥力将外界的干扰隔绝出去。

头昏。

仿佛在封闭马车里颠簸一天的昏。

断断续续的思绪几乎连不成一条线,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如今却如同被喷入了一大批一大批色彩。

随着缓慢挪动时间,模糊不清的色块变型、融合,再渐渐出现线条与分界,如一副油画缓慢完成上色,周遭的事物渐渐明晰了起来。

而他看见了什么,萨若汶睁大眼睛,对可谓久远的记忆里才会出现的脸感到不可思议,黑发绿眸,从他者的视角看上去多么奇异,等他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哈迪斯的面容时心里却迸发了一种惊喜,犹如蜜酒被人彻底打翻,泼洒全身。

时刻关注他的哈迪斯为那双眼睛里突然出现的神光感到诧异,但又回忆起一些记忆,警惕了起来。

不知道隔了多久,萨若汶缓慢抬起手,轻轻碰了下哈迪斯的脸颊,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萨若汶?”哈迪斯抓住他的手。

萨若汶眨了眨眼,眼里倒映却不是现在的景象。

正常的画面只出现了一瞬间。

他似乎身披长袍,面容遮掩,从此岸上船,坐上了摆渡者驾驶的船只,他看到那张熟悉的容颜出现在了摆渡者的身上,并非白发苍苍的卡戎,黑发绿眸的男人垂着眼为他拨船启航。

他似乎在和他聊着什么,声音却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嗡嗡得叫人听不清晰,只觉得那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奇怪的咕噜声。

他看着自己坐在船头,无知无畏地将脚放下空无一物的怨河之中,毫不担忧河底是否会出现冤魂恶鬼拉他下船。卡戎见到了此景估计会想直接把他丢下船,但现在划船的是沉默的冥王,他只抬眼看了他一眼就不再关注。

他们还在交谈,大部分是坐船者在说,不见面容的他让萨若汶都感到些许陌生,甚至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他自己。

不,不用质疑了,船到岸了,他看见坐船者摘下兜帽,露出了和他别无二致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是透亮的银色,注视着摆渡人露出了笑。

他并未下船,只拿出了一只银刃,双手捧到摆渡人面前,刀尖的光芒刺得人双眼发疼。

萨若汶瞳孔一缩,瞬间,一切景象如玻璃般破裂落下,他的视野又归于一片黑暗。

世界沉默了下来,他手朝空气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哈迪斯握住他的双手,他能感觉到对方观察自己的目光,有点陌生,但并没有带着恶意。

“……我没事。”他慢慢张嘴,嗓子就像上百年未曾说话的干涩发疼,让他怀疑刚刚到底是过去了瞬息还是千万年之久。

哈迪斯抚上他的脸颊,萨若汶干脆放松自己贴着他的手任他察看,一会儿,对方也确认了他的力量不再暴动,一切像没发生一样重回正常,这才放松下来。

突然,他似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把他抱紧在怀里,周遭逸散的冥力迅速聚拢回收,带着欢愉亲近的心情朝对方围过来。

萨若汶愣了一下,贴得太近了,他几乎能够听到两颗心跳的重合,一瞬间他脑子像抽了一般,伸出手穿过对方双臂,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

对方的脸埋在自己肩颈出,头发扫过脖子有些痒痒的,萨若汶只感觉被一只大型犬扑倒的窒息感,零星的理智还在心里嚎叫这样太近了,他还没有回应。但面对这场面,萨若汶果断抛弃这一点儿残余的理智,干脆顺从心意,低头亲吻了一下那一头长卷黑发。

他的动作很明显,他也能感觉对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身体向下猛地一压,两人便倒在草地之上。

“好,好,停。”

吻如雨水般落下,被亲得没脾气的萨若汶连忙举手投降,仰头笑道,对方倒还真的停下来了。

哈迪斯理顺他刚刚玩闹得有些混乱的头发,贴近他耳侧,对他说:“冥界在震动。”

“什么?”萨若汶半眯着眼,有点没听懂,还在乱拨着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发丝。

“冥界在震动。”哈迪斯露出浅笑,从他耳侧吻到唇边,“它在认可你。”

“认可我?”萨若汶僵住了,语气里有些不可思议。

“它在认可你做它的主人。”哈迪斯心情可谓诞生以来最好的一次。

这意味着什么?至少在那一瞬间,哈迪斯明白了萨若汶打心底已经同意了自己,而冥界也认可这一场来自心的剖白。

等萨若汶大脑终于在对方几近狂热的攻势冷静下来,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时,忍不住惊疑:“不对!所以冥界还能觉察我的心思?”

那也太社死了吧,他之前在爱丽舍脑补那么多苦情戏码对方是不是都看见了?

不行,他要离开这里!这里他不能呆了。

但哈迪斯并不觉得怎么样,蹭着他说:“冥界和我某些时候本就是一体的,觉察心意只是一个侧面体现。”

“那你也能读我的心?”萨若汶是真的惊恐。

“你到底在想什么?”哈迪斯揉揉他的脑袋,“只是能感觉到你更精细的情绪变化,你后面也能感觉到冥界和我的。”

“不,这不是重点。”冥王说了半天,终于找回了平日的理性,反应过来,“你能感觉到冥后神格吗?”

纯粹的人类不太可能支撑起一界之主的神格,实际上很多神祇都无法支撑,血脉和自身实力再加上可能的命运线,界主的要求是方方面面的。

他虽然高兴冥界打破常规认可一个人类作它的主人,但也担心神格会给对方带来太大的负担。

哈迪斯依旧记得,当年他们共处一个身体时,萨若汶记录过几次使用他的神力然后被神格反噬的感觉。当然,萨若汶说记录是因为好奇反噬强力梯度别管他,但哈迪斯看着那细腻的感觉记录确实心惊胆战,心里不止一次想这人怎么这么大胆。

“冥后神格?”萨若汶的语气里还有些微妙,但看哈迪斯这么笃定的样子,也只好闭上眼睛试图去感觉一下。

所幸有过感觉神格的经历,他很快在自己灵魂与神识之中找到了与记忆里相类似的存在。

被一层层银丝缠绕的东西还在四处乱窜,试图摆脱银丝的包围,但完全没有效果。

萨若汶就“看着”对方如被受到惊吓的鸟雀一般,在神识空间之中东窜西窜,而紧紧扒在它身上的银丝就跟着东扯西扯,最后,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方扯累了,银丝猛地绷紧,已经被裹得像颗虫茧的神格牢牢固定在半空之中,似乎也不想动了。

萨若汶:“……”

他一下睁开眼,就对上了哈迪斯带着关切的目光,对方还疑惑:“我无法感应到你的神格,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被裹得亲妈都不认识,你能感知到就出鬼了。

萨若汶捂住脸,凉凉地说:“神格和我的力量在打架,你等一会儿,等它们和解了再说。”

他算是知道刚刚他力量突然失控,头昏脑胀到想死到底怎么回事了。

也算是知道冥界怎么这么敢,直接把神格丢给他这个人类了。

以及,这算是器官移植的排异反应吗?

神格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神的一个器官?

第67章 冥后

“修普诺斯!”

睡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过身, 躲过了发射过来的白昼女神炮弹,为自己再一次保下手上的公文而暗自得意。

“都不知道接住自己姐姐吗!”赫墨拉在离墙一寸之地堪堪刹住脚,转头就开始控诉自己幼弟的凉薄无情。

“埃忒尔大哥都拦不住你, 直觉告诉我还是不要螳臂当车了。”修普诺斯看着不远处伸着手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埃忒尔, 微笑一句。

赫墨拉眼睛迅速扫过去,埃忒尔立刻放下手, 跟着谴责睡神, “修普诺斯,你应该多尊敬长姐。”

修普诺斯只想翻白眼, 抱着公文敷衍:“好好好,那两位尊敬的哥哥姐姐,能让让吗?冥府还要运转, 我还不能停歇。”

但赫墨拉挡着他,“可不行,我专门来找你的,你得给我说清楚。”

修普诺斯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无形的杀意。

赫墨拉依旧笑得灿烂,眼睛蹭亮,无知无觉似个孩童:“你快跟我说明白, 萨若汶和哈迪斯到底怎么回事!”

她激动得都开始直呼姓名了。

她是真好奇啊, 也许比当事人还要激动。要知道,她和丈夫就出去探了趟亲。

探亲前,她见萨若汶和哈迪斯还是正常朋友, 甚至莫名成了上下属关系——尼克斯在上,这种关系让人根本燃不起一点儿欲//望,满心满眼都只有杀意。

结果,怎么刚探亲完回来, 她就听说冥界定下冥后了,那两人就这么滚一张床上去了?

赫墨拉瞬间有了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也没人跟她打招呼啊!

这个问题,只能说完全不出修普诺斯的意料,这已经是第三批来问他情况的神祇了,似乎大家都认为,作为冥府地位最接近哈迪斯的冥神,他应该知道很多——

个鬼。

修普诺斯终于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你可以自己去问冥王冥后,他们就在宫殿里。”

说了三个“不”,但赫墨拉还是从他后面的敬称里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跳起来拉着埃忒尔转圈,嘴里还念叨:“尼克斯在上尼克斯在上啊,萨若汶真成冥后了,母神啊!我当时怎么不开盘赌局压注啊!早知道冥界不正常了,怎么就没想到它真会认可人类当主人啊!”

想到如果开了赌注她能赚多少钱,最重要的是能够打多少神的脸,她要怄死了,亏了啊亏了。

埃忒尔被她转得头晕,靠着墙晃晃脑袋,站稳了才对一旁眼神死的修普诺斯说:“萨若汶果然和摩伊莱她们有关系吧,不然冥界怎么会认同他做主人?”

赫墨拉稍稍冷静下来,说道:“对哦,说来没神来质疑冥界的认可吧?哇,说来也真的梦幻哎,放在曾经我简直不能想象,人类怎么能承担起一颗界主神格的?”

“他不做冥后你去做吗?萨若汶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这么多年都习惯了,连母神他也见过了,冥神们自然没什么意见。”

修普诺斯是一点儿不担心,他心里只庆幸那两人的拉锯战现在终于落下帷幕,他也不用再胆战心惊哪天接到他俩哪一方为情伤心欲绝,然后彻底罢工的消息了——拜托,他真的做过这样的噩梦,睡神被噩梦魇住这种事,说出去真的很丢人。

绕过这对终于满足了自己好奇心的夫妻,修普诺斯朝自己该去的地方走去。

不过他们提起了自己上司,他也不由在心里估计日子了。

就算是时不时连轴转的冥府也不会丧心病狂到新婚假也不给放,有不少神甚至会在谈恋爱时、结婚前甚至分手时直接请辞退休,玩够了或者伤心够了再回来重任神职。

冥王自然也不例外,这段时间冥王和新上任的冥后基本是失踪状态。

冥王宫都直接封闭了一部分,修普诺斯估计等冥王返职还要有一段时间。

母神在上啊,冥王不在,他就是第一负责神。

什么时候他也能找个伴侣直接休婚假?

注视着冥王宫被封闭的那一段,修普诺斯叹了一口气,突然起了找塔纳托斯演一局私奔的念头——

呕。

算了。

别说现实,就算是梦境里,修普诺斯也会把这个念头归为让神生理不适的噩梦的。

·

冥王宫。

没力气。

发丝凌乱的诗人把手臂甩到脸上,思考自己上一次声音嘶哑是什么时候。

他天生嗓子好,就算眼睛看不见老天爷也是追着给饭吃,年少时吊嗓子最狠的那些年都没哑过。

正瘫在床上思考人生,被褥悄然下陷几分,有人贴近他,萨若汶偏过头,另外一只手揽过对方脖子,没好气地说:“我一个人唱完五幕剧,嗓子都没这么累过。”

“抱歉?”

两耳相依磨蹭,耳骨碾压着柔软的耳垂,发丝交缠着发出簌簌的声响,哈迪斯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仿佛怕惊到了一朵在水中自怜的水仙一般。

“抱歉有用,就放开我。”萨若汶无力地拍打他的肩膀,“我想出去走走。”

在房间里窝了太久了,他几乎都要忘记自然的光线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身体是疲惫的,但他的精神十足亢奋,忽然就想念起了爱丽舍与大地的风光,更重要的是过分活跃的灵魂让他不再想懒在这一片地方了。

只有真正拥有了才能理解一些东西。就这么几天,萨若汶才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看似已经拥有一切的神祇,还要为了一枚神格计算来去、打生打死了。

那简直像再给人加上一套能够自产循环的供能系统,他每次都想直接闭眼晕过时总会被神格的牵动吊着恢复清醒。而他灵魂之中流窜的银色丝线自然喜爱这一份来自冥界的馈赠,完全补全了源自大地的身躯必有的弊端。

若非人的身体完全跟不上两个神格循环自生的速度,他体内的力量才不肯放弃吞噬神格,妥协地与其共存。萨若汶估计它原本就是抱着将神格彻底消化的念头。

但那怎么可能,一口吃不成胖子,况且神格承载规则,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架微型的发电机,它吃了一口神格就再产生一口,除了萨若汶被撑得厉害外这场架打得看不到尽头。

不过,他想起当年它被哈迪斯堵在夹缝中被迫和他分离的模样,怀疑它是在趁机报私仇。

总之,里外都在打架的萨若汶精神状态极佳,但身体累得多余的动作一点儿不想做。

哈迪斯便看着青年瘫在床上,深陷在被子里,发丝散乱各处,脸颊红晕残留,那双平时睁得老大的双眼半阖着,一点儿没看出“想出去”的意思。

他慢慢把对方扶起来,对方就把头一倒,倒在他脖颈处细嗅一阵说:“好奇妙的感觉。”

除了体内力量对刚出现的神格天然的排斥感外,萨若汶对这枚神格的到来最深体验还是突然多出来的一些感觉。

哈迪斯之前说过,冥王这种神格某种程度上会和冥界共感,感知到一些来自外界的情绪,他当时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现在他是真感觉到了。

在室内似乎不太明显,但当冥王与冥后的神格共鸣时,他就像多出一双眼睛在对方身上,某些时刻他甚至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

“适应了就好。”哈迪斯抱着他帮他顺着头发,闻言道,“出去后,你还能感受到冥界。”

哈迪斯刚接任冥王初期,曾经无法适应时时刻刻和脚下土地隐约共感的感觉,就干脆把住所冥王宫单独隔离出来,至少在自己的寝室不会再多出什么感觉。

那就很奇怪了,萨若汶懒懒地说:“当时我在你身体里时从来没感觉到过?”

“因为神格普遍在灵魂之中。”哈迪斯解释,“你的感官来自你的灵魂。”

所以哈迪斯发现萨若汶在灵魂状态下依旧目盲后就知道这并不是简单的失明。

而从对方曾经几次偶然恢复视力的经历来看,哈迪斯垂下眼,猜测这也许还是跟他体内那股银色的力量有关。

“这是何处的说法?我似乎没在平时的灵魂学里看到过。”

爱丽舍的贤者们死了也研究不停,而灵魂自然是在冥界最方便研究的课题,因此灵魂学在爱丽舍的学社里发展得十分旺盛。

只是可惜,这些知识他们都不太可能传出冥界,就等着哪个贤者还尚在世的徒子徒孙研发出召唤亡灵的魔法,好让他们有机会在人间传播自己的观点,不然,萨若汶估计那群研究狂都要憋坏了。

“涉及神祇的知识,都在传承记忆里,很少有神祇会把它们列出来。”哈迪斯回答他的问题,“不过,人类的灵魂学确实有几分意思。”

很多神祇知道如何创造一个灵魂,但对其本质的理解确实还比不上那些捣鼓的爱丽舍贤者们。

这毕竟有些难为他们了,由于传承记忆的存在,很多知识都是潜藏于神祇的大脑之中的,他们会做会运用,但具体规则是什么,如果不花大量时间归纳分析整理,也很难说明白。

“你还看过他们的灵魂学?”萨若汶倒有些没料到,他开始还以为哈迪斯会说客观存在的灵魂规则。

不过,他一下想起了什么,突然有点儿提心吊胆。

同样能感觉到对方情绪变化的哈迪斯无奈,揉了揉他的头说:“我说过,我只是想真正了解你们。”

“所以你都知道了,爱丽舍人类的灵魂学?”萨若汶分开一点儿距离,看着他的脸问,顺带细细地感受他的情绪。

如果仅仅只是灵魂学说自然没什么问题,毕竟冥界里的灵魂就摆在那里,爱丽舍的人摆脱了五谷轮回之苦,没事做看这些灵魂也能看出些不对劲儿。

毕竟好奇心总会驱使人去做一些事。

灵魂就是客观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它的存在本来自带着客观的学问。

但问题在于,爱丽舍人类的灵魂学就单纯是那群贤者自己一点点搞出来的学说。

萨若汶曾经做判官时,放了一些按规则来说,应当算作“不信神明”的渎神者进入爱丽舍。

是的,现在,基本就是那群人在主导灵魂学说研究以及其余课题任务。

他们其实都是除了这一条罪过外完全可以进入爱丽舍的贤人,萨若汶实在忍不下心让他们去阿斯帕德罗斯甚至是塔尔塔洛斯,就直接让他们去爱丽舍了。

就如赫格蒙的老师,他本应因背弃神明而下地狱的,但萨若汶研究了下他的生平,转头把他调入了爱丽舍。

萨若汶对这群人的要求也只有一个,不要在外面大声宣扬自己不信神就行了,在学社里就不管他们关起门来怎么说。

所以,就说这么些人弄出来的东西,里面会夹带多少私货,萨若汶也无法保证。

你无法夺走一个笔者的笔。所以他心知肚明,从不把他们的学问在外加以宣传。

“没有知道太多。”哈迪斯摇头,“他们写得其实很隐晦。”

但这不就足够说明对方已经知道那些贤者的渎神思想了吗?

萨若汶提着一口气没上来,不过始终没发现对方的怒意,不由试探:“你真不生气?”

哈迪斯说:“他们研究的只是真理,我为什么要生气?”

说着他忍不住捏了捏萨若汶的脸颊肉,“况且,他们的思想还有比得上你亵渎的吗?”

还真完全不信神的萨若汶:“……”

他后知后觉地感慨:“那你能爱上我,还真是十足的怪胎。”

“这也是我不适合奥林匹斯的原因。”哈迪斯拿过衣服帮他穿上,顺带问他,“想去哪里?”

“爱丽舍。”萨若汶咳嗽两声,清了下嗓子,既然已经说到了这地方,他自然就来了兴致去看看。

第68章 冥后2

修长的手拨了拨还不及人腰高的初生白杨, 树上的嫩芽微微晃动,似在回应。

萨若汶不由看向其他地方,路旁的野草野花摇曳, 半透明的兔与狐狸在隐蔽的丛林之中乱窜, 前者恐慌后者谨慎。

一只甩着长尾的猎豹正低伏半身,朝顶上的一只小鹿扑去。但完全扑了个空, 猎豹已经忘了它们早已死去, 它再怎么抓挠小鹿,也仅得到了一片空气, 不由得失落起来。

也有人从草地上漫步而来,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来死亡也不能带去她的快乐和自在。

萨若汶收回感知, 看着自己手。

这就是冥界的共感?

一旁的哈迪斯问:“还适应吗?”

“还好……嗯,就是没想到这么活泼。”萨若汶想了想评价道,“和我平时的感知有一些相似,但感觉更加精细了。”

偶尔,他甚至有一种他与这片漆黑冥土融为一体的感觉。

视野在一瞬间无限扩大,同时又精微到哪怕在枯叶堆里爬行的一只虫子也看得一清二楚。

但一切又如幻觉一般转眼间消失不见,只剩下视野里无尽的黑暗, 叫人彻底失去方向感。

“小心不要迷失在它的感觉里。”

哈迪斯握住他的手, 带他登上马车,叮嘱他道:“你并非自然的神祇,更要注意把控与它的界限。”

迷失这个词用的新鲜。

萨若汶好奇问:“有过迷失的神祇吗?”

“很多。”哈迪斯说, “把自己彻底融入本体或规则中、消解自身性格就叫迷失。”

萨若汶想起了当年去到黑夜神殿里的诡异,问:“黑夜女神算是吗?上一次去时,我们根本没有见过她的身影,只有一片黑暗。”

“不是, 她还有着自我的意识,只是单纯喜欢融入本体。”

但那样不是很不方便吗?萨若汶回忆起那一大片的黑夜,觉得以那样的姿态,去哪里都不方便,几乎只能呆在原地。

他不由问道:“为什么?”

“因为比较酷。”

“……那还真是无法反驳的理由。”

因为没有自然神自带的传承记忆,萨若汶现在对一些神明知识十分感兴趣,哈迪斯也乐得回答。

而不说一生都在各种反其道而行之的黑夜神殿下,年轻但经历颇多的冥后想起了一个曾经遇到的神,不由来套用新学到的概念。

“伊阿珀托斯的情况算是迷失吗?”

“伊阿珀托斯?”这个名字确实很久未曾出现过了,哈迪斯都回忆了下才想起是上一代智慧泰坦,普罗米修斯的父亲。

“他也迷失了吗?”冥王挑眉,不过一会儿也反应过来这一可能性的存在。

如今奥林匹斯的智慧神格如日中天,上一代的智慧神已经迷失,也不会让人意外。

萨若汶这才又意识到,一个神被彻底遗忘真的可能是悄无声息的,他只好补充道:“之前前代太阳神带我去见了这位智慧泰坦的墓冢,我唤起过伊阿佩托斯的灵魂,他告诉我他选择了自我消散,如今那里只有他残余的神格在。”

“自我消散,那就是迷失了。”哈迪斯说,“可惜,现在有了新的「智慧」诞生,他的神格也坚持不了多久。”

“所以神格也会更新迭代?”

“自然。神格是规则具象,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则。”

居然有种莫名的科学。

不过,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神学本来就是一种科学。

但可惜,时代限制,现在的人们对于神祇更多的是一种敬畏,还没有人想到要去研究神祇,发展神学。

就连爱丽舍里“不信神”的贤者们也只是保持着不语乱力怪神的态度,野心并没有大到妄图研究神祇。

三言两语的闲聊间,爱丽舍的大门近在咫尺。

萨若汶率先蹦下了马车,拥有神格的一大好处就是自身恢复速度飞涨,休息一会儿他就感觉自己又可以作天作地了。

而令他意外的是,隔了这么久,俄尔普斯这对小情侣居然还没走,连带着安忒洛斯也没走,看见他们来了爱丽舍一窝蜂涌了上来。

率先的自然是长了翅膀的安忒洛斯,他上来就一扬手,扑了他们一脸的磷粉,然后围着他们飞了两三圈,欢呼道又成了一对,果然他的祝福是最有效的。

那些磷粉落在空中便化为了几乎看不见的光粒,触及皮肤犹如被春日细雨点了一下。

萨若汶伸手看这些光点落在手上,一下想起了这熟悉的感觉从哪儿来的了,“你上一次就是这么‘祝福’的是吧。”

快乐的相爱之神还不了解这背后的曲折,还傻乎乎地承认:“对啊,就这样一扇!一扬!呼啦啦所有爱情都会有美好的回报啦!”

谁需要你这个回报——

他还没说话,哈迪斯就抢了先,冥王看着周边难得在自己身上停留的光,赞叹:“你做得很好。”

萨若汶伸手揪住他,但哈迪斯不为所动,“安忒洛斯是吧?”

在些天搞清楚对方身份的安忒洛斯现在已经有点飘飘然了。

虽然哈迪斯在外的名声永远是和爱与美相距甚远的,但是,但是!好歹是与宙斯齐名的一大界主,而他!安忒洛斯!刚刚就被一个界主夸赞了!

这绝对是厄洛斯也没有过的待遇!神王宙斯可从来都没有夸赞过厄洛斯!

相爱之神翅膀都要扑腾出火星子了,立马点点头,望着冥王的眼神仿佛见到了什么再世父母。

“好,看你之功,就把厄洛斯放出来吧。”哈迪斯点头道,自认给了一个不错的奖赏,完全无视了安忒洛斯疑惑、不明白然后到惊恐、最后绝望的眼神。

而在场,唯一知道安忒洛斯和厄洛斯两兄弟不太对付的萨若汶这下高兴了,捂住嘴,自然也不想给对方辩解几句。

而跟上来的俄尔普斯和欧律狄刻更是状况之外,只听到了哈迪斯说的最后几个字,不明白地问道:“厄洛斯?那个小爱神?他怎么了嘛,怎么要放他出来?”

“因为控制不好自己的弓箭,厄洛斯冒犯到了哈迪斯,哈迪斯就把他关禁闭了。”萨若汶笑着解释,观察着安忒洛斯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心里便更高兴了,“而刚刚,安忒洛斯可好了,哄得我们高兴,哈迪斯便心软放了厄洛斯啦。”

小爱神惹是生非的能力谁都听说过,所以俄尔普斯他们自然没怀疑萨若汶的说辞。

而安忒洛斯和厄洛斯,一个回报爱一个赋予爱,神职如此相近,长得也很像,很多人自然就觉得他们关系不错。

那这件事一听自然是个好事啊。

至少连心细的欧律狄刻都是这么想的,共情力强的海仙女真心为这个守护他们的小爱神高兴,祝贺他阴差阳错就救了自己哥哥。

安忒洛斯:“…………”

啊啊啊他并不高兴啊!

所以厄洛斯那家伙原来不是在赌气闹失踪而是惹到了人被关起来了啊?

但这明明是好事啊,为什么要放出来啊!

他怄气得要死,但正想抗议一点儿什么,就对上了哈迪斯看向他的眼神。

虽然理智告诉他那应该是疑惑,但安忒洛斯还是瞬间噤声了,挤出一个微笑,感谢冥王的恩典。

被吓到了委曲求全的相爱之神如何调理自己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抛开爱神的小插曲,萨若汶问应该早就回大地的俄尔普斯两个什么还呆在冥界。

“本来是要走的,但走前就听到了你的突然担任冥后的消息。”

俄尔普斯才是感到魔幻,转头一瞧朋友就成了冥后。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惊讶朋友什么时候和冥王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还是该惊讶为什么一个毫无神血的人类能够成为冥后。

但无论怎么样,作为朋友,他肯定要留下来亲自给予了祝福再离开。

欧律狄刻也是,萨若汶给了她避开死亡的方法,已经是她的恩人了,她自然想要留下来。

而且在这段时间里,俄尔普斯还收到了一封信——信中邀请他和欧律狄刻去做一场赛诗会的评委。

俄尔普斯建议道:“我觉得你会很感兴趣,而且你也更适合去做评委,很好玩的。刚好你与冥王陛下也要休假,去大地玩一趟怎么样?”

说着他便把那封邀请信给了萨若汶。

萨若汶打开信展开稍稍挪向中心一点,哈迪斯便自然地凑近,两人一起看了起来。

敢于邀请俄尔普斯来做评委,这场赛诗会自然不简单。

邀请信里开头就用华美的修辞笔法赞美了缪斯们的主张,随后一一点明了诗会邀请前来观礼的各路神祇与嘉宾。

很明显,这是一场缪斯们主办,赫尔墨斯主持,神祇观摩,各大人类城邦都会积极参与其中的赛诗会。

“他们未曾邀请冥神,我们去不会很尴尬吗?”萨若汶看完了确实有了点儿兴趣,但看见奥林匹斯神前来观摩又有了些犹豫。

要是到时候宙斯也闲得没事跑来,那可真是修罗场了。

俄尔普斯拍着胸脯说:“放心,我去问过我母神啦,她很欢迎你与冥王陛下前来的!”

在儿子来信里知晓了萨若汶的存在后,文诗女神便一直想亲眼瞧瞧真人长什么模样。

但可惜冥界与天神们实在相距太远,轻易见不到面,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结识人,文诗女神可不管对方是冥后还是判官,把人叫到场再说。

“而且,如果不想作评委,仅仅去观礼也很不错。”欧律狄刻补充道,“你们如果休假去玩玩也不错。”

萨若汶看向哈迪斯,“你想去吗?”

“看你的意思就是。”哈迪斯对此没什么意见。

萨若汶却说:“遇到宙斯就扫兴了。”

“要扫也是他的兴。”

看萨若汶依旧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哈迪斯握了握他的手,提醒他,“神祇是很健忘的,再说都是亲戚。”

什么时候该忘掉什么东西,各位神祇都心照不宣了,只是一场娱乐性质的赛诗会,只有拎不清的幼稚鬼才会上纲上线扫大家的兴呢。

第69章 从水中而来的客人

花园栅栏边, 少女踮起脚,往花园里还在聊天的几人看了几眼,然后又迅速蹲下身, 一副很忙的样子往四周望了望, 却也不知道看什么,就只好用手指弄了弄手中捧花上的花环。

许久, 她又站起身来, 脚尖用力擦了擦地,又把脸贴近捧花的花茎, 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结果刚往前踏出一步, 就又像踩到火盆似的自己缩回来了。

她又窜到栅栏后边,闭紧眼,一脸痛苦。

“姑娘,直接过来吧。”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一下把少女吓了一大跳。

她整个人和眼皮一起跳起,捧花上的花环跳跃, 少女才连忙反应过来去接, 好险没把花环掉下地。

但这不是关键。

她还没为此松口气,就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僵硬地往后面转去。

果然, 那边她一直盯着的几个人这时候都看了过来,而刚刚开口叫他的青年见她看过来,对她安抚地笑了笑,伸手招呼她过来。

这少女自俄尔普斯跟他们介绍赛诗会时就来到花园口了。

因为正好面对入口, 哈迪斯第一个就发现了这少女,但是认为是个普通的爱丽舍亡灵,没太在乎。

直到萨若汶注意到时,少女已经在那儿站了段时间了。他看了几眼,认出了少女就是赫拉一直在照看的那位哑女,还留意到对方手里的捧花与花环、眼睛一直瞥向他们。

他便猜测可能是赫拉让她来的。

结果见对方在那儿犹豫半天,表情变换得都快开一部戏了,萨若汶终于受不了了,干脆直接叫她过来。

少女就像上课睡着了被老师点起来般受到了惊吓,几乎脚不离地地从花园那端慢慢挪到了他们这儿来,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抖着手把捧花与花环递到了萨若汶他们面前。

生前没有说过话的嗓子到现在用起来还有点儿生涩,少女的声音高低总有一点儿不对劲儿,还有一些结巴。

“是、是、是女神姐姐走前,让我送、送的!她说祝福你们婚姻如、如常安乐。”

“赫拉吗?”萨若汶和哈迪斯没在意她说话的怪异,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里都有些怔然。

赫拉在春日庆典结束后不久就离开了,和萨若汶他们刚好擦肩而过。

而萨若汶是在奇妙,奇妙这位曾不看好他们的女神到现在居然直接给予祝福。

不过想来也是,赫拉的不看好只因为他身无神血,常理来说根本不可能拿到冥后神格。但谁能想到冥界比谁想得都不正常,居然还真给了他神格。

那她自然也没有什么可以反对的了,神格一旦确定,要想变动可就困难了,不然之前的月亮神格与太阳神格怎么折腾这么久。

能找到一个自己喜爱的人结婚本来就不容易,好歹以后在法理上算是一家人了,婚姻的女神有什么不愿意祝福的地方?

而哈迪斯,就是单纯奇妙他能在赫拉那里获得祝福罢了。

“……若你还能与她沟通,那便为我带去感谢吧。”

他心情有些复杂地接过捧花与花环,花环里流淌着神力,想来也是对方亲手编成的。

婚姻之神亲手编出的新婚花冠,那可不容易了,哈迪斯甚至有点儿无法想象赫拉俯身编花环的样子。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对方的印象就停留在了很久以前,德墨忒尔刚和宙斯生下珀耳塞福涅,赫拉气得想要追杀德墨忒尔时。

那时候他因此收到赫斯提亚的请求,上神山调解矛盾。

随后,他就被暴怒的赫拉迁怒,她把他赶出神殿,咒骂他此生永远不会得到她的福泽。

那时战事刚熄,三界初定,神后海后相继出现,众神都觉得刚经历一场大战的神界终于能安定下去了。

结果那一次矛盾的彻底爆发,赫拉的诅咒,德墨忒尔的哭声以及赫斯提亚的哀叹几乎响彻整座神山。

最后,赫斯提亚拖着疲惫的身体送他回冥界,向他抱歉,她作为长姐却无力看顾自己的妹妹,还让他来这里白白浪费时间,受到无故牵连。

哈迪斯当时只能安慰她,并非她们的错,他作为长兄也做不到任何事。

之后这起矛盾到底是如何平息的哈迪斯已经记不太清,他只记得清晰,这件事没过几天,宙斯就来信邀他担任主神之位。

他回拒后问他赫拉与德墨忒尔如何,然后再没收到回信。

在这之后,他就不再主动上神山了。

所以上一次在冥界遇到赫拉,他确实惊讶,也高兴对方想通了一些事情,活得似乎更自如。

但就算如此,他也没有想过赫拉居然还真会来祝福他。

他拿起花环有些出神时,手就被人碰了碰。

哈迪斯看过去,便对上了萨若汶充满兴趣的表情,白发的诗人朝他眨眨眼,微微低下了头。

哈迪斯瞬间会意,浅笑着将手中的花环为他戴上,动作可谓珍之重之。

落在头顶的冠状花环上,鲜艳石榴花与如银如雪的白发反差极大,蓝色如翠的小花在白与红之间作着缓冲,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萨若汶也抬手,为哈迪斯带上白杨枝编成的花环。

爱丽舍之中,白昼透明无边的衣袖透过树叶流淌而下,抛洒在黑土里向上拼命生长的花草树木之上,也落在众人之中互戴头冠的新生爱侣之间。

“呜啊……”

温馨的气氛就这么被相爱之神感动到忍不住的抽泣直接破坏了,俄尔普斯甚至还没来得及发挥他的诗欲赞颂爱情的伟大,就先被爱情本神给吓了回去。

在萨若汶他们不赞同的眼神过来前,欧律狄刻摇摇头,揪着安忒洛斯的蝴蝶翅膀,把人从空中拽了下来捂住嘴。

如果没有你们两个小鬼,这个世界的爱情估计会更加美满些。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的想到这句话。

忽略破坏气氛的相爱之神,萨若汶他们感谢了少女带来的祝福,接着便接着这股劲儿收下了俄尔普斯带来的赛诗会邀请函。

“我想做评审试试。”萨若汶笑,“不过哈迪斯应该只想去观赛。”

哈迪斯点头,“我对诗文并无造诣。”

又或者说,冥王在上面做评审,估计参赛的人都要害怕自己会不会淘汰就直通冥府。

“那我跟母神去信说一下。”俄尔普斯高兴了,“冥王与冥后都要到场的赛诗会呀,那多么少见!说得我都想参加露一手了。”

“收起你的想法,俄尔普斯!”欧律狄刻咳了两声,压住对方跳脱的想法,“大赛规定了参赛者只有英雄与人类啊!”

·

塔尔塔洛斯。

刚被冥神从禁闭空间拎出来的厄洛斯打了个喷嚏。

他在冥神手里挣扎着,愤愤地说:“肯定是塔尔塔洛斯这个鬼地方,我要病了!我就要死了!”

而拎他的冥神不为所动,这段时间,这几句她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将要走出深渊的界域,冥神看了眼儿个子不大,能耐却不小,短短几个月就把深渊吵得天翻地覆的小爱神,带着一种别有心思的意味说道:

“小爱神啊,感谢你亲爱的弟弟为我们王与后的祝福吧,他赚来了你如今出狱的机会。哎,明明是你的年岁比他更大,你的力量比他更强,怎么你就没有你弟弟那般令人喜爱呢?”

说完,不管本来还想吵着要自己弓箭的厄洛斯是个什么样的震惊表情,冥神就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潇洒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萨若汶和哈迪斯在爱丽舍的闲暇,在一个不速之客来到后便中断了。

彼时刚上任的冥后还保持着一股儿新鲜劲儿,在哈迪斯的引导下,试验着所谓神格的权威究竟在哪里。

他的试验刚开始就招来了赫格蒙的围观。

这个孩子起初还因自己哥哥转眼成了冥后的消息陷入头脑风暴,听说自闭了好几天,听见他在试验神格,这才缓过劲,又明目张胆地跑过来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完完全全地无视了哈迪斯不善的神情。

而之后,大概是赫格蒙这大嘴巴往外边说了什么,萨若汶就发现一些平时泡在学社里几乎不出门的贤者们时不时就往他这边儿溜达,似乎都齐齐无视了冥王在外的赫赫威名。

萨若汶不由看向哈迪斯。

哈迪斯瞧着那些人悄咪咪记录的模样,叹了口气:“随他们吧,但被波及而受伤我亦不管。”

“那我管呗。”萨若汶笑道,伸手叫来了这些自愿跑来旁听的“学生”。

一对一教学瞬间变为小班教学,哈迪斯是什么心情先不论,反正萨若汶获得了一堆免费的“课堂”笔记,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就在这三天打鱼两天嗮网的悠闲下,不幸地传来了修普诺斯的消息。

一般情况下,对处于假期里的人,都不该发布任何工作的。

但出于身份限制,总有些情况必须得打扰这对还在度蜜月的情侣。

“波塞冬来访?”

哈迪斯重复了遍传信鸟说的话,觉得这几个字摆在一起可真有点怪异。

被吵醒的萨若汶眼皮都懒得抬,滚到他身上“嗯”了一声,抬起脸,脑子完全没清醒过来,“波塞冬和你很熟吗?”

“不熟。”哈迪斯摸了摸他的脖子,反手卖兄弟,眼都不带眨一下。

“那他来访关我们屁事。”萨若汶迷糊道。

“很有道理。”哈迪斯看向传信鸟。

传信鸟:“…………”

“冥王大人!冥后大人!”灰色的传信鸟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那是海王陛下!他指定来找您的!冥王陛下——”

哈迪斯不由得叹了口气:“麻烦。”

磨磨蹭蹭半天,一人一神来到冥王宫时,波塞冬已经叫了一桌子酒肉,自来熟地拉着路过的每一个冥神吃吃喝喝,快活得仿佛这里是他家了。

瞧见哈迪斯和萨若汶走来,他遥遥朝他们敬了一杯,深蓝的眼睛瞧了番萨若汶,便朝哈迪斯笑道:“新婚快乐啊,大哥!”

哈迪斯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就看向现场的酒席,冷冷开口:“你的海域没吃的吗?”

饿死鬼投胎,来冥界讨饭来了。

萨若汶在心里补充出哈迪斯真想说的话,对这对兄弟的关系有了个底。

“哎呀,安菲不许我喝酒啦。”波塞冬还颇为可怜地卖惨道,“听说你结婚了,就跑来讨点儿酒喝不行吗哥?你可是财富之神,不带这么吝啬吧。”

他说得仿佛他们关系极好一般,但哈迪斯却不吃他这一套,他屏退旁人,带着萨若汶在一旁的主席入座,便问:“说出你的来意,海王。”

本来还想寒暄几句的波塞冬见此遗憾地抿嘴,眼睛就瞥向一旁的萨若汶。

哈迪斯对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反应,只盯着他等他说出什么醉话来。

波塞冬扬扬眉毛就明白了,不再藏着掖着,大手一挥,往座上一仰,咧开一个灿烂的笑:“我想挑战宙斯的神位。”

第70章 从水中而来的客人2

“你想造反?”哈迪斯的声音平淡如常, 仿佛在评价一个乏味无趣到显得有些可怜的冷笑话。

也就一旁本来在走神的萨若汶稍微表现了下该有的惊讶,挑了挑眉,倾身侧耳仔细听了起来。

“嗯哼。”波塞冬再三点头, 似乎在显示自己没喝醉酒, 说得全是真话。

言罢,他便说出了来到冥界的最关键来意, “如何, 大哥,你要帮我吗?”

哈迪斯自然点头:“帮你收尸?职责之内。”

“噗……”见还在聊天的两神看过来, 萨若汶连忙摆摆手,“抱歉,但真的忍不住。”

波塞冬这下是真的不乐意了, 摊手道:“大哥,还有冥后,我可是认真的啊。”

哈迪斯皱起眉,垂眸看他,偏冷的音色之间藏着些许不赞同与质疑:“我也是认真的——波塞冬,你是在胡闹。”

他一副训斥家里调皮捣蛋鬼别闯祸的长兄模样,萨若汶还没见过, 新奇地观赏了几眼, 这才观察起被训斥对象的表情。

波塞冬自然不想听到这些话的,表情不服,“大哥, 我与你同时登上各自的王位,你到现在还认为我是个爱胡闹的性子吗?”

但哈迪斯只给了他一个眼神,明显再说你难道不是?

好歹是曾经都在克洛罗斯的肚子里呆过的兄弟,哈迪斯嘴上说着不熟, 但比起宙斯,他和波塞冬的关系还是好太多了。

他能不了解波塞冬的想法?

真的想造反,当年他们初登王位,三界还未安定时去哪里了

波塞冬可不是会顾及外界反应的性子,他真想要那个神王之位,当年抽签前协商时都该掀桌了。

非要等到现在,神山上十二主神都全部到位了,十二个里还有七个都是宙斯的子女时去造反?

那七个宙斯子女在前面排着,哪个都比他这个已经属于海界的神祇有资格去造反,哪里轮得到他。

哈迪斯看他是在海界呆得太安逸,太久没被打一顿骨头痒了,就想搞事了。

他质问对方:“你连海界的统治都是交给海后管理,还在想着神王之位?”

说起这一点,波塞冬也不害燥,理直气壮地说:“那不是安菲比我更适合吗?”

“那你觉得你适合做神王?”哈迪斯冷笑。

“至少最开始,宙斯绝对不是神王的第一选择。”波塞冬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大哥,你也知道,当年大战刚开始时,我们都是只服你的。”

“很可惜,我对此毫无想法。”哈迪斯果断拒绝了他的暗示。

如对方所想,如果放在他们三个刚刚及位时,哈迪斯可能还有点而心思去掺和一手,但现在他已然习惯冥界的节奏,好不容易经营好了一切,还刚成婚,再去搞这种事纯属没事找事。

法则又不会允许一个神承担两界界主。

哈迪斯问他:“况且你有什么理由造反?”

“那可多了!大哥,你的冥界受到宙斯多少次明里暗里的挑衅了我都不用说了,我在海界看得都气愤。”随后,波塞冬还看向一旁看戏的萨若汶,把他拉进话题,“还有冥后啊,我记得你曾经任职判官,但现在判官之位居然被那几个宙斯之子拿去,难道这之中没有半点宙斯的意思吗?”

他还说:“还有最近的雅典城,那明明就该是我的领属地,结果宙斯转头就给了他女儿,他们是开心了,我呢?海界呢?”

萨若汶是真没想到还有他的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想到,他心念念等到的判官变动在外界看来居然还造成这层意思,说得他好像还挺委屈被赶下判官一般。

不会吧,他退休时不是欢天喜地地给判官所所有人都送了礼物吗,就差大办宴席庆祝退休了。

米诺斯他们也挺融入集体呀,这么久没闹出过什么事端。

他看向哈迪斯,对方悄悄跟他传音,‘波塞冬这蠢货在激你。’

可惜选错对象了。

海王这一大堆话噼里啪啦,最重要的就只有那座雅典城。

“雅典的归属是雅典人自己选的。”哈迪斯懒得跟对方掰扯。

还在休假状态的冥王没心思跟他在这里玩你猜我猜,见波塞冬来冥界就只有这么个意思,没其他必要的事,便干脆把人打发走了。

远道而来的海王还对自己兄长的不支持颇为受伤,顺走了几瓶美酒后才悻悻离去。

萨若汶目送对方沮丧离开,转头对哈迪斯说:“他都不叫你别向宙斯告密吗?”

“所以我说他在胡闹。”哈迪斯对此无语,皱眉道,“想一出是一出。”

话音落下,却没等来萨若汶的回答,哈迪斯不免看向他,就见对方把手撑在扶手上,支着头望着他,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移不开眼。

他怪道:“怎么了?”

“没什么?”萨若汶笑笑,收回视线,“只是觉得你数落波塞冬的模样太像个父亲了,长兄如父?”

“担不起。”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哈迪斯还有点儿不习惯这种称呼,“以前还是赫斯提亚管他们多一点。”

“以前?”

“大战时,还有……在克洛罗斯的肚子里时。”

“咦——你们那时候居然都有意识了?”萨若汶是真震惊了,他之前还猜想过,不过觉得不太好问这种事,就一直憋着,没想到哈迪斯自己说出来了。

哈迪斯点点头,似乎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很混沌的意识,但也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看见萨若汶睁大的眼睛,他觉得那像个小孩儿发现稀奇事的模样太有趣了,忍不住把人从座位上抱到怀里,“神生而不死,克洛罗斯也无法抹杀我们的存在。”

萨若汶仰着头,眼睛对着天花板,声音有些断断续续,“那你们痛吗?”

“很少有感觉。”哈迪斯把他的头发拨到耳后去,轻声说,“克洛罗斯曾在塔尔塔罗斯对我说,他很后悔。”

“后悔什么?”

“他说,他应该把我们的神格全部剥离后,再撕成碎片吞下。”

那太血腥了,萨若汶几乎感同身受地心里颤了一下,抓着对方的头发轻哼出声。

·

死灵之马朝此岸疾驰着,马匹后的车与地面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使得马车飞驰却悄无声息,犹如一片幽灵悄然飘过。

但将要过河之际,马车上白发的诗人却撑着车横杆探出半身,勒令灵马停下。

“怎么了吗?”一旁的冥王侧头问他。

“看见一个相熟的人。”萨若汶看向不远处的河边,拿过缰绳,将车驶向一处。

那里,一个宁芙的残魂跪坐在河边,俯身望着身前的冥河水面,水面上空无一物,只有她一只孤影浮现,而她就静止在那儿一动不动,犹如一副定格的油画。

死灵之马不出声,冥车便悄无声息,萨若汶在对方身后停下车,唤道:“厄科?”

这一声,似乎才唤醒河边宁芙的神智,她一下侧过身子,却只仰头,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一人一神从高高的车架上走下,走到自己面前。

那双本来机灵的眼睛如今却显得空洞,片刻后她似乎才认出了呼唤她的人是谁,眼睛闪了一下,萨若汶能注意到她似乎不可置信地看了自己好一阵子,用一种做梦似的语气喃喃自语。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这里是哪里啊?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方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萨若汶和哈迪斯相互看了看,后者便伸出手,调动冥力将还在混沌里沉浮的宁芙灵魂拎了出来。

厄科整个人都震颤了一下,之后她似乎才彻底清醒了过来,立刻支起身惊恐地朝四下看了看,最后还是看向了有点印象的萨若汶。

萨若汶见她似乎能够交流了,便心生疑惑地问她:“厄科,你怎么这么快就来到了冥界?”

宁芙们不是神祇,没有永恒的寿命,但她们随着自然生长,自然也没那么短寿,活个几千上万年都是常态。

谈及死亡,自然没谁能够轻松开口。厄科的表情掩不住的悲伤,跪坐在地上抬头问道:“萨若汶阁下啊,请原谅我曾经骗您的行为吧。我爱上了一个猎人,而对方却因诅咒只会爱上自己。

阁下啊,我知晓您曾做过那光明磊落的判官,这并不公平啊,请您可怜可怜他,帮他破除那顽劣的诅咒吧。”

这一连串的话倒是让哈迪斯弄清楚了自己冥后和这个已故宁芙的缘分。

听见萨若汶被她骗过,他不由多看了着宁芙两眼儿,他确实是从未想到过自己向来得理不饶人的爱人还会有被骗的经历。

“爱上自己的诅咒?”

萨若汶已经拿回了被骗走的乐谱,自然早就忘了这茬儿了,只关注到了这个问题。

爱上自己,除了纳西索斯,那个赫赫有名的自恋狂,还能是谁呢?

但也正是因为他,萨若汶皱眉道:“我曾叫你远离一切猎人,那你怎么又落得如此地步。”

厄科听此却更加伤悲,她自然不是不听预言的狂人。反而,正是因为听信预言,她终日小心翼翼,在朋友们围着那些俊美的猎人们打转时,刻意地躲避着他们。

可也正是在她的刻意躲避,纳西索斯却反而注意到了她。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水泽仙女之子纳西索斯,那么“美而自知”可谓最适合的。

但也正因为知道自己的外貌有多受欢迎,纳西索斯才十分讨厌那些只被他外貌吸引过来的人。

他并非什么父母显赫的神族,也只喜爱林间狩猎,胸中无甚大志。所以在被太多神祇高高在上、自说自话式地表白后,他已经对这些人厌恶到极点了。

因此,因预言躲他躲得厉害的厄科便一下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个厌恶追求者,一个拼命躲避各个猎手,结果他们反而还阴差阳错地结交了情谊。

一来二去,厄科发现与他相处也没有遇到什么不幸的事,便渐渐把预言抛之脑后,沉溺于和纳西索斯的交往之中。

而这一切,都在纳西索斯被诅咒后,急转直下。

“我向涅墨西斯殿下祈祷,请求她收回这不公的诅咒,殿下同意了,却收走了我与他的情感作为代价。”

而失去了情感的伴侣又有什么未来呢?

厄科再也无法忍受纳西索斯的冷淡与傲慢,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他们在河水边为了一件小事而争吵,情绪激烈时她不小心跌入湖中。

纳西索斯想去救她,结果在看到自己水中倒影的一瞬却停了下来,她只在无望的呼救中被溺死。

对啊,因为将死,被收走的感情在涅墨西斯怀里被死亡攫取,渐渐流向了冥界。

付出的代价如烟消失,交易实质无存,女神的诅咒便再度降下。

曾经的爱意终于回到了心中,但这一次,已然身处冥界的厄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再度迷恋上水中的倒影。

厄科痛哭着,手朝上抓住倾听者的衣角,让萨若汶不得不半蹲下身,以免对方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哈迪斯伸手扶着他,对这一幕皱着眉。

若非今天萨若汶他们路过,厄科估计还要在这冥河之畔兀自神伤不知道多久。

萨若汶为此叹气说:“我应许你,去大地之后,我会找到你的爱人,为他解除诅咒。”

他垂首承诺了。

而曾经因太过巧言令色而被赫拉诅咒的宁芙诅咒早已解除,但这时候却实在说不出来话。

她只抓着他的衣服,神情还没转过来,半哭半感激地看着他,显得些许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