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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奥林匹斯神不通音律,忒弥斯自己虽然不怎么会演奏,但辨识一首曲子好坏自然够格,于是忒弥斯和缪斯们都同意了。

而第一天的初赛可谓是最混乱的一天。参赛者们被分为十人一组都轮了好久,而这么多人自然不乏浑水摸鱼、滥竽充数之辈。

在数个唱歌还跑调、一上台就结巴、写出的诗听了像吃了菌子一般的人之后,别说初审们,连台下的观众听得也龇牙咧嘴,只觉得被人按头打了一顿。

萨若汶自有远见,早早捂住耳朵,避免了所有精神攻击。

但这情况到了第二天就好多了,那些不明人士一清扫,留下的就是基本有点儿水平的诗人们,作诗吟唱起来不说个个让人印象深刻,但都能说得上一句不错。

那些天赋异禀的、技艺高超的诗人也就此展露了头角。

第二天的主题是“风”。

其中有一个来自雅典本地的诗人就吸引了萨若汶注意,他将“风”视为情人,华美而不臃肿的婉转情诗叫天上的神祇都忍不住冒出头瞧人,赛场下不少男男女女都听得脸红心跳,可见诗人感染力之强大。

而接下来不输于他的就是萨若汶的老熟人塔米里斯了。

他的风格还是极其鲜明,一反常态地将自由的“风”视作任意妄为,阻挡人远行的敌人,把全场人带进了一艘抗击海上风暴的航船之上,激烈的搏斗在他高昂的琴声之中敲打人的心肠,与大海相伴的希腊人谁没有做过扬帆远航的美梦?这昂扬的一曲获得了几乎震破天穹的狂热欢呼。

萨若汶低头看向站在比赛场上神情冷静地弹奏狂暴风的诗人,视线中不免带着欣赏,算是知道了对方怎么有信心来和他做交换的了。

这两人,自然成为唯二来到第三天总决赛的诗人。

无数人与神翘首以待下,总决赛终于姗姗来迟。

这天的人几乎多到没地儿站,脚挨着脚、肘挨着肘,不少身手矫健的家伙就几步攀到石柱上挂着,手放在眼上眺望赛场,就为了找个好视野。

原本还站在云层间时不时朝下看一眼儿的神祇们也下来了,坐在环形高台之上,嘻嘻哈哈地讨论着今天的两位选手,讲到高兴之处还向下抛洒鲜花金币,惹得人群一阵阵沸腾。

赫尔墨斯脚踏翼靴,如燕子般掠过乌泱泱的人群,手持双蛇杖飞到高处,一开口声音就如雷鼓般传遍全场,激昂的语气让人一下热血沸腾——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旅人们!从云霄之上降临的神祇们!欢迎来到我们赛诗会最最激动人心、最最引人注目的环节——总决赛!本次比赛,两位角逐了两天,打败无数对手,获得了评审们和众人一致好评的选手将会在此一决高下!”

“而我们的最终评审,来自冥界的冥后殿下萨若汶,将为我们选出最后的冠军!”

第三天的主题是萨若汶亲自敲定的——“胜利”。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主题,几乎就是对参赛者们直说,都走到了这一步了,那就不要再谈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就用你们所有的才华、用最高傲最自信的姿态说服所有人,你就是胜者!无出他者!

是多么挑动人心的一个命题啊,一经发布都让全场踮足了脚尖去看台上选手的表情,也去好奇看那今日,坐在评审席中央瞩目的冥后。

大家几乎都听闻了在雅典街道,冥后和一个诗人签下交易,当街弹奏一曲的事。

自然有不少当事人认出来了,那台上身披布衣的诗人之一,正是那比赛之前就大言不惭将要夺得桂冠的诗人!

有人立刻惊呼起来:“是雅典那个和冥后打赌的诗人!”

这声音颇有穿透力,还一下子涉及赛场上两位当事人,迅速吸引了人们注意。

有人跟身边人解释着经过:“那叫做塔米里斯的诗人!他跟冥后打了赌必须拿下第一名,不然就下塔尔塔洛斯!”

“那这不是赌命吗!”

“这么狠,那他岂不是根本输不起!”

也有人反应过来了,“他那时还没想到冥后就是裁判吧!”

戏剧性的开展,这下,这可不就只是一场比赛了,还是一场决定诗人未来命运的人生裁判。

那这可难以判决了,如果塔米里斯失败了,人们心中都得考虑这位和人类立下交易的冥后的判决是否出自完全的公正之心?毕竟如当时的围观群众来说,这场交易开端可不怎么好,塔米里斯的态度实在倨傲无比。

再说,人和神能立下这样平等的契约本就是对神的一种侮辱。

“但如果这样子塔米里斯还能获胜,那他得有多厉害!才能让冥后为他让步!”

有人赶忙去看那台上神祇的表情,却只见那白发评委高坐在席位之上,头上精美额饰之下,那更为夺目的金眸在神光之下亮如两轮耀阳,他支着头,腕上的手钏随着他轻微的动作碰撞,表情上却无甚异样,甚至还十分专心地侧耳聆听着台下第一位诗人开始的演奏里。

神祇看不出来什么,他们就去看塔米里斯,对方更是沉浸于自己的思考之中,对他们意味不明的视线毫无所觉。

不过这些涌动的心思也在第一位诗人演奏结束,他抬起双手,抚动琴弦的第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萨若汶挑挑眉,坐直了身体,就连高台之上听惯了神乐仙曲显得反应平平的诸神也停下了各自的交谈,视线移到了台上的人类身上。

最精妙的曲子、最不同凡响的诗文,只需要在第一个音、第一句话出来时就能抓住所有人的心脏。

人类诗人没有闭起双眼,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上面的诸神之位,万众的视线随着他而动,就如他是这天地间唯一一人般。

他的琴音并不磅礴,似乎不太符合“胜利”这一主题,但那一字一句、一音一调钻入众人耳中,瞬间让人看到了无限的场景。

有人看见自己第一次获得严格尊师的赞扬,露出欣喜的表情;有人看见自己赚得盆满钵满,畅快淋漓;还有人看见自己披坚执锐,战得荣誉满身,被无数人传颂;更有人看见自己家庭美满,与心爱之人永世相守,携手白头……

受苦之人发现自己的一切苦难都得了报偿,虔诚的信徒看见自己的神指引自己奔向远方,为国谋略之人看见自己城邦愈加壮大,而最幼小的稚童,也在父母怀里开怀大笑,仿佛看见父母拿着他最爱的玩具前来。

什么是胜利?塔米里斯用并不激昂阔大的诗句告诉他们,胜利就是得偿所愿。

小如孩童贪吃的想法,大到英雄战胜怪兽的宏远,得偿所愿就是他们的胜利。

而诗人的得偿所愿是什么呢?

塔米里斯拨动琴弦,一曲不长的曲子戛然而止,尾音还在空中荡漾,吸引着无数人的心神,他看向台上的萨若汶,人类棕色的眼睛对上那一双璀璨的金瞳,露出势在必得的眼神。

那自然是这一次比赛的桂冠了。

“啪啪啪”

一曲终了,比赛场上静默了一会儿,最终,台上的冥后缓缓拍手,打破了这沉默,霎时,无数万岁声响彻云霄,连赫尔墨斯都赶紧从半空中飞下,免得自己被这阵阵声波震得飞不稳。

·

接着就是万众瞩目的评审环节。人们这下是真的不谦让了,人挤着人,扶着栏杆,趴在前面人背上,都纷纷往比赛中心地挤着,生怕错过哪怕评委的一个字。

而萨若汶看着台下一脸平静、毫不担忧自己排名的塔米里斯,轻笑一声,起身清了清嗓子。

霎时,原本还喧闹不堪的人群注意到他动作,一下安静了下来,硕大的赛场之中,只有白发的冥后一人的声音——

“相信,许多人都已听说我与塔米里斯,这位卓越的琴师在雅典所做的交易。”

没有想到,他一开口不是宣布谁获胜了,而是提起这一件事,众人“呀”了一声,也对此提起了别样的兴趣。

这位冥后在这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注意到一些人疑虑的表情,萨若汶也并不卖关子,直直看向高台上一直注视现场的正义女神忒弥斯,笑道:“我曾因此避嫌,和比赛的主办方缪斯们商议,若塔米里斯来到我的面前,我将把裁判权转交给众人和正义的女神忒弥斯。”

“嚯!!”

“塔米里斯!塔米里斯!”

听此,本来还有点忐忑的人一下松了口气,和周围人一齐叫出当之无愧的冠军名姓,甚至有些打断了冥后的发言。

萨若汶因此笑了一声,对忒弥斯道:“看来众人的反应已经给了我们最大的参考,忒弥斯殿下觉得如何?”

正义女神面容素然,时刻都犹如身处庄严法庭之上,而正因此,无人会质疑她的判断,她扬起下巴,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随后,重重地点了一点头。

“我宣布,塔米里斯,为本次赛诗会的冠军。”

庄严犹如法令的声音在会场沉沉响起,还未传播太远,众人的欢呼声就再度升起,有人大笑着拥抱周围人,也不管是否相识,也有人激动得流泪,犹如自己夺冠。

缪斯们笑着起身,上前来和萨若汶一起下了高台,她们手捧桂树枝编成的金色桂冠,来到塔米里斯面前。

萨若汶拿过桂冠,亲手给获胜的诗人戴上,鼓励他的同时也安抚了下落败的亚军,之后问道:“如何,塔米里斯,你需要什么样的奖励?”

历时这么久、耗费不少力气的赛诗会,其冠军的含金量肯定不容小觑,缪斯们自然准备了丰富的奖励,而萨若汶看过之后,觉得也挺有意思,如此比赛的胜者他也欣赏,便想自己为他准备一份礼物。

而礼物,自然是要对方需要的最好,萨若汶笑着等待对方的回答。

一界之主的礼物,这一噱头弄出去可不简单,众人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过去了,羡慕的眼神一下流露出来。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本该最兴奋的塔米里斯却最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冷淡,他看着周边排排站立的诸神,再看了看就在他面前半眯着眼的冥后。

他还看见缪斯们扶着姐妹的肩膀,纷纷侧耳歪头看过来,眼里透着好奇。

塔米里斯突然笑了。

萨若汶抬眼,就见对方居然算得上那么一丝的诚恳道:“奖励?自然有,尊敬的冥后殿下啊,就让我完成我刚刚那一首‘胜利之曲’吧。”

胜利之曲?

刚刚那一首夺冠的曲子还不是完整曲子吗?萨若汶惊诧,正想问具体需要什么,塔米里斯就扬起手,指着在他旁边的缪斯们,仰首道:“胜利永远逃不了挑战与竞争,诸位神圣的缪斯们,敢于和我挑战一场吗?这就是我获胜的请求。”

满场哗然。

·

太阳已经走到星轨的后半程,转眼间就到了全天气温最灼热的时候,会场里人挤着人,更是热气飙升,不少人都红着脸,时不时伸手擦个汗。

如此灼阳之下,文诗女神卡利俄珀的声音在空中恍如隔世。

“挑战我们?”

她的表情带着惊诧、疑惑以及轻微地被冒犯的不爽。

萨若汶也愣了一下,不过他不是怔愣塔米里斯挑战神明这件事,而是另外一件。

他转过头问塔米里斯:“你要挑战哪一位缪斯?”

缪斯们一下看了过来,看着萨若汶的眼神里带着不赞同,她们自然没想到萨若汶还会接这么一句话,看着好像已经默认她们真的会和这人类比赛。

而塔米里斯的话更是让她们不可思议,对方哼了一声,倨傲说:“自然是全部!”

这下真的炸了锅了,观众席上,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小声道:“这人疯了吧?”

“被太阳晒傻了吗?”

“他觉得他是什么?阿波罗转世?”

连萨若汶也被噎了一下,轻声提醒这位说:“缪斯们九神各有所长。”

“所以呢?”塔米里斯却看向他,好像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所以这人还真是认真的吗?

萨若汶看见他眼底的笃定,哑了声,便看向面面相觑的缪斯们。

文诗女神利眸一扫,原本对与冠军和善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她质问塔米里斯:“你确定要来挑战我们九位掌管天下艺术的神祇吗?”

塔米里斯直视她的双眼,再度肯定:“当然,这也是我当上这冠军唯一的请求。”

第77章 傲慢之名

这应当是这个世界史无前例的比赛。

一个人类诗人居然有胆量挑战缪斯, 还是一挑就挑战九个!

要知道人类能够编写诗歌、歌颂情志,本就是缪斯们的恩赐,他却反过来挑战艺术的源头, 这岂不是飞鸟不飞向天空反而啄断自己的翅膀?

很多人都这么想, 本来和塔米里斯同台竞技的另一位决赛选手也悄悄站远了些,生怕到时候诸神发怒时, 把血溅在他身上。

高台之上的神祇们也惊诧, 惊诧这不知名姓、不知家系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诗人仅仅获得了一场赛诗会的冠军,就自大到要将缪斯编入其所谓的“胜利”之中。

来观礼的阿尔忒弥斯挑挑眉, 悄声跟旁边的雅典娜说:“这人也身无神血吧,作什么死?就不知道缪斯们是否应战。”

“她们自然会应战,塔米里斯敢向她们发起挑战本就是折辱了她们, 为了荣誉,她们必会让对方付出代价。”雅典娜看着赛场之上,比之周围喧闹到有些癫狂的人们镇静了不知多少倍的塔米里斯,轻笑道。

智慧女神的视线又移到就位于缪斯和塔米里斯中间的萨若汶,“就看冥后殿下的反应吧,他是人类,也许只有他会仁慈地给这人最后还能平安回去的唯一机会。”

如智慧女神所想, 缪斯们闷着一张脸便同意了塔米里斯的挑战。

然后萨若汶以刚刚结束一场耗费心力的比赛为由, 将这场狂妄的挑战神明之赛推到了后天,让双方都好好休息并准备。

缪斯们自然根本不在意到底哪一天比赛了,在她们看来, 这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不,连比赛都称不上,只是一个人类莫名其妙的骚扰, 她们连自己的神力都无需驱动就能获得胜利。

烈日注视之下,萨若汶看了看双方,确认无人再有异议,便朗声宣布道:“那么,太阳刚过四分之一星轨之时,我们就以‘盛夏’为主题再度相聚于此,开启这一场比赛。届时,我将作为裁判出席,判决你们何为胜者。”

·

决定好一场将要跨时代的比赛行程,萨若汶终于从赛场上下来,回到了会场的休息室里。

接过哈迪斯递来的果汁,吸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汁水浸润喉咙,他这才感喟一声,彻底放松了下来。

“累了吗?”哈迪斯帮他解下礼服上有些繁杂的饰品,看着对方有些被压红的皮肤,轻轻揉了揉。

参与这么多人与神瞩目的赛事,还是自己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甚至也是冥界冥后的第一次出面,不论是赛方要求还是萨若汶自己认为,都肯定是要正装出席的。

而时下流行的风尚自然是万古不变、闪闪发光的金银珠宝,由它们所制成的服饰亦是盛装礼服的标配,不论男女。

萨若汶是真的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穿戴这么多饰品,好看是好看了,但好看的代价就是重量了,就拿那额饰而言,纯金制作的带子以及数颗蓝宝石缀成的珠链,刚带上去还好,一直带着就能感觉到什么叫真金白银的份量了。

一下摘下饰品,就感觉自己被禁锢的皮肤都在呼吸,萨若汶跟着揉了揉自己额头,对哈迪斯的问话胡乱点头,叫苦不迭:“后天还有一场呢,那一场更要集中精神。”

评委自然不是那么好当的,要评判一首曲子的好坏可不是平时随意听曲那么简单。萨若汶听他们演奏时,还得飞快动脑思考他们每一处节奏的走向是否动听,又如何让人觉得动听,每一处的细节又是为什么这么处理,以判定演奏者的水平到底在哪里。

不然,怎么在那些大多数其实水平差不了太多的诗人之中挑选出最优秀的出来。

“后天的缪斯与塔米里斯之战。”哈迪斯垂眸,对此也有些感慨,“如今亦有敢于挑战我们之人了。”

人类成长得太快了,哈迪斯心想,他几乎觉得就在昨天,这一批人类还刚刚脱离普罗米修斯的全面庇护,跌跌撞撞地在大地上,在无处不在的神威之下苟且求生。

不过如此成长,也有不少预兆了。哈迪斯躺在他腿上哼哼着闭目休息的萨若汶,就说现任的那两位判官,虽生前人类,但如今的成绩是不输给任何一位冥神的。至少冥王十分满意他们的工作。

“也许后面会越来越多。”萨若汶伸了个懒腰,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至少在德墨忒尔让大地丰收以来,减少了为温饱痛苦绝望的人类,总要开始找到其他事来做了。而这样的想法一旦爆发,就算再度减少他们的资源,他们也很难再度安分如初生时的羔羊。

“不过,塔米里斯太冒进了。”萨若汶睁开眼睛,并不抱希望地叹道,“他后天如果失败,那希望他能表现得愧疚一点吧。”

众目睽睽之下,萨若汶也不可能给他收局。

哈迪斯轻声说:“他的亲属基本死于海神之手。”

在注意到这人不太对劲的情感时,哈迪斯就在看台之上查了查对方的生平。

这对于冥王来说自然简单,只要对方有亲属死亡,就能迅速在「死亡之镜」里翻到,然后顺藤摸瓜就能看到生者的事迹。

而塔米里斯的信息也很好找,无他,他孤身一人,亲属基本死绝,能找到的信息很多。

没有什么亲友挂念,塔米里斯自然毫无畏惧,萨若汶皱起眉,“那可真的难办了。”

·

不论各方对人类挑战神祇一事如何态度,这场人神之间的比赛终究开始了。

不过这一次,到场的观众就比之前的比赛要少很多了。

诸神皆认为,这种挑战神威之事,不管最后结果是人赢还是神胜,传播太广,都会太败坏青年的思想,便有意减少了人们的关注,并阻拦了部分观众入场。

观众席空了几乎一半,这让再度站上评审台的萨若汶还有点儿不适应。

不过仍然做主持的赫尔墨斯倒没有在意这些,热情不减地飞来飞去,扬声宣告着这场史无前例、估计后面也很难再有来者的人神挑战赛正式开始!

而几乎是开始的号令一吹响,比赛的双方便齐齐站起,拿出了准备完善的歌赋。

这可以说是一场音乐的盛宴。

缪斯九神各有所长,而当她们汇聚在一起,便是命运精彩绝伦的回响。以盛夏为题,一场生命勃发、万物争天的交响曲便在她们的合奏之间俘获所有人的心神。

而塔米里斯孤身一人,却未被她们的气势所压下一分一毫,反而另辟蹊径,将听众们如临其境般身处盛夏的晚会。夜晚的静之下是躁动的人心,晚会上翩翩起舞的少女、面露愁色的学者、招蜂引蝶的贵公子以及尊贵雍容的贵族,乐曲里处处不写夏,却在所有细节之处让人感受到夏日的轻快、离别、喧闹与旺盛。

很难说这两者到底谁彻底胜过了谁。

当挑战双方都结束了自己的演出,齐齐转头看向评委之时,萨若汶难得地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反应。

他闭目漠默然,沉默了多久,场上几乎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注视他多久。

时间一瞬一瞬地过去,高台之上的正义女神微微睁开眼,静静看着台下,而几乎是她睁开眼的下一瞬间,萨若汶似乎终于在心里彻底回味完双方的创作,也睁开了眼。

他看向缪斯她们,深吸一口气,说道:“缪斯取得胜利。”

他无法说谎,这就是事实,这也本该是事实。只说人数上,塔米里斯仅仅一人,就落了下乘,一人的巧思再如何精妙也比不上九颗大脑的集思广益,更别说这九神本就掌管着世间所有的灵感。

她们的曲子,比之塔米里斯的,更能让人印象深刻,也更符合主题。塔米里斯的技艺确实精湛,但到了最后,曲子还是太过杂乱了,反而失去了纯粹,更是落入了下乘。

这样的结果并不出大家意料之外,四周欢呼声四起,有神祇的,也有人类的,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传入赛场之上。

萨若汶转过头,关注着塔米里斯的表情,却发现,对方没有露出任何他担心的恼羞成怒与仇恨的表情,反而是平静。

如同死寂一般的平静,这种表情萨若汶在一些想要自杀的人脸上看到过。

他其实并未想过真的能赢过缪斯们吗?

萨若汶心里突然出现这样的想法。还没说什么,就听缪斯们嗤笑了一声,

她们对这本就注定的结果不以为意,也只对塔米里斯扬起头高声说:“你已经败落了!而对于你之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傲慢,与不敬神明的行为,我们当作出惩罚。”

白发的评审回神,看向她们。

灵感的女神们看向人类诗人那双眼透露出的毫无敬畏的神色,居高临下道:“窃得我们几分神力便傲慢无知的诗人,毫不知晓感恩之心的诗人,你与你的同类当失去你们那从不低下的眼——”

“等等。”

缪斯们正说着永恒加注于人间的诅咒,却被听出她们到底要做什么的萨若汶突然打断。

她们一下住了口,惊疑不定地看向了刚刚宣判人类落败的冥后。

塔米里斯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插话,抬眼看他。

会场里本来因缪斯们获胜并要惩罚塔米里斯的展开而有些喧哗,如今听见冥后打断正常流程,也齐齐静了一下,疑虑地看看四周。

“缪斯们,你们为九神,他仅为一人,孰胜孰败,自然毫无悬念。这是一场并不公平的对决,因为双方的实力完全不匹配。”

萨若汶站起身,走下评审座,他指向赛场上的两方高声说道:“你们,掌管世间艺术灵感的缪斯们,赢下这场比赛,理所应当。你,塔米里斯,在众人与诸神面前落败,已经让你作为本次赛诗会冠军的荣誉蒙羞。你的骄傲如今一文不值,你的傲慢如今毫无道理。”

他扬手斜睨对方,银光闪光。

塔米里斯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双眼瞪大,下意识伸出手,可不顾他的反应,他怀里的里拉琴便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银丝夺到了空中。

“刺啦——”

“砰——”

曾由萨若汶修补至崭新的里拉琴被同样的银丝缠绕,但这一次,银丝却翻出犹如利刃般的寒光,裹于其间的琴不堪重负,几乎转瞬之间,便碎成无数小块,散落在了地上。

冥后看着想扑上去抓琴但无奈摔在地上的诗人说:“你想宣扬什么样的思想、表达什么样的情感,我十分明白,但塔米里斯,应当清楚,你根本没有力量在众人面前折辱神威。那么,不如毁去你赖以生存的里拉。”

“可这怎么能够……”

还正在气头上的文诗女神不满仅仅折辱他的荣誉,刚转过头想说什么,就对上了萨若汶的金眸。

她突然一怔。

那双眸子极美,每个看到的人都会在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由衷地赞美,但同时,也会可惜,这双金眸不能识物的模样。

冥后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人类,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自然没有人傻到会那这件事去嘲讽一界之主,但也在心里牢牢记住这一点,生怕踩到什么雷区。

双目失明……

文诗女神猛地反应过来了,意识到了她和姐妹们刚刚怒上心头,一下犯了一个大忌,忙拉住还没有一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姐妹们,隐晦地示意了下冥后的眼睛。

几位刚刚还咄咄逼人的神祇一下冷静了下来,对一个人类的处理有很多方式,实在比不上一界之主细微的情绪变动,她们大可找其他地方报复回去。

气氛表面上开始和谐了起来,众人只看见缪斯们哼了一声,放弃自己报复行为。

观众席上有人奇怪,悄悄对旁边人说:“我以为缪斯们还会弄瞎那个人的眼睛?”

“就算这样,那也是应该的啊,毕竟他只是一个大不敬的渎神者。”有人附和。

“那冥后怎么阻止弄瞎他的眼睛,不过琴毁了也是,看那诗人也没钱再弄第二架了。”

“这人很顺冥后眼吗?”

“够了你们,”也有人实在听不下去这群人东一句西一句,转过头压低声音朝他们说,“你们瞎啊,没看见冥后的眼睛看不见啊。”

“啊?”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在一个本就失明的人面前把人眼睛弄瞎,我看你是冥后你心里乐不乐意,冥后估计现在都会琢磨下那群缪斯是不是故意针对自己了。”

众人恍然大悟,就见台上冥后环顾一番已经稍微平静的赛场,便一扬手,宣布道:“那么,比赛结束。”

一切秩序重归正常。

塔米里斯跪坐在地上,拿起地上的琴身碎片,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做下宣判的冥后,在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看过来时,他迅速垂下眼,双手握紧,碎片扎进肉中,他却不觉疼痛,只陷入了一种沉默。

第78章 诗人

塔米里斯出生自色雷斯。

但与众人印象里强壮、善战、以掠夺为乐的色雷斯雇佣兵不同, 他明显只是一个流浪的穷苦诗人,也就只有他居然冲上去挑战神明的冲动能让人看到几分来自色雷斯的血性——嗯,同样不怕死。

而如今, 也许所有人都要记住这么一个来自色雷斯的诗人, 他是第一个敢于挑战神明的人。

人与神的对战就在冥后最后的宣告之中结束了,听了一场音乐会顺带知道了渎神者下场的诸神, 餍足地摆摆手, 转身便聊起了另外的话题。而见识了一整起曲折离奇的赛诗会的人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又会编出多少奇闻轶事将自己所见所闻传播出去。

缪斯们顾虑着冥后的情绪, 没有再在明面上计较人类无礼的行为。人类诗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躲过了失去双目的命运。

比赛终于结束,这场波折四起的赛诗会也彻底落幕,观众们纷纷退场, 神侍们便又开始忙碌了起来,清扫会场垃圾、搬走多余的东西,晚些时候,诸神们还要在这里举行属于神的庆祝宴会,他们还需要准备宴会的各类物品。

离开暗流涌动的赛台,塔米里斯四拐八拐,躲过来来往往的神侍们, 终于在赛场的后台找到了孤身一人的冥后殿下。

对方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时不时看向远方,塔米里斯猜想应当是在等待冥王,这位陛下今日不知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到爱人身边。

不过这也方便了塔米里斯, 他不再有什么顾虑,走向前去,哑着声音叫住了冥后殿下。

“冥后……殿下。”

萨若汶回头,就看见刚刚搅动一番风云的人类居然来到了他的面前, 眼看对方还没什么怨恨之色,他还有点惊讶,“塔米里斯?你找我?”

“对。”塔米里斯点头。

冥后问:“做什么?”

人类的诗人沉吟了一会儿,说:“感谢您的帮忙,不管是这一次……还是纳西索斯的那一次。”

这可真是稀奇,萨若汶挑眉,他可还记得这人在纳西索斯死去后迁怒他的模样,一场失败怎么让对方转了性?

他不免摇头,“举手之劳。况且也并非我的功劳,不管是厄科以及纳西索斯的请求还是你的琴艺,都让我看到了你们值得帮忙才帮的。”

塔米里斯眼睛动了动,仔细看了一番身前神祇的脸庞,心底掀起一点波澜。

看他漂泊四方、身无分文的样子便能猜想到,塔米里斯只是孤身一人,毫无亲眷的帮扶教养。但在他幼年,至少十岁之前,却并非如此。

在他六岁时,塔米里斯的母亲在外洗衣,被路过的神祇看上后直接掳走,而他的父亲为了去寻找失踪的母亲死在了风暴之下,一个本来还算幸福的三口之家转眼间便彻底崩塌。

之后,失去双亲的塔米里斯被其他亲戚接纳,但不多时,照顾他的亲戚们便莫名死得死伤得伤,几次后再没有人敢收留他,都视他为被诅咒之人,十岁后他便成了流落街头的孤儿。

最终他跑到神殿里去寻求庇护,却被祭司赶出来,说他心怀不敬之意,终遭神罚,不要呆在此处滋生祸乱。

仅十岁的塔米里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是巧合,也不觉得这是应该发生的事。有一段时间,他疯狂地仇恨着所有神祇,认为是他们造成了自己的苦难。

他也遇到过很多好心人,他们有的知道了他的经过,劝告他不要怨恨神明,不要怨恨命运,因为那是无劳之举,神与命运不可战胜,不如过好当下。

但怎么可能抛弃仇恨?

他从一开始想来这一场赛诗会,都不仅仅想着在诸神手中得过桂冠,从此扬名立万。他只想来看看,一直笼罩在他头顶的神祇到底是何等模样,他想来挑战下诸神,看看他们是否真如传闻般不可战胜。

而他失败了吗?塔米里斯回想刚刚的比赛,并不觉得。就算缪斯九神在前,他的琴音还是让人沉醉。而且最关键的是,塔米里斯能发现,缪斯们对他的挑战恼羞成怒,他甚至有自信如果只挑战一位缪斯,他未尝不能取胜。

所以人不是不可以挑战神明,那群神祇也没有强大到无论在哪方面就可以直接碾压人类。

不过这之中也有例外。塔米里斯看着眼前微笑着的冥后,能感觉到对方立场的奇怪。

对人类保持同情与怜悯的神祇不是没有,旁边雅典的守护神雅典娜就是典型之一,但就算是雅典娜,给人的感觉也不像这位冥后。

对方对人的态度正常到仿佛他们为同族,面对所有人与神的表情与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塔米里斯深吸一口气,心里感到复杂,他又不是傻子,肯定能感觉出来对方对他以及人类释放的善意,如果不毁去他的琴,缪斯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该怨恨神明的,但最本能的良知却问他,面对刚刚救下他的救命恩人他怎么能恨。

纳西索斯的那一次也是,既然萨若汶并非那些肆意妄为的神祇,他的怨恨如何立得住跟脚……他之前不想去想这么多,但如今,对方直接隐晦地把他从众神的虎视眈眈下救下,他怎么能够自欺欺人。

两种矛盾的思想在他脑中打转,塔米里斯几乎无法理解该如何处理它们。

最后他长吐一口气,低声说道:“你们也许,本该这么伟大。”

本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万物,而非欺凌弱小,肆意妄为,放任自我的情欲,犹如一个个未曾成长的任性儿童。

“什么?”萨若汶有点儿没听懂他的喃喃自语,反问道。

“没什么。”塔米里斯摇头,他想了想,揪出了在他背后躲着的长尾鸟递给冥后。

“我后面应该不会也不能再弹琴了,这只鸟死皮赖脸跟着我估计也过不好。”

塔米里斯说道,“那么,就请您收下它吧,无论放归还是养着,都好,我身无长物,至少在此感谢您在比赛场上为我拦下了应受的诅咒。”

长尾鸟被吓得不轻,颤颤巍巍地站在冥后手心上不敢动弹,黑豆大的眼睛死死瞪了塔米里斯一眼。

萨若汶摸了下鸟油光锃亮的羽毛,成功获得一只小鸟雕像,心里好笑这只小鸟的胆小。他看向塔米里斯,见对方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没对自己未来有任何想法了。

他安抚好手心中的小鸟,轻声说:“我不清楚你经历了什么,才对神产生如此的怨恨,但我知道那应该是极其痛苦的事。不过你也该明白,你现在没有实力和他们叫板,就算发泄你的情绪,也只会给自己带来祸患。”

他并不赞同这种行为。

不过这些话现在说也已经晚了,萨若汶能预见之后塔米里斯的路不会好走,他犯了众怒。对方躲过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公然的渎神者在哪里都不受欢迎,没有任何人的庇护或者自身的强力,对方会受到无数歧视与报复。

但这也是塔米里斯自己选择的道路,萨若汶知道自己劝不了也没什么权力劝什么。

“您愿意对我说这些,也足够了。”塔米里斯终于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您是一位真正的神祇。”

萨若汶愣了愣,看着他说:“不,我是人类,跟你一样的人类。”

塔米里斯的笑僵了一下,“什么?”

“我和你是一样的人类,只是获得了神格。”萨若汶道,“这是所有神祇都知道的事实,但看来,他们没有向你们传播。”

随后,萨若汶便看着对方的表情凝固了好久,之后恍然道:“冥王陛下如此宠爱您?”

“宠爱并不能带来神格,这之间唯一的联系也许就是我同意了他的求婚。”萨若汶却否认了他的说法。

也是在这一刻,萨若汶看见他露出了最不可思议的表情,喃喃道:“那这怎么可能?”

之后,萨若汶就目送这个身形有些僵硬的人类离开。他刚刚说的内容哪怕对于塔米里斯来说,也太超前了点儿。

就算是最狂妄的人也想象不到人成神的模样。

直到看不见对方背影了,萨若汶才收回视线,看了眼儿带着手中的长尾鸟,撇了撇嘴,打断转身去找哈迪斯了。

今天算是这次赛诗会的真正闭幕,哈迪斯果然还是被一些早就想来打扰他的神祇拦了下来,萨若汶可不喜欢这种打机锋的场面,远远看了一眼儿就果断开溜,只留对方一人面对那些涌上来明里暗里打探各种情报的奥林匹斯神。

隔了这么久,萨若汶估计对方应该也结束这繁琐的外交了,这才施施然去找他。

赛诗会刚刚结束,带着一只小鸟走动的冥后如今可是众人焦点,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有好奇、有惊喜还有八卦,萨若汶这一路走得可谓热闹。

所幸,暂时没有人敢直接上前来打扰他。

走到神们观礼的高台,萨若汶远远看见哈迪斯在跟一位端庄的灰眼睛少女交谈。

对方应该和哈迪斯关系还行,他能够注意到哈迪斯脸甚至没那么冷。

神格的感应让哈迪斯意识到他的到来,在有一搭没一搭交谈中的冥王转头看向朝自己走来冥后,眼神瞬间柔和了些。

他前面的少女也注意到了萨若汶的出现,及时停下说话,后退一步想给这对爱侣让出位置。

因为今天就比了一场,如今时间还早,天上的太阳将将飞过天空的最高点,投下的光线最为炽热。

光线落在周边的高台摆放的瓦罐之上,萨若汶眼睛无意扫过,罐身反射的光芒便一下落入他没什么聚焦的金眸之中。

本该无形无相的光此刻却犹如一把利刃猛地刺入,银色在体内暴动,连带着灵魂也在颤抖,萨若汶下意识伸手捂住眼睛,长尾鸟被惊得飞起,在空中叽喳乱叫,但没人有闲暇在意这个。

不远处的哈迪斯瞬间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转眼间便来到他身扶着他,焦急唤他名字:

“萨若汶?萨若汶!”

这就是萨若汶听到的来自外界的最后一声,几乎转瞬之间,他便脱力倒在对方怀里,双目紧闭,彻底晕了过去。

第79章 默不作声

死灵之马呼啸而过, 惊起无数游荡的灵魂,他们不安地看着马车一飞而过,带着几乎遮掩不住的阴沉之气。

阿刻戎河上, 卡戎握住船桨看着远去的马车惊疑不定。

“冥王和冥后, 出什么事了吗?”

冥王宫远远便感应到主人焦急的命令,提前打开大门, 在一众冥神惊吓的目光中, 哈迪斯抱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刚下马车便瞬移到了寝殿之中。

“修普诺斯。”冥王把人放在床上,呼唤着属下的名字。

没过一会儿, 睡神便匆匆赶来,刚踏进房间,就注意到了在床榻之上, 闭目状似乎已经深陷睡眠之中的冥后。

但作为睡眠与梦境的主宰,修普诺斯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说冥后睡着了,但毫无入梦的迹象,更像是昏迷在床不省人事了。

看冥王冷肃的表情,修普诺斯也能知道事态并不轻松,连忙迎上去问:“冥后这是怎么了?”

“他毫无预兆地晕倒了。”哈迪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感受着对方还正常的脉搏与灵魂拨动, 这才放心一点,“你探查一下他的意识。”

“晕倒?”修普诺斯被吓了一下,拥有神格的人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他连忙蹲下身,动用属于睡神的神权,细细检查对方的情况。

哈迪斯皱着眉,看着修普诺斯扇动翅膀, 突然一股巨力从空中爆起,他迅速反应过来,将闭目的修普诺斯拉到一旁去,好险躲过了这次攻击。

银色的丝线从萨若汶的手上延伸出,在刚刚修普诺斯刚刚站立的位置露出马脚。它们在空中游动犹如水底暗蛇,睡神看着那丝线之上闪过的寒光,翅膀抖了下,觉得刚刚要不是冥王反应迅速他的翅膀得被一并割下。

“不要怕。”

但哈迪斯仿佛没有看见对方的攻击性,伸手缓缓靠近这些游动的细丝。

银丝们似乎辨认了下他的气息,才慢慢接受他的靠近,并缠绕上哈迪斯的指间,仿佛又变作了普通的丝线。

修普诺斯惊魂未定,看着床上依旧闭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冥后,后怕道:“陛下,看来我帮不上什么忙。”

冥后对外界的警惕心太过了,他没办法正常探查对方的意识。

“没事。”安抚好对方有些躁动的力量,哈迪斯摇摇头,伸手抚上萨若汶闭上的眼眸。

对方的情况还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法醒来。

缠绕在他指间的丝线在向他传达着安抚的情绪,似乎在对他说,不要太过担心它们主人的昏迷。

如果想他不担心,那为什么不快点醒来啊。

哈迪斯垂下眼,看着指间见没有外部威胁了,便慢慢回到萨若汶体内的丝线,忍不住想到。

但也没人回应他的问题。

冥王只好屏退了修普诺斯,萨若汶在沉睡中拒绝所有人的侵入,哈迪斯试了试自己与他联系,但也被一层无形屏障挡在外围,无法进入。

之后一连好几天,萨若汶都没什么苏醒的迹象,外面的冥神也知道冥后突然沉睡的事,有冥神来冥王宫看望情况,不过被哈迪斯挡回去不少。

赫格蒙特地拜托了冥界使者跑出爱丽舍,找到了哈迪斯,到了沉睡的萨若汶床前。

已经长不高的小孩踮起脚尖,看着床上安安静静闭目沉睡的人,忍不住小声问:“萨若汶哥哥还好吗?”

“还好。”哈迪斯语气平平,“除了没有醒来,一切正常。”

但为什么一直醒不来,这么久他们也没有头绪,也找不到方法让对方醒来。

“啊。”赫格蒙听此就有些沮丧了。

赫格蒙在冥王宫里呆了好几天才离开,而将人送回更适合人类灵魂呆的爱丽舍,哈迪斯并没有立刻回到沉睡的萨若汶大人床旁,而是在大厅里接见了三位不速之客。

摩伊莱姐妹,命运三女神们。

她们远离众神,就算居于冥土,也孤悬在外,不与任意神祇有所来往,而冥神们乃至冥王也有意无意地无视她们的存在。

她们对于任何神祇来说,也都是比之不和女神厄里斯都还不想见到的客人。

但见到她们的一瞬间,哈迪斯心里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石头落地感,他冷声道:“你们是为了萨若汶来的,对吧。”

“对。”

就算是外出见人,三女神也不停下手上的活,执掌切断命运线的阿特洛波斯执着金剪,剪切着手中不知从何处延伸出来的金线,顺嘴回答着冥王的问题。

哈迪斯并不惊讶。

萨若汶的出现本来就伴随着地母盖亚给他降下的那一个语焉不详的预言——“你的命运将会与过去未来交织之处相遇,从此奔入一条无人能够阻拦的岔道。”

白发的诗人来自别的世界,知晓很多未来发生的事。还有当初他第一次跑出冥界时拿出的让他沉睡的金剪,对方还擅长以丝线带动力量的方式,种种迹象都能看出他和命运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时候对方莫名其妙昏睡,命运女神找上门来并不令人奇怪。

“那你们知道他为何昏睡?”哈迪斯皱眉问,心里却对这个问题有了肯定的预想。

听他发问,阿特波洛斯停下了不断剪切的动作,抬起头,一根银线从万缕金线之中悄然飘出,来到哈迪斯面前。

那根与命运之线相比,只有颜色不同的丝线看起来极其特别,哈迪斯伸手接触这跟银线,不用多加辨认就能看出对方和萨若汶用力量编制的银丝多么的相像,连力量的拨动都那么的相似。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哈迪斯突然反应过来,萨若汶平时使用的无名力量和这三位命运女神的神力波动如出一辙。

“这是……那个狂妄诗人的命运?”哈迪斯从银线上看到了之前在赛事会上搅起一番风云的诗人,好像是叫……塔米里斯?

但他和萨若汶昏迷有什么关系?

“这是他原本的命运。”阿特波洛斯挑出另外一根线,它显出浅金色,相比于正常的金线要虚幻许多,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也差不多要消散了。

哈迪斯看过去,这能看到那个诗人在挑战缪斯失败后双目被利刃刺瞎,抱着破碎的里拉琴在外流浪,最终死在荒野的浅淡幻影。而在幻影之后,哈迪斯还看见,无数吟游诗人的眼睛渐渐失去明光,盲诗人的称呼渐渐盛行起来,人们逐渐相信,优秀的诗人会被缪斯拿去眼睛以换得比肩神明的技术。*

不过这样的未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在渐渐消失,就哈迪斯观看的这几个瞬间,这条金线的颜色便慢慢消退,流露出的画面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

他再看向银色的那一根,也是那个诗人,但这一次,他没有失去眼睛,但在缪斯们的引导下他遇上了酒神的狂欢信徒时,被狂信徒们撕碎,之后,再没有多余的后续。

“金色的命运将要消散,银色的命运逐渐凝实。”看向未来的阿特波洛斯说,“最重要的是,缪斯们对诗人们的诅咒没有落下,‘盲诗人’的概念彻底被改变了。”

“所以萨若汶……不对,他不该来自其他世界吗?”哈迪斯意识到了什么。

萨若汶的一些习惯、认识其实很容易暴露出他到底来自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哈迪斯和他相处这么久,就算没有仔细问过,也能感觉到他来自一个应该无神的世界,就这一点和这个世界就完全不一样。

那么他应该受不到这个世界的一些影响。

“他来自此世的未来。”阿特洛波斯盯了他一眼,否认了他的猜想,却没有解释其中的蹊跷,只总结道,“总之,过去的诅咒消失了,来自未来的他自然要受到影响。”

“但他的昏睡只是因为这个吗?”

不管怎么样,哈迪斯将两根命运之线拨开,心想,冥后神格在萨若汶体内,他如何不清楚,如果仅仅因为这样的命运影响,对方不可能这么久还没醒来。

他看着那根被改变而变为银色的命运之线,银线在他的注视下翘起,散出微弱的光芒,其中的力量波动他不可谓不熟悉。

那是独属于和他朝夕相处的爱人身上的力量波动。

“这根线就是他纺织的吧。那他和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冥王肯定道,也质问着面前的三位命运的女神。

改变命运绝非易事,但也不是做不到,就像宙斯吞掉墨提斯,让本会出生并推翻他的儿子无法出生。

但再怎么改变,大家都心知肚明,依旧是摩伊莱们编织出的金线在记载、更改、决定着命运的走向,怎么会有除她们以外的存在编织出一条全新的、甚至颜色都不同的命运之线?

那么这根承载着塔米里斯命运的银线该如何解释?想到萨若汶在赛诗会刚刚结束就陷入昏迷,哈迪斯心里就起了疙瘩。

这边人陷入昏迷,那边摩伊莱们就拿出带着萨若汶力量波动的银线,不怪他有这样的怀疑。

阿特波洛斯却答非所问:“放心,他即将醒来。”

“他肯定会醒来,我更想知道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哈迪斯不满,和命运女神扯上关系最不容易掌控,他可不希望这一次萨若汶醒来后,未来又要时不时陷入无故的沉睡。

一直跟他交流的阿特波洛斯却后退一步,和她的两个姐妹们并排,她们就像设定好的程序,只能听见预定中的内容,只会回答预定中的问题,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归她们所管,仿佛耳聋眼瞎般直接无视掉。

她们就这样无视掉冥王提出的问题,齐齐看向外边,异口同声说:“来了,能唤醒‘冥后’的人来了。”

哈迪斯眉头紧皱,对她们毫无人性的反应感到棘手,只好转过身去,到底是何方神圣来到这里,能让她们这么说。

迎着冥王和命运三女神的视线,化为青年状的卡戎姗姗来迟,但关键当然不是他,在难得走下船的摆渡者之后,一名披着斗篷的女神捏紧双手,有些不安地跟在后面。

直到彻底走进了冥王宫,她似乎才松了一口气,慢慢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温柔年轻的脸庞。

继承自宙斯的金发让她在冥界引人注目,来自母神德墨忒尔的教导让她如珍珠般柔美。

那是种子女神珀耳塞福涅,农神心头无上的宝贝。

第80章 梦境

卡戎对摩伊莱们的出现显出一点惊讶, 之后聚会顶着自家上司不明所以的眼神,说明道:“陛下,种子女神刚刚匆匆来到此岸, 拦下我说自己能解决冥后昏睡的问题, 我便带来了。”

种子女神珀耳塞福涅?

哈迪斯扫过摩伊莱们才看向这位横插一脚的女神,皱眉道:“你能唤醒冥后?”

说实话, 要不是摩伊莱们之前的预告, 他确实难以相信这一点。

对于德墨忒尔之女,他唯一的记忆就只有德墨忒尔极其宠爱这个唯一的女儿, 当年赫拉扬言要追杀她时,一向温柔的德墨忒尔难得硬气和赫拉刚起来。

除此之外就没了,哈迪斯真不觉得对方和冥界有什么联系, 更别说冥后了。

珀耳塞福涅似乎不觉得摩伊莱的出现有什么异常,无视掉这三位直接只看向他,眼神十分坚定,“对,我能解决,但,我有个条件。”

“说。”哈迪斯不废话。

“我要出入冥界的自由权, 并且你要冥界终身庇护我。”珀耳塞福涅十分直接, 仰头说。

这话一出,连卡戎都奇怪地看向她。

当然,不是说这样的条件太高, 能够解决冥后的问题,只要不把冥界整个卖出去,哈迪斯估计都能同意。

只是这个条件,如果是一个神职偏向中性的神或者一个无名无份的小神祇提出来, 他们都不会感到奇怪,但珀耳塞福涅?

种子女神的神职注定了她跟充满死亡的冥界毫无关联。而德墨忒尔和宙斯之女的身世背景也意味着她不是缺少庇护的神祇。就说德墨忒尔的爱女儿程度,珀耳塞福涅只要跟紧母神就会十分安全,反而是冥界对她还有几分属性想冲的危险啊。

不过,哈迪斯仔细看了看她,确定她是认真开出这样的条件的,也就果断同意了,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有德墨忒尔之庇护,难道还不够满足吗?”

“正是母神的庇护,我才要开出这样的条件。”珀耳塞福涅却皱起眉,“难道冥王陛下你认为,我母神的权势再大,能大过宙斯吗?”

哈迪斯挑了挑眉。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想成为母神的拖累。”

珀耳塞福涅说着,眼睛余光瞥向了已经退到大厅阴影处的摩伊莱姐妹们,皱了皱眉,说回正题,“不管怎么样,冥王,我们先去看看冥后吧。”

·

萨若汶依旧安静睡在床榻之上,双目紧闭着,连姿势都没有变动多少,哈迪斯时时就会帮他整理一下仪容,让他看着仿佛刚刚睡下一般。

“你要怎么做?”哈迪斯来到平时常站立的位置,下意识便握住床上人的手。

“用一种特别的方法进入他的意识空间,把他拽出来,人就醒了。”珀耳塞福涅仔细打量着床上的人,快速说着。

“这招不起效,他拒绝所有人的侵入。”哈迪斯皱眉,没想到她的方法根本没变。

这些天,不管是哈迪斯自己还是专精意识的修普诺斯,还是冥界里其他拥有灵魂、意识、神智相关权柄的冥神,都来试了好几遍,但事实是,要不是萨若汶的力量还认得哈迪斯下手比较轻,他们全部都得被那发现外界入侵就攻击的银丝给缠死。

这时候哈迪斯才真正认识到那股银色力量的攻击性到底有多强,他甚至有直觉,这股力量也许就是为了战斗而催发出来的,至于让神陷入沉睡,也许也只是它附带的能力。

珀耳塞福涅却说:“那是你们从外界影响他,如果我从内部影响他,他的力量不会有那么大的应激反应。”

“内部?”哈迪斯看向她,不明白,现在萨若汶自身就仿佛一个建起高高城池且攻防兼备的城池,冥王神格的感应都被他的力量打为外敌,没有任何可以钻的漏洞,哪里去找内部?

“冥后神格。”珀耳塞福涅抬眼森森地看向对面的哈迪斯,“我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它,但需要你在我找到他神格前拦住他力量的下意识反抗——”

你怎么能操控冥后神格?

哈迪斯欲言又止,看见对方一副严肃的模样,决定还是等唤醒萨若汶后再一并询问清楚。

他的眼前,又出现摩伊莱提前找到他,预告珀耳塞福涅到来的画面。

“那之后?”

“我会操控冥后神格拖住他狂暴的力量,你就趁此机会,进入他意识把他拽出来吧。”

·

神殿内。

侍从低身垂头,双手捧上一方托盘,柔软如闪着星光的薄布带横在其上,被人拾起,细细戴在了坐在金边矮凳之上的少年眼睛上。

穿着看似朴素,但暗纹珠宝不少一分一毫的妇人挽起衣袖,给他系好了眼带,轻声说:“你知道你的眼睛为何而盲吗?”

少年穿着白袍,身披鲜红披风,披风尾端掉在地上,蜿蜿蜒蜒了好长一节,他抓紧自己的衣服,眨了眨眼睛,睫毛在布带上刮出一小点痕迹。

身后老师的阴影笼罩着他,细声细语的问询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将少年紧紧缠在金边矮凳之上,不敢动弹。

“天、天生的……”

他几乎用气音小小声回答着问题,手指还在有点不合身的衣服里不断搅动着。

“嗯,”妇人点点头,垂下眼看到了什么,瞬间冷下了脸,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腰背,“抬头挺胸!”

“你是要去公民面前示现神谕,哪个神会弯着腰!”

金边矮凳上的少年全身抖了抖,马上挺起胸抬头,手里还下意识拉着太过宽大而有些下滑的衣袖。

·

神像之下。

青年身披红衣,坐在神像下最高位上。神像高耸,投下大片阴影,将青年笼罩其中,他几乎半张脸都被银色丝带覆盖,只露出淡色的唇与下半张脸,叫人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

有源源不断的人从外而来,或金贵华服,或衣衫褴褛,都跪在他面前,抬头,问着:“先知,我们的作物当何时收成?”

“先知,我们应当何时进攻?”

“先知,我的爱人什么时候归家?”

“先知,我的孩子什么时候康复”

被人们称作“先知”的青年?,微微低头,一一回答着,声音却没有什么波澜。

“当农神为你们赐福之时,我看见,那个时候已经临近,只要你们让神看见你的诚意。”

“当号角吹响的第二声,你们就可以扬起马蹄,战无不克。”

“当第十二个太阳升起,您就能在地平线的末端看到您的爱人。”

“只要您始终相信,那么您的孩子就会康复,医药的神将会庇佑您可怜的孩子……”

直到太阳西斜,从神殿的窗口打入暗淡的光线,侍从们长廊里走入,点起灯壁上的灯火,青年送走佝偻着腰一点点挪动自己的老人,那象征“先知”的红衣才从青年身上脱下。

他回到了自己住所,却没有一如往常般前去老祭司的房内听课,只坐在庭院的大树下发呆。

月亮从树枝的末端升到梢头,他双目失明,眼睛上蒙着眼带,本该难以注意到周围任何变动,但某个瞬间,他却转头看向了收回了漫游的神识,看向了院角。

那里有人。

他一下谨慎起来,想要装作什么都没留意到一般随意张望其他地方,不做声响地离开这里。

但这想法落空了,院角的人动了。

空气在流动,衣服在走动间摩擦出声,鞋踩在草地之上,杂草野花枝叶被挤出,掉落地上发出细微声响。

人朝着他而来。

青年指间弯了弯,呼吸乱了一下,但很快,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也几乎是转瞬之间,他的姿态陡然转变,哪怕毫无形象地坐在树根上,也如同一位高深莫测的隐居贤者,对一切都尽在掌握。

接着,他竖起耳朵,眼盲让他其他感官过分地敏感,他几乎能从声音里判断出来者的一举一动,

对方还在靠近,但身为“先知”,他不能作出一点害怕或者惊异的反应,因为一切都该在他的掌控之间,就算对方是来袭击他的歹徒,他也必须做出一副早知对方来意的从容不迫。

侍从就在院门之后,只要他稳住对方,随意发出一点儿异响,就能吸引来人。

想到这儿,青年彻底放松,关注地来者的动静。

一步,两步。

几乎就在一臂之远,青年也微微捏住了自己堆积的衣褶,有点后悔没有换下繁琐的先知服。

他微微抿住嘴,能感觉到对方在细细端详自己,这种被打量的感觉让人完全不适应,平时都是无人敢直视他这位神之代言人的。

哪里来的狂徒之辈,青年忍不住想,到时候叫了人来他要好好治对方的罪。

他微微皱起眉毛,实在忍受不了对方的视线,正准备抬头呵斥对方无礼的行为,却被这个不知何时而来也不知何处而来的无礼之徒抢了先。

“萨若汶?”

对方带着惊疑的语气说着。

青年还在气这人居然抢了他的先开口,这一听又发现对方对着他叫出个听不懂的名字,一下给火大了。

“你一无贡礼,二无请示,三无礼仪,擅闯神殿内居是何用意?”青年抬起下巴,不满又倨傲道,“以及你口言之‘萨若汶’又是何人,需要你闯入我这儿寻觅?”

“限你在三句话内给我说明白,若是不成,便等着神殿问责吧。”

·

黑袍的冥王单膝跪地,看着倚在树根上故作气恼的人。

对方蒙着眼睛,但露出的下半张脸足以让他认出这是自己的爱人。

但其他的模样和哈迪斯记忆里的萨若汶就有太多出入了。

眼前的萨若汶,头发是棕黑色的,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华服,更身处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神庙之中。

哈迪斯环顾四周,神的视线不受物体的遮挡,他很快看到了这座神殿供奉的神祇雕像,但看了半天,却认不出对方到底是哪一个奥林匹斯或者海界神祇。

冥神就不要想了,人间没有人会精神失常或者不要命地供奉冥神。

他再看向自己闷着脸的爱人,对方长期等不到他的答复,已经皱起眉呵斥了起来,但哈迪斯觉得攻击性还不如现实里,萨若汶看到爱丽舍里的贤者们仗着灵魂死不了跳下悬崖进行飞行实验时骂的那一长串。

既然现在找到了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对自己名字没反应,但哈打你的心已经轻松了一半。

听了几句对方呵斥的语句,他就发现对方几乎就是把“渎神”“不敬”“无礼”几个字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反而有些可爱。

他忍不住问对方:“你说渎神,那你们的神台之上,雕刻的到底是哪一位神明?”

但哈迪斯也没想到,就这一个问题,刚刚还说个没完的青年一下哑声了。

神台之上雕刻的哪一位神明?

日日坐在神像之下的蒙眼青年却一下答不上来。

他应该知道的,正如他第一次被母亲带进这一座神殿,母亲把他的头按在供桌之前,就告诉了他,向智慧的女神祈求赐福。

可智慧的女神究竟是谁?

青年深吸一口气,脸色泛白,他突然在有些模糊的记忆里翻不出答案——毕竟,自从大祭司规定不可直呼神祇名姓后,有多少年,人们再也没有喊出过这些神祇的名讳了?

但这怎么像个解答疑惑的先知,大祭司知道了估计得把他骂死。

“萨若……不,先知?”哈迪斯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太对,有些担忧地伸出手扶住对方的肩,下意识喊出对方的名字。

刚念到一半,他又想起对方现在对自己的名字没什么反应,只好改口刚刚青年提过几次的自称。

蒙眼的青年急促呼吸了几次,心脏犹如被人敲打一般狂跳,他闭紧双眼,抓住手边的土地,指甲深入湿润的泥土之间,粗糙的质感将指甲缝填满,让人很不舒适。

对面陌生人的呼唤有点大声了,当然他刚刚的呵斥也有些异常了,自然吸引来了院外的侍卫们的注意,他听见有人奔跑的声音,以及门锁被打开时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侍卫长中气十足的吼声。

他突然有一种想让身前无礼的陌生人快跑的冲动,不知由来的焦急情绪冲入脑中,被他骂一顿听听就过去了,要是被侍卫长抓到——

先知,不,萨若汶突然睁开眼。

周围一片空白,只剩下外来的哈迪斯正俯下身关心地看着他。

对方留意到了他的情绪波动,抚上他的脸庞,眉头就没有松开过,“醒了吗?”

萨若汶缓缓地眨了两下眼,觉得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太狭窄了,他居然只能感觉到对方的正面,就算莫名其妙地有了色彩,但顶多一百八十度地位视野范围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

还有点儿迷糊的脑子没给他反应过来这是个怎么回事 ,之前“梦境”里的画面突然就侵入了他的脑子。

他坐在树根上,哈迪斯单膝跪地看着他,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什么东西来着……

哈迪斯就看着萨若汶的表情突然僵硬了,然后绯红迅速爬上脸颊,对方眼睛瞪得老大,双唇都有一些发颤。

“怎么了,有什么不——”

他还怕是对方有什么遗留的后遗症难以忍受,询问都还没有问完,就被萨若汶猛地推出神识空间。

转眼就又回到了现实中的寝室,哈迪斯眼睛一扫,就看见种子女神瘫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副脱力的模样,而床上。

萨若汶刚睁开眼睛,就腾地坐起来捂住脸,急促呼吸。

“萨若汶,你还好吧?”并不明白对方反应怎么这么大的哈迪斯坐在船沿,关心着他,然后就被萨若汶推远了一段。

“你别靠近我!啊啊啊——不是,你把刚刚经历的一切都忘掉!快点!全部!”

萨若汶一想起自己刚刚的“梦境”内心就一阵崩溃。

太尴尬了。

什么先知,什么神之代言人?

很好,他还一副倨傲的模样骂哈迪斯“渎神”,还说了好几遍——

怎么就没有一块豆腐来给他撞死啊。

不是他有病吧。

“嗯?我忘掉了?我没注意到刚刚发生了什么的。”哈迪斯是真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不过这么久了,他也会顺着毛哄人,萨若汶既然叫他忘掉就忘掉吧。

萨若汶还捂着脸,喘着气,把自己的情绪平复下去。

“噗……”

一个有点儿有气无力的笑声突然从旁发出,萨若汶这才意识到这里居然还有别人,猛地正经了神色,放下手看了过去。

是一个他没印象的女神,瘫在座椅之上支着头好笑地看着他们。

萨若汶便转眼看向哈迪斯让他介绍。

等等,转眼?

萨若汶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终于不捂着自己脸了,这下哈迪斯也看清了,有些奇怪地拿住他的下巴端详,“萨若汶,你的眼睛……”

“能看见了!”

“变成银色了?”

两个声音在房间里一同响起,萨若汶有些怔愣,“变成银色了?”

哈迪斯惊讶:“能看见了?”

这可是大新闻了。

一旁看戏的珀耳塞福涅实在有点忍受不了这对了,她挥手,幻化出一柄水晶镜面漂浮在空中,“冥后,你看看镜子吧。”

萨若汶这才后知后觉地接过镜子,望向镜面,就看见自己太久没有见过的容颜。

但是,那一双他都快习惯了的金瞳,有一只已经变成了银色,如同水银一般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