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三界的神祇多有来往,但少有跨界定居,何尝不是因为神格属性的约束。就算是赫墨拉和埃忒尔这对夫妻,在见神山安定了,也会计划着要回到奥林匹斯了呢。
毕竟白昼和太空和地底的冥界并不相称。
·
大地之上。
金发的女神手捧种子,随后信手一挥,将其播撒到土地之中。
在神力的催促下,刚刚落下的种子迅速发芽生长,几乎眨眼般的速度一片麦田就成熟待割。
她看向不远处,日日丰收的人们正在赞美神祇的恩泽,虔诚之态让所有观者动容。
“可惜冬天要来了。”
珀耳塞福涅心想。
第86章 冬日
“你在躲什么懒?”
有人找找停停, 总算在树上瞧见了在找的对象,一下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知道我们都在麦田那儿等你吗, 麦子都熟多久了!你倒是好啊, 躲这儿睡大觉来了!”
但树上的人却懒懒散散,“慌什么慌什么?麦子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收了就又熟, 熟了又收,况且到处都是, 哪天去都一样啦。”
“懒不死你!”树下的人闻言气愤,但又找不到什么好话来反驳,只把自己起得半死。
终于把打扰清闲的人给气走了, 树上的人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哎,这群急性子的家伙,德墨忒尔在上哎,还担心什么?”
哪一天不是丰收日?
麦子熟了就熟了嘛,收回来都放不下。
他悠哉游哉地想到, 觉得还颇有道理。正闭上眼, 想要再续前面被人打断的梦境,一丝冰凉却从天而降,激醒了他。
“嗯, 什么东西?”他猛地睁开眼,向四处张望半天,才注意到一点儿不对劲。
伸出手,一粒粒精盐似的白色物什从天飘荡而下, 落入他手心又迅速化为水渍,只留下一点儿冰凉之感。
“这是……什么东西?”
从未见过雪的人如今不理解这从天而降的白粒是什么东西,但也因它的寒冷而心生不妙。
他嘶了一声,终于翻身从树上滚下来,随意拍拍衣服就想去问问同伴情况,但刚一放眼远望,他便愣在了原地。
“什么情况?!”
不远处,枯黄在供牛羊的草地上蔓延,沉甸甸的麦穗像被针挑破般瘪下,刚开的花迅速枯萎,刚结的果迅速干瘪,干冷的风带来细小的呜咽声,贯穿大地之中,形成一道道裂缝。
村落之间,人们惊呼尖叫,完全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祭司也打落贡品,在寒冷里颤抖着裹上布料,朝着神山方向跪拜。
只有棕发的女神在地上游走,双眉紧蹙,面色担忧地眺望极西,似乎这样就能透过厚重的大地岩层看到深藏于底的深渊地狱。
但只有又一片虚无,女神悲痛,朝着其他方向而去。
·
爱丽舍产出的种子到了真正的冥土之上,其实很难存活。
萨若汶看着地上移植进去不久便枯萎的两株向日葵,思考了下怎么跟委托他种花的赫格蒙交代。
早知道就拿个花盆种了。
不过现在,他也不可能让时间倒流,只好再去找一点儿向日葵种子看能不能种出东西来了。
正苦恼着,一个突如其来的客人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珀耳塞福涅?”他转身看向身后,对她的到来有点儿意外也有点儿意料之中。
意外她真的会出现,意料之中则是……
“德墨忒尔在到处找你,伤心欲绝,听闻现在大地已经遍地荒芜,连宙斯都头疼了好久。”萨若汶唏嘘道。
珀耳塞福涅却摇摇头,“她知道我在冥界,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件事,母亲总是想要两全其美,但实际上什么都留不住。”
金发女神的神情淡漠疏远,几乎让人想不到她是那个传说中被农神捧在手心里娇宠长大的种子女神。
不过,能一下无视所有因突如其来的冬天而死伤的无数人,比起那个温柔仁慈的种子女神,现在的珀耳塞福涅本来就让人联想到那个神话里冰冷残酷的冥后。
对珀耳塞福涅应该知晓原本命运该如何走向这件事,萨若汶心里也有所预测,但看对方现在的姿态,他才觉得不应该是简单知晓这么简单。
他放下已经救不回来的向日葵,说道:“你并不喜爱冥界吧,那为什么已经脱离了命运,却还要来到这里?”
是什么样的命运,他们心知肚明。
看他的样子,珀耳塞福涅忍不住揶揄道:“我以为你会为此吃点儿醋,毕竟虽然是厄洛斯的金箭,在原本命运里,我和他还是成了夫妻。”
“你也说了是原本的命运,现在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你根本不喜欢他,那吃什么飞醋。”萨若汶耸耸肩不在意道,“我更在意,你为什么还要忍着不喜,来到冥界。”
“倒也没有到委屈自己喜恶的程度。只要方法得当,种子在哪里都能发芽,我很早开始就不挑环境了。”珀耳塞福涅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更别说来到这里,本就是我该走的一步。”
“四季需要轮转,总要有神承担春与冬,那为什么不是我?毕竟这本该就是我的。”
“你想提高自己的神力?”萨若汶后知后觉。
希腊神祇的神力伴随着血缘而生,几乎一出生就注定了,上限就摆在那里,很难撼动。
但很难也不是完全不能,如果获得一颗高阶神格,那自然会突破自己的上限。
珀耳塞福涅说:“没神不想。无需食物的神祇不会真正在意农神和她的种子,但如果大地与人类为此发出异议,他们不会置之不理。”
“你还牵扯进了冥界。”萨若汶道。
珀耳塞福涅和哈迪斯做了交易,如果到时候奥林匹斯向她和德墨忒尔施压,她完全可以找冥界为她申诉。
“毕竟,筹码越多,我才能越有底气啊。”
萨若汶看着对方浅笑,轻松自在的模样仿佛仅仅在陈述今日天气不错,他不禁好奇起他对对方最初的疑惑:“珀耳塞福涅,你如今这样,究竟只是知晓了原本的命运,还是已经经历过原本的命运了?”
他实在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还年轻的种子女神闻言瞥了他一眼,“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啊,仅仅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知晓了未来,也只是知晓了罢了,很多事没有亲身经历,就算是关于自己的也跟看一场电影一样,毫无代入感。
就如萨若汶看自己的过去,说实话,也只有哈迪斯的神格被彻底粉碎的那一刻,他有了极强的情绪波动外,其他时刻,他也没有太多感受。
「萨若汶」诉说的回忆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太过陌生,即使他知道,那些行为确实是他能做出来,他也觉得听起来仿佛就跟另外一个人似的。
那么珀耳塞福涅呢?
“不管怎么样,至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命运的吧。”萨若汶说道,“难不成真是因为我彻底改变了你的命运,影响到了你的记忆?”
“呵呵,是跟你有关,但并非这种关联。”珀耳塞福涅摊手,“你知道你我……算是前世的联系吗?”
“你主动把神格给了我,然后把进入冥界的方法告诉了我?”萨若汶复述了一遍过去的自己告诉他的事迹。
“对。”珀耳塞福涅闭上眼睛,“不过不完整。”
“嗯?”
“完整的是,我不仅主动丢掉了神格也主动剥离了神性,带着母亲离开了神界,去往了人间。”
“所以你找‘我’换来了最后的消亡机会……”萨若汶睁大眼睛,恍然大悟。
“自然。阿南刻只是无法再忍受神祇的存在,也无法再忍受由神祇掌握世界规则,那我不当神不就行了吗?”珀耳塞福涅笑,“我并没有大的野望,只要母亲和我一起活着,当然,活得更好一点就行了。”
种子在哪儿都能发芽,珀耳塞福涅从不挑剔环境。
她最后作为人过完了那一世,虽然比不上神的生活,但也不赖,通晓种植与经营的珀耳塞福涅很容易把自己和母亲养活。
当她如人般闭上双眼等待死亡时,却不知道为什么,再度睁眼就是记忆深处,奥林匹斯里的农神神殿。
而大概也是因此,她反而把曾经发生过的事记得一清二楚。
她曾担忧过历史的重演,不过在发现乌拉诺斯居然醒来之时她就放下了心,这个世界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就说明她有机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而在知道冥界新出了一个人类出身的判官名叫萨若汶时,珀耳塞福涅瞬间有了想法。落在岩壁缝隙的种粒只要有一点儿阳光,就可能伸出根向外生长。
不论这一次“重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萨若汶会是她改变的关键。
·
目送珀耳塞福涅离开后,萨若汶将枯萎的向日葵丢进垃圾堆。
种子女神给自己找了一个绝佳的理由私下来到冥界——阿多尼斯死了。
这位植物神还活着的时候是美与爱之女神的情人,珀耳塞福涅只能望而却步,将苦恋藏于心间,现在人死了,她如何不能为了爱奔赴冥界?
而在爱情金箭的影响中,匆忙心焦的女神忘记了自己的母亲,对于这些神祇来说是多么正常的理由,也符合一个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女神形象。
不过萨若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会闹出什么样的余波,他更关注一件事。
如果阿南刻总有一日不再忍受神掌控着这个世界,那么不做神不就行了。
这卡BUG的行为,居然出奇的有效,珀耳塞福涅就是一个例子,据她说所,她前世真的活到了寿归正寝。
那感觉对她来说还挺奇妙,作冥后时她亲手终结了太多死人,但那也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死亡。
正想着,一只黑色小鸟朝他飞来,萨若汶抬手,它便落在他指间轻轻啄了两下。
“什么事?”这是冥王随手做的信鸟,萨若汶问道。
黑色信鸟眼睛转了转,张开鸟嘴却吐出一段人声,正是哈迪斯的声音,“奥林匹斯那边派人来问珀耳塞福涅,你见过吗?”
来得正巧,萨若汶挑眉:“刚走呢。来问的人是谁?”
“赫尔墨斯。”
那就是宙斯。
提起这位,萨若汶眼睛暗了暗,“我想亲自去说,哈迪斯,让他等会儿。”
“好。”
信鸟扇了扇翅膀答应下来,萨若汶伸手揉了揉黑鸟毛茸茸的翅根。
“哎,力气!啄痛了!”
信鸟用头拱了拱他的手指,拍拍翅膀飞到他头顶蹲着了。
“小气,跟那只长尾鸟一样。”
他撇撇嘴,顶着信鸟,往冥王宫的方向走去。
第87章 反叛
矫足的赫尔墨斯是宙斯的耳与眼, 某些时刻见其等于见到神王。
萨若汶一踏进会客厅里,就瞧见这位天神双腿大咧咧地盘在空中,眼睛尖到比哈迪斯都先注意到他的到来。
然后那双圆不溜秋的眼睛里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就一闪而过, 之后这位神使才一下露出招牌的阳光笑容, 朝他问好。
实话讲,萨若汶还有点儿好奇这人到底对他什么意思, 怎么每次看到他总会露出点儿奇怪的表情。
回了招呼, 他走到哈迪斯身旁坐下,黑色信鸟从他手背上飞下, 飞到哈迪斯指尖便化为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哈迪斯侧过头跟他轻声交代了下刚刚正聊到什么地方。
说实话,谈话的进展并不顺利。
虽然赫尔墨斯这么大张旗鼓地直奔冥界问珀耳塞福涅的去处,但其实就算是宙斯本神也不能肯定珀耳塞福涅就在冥界。
他们找到伤心到让大地荒芜的农神, 但农神根本无法交流,只说珀耳塞福涅彻底离开了她。
于是宙斯做了个排除法,人还在大地德墨忒尔就不可能这么伤心,神山上他都没感觉到,海界忒提斯找了遍说不在,那虽然难以置信,但最后确实只可能在冥界。
但他们实在没证据, 宙斯也心知肚明, 不要指望冥神们会因为他们说的一句推理所得就给他们打开界门让他们找人。
就离谱啊,一颗种子跑冥界去干嘛?图什么啊?
赫尔墨斯心里对此也崩溃啊,苦哈哈地跟最不近人情的哈迪斯掰扯了半天, 结果被冥王一句“近些日卡戎并未汇报有外客来访,除了你”给堵得半死。
要不是他心气儿好,真的可能被气到。
神使叹气,神使落泪, 神使好说歹说,终于催动冥王叫了只信鸟去询问另一位冥界主人怎么看。
出于某种奇妙的直觉,赫尔墨斯觉得那位身世奇妙的冥后可能知道点儿东西——如果珀耳塞福涅在冥界的话。
当然主要是什么都没问出来,他回去不好交差。
这下,他满怀期待地看向刚进入大厅的冥后殿下,只希望他那张嘴里能吐出一些方便他应付上司的情报,哪怕说句会帮你找找珀耳塞福涅影子的客套话呢?
而事实证明,萨若汶没有让神使失望,甚至是超越了对方所想。
他笑着说:“珀耳塞福涅?她确实在冥界。”
赫尔墨斯猛地瞪大眼睛,一下开心了,“那您可以带我去找……”
“不过,她自愿呆在冥界的,不愿离开。”
微笑的冥后用好听的声音说出了让赫尔墨斯喜转大悲的语句,他对赫尔墨斯说明了珀耳塞福涅的意愿。
“那至少让我跟她见一面吧!”赫尔墨斯迅速反应过来说。
“可惜,她告诉我暂时不想见到任何外神。”萨若汶摇头。
“珀耳塞福涅是天神,怎么会不想见到我们,况且她母神也在,农神十分想念她的女儿。”赫尔墨斯一下皱起眉。
“我们是尊重种子女神的想法。”哈迪斯开口。
你们跟珀耳塞福涅有什么关系吗?
赫尔墨斯刚想问,哈迪斯就提前为他解答:“珀耳塞福涅曾帮助过冥后,我们理应给予她庇护。”
赫尔墨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神使一下不明白了。
不过也是这句话,不管是真是假,赫尔墨斯的心都沉了沉,觉得今天就要回珀耳塞福涅是真的没戏了。
他吐了口气,换个话头感叹起如今人间的艰难,打算换个法子撬动两位冥神的心门,退而求其次,至少掌握种子女神的下落,跟宙斯交个差,让他和找人的农神亲自来谈。
他就铺一下路什么的,也算完成了任务。
正把未来计划得好,萨若汶却缓缓开口,打破了他的计划。
“你谈及现在的大地,让我听得心中如此苦闷。农神的悲伤确不能一直持续下去,但我们也不能违背珀耳塞福涅的意愿……这样吧,我随你去神山上,亲自为她们母女牵个线吧,珀耳塞福涅不想见你们,但我想她也不会狠心到悲痛的母神也拒之门外,我带着她们,应当也不会激起她的不满。”
哈迪斯转过眼看向他,跟他说着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耳语,“你想去神山?还是想见德墨忒尔?”
“都想。”萨若汶回他。
“你想做什么?”
“了解一些情报。”
萨若汶朝他笑了笑,他自然不全是为了珀耳塞福涅的事,甚至该说,他更想借此事和德墨忒尔单独聊一聊。
一些关于,大地的事。
农神从地母手上接过了大地的部分控制权,可以说,她是和地母联系最深的神了。
前面,赫尔墨斯听了这话自然是一万个同意,不管这位冥后到底心里在想什么,但在种子女神这件事上,冥后能够出面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了。
“可不要冲动。”哈迪斯按住他的肩膀说。
“这事涉及大地上那么多人,我作为冥后肯定要出个面啊。”萨若汶却表情严肃,言明这不是他心血来潮。
“那我让修普诺斯和塔纳托斯跟着你去。”哈迪斯看了他一金一银的眼睛一会儿,知道拗不过他,只好无奈道。
·
这是萨若汶第二次来到奥林匹斯。
第一次匆匆忙忙他没有仔细看过,这一次倒把美名传于后世千年的神山细细看了一遍。
这也是他和宙斯第二次见面。
曾经被捅一刀还被造谣的受害者和捅了一刀还美美隐藏自己的施害者面对面,实在无法做到相视一笑。
宙斯瞪了一眼儿赫尔墨斯,不解他去找种子女神结果怎么把这货带来了?!
赫尔墨斯眨着眼睛,无辜道:“神王陛下,冥后知晓种子女神的去处,愿意亲自与农神对话,安抚她的心神。”
这是重点?宙斯一转眼就看见萨若汶似笑非笑的眼神儿,心里气不打一处来,他现在脑子里只能想起这货捅他一刀的模样。
“咳咳,神王陛下,冥后身体不好,不便在外多待,我们速战速决吧。”萨若汶身后,修普诺斯察觉对方情绪不对,便悠悠开口道,一两句直戳宙斯心窝。
萨若汶是真有点儿憋不住笑,身体不好这个借口他们能用到世界湮灭。
大地的荒芜还在持续,之前的丰产让很多人都没有积蓄粮食的习惯,所以农神的伤心带来的灾难是巨大的。
仅仅这一个月,饿殍遍地,十分影响宙斯的统治,大事当前,宙斯咬咬牙把过往的私仇吞下,还是放任萨若汶一行人去了农神殿。
农神原本是在大地游荡的,是宙斯找到她,承诺了会把珀耳塞福涅找回来才把人哄回了神殿里,也算是间接减少她对大地的影响。
带路的侍从带他们跨过焦枯的土地,刚用力推开缠绕着干瘪藤蔓的殿门,各色各样的植物便从中喷涌而出。
“啧。”宙斯挥手,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侍从提溜开,一道雷电闪过,把这些疯长的植物劈成了焦黑尘土。
“德墨忒尔的情绪很不稳定。”
塔纳托斯在前护着萨若汶倒退几步,后者看了看地上那些及时前端成了灰也不断在生长蔓延的植物,抬起头便听见神王语气沉重地说道。
“珀耳塞福涅的离去,对她打击太大了。”萨若汶唏嘘。
“自然,呵,冥后殿下,你作为人类,体会也更深刻吧,那就去叫醒农神吧,别让她一直在痛苦中沉湎。”
权杖在宙斯手中一挥,便在被植物挤满的神殿里清理出一片空地,他转头对萨若汶说道,往侧面走了两步让出了位置。
萨若汶看了看神殿里,就转眼间就又生长填满空间的植物,垂眸道:“当然。”
死神向前一步,挥舞着一人高的镰刀,刀尖划破虚空,令人胆寒的死亡之力便席卷整座神殿,草木崩毁,花果凋零。
睡神紧随其后,侧耳聆听片刻,为冥后指向神殿的西南深处道:“殿下,走吧,她在这边。”
·
“簌簌”
刚刚走进侧门,萨若汶后仰了下,躲过了石柱上掉下的碎木块儿。
“殿下?”
萨若汶给修普诺斯他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留在原地,修普诺斯点点头,拉住还在闷头往前走的死神,让他一人进入。
和外围的绿植蔓生不同,越往神殿里走,生机就越来越少。
犹如从草地踏入荒漠,萨若汶在黄沙与干土之间找到了跪坐在地的德墨忒尔。
出人意料的是,头戴麦穗的女神看起来并不悲伤,亦或者说,周围异常的环境已经分走了她的痛苦,让她能够保持一种诡异的平静。
“德墨忒尔。”萨若汶出声叫她。
农神的手抽搐了下,转过头看向他,她辨认了许久才道:“……冥后?”
“我叫萨若汶。”
“萨若汶……珀耳塞福涅跟我说过你。”德墨忒尔抓着裙子起身,“我的女儿,珀耳塞福涅,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我给她开放了爱丽舍的出入权,她在冥界也不必经受寒冷。”
“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德墨忒尔却并没有因此松口气,上前抓住萨若汶的衣袖,瞪大眼睛问。
萨若汶与她那双生满血丝的双眼,能看到她的惶恐与不安。
德墨忒尔不理解为什么她的女儿要离开她前去冥界,冬日来临的理由有很多,她收走对大地的赐福仅仅在一念之间。
那为什么珀耳塞福涅要这么狠心离开她,怎么狠心让她这么伤心,就算知道冥王冥后会庇护又如何,她可怜柔软的种子,不在她的眼前真的算安全吗?
萨若汶低声道:“你知道答案,德墨忒尔,当冬日离开之时,春神将从地下复生。”
德墨忒尔一下脱力放开了他的衣袖,对她来说,这正是她女儿无数次和她吵架后的回答。
“但我可以让你们见一见。”冥后看着灰败的农神说。
“真的?”德墨忒尔一下抬起头,“那快——”
“不过,你知道地母盖亚的消息吗?”萨若汶缓缓补充道。
“地母盖亚?”
德墨忒尔倒退一步,十足惊诧,这份惊诧甚至有些盖过了她原本的悲伤,“你问她做什么?”
萨若汶向前一步,“这并不重要,你只需要告诉我有没有任何关于她身处何方或者她近况的情报。”
“这……”农神一下露出了纠结的神色,但她既然纠结,萨若汶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德墨忒尔就是知道些什么,或者她有办法找到地母。
那么只要不出意外——
“砰”的一声从殿外传到殿内,正在对峙的一人一神转头一看,就见向来不急不慢的睡神如今挥动翅膀飞速飞到他们面前。
“怎么了?”以修普诺斯的性格没有大事肯定不会违背他的命令冲过来,萨若汶警惕起来。
“快走,”修普诺斯匆忙道,“海王叛乱了,现在神山很危险。”
波塞冬——
这么偏偏这个时候!
萨若汶皱紧眉头,转头看向德墨忒尔,正想抓紧时间再多一句,便能感知到浩荡神力以摧枯拉朽之势突然扫过,山体猛得颤动,修普诺斯及时扶住人萨若汶才没摔倒。
外面打起来了。
他啧了一声,只对德墨忒尔说:“你还想见你女儿吗?”
德墨忒尔自然点头。
“跟我走。”
先把人带走再说。
第88章 盖亚
一冲出神殿, 果然宙斯已经不在原地。
远处雷声隆隆,波涛平地而起,两位界主的威压震天动地, 纷争的号角早已吹响。
德墨忒尔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乱窜的惊雷, 抬头便见银发的死神羽翼大张,挡住了铺天盖地的暴雨。
萨若汶皱眉抬手, 银丝从他指间生发于半空, 展开一道半透明的雨罩,让塔纳托斯有机会下来打理自己淋湿的羽毛。
“萨若汶, 快走吧,神山不好留。”塔纳托斯急到都没注意称谓,神王与海王的战斗, 与他们毫无关联,留在这里只会受到牵连,到了事后还可能莫名其妙被牵扯进去——他可不喜欢这样自找麻烦。
白发的冥后看了眼儿阴沉沉的天际,暗雷在耳边涌动,大海的咆哮让大地都颤抖,叫人完全想不到,仅仅在几个时辰之前, 这里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我们走。”
他点头同意了死神他们的建议, 转头看向德墨忒尔,对方也咬咬牙,跟着他一同离开。
·
天与海的交战之隙, 前往幽冥的马车悄然飞驰而过,几乎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三神一人居于车内,脸色都不太好,一次无意的出行结果就捧上这么大的烂活儿, 任谁心情都不会舒畅。
马车疾驰,萨若汶闭目养神见突然睁开眼,往窗外看去的同时敲了敲车壁。
有灵性的死灵之马嘶鸣了一声,扬起前蹄,放慢速度直至停下。
一直保持警惕的修普诺斯挺身看去,注意着冥后着有点儿反常的动作。
萨若汶却一下放松了,起身车门刚打开一角,车外的人便迫不及待地进入抱住了他。
“冥王陛下。”修普诺斯和塔纳托斯一下起身,俯首恭敬道,把德墨忒尔惊了一下,她捂住胸口,看着突然出现车门口与萨若汶相拥的男神,突然有点儿手足无措。
她其实,是有点儿怕自己这个大哥的。
匆匆赶来的哈迪斯难得带着焦急的神色,他仔细检查过萨若汶,确定对方并无大碍,这才表情松了松,看向车内的其他人。
示意睡神两兄弟收礼后,他看向了坐在一角的农神,便对萨若汶说:“你去一趟,把德墨忒尔也带出来了?”
萨若汶拉着他坐自己的旁边,闻言咧嘴笑了下,“你这话说的,像我是什么神贩子似的,专拐小神祇?”
他有力气说这些俏皮话,那就是真没什么事,哈迪斯牵起他的手,心里总算落到了实处。
车前的马儿见众人已然安定,便再次扬蹄启程。
而德墨忒尔对这无厘头的话失语了许久,这才缓缓开口:“冥后殿下心善,愿意予我面见女儿的机会……兄、陛下。”
“……”哈迪斯看了她一眼儿,没有再多问。
这话题也没什么可聊的,萨若汶现在心情回转了许多,兴致都高了点儿,手指挠了挠哈迪斯手心,收到一个疑惑的眼神便问他:“不说这些了,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奥林匹斯那边,神王和海王那边儿怎么样了?”
哈迪斯自然是听到奥林匹斯情况有变赶来的。
“波塞冬挑了这个时候造反,和他一同的还有阿波罗与赫拉。”
能突然之间攻入神山,造出这么大声势,波塞冬肯定不是一个神在出力,哈迪斯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已经打听清楚了情况。
不过也正因此,冥王陛下才更加担心萨若汶一行,反叛者里有神山的内鬼,保不准就会盯上无辜的萨若汶一行人。
所幸,事实上没有。
波塞冬的反叛自然不出意料,他在他们这儿都做过邀请了,但阿波罗和赫拉的参与就有些突然了。
毕竟不管他们私下是什么模样,在表面上,阿波罗和赫拉都算是宙斯的拥趸。
就算是他们之中离神山最近的德墨忒尔,也对他们的参与毫无预料。
太突然了。
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哈迪斯说:“他们看准了宙斯分心去处理大地事宜,无暇顾及其他的时候。”
只能说稍微还有点儿脑子。
不过神话里也注定了这场反叛注定失败,萨若汶记得波塞冬的造反没有什么好结果。
窗外的空气一下变的阴沉,神格与环境呼应,犹如拥入一片冰冷的汪洋之中。
冥界到了。
·
按照约定,萨若汶带着德墨忒尔去往爱丽舍找珀耳塞福涅,便和哈迪斯他们暂且分离。
临走前哈迪斯凑近萨若汶,一个吻轻轻落下,他说:“等会儿记得回冥王宫,有事跟你说。”
萨若汶对上那一双绿湖样的双眸,点了点头。
和爱人分开后,萨若汶便看向德墨忒尔,“我们走吧。”
爱丽舍,永恒的乐园,善人的居所,如无意外,将是永恒安宁祥和之地。
可刚踏入其中,不久,就有人匆匆上前来,语气了一片急躁,“萨若汶大人!大人!出事了!”
“怎么回事?”萨若汶觉得这事怎么一件一件追着来,忍不住皱眉。
“赫格蒙阁下失踪了。”
萨若汶脸色一变。
·
心理上成年后,赫格蒙也没有离开爱丽舍的学社,时常会在学社的辩论广场上与人讨论、授人学识,或者只作那些辩论家的观众。
据他说,他很喜欢思想碰撞的热闹场面,有时听学者们辩论真理能好几天都不休息。
如今,白发的爱丽舍管理者走进这座庭院,却只看到寥寥几人还在广场上等待他的到来。
他们告诉他,在发现赫格蒙失踪后贤者们就把学生们聚集起来,担忧再出现问题。
爱丽舍每一个灵魂都登记在册,出入都有严格管制,从来没有出现过失踪的情况,更别说还是被萨若汶特别关照的赫格蒙。
萨若汶点点头,便叫他们也回到人群里去,这件事肯定不简单,小心为上。
目送那几人离开,他环视四周,将感知力放开,神格与冥土的联系此时逐渐加强,广场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向它们的主人转达自己记载的信息。
人群来来往往,有些模糊的声音此起彼伏,穿着学士袍的小孩在其间穿梭自在,个子虽不到人腿高,但无人敢随意无视他。
萨若汶找到人的残影,便跟了上去,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表情渐渐冷凝。
有一瞬间,他庆幸自己把刚刚留在这里的人赶走了。
人影渐渐稀少,大概是临近黄昏,还保持着生前习惯的人们就算不睡觉,也成双结对地往屋内走去,不打算大晚上还在外边游荡。
而如孩童般的贤者,赫格蒙却走在了最后,估计尚在思考什么问题,他眉头紧锁,忽视了时间的流逝,也忽略了,向他靠近的……女神。
盖亚!
萨若汶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他刚刚还费心思去寻找踪迹的地母盖亚如今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就在这么巧的时机,他和冥王都不在冥界之时,带走了赫格蒙!
他向忍不住朝那残影奔去,徒劳地伸出手,而半透明的影子在一瞬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赫格蒙眼睛朝他的方向动了动,但眼睛里没有映出任何事物。而盖亚,如同直接再过去预料到萨若汶在未来的窥视一般,转过头精准地看向他,随后,对他粲然一笑。
“来找我吧,你会感谢我的。”
地母的声音穿透时间,从过去进入现在的萨若汶耳中。
“盖亚!”
萨若汶暗骂了一声,伸出手将这一份带着神念的残影收于手心间,打算用这份残余的气息找到对方。
“冥后殿下?”
庭院的门口,追过来的德墨忒尔望向他的表情为难,明显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过萨若汶现在已经没有心思招待这位农神了,既然盖亚专门出现留下线索让他来找,那也不需要从德墨忒尔那里得到线索了。
他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把人给追回来。
萨若汶没回弄农神的招呼,拿起那一丝蕴含气息的残影,便向外面走去。
德墨忒尔侧身为他让开道路,皱紧了眉头,她想问她的女儿,但这种时候她也知道不好问出口。
犹豫片刻,在萨若汶将要走过她时,她还是抓住了对方。
萨若汶冷着脸看向她。
“不要与盖亚交恶,她是对我们最仁慈的存在,做的一切都有她的道理。”德墨忒尔劝诫了一句,但萨若汶却对此毫无波动。
什么仁慈?烂大街的词了,还有人夸他仁慈呢。
萨若汶“哼”了一声,交代了一句“珀耳塞福涅回来找你”,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德墨忒尔一神在原地,表情既有人将要看到女儿的欣喜,也有对冥后急匆匆去找盖亚的担忧。
“愿地母看在她虔诚的子嗣面上,不要多刁难这位冥后吧。”德墨忒尔双手合十,轻声叹息着为对方祈祷。
但即便是她,也觉得不太可能。
地母爱她所有的孩子,因此她也不爱任何一人,萨若汶对对方来说,亦是如此。
·
不管德墨忒尔在爱丽舍瞎想着什么,这边萨若汶跑出乐园,循着气息一路追了上去,直直追到了冥界此岸的边界。
所幸,盖亚来拐人的时间不远,而冥界法则不会随意允许死魂离开冥界。所以,她暂时还没有带着赫格蒙离开冥界。
但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银丝先白发诗人一步飞涌上前拦住了女神的道路,冥界的土地回应着主人的号令生出万丈沟壑阻拦神明。
“盖亚——”萨若汶看着被盖亚挡在身后的小孩,一下放弃任何尊重,直呼其名,“把赫格蒙还回来。”
带着人类亡魂的盖亚及时后撤几步,见此转过身看向身后追赶而来的冥后,脸上却没有一点儿被追赶者的慌乱,反而一副胜券在握的悠闲从容。
不过萨若汶并不在意对方的表情。
对方就是引他出来的又如何,他本来也都想再见地母一面,这一次不过顺应他的心意。
大地面前,丝线和体内翻涌的神力难得达成了诡异的和谐,银色包裹着幽冥之力,化为一把银黑交杂的长剑,执于诗人的右手上,而诗人也虎视眈眈时刻准备攻击。
而盖亚的视线从他的脸转向了他手中银黑交杂的长剑。
“呵……”
端详了一会儿,一声笑声瞬间打破了两者对峙的僵硬气愤。
先挑起事端的地母笑得温和而诡异,看向萨若汶的眼神充满满意。
她把身后的赫格蒙推上前来,轻声问道:“萨若汶,我亲爱的孩子,你现在,是人是神?”
·
冥王宫。
哈迪斯将报告的纸放下,闭了闭眼睛缓了一下神。
但下一个睁眼,他就凌冽地看向了门口,看见来人便皱眉道:“珀耳塞福涅,你该在爱丽舍和冥后一同见你的母神。”
门口,刚刚推开门的种子女神微微抬眼,“我只是觉得,有些时候,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们。”
“关于黑夜女神与冥界的事。”
第89章 盖亚2
“你大张旗鼓地跑到冥界来掳走冥界亡魂, 就为了问这种问题?”萨若汶冷嗤了一声,“我是人是神,与你有任何关系吗?与你掳走赫格蒙有任何联系吗?”
面对萨若汶的质问, 地母却垂下眼帘, 怜悯般拂过身前孩童般亡灵的肩臂。
无上地母带给人的威压极重,就连神王宙斯在她面前, 也需垂首以示敬仰。
但当她想要表现仁慈时, 谁都不会拒绝一个大母神的慈怀。
背靠着上古神祇的赫格蒙本该显得慌乱无措,此世却就在她释放的安抚之意中保持着镇静。
“‘掳走’?何须说得那么难听?”地母轻笑, 看向手下的孩童,“我只是与这个小孩子争辩起了一个话题,求知的孩子总会想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而我怎么可能拒绝一个孩子的请求?”
“而你们的乐园里没有答案,我便带他出来四处寻找,探讨疑问,何来的‘掳走’之说?”
她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如一个真心听取孩童的疑惑,并细心陪伴其求解的家长。
但萨若汶一下无视她的一大段漂亮话,自信地看向赫格蒙:“赫格蒙, 你并非真正孩童, 当不会受这话哄骗吧。”
他自然自信赫格蒙的辨识能力,当年那个遇到点儿事都要大哭的孩子现在在哈迪斯冷脸的时候都敢开口质疑个一二三,算是继承了他大半的胆子和魄力。
以赫格蒙的性子, 他当然不会像盖亚吹的那样,为了个问题就偷偷随人离开安全的爱丽舍。
银色的丝线交织于冥土地底,萨若汶静待着对方的回答。
“萨若汶哥哥。”
赫格蒙抬头跟他对视,某个时刻, 萨若汶居然有点儿看不太懂这孩子的眼神。
如萨若汶所了解一般,赫格蒙自然不是盲信或者畏惧之人,但出乎冥后的意料,他却真的心怀疑惑。
“你现在究竟是人还是神呢?”
外表依旧维持着七岁孩童的成人如此问道,眼里的不解让人难以忽视,而他身后,地母盖亚嘴角肆意,笑意简直遮掩不住。
几乎同时,萨若汶听到了盖亚的传音,只有他俩能够听到的密语从虚空之中传入他的耳朵——
‘萨若汶,我在此就问你一句话,如今,你还有勇气把你手中的银刃送入冥王的胸口间吗?’
地母看向他手中的银剑,在他耳边笑道:‘就用你手中那把银黑交杂、不再纯洁如初的剑刃,你还能够把它送入神祇的胸口吗?’
萨若汶拿剑的手突然颤抖了下,注意到他的动作,地母的笑似乎更加真情实意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这背后所代表了什么,萨若汶依稀还能记得自己刚哈迪斯体内睁开眼的初期,对这个世界神祇的下意识反感。
人神的距离宛如天堑,这不仅是神对人的天然凝视,也是人对神的天然排斥。人神的矛盾在这个时代并不凸显,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这个时代,神对人是全然的掌控。
他也因此对哈迪斯的感情极度复杂,若非对方自降身份的恳求也许也不会答应。但他天然地,始终秉持自己的人类身份。
如果谁之前的坚持他归结为自己来自更平等的后世的底色,而现在知晓了自己真实的过去,这份坚持也能算作一种战斗本能。
他体内包裹灵魂的银色来源于消解神格的命运,那他怎么可能和这些神族相融。
可如今地母却揭示着一个残酷的真相。
当一柄磨得尖利的剑刃放至湍流中磨蚀,它也终有一日会圆滑钝化;当一捧清水落入墨池,它也会迅速被染黑消亡。
‘当你亲身去往那个时代,去做那世界的主宰,你又如何能保持自己的纯粹?’
‘不,你不能,你会失去你存在的正当性,真正融入我们!’
不知何时何地的黑暗,古老的女神把匕首捅入他的后心,在他倾倒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对方双眼充满血丝,她笑着诅咒他所坚信的所有,那张本雕刻于万人敬拜的偶像上的尊容如今疯狂到犹如邪神之态。
她的声音是大地的轰鸣,她的痛苦是无数山体与岩石的碰撞,她的愤怒是岩浆的喷发。
萨若汶睁大眼睛,被撕裂的疼痛跨越时空钻进他的心口,面前的现实里,赫格蒙依旧不解地看着他,其后和幻觉中别无二致的地母笑着瞧他,那双笑眸却让萨若汶如坠冰窟。
盖亚心里冷笑一声,按住赫格蒙的肩膀,开口道:“萨若汶,你怎么还不回答赫格蒙的问题,你如此忍心——”
“哧——”
捆成一股的银丝猛地从地底窜出,萨若汶将剑一甩,银黑交杂的丝带便拉住赫格蒙的腰一下把人扯过来,盖亚避让着从四面八方窜出的银丝,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萨若汶把人带回去。
“管你什么人和神的……”萨若汶把人护到怀里。
“不管保护亡灵还是保护家人,都是我的职责!地母,此地并非你看护之所,亡灵并非你的掌控之物,我敬你为万物之母,便不计较你对冥界的冒犯!也请你及时离开此地!再去思及,你无辜带走的乌拉诺斯把!”
他怀里的赫格蒙猛地瞪大了双眼,银丝随着他的意志分割着空间,冥土回应着主人的意愿阻拦着外界神祇的脚步,这算是萨若汶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使用力量,使用冥后的权柄去驱逐外神。
盖亚遥望四处,所见所闻皆是不欢迎的声响,她“啧”了一声,不过也不显得颓丧,深深看了萨若汶一眼,一转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自此,地母的气息迅速消散在了冥界的边境上。
警惕了好一阵,萨若汶才稍微放松下心神,吐了一口气。
很难说他心里不庆幸地母最后还是选择离开了,毕竟他终究不能也做不到真的去驱逐一位古老的创世神。
要是真闹到那个地步,该是幽冥下的永夜神殿里,无形无相的黑夜女神出面了。
就像终于考完了一场考试,萨若汶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而依在他身上的赫格蒙抬起了头。
那一双金银异色的瞳眸和那双普通的棕眼相对,其中的复杂让人难以言说。
赫格蒙抓住他的衣服,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几次后萨若汶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这样的问题很好。”
他说:“我是人还是神?人和神的差别到底在哪里?你有这样的思考很不错,也很厉害。”
赫格蒙愣了一下,许久才试探着说:“您不感到生气吗?”
“我生气做什么?”
“我这是在质疑您,也在冒犯您。不管您是什么,终究也是我的家长,是我本该尊敬敬仰的人。”
“尊敬和质疑又没有必然的联系。”萨若汶笑了一声,伸手猛地揉了揉一脸严肃的小孩儿头顶,“就像你心理长大了很多,但和你真的长不高没有必然联系。”
本来还一本正经、心中带着惶恐的赫格蒙:“……………”
“您就不能不提这一点吗!!!”
“抱歉,不能。”
萨若汶丝毫没有良心地说道,要怪就怪赫格蒙不会开玩笑吧,这孩子绝对莫名其妙跟哈迪斯学了个不苟言笑的模样,根本没什么幽默感,不过也是,这样才逗起来好玩嘛。
冥后心里好笑了几句,便不顾小孩儿的挣扎,再次提溜着人往回走去。
“刚刚这动静,估计等会儿要引来不少人啊。”
萨若汶估计着,决定还是快点儿离开案发现场的好,不然被抓到了,麻烦事肯定一大堆呢。
·
冥王宫的书房是冥王办公的习惯场所,这里堆积了如山的石板与卷轴,文件的数目能从一数到八位数。
而在那位更加年轻更加活泼的冥后来到后,冥神们也能从这如山如海的书堆里翻出一沓曲谱或者剧稿这类以往绝对不会出现的纸张。
而也只有冥王冥后、修普诺斯还有极少数几个冥神,以及打扫的侍从,会进入这个房间。
如今,来访者的名单上还得加上一名格格不入的天神。
哈迪斯看着不请自来的种子女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思索着对方刚刚说的话。
“关于黑夜女神和冥界的事。”
这两个名词摆在一次,能有什么事呢?
谁都知道,如今冥界几乎所有冥神都是出自这位黑夜女神之血脉,她于冥界犹如地母之于海天两界。
而同时,身为终年统领冥界的君王,哈迪斯自然知晓黑夜女神与冥神们更加深层次的联系。
但这一切,都不该是一个来自神山,在过往数百年里甚至还可能离开家长视野的天神所知晓。
所以,相比于珀耳塞福涅究竟知道些什么,哈迪斯更在意的是她到底从哪里知晓的。
哈迪斯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问道:“种子女神,你与摩伊莱亦有关联吗?”
珀耳塞福涅笑了,“冥王陛下啊,你依旧敏锐如鹰隼。”
哈迪斯对她明褒暗贬的这一句不置可否,只道:“不必违心夸耀,你也从未刻意隐藏。”
他又不是傻的。远在地上的种子女神却能够短暂驱使刚出现没多久的冥后神格,萨若汶和珀耳塞福涅背过他额外的交谈,哈迪斯看在眼里,自然也有自己的猜测。
而萨若汶和命运纠缠不清,他来自后世,来到这里本就改变了很多命运,以此类推,很容易想到珀耳塞福涅在其间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所以,即使不太想往那方面想,哈迪斯也能推断出原本命运下,他与珀耳塞福涅应当关系匪浅这一结论。
“但寻常情况下,我和你应当没有交集。”哈迪斯看着不远处的女神,“这之间有多少外因?”
正常情况下,他绝不会选择一位天神做伴侣,冥神们对天神的排斥又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珀耳塞福涅冷笑,“哈哈,能有什么外因呢?一只厄洛斯的金箭,一点儿神王的心思,足以促成一对怨侣。冥王陛下,你就别探究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事实了,我可不想回忆这么不愉快的事。”
“……果然。”哈迪斯闭眼,心思却飘到了别处,“所以萨若汶也该知道这些事。”
“所以?”珀耳塞福涅不懂他怎么一下提到了萨若汶。
“没事,那你说说你知道的吧。”
所以萨若汶当时看到珀耳塞福涅情绪有一瞬间的奇怪不是他的错觉。
所以这段时间对方情绪都不怎么高?哈迪斯心想,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找到珀耳塞福涅确定原因。
第90章 战事结束
尼克斯, 最初诞生自混沌的原始神,制服所有神与人的黑夜,她独自孕育了三千个梦与无数冥神。
可以说, 正是她的存在, 让冥界彻底脱离于奥林匹斯体系乃至任何神系之外。
哈迪斯清楚,甚至他的冥王神格如果没有尼克斯的承认, 那在冥界都没有完全的正统性。
某种程度上, 宙斯对他与冥界极度不满,想来插手冥界却这么多年来只敢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都是因为夜神尼克斯的威慑。
她太过强大,让人心生畏惧也生忌惮。如果她哪天真觉得无聊了让冥神们去攻打外界,哈迪斯觉得他不仅不能阻止, 还必须第一时间同意。
这种情况下,说宙斯对他们态度恶劣哈迪斯居然还能有一分理解。
不过这也有个前提,那就是尼克斯真这么无聊。
哈迪斯知道,这位原始神虽然看着性子恶劣不堪,但实际上的本性还是保留着一分原始的安宁,正如黑夜带来神秘与恐惧,也带来入眠的宁静。
她看着冥神们活蹦乱跳, 时不时闹出点动静哄她开心就心满意足了。
但现在, 珀耳塞福涅带来了也许在遥远的未来才会揭示的一则秘闻。
“夜神与冥界、与冥神们是一体的。”
种子女神仰头对冥王说:“我不知道这个时间的你有没有这方面的察觉,但整个冥界就是一个生物,你应该清楚。”
哈迪斯眼睛闪了闪, 他自然清楚这件事,某种状态下,他和冥界就是一体的。
但哈迪斯也有所察觉,这并不是界主神格必然带来的效果, 就像宙斯和奥林匹斯并非一体,神王只是能通过神格感知到整个奥林匹斯的情况。
而波塞冬和海洋更是相去甚远,大洋里原始的海洋化身还清醒着呢。
只有他接过冥王神格后能明确感觉到,冥界和他是一体的。这不是神格的特殊,而是冥界的特殊。
说实话,如果溯源冥界的形成,就会有一段模糊不清的历史。
深渊、黑夜、黑暗自混沌中形成,但他们哪一个都不是现在的冥界,冥界是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在黑夜与黑暗之间的。
而在它形成之后,冥神们才渐渐从黑夜或深渊之中迁到这片土地生活,在那之后,现在的冥神才慢慢被叫做“冥神”,之前他们其实都被统称为“夜神的子嗣”。
这一段历史是哈迪斯当上冥王后才慢慢找到的,对于外界来说,根本没有多少关于冥界冥神的记载,大家都笼统地把地底的所有空间当做冥界。
不过就算知道了这段历史,他原本也不知道为什么冥界是在某个时刻突然诞生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没多少意义,就像没人能回答为什么混沌里突然诞生了几位原始的创世神一般。
但珀耳塞福涅告诉他,冥界、冥神和夜神是一体的,他突然有了新的理解。
这个说法其实很奇怪,就像盖亚诞下了所有天神和海神,但不会有人说盖亚和她所有子嗣是一体的。
什么时候会说一个事物是“一体”的,是他们能够融合的时候。
就像哈迪斯和萨若汶如果想,他们其实能和冥土融为一体,也因此,哈迪斯才会特地提醒萨若汶要注意不要迷失在冥界的感知之中。
那如果说夜神和冥神们是一体的……
“冥神们乃至整个冥界在未来某个时刻会回归夜神体中?”
这并非一件可以拿出去说的小事,哈迪斯只能想到未来真的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才会被人们所知晓。
“就是如此。”珀耳塞福涅说,“冥王陛下你听说过诸神黄昏吗?”
“……确实有这方面的的预言。”哈迪斯沉默,永恒的神祇在未来某个时刻也会迎来消亡,这样的预言一直存在于诸神的心领神会之间,大家不会去刻意谈及,但其实都知道它的存在。
“对啊,当那一刻来临,没有神能够逃过,但也没有神想要迎接它的到来。”
“最是那些自世界诞生之初便存在于世的原始神们,她们担心自己的生存,也担心自己子嗣的生存。”
“她们是最为疯狂的,因为她们想要存续的东西最多,所以,在走向终末的命运还没开始转动时,她们就会作出无数准备。”
哪怕她们的准备某种程度上无法让神接受,毕竟对于那些塑造世界的创世神来说,他们只会是被准备的那一方。
哈迪斯眼神暗了暗。
敲门声突然响起,他尽职尽责的下属抱着一大堆文件走进,看见屋内的天神表情还有些奇怪。
下属是夜神诞下的三千梦神之一,神名不足挂齿,不过哈迪斯对他的印象很深刻,他分捡文件的效率是全冥府最高的,甚至能在半天之内把其他冥神三天的工作量做完。
然后,他就拿剩下的两天半溜号,谁都找不到他。因此,萨若汶和这个小冥神很有话题。
这样的冥神在未来的某一刻会彻底回归夜神的阴影之中。
还未等他深思,冥土瞬息的动荡便夺去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还抱着文件的冥神被吓了个激灵,一下窜到墙边生怕被不见形状的浪潮波及。哈迪斯拍案而起,脸色一下暗沉了下来。
“是冥后,在边境。”
寻常情况萨若汶可不会这么大规模地驱使神权,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刚刚他还带着德墨忒尔往爱丽舍而去,哈迪斯心里沉了沉,起身欲走。
而震荡还未过去,一个女神猛地跑入书房内,焦急到几乎忘了自己对冥王的害怕,“兄长,萨若汶他……珀耳塞福涅?!”
刚从爱丽舍跑到冥王宫的德墨忒尔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儿,猛地捂住嘴,双眼生泪。
“母神……”珀耳塞福涅这是真没想到她的出现,表情难得惊讶。
不过现在哪是让她们叙旧的时候,哈迪斯面无表情地打破这俩将要形成的和谐氛围,冷声道:“萨若汶怎么了?”
“……啊,是地母,地母带走了一个人类亡灵,他去找地母了。”
·
算是解决了地母的问题,萨若汶带着赫格蒙往回走了。
如他所想,冥后调动冥土的神权还是产生了不少影响。
走到此岸时,萨若汶便发现平日排队等候的亡灵们基本消失不见了,估计是被冥土的动荡吓到跑走了。
他看向阿刻戎河,正想叫一下摆渡者来接渡他们,就见一艘小船朝他们行来,而划船者——
“哈迪斯?”萨若汶看着船上拿着船桨的冥神一脸惊讶。
空无一人的此岸,亲自摆渡的冥王,这太过熟悉的一幕,让萨若汶有一种突然回到那个金线之中记载的“过去世界”的隔世感。
他情绪变化的得太奇怪,赫格蒙拉了拉他的衣服,这才把他的魂儿从回忆里抓回来。
萨若汶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就见哈迪斯已经从船上下来,向他伸出手,担心地说:“还好吗,萨若汶?”
“放心,没事。”白发的冥后一笑,将手覆于冥王手中。
他有些疲惫道:“该回去了。”
逼一个原始神离开领地,自然一点儿都不容易,他现在只想回去睡一觉。
本来还想说几句的哈迪斯见他有些耷拉的眼角,就把那些有点儿丧气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回去吧。”他揽过人的腰,同时低头看向旁边的赫格蒙,“走吧,该送你回去了。”
见对方这么自觉,萨若汶打了个哈欠,干脆就把头倒在他身上。
该回去了。
·
在盖亚离开冥界之后不久,那一场发生突然的反叛就在宙斯的雷电,与一位实力并不强大的海洋女神的协助之下骤然结束了。
围观看戏的众神屁股都还没坐热,还有些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事,波塞冬一方就不出所料地投降了,没有一点儿反转,让看客们大失所望。
不过,有时候战争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战后的清算。任性妄为的海王掀起反叛的旗帜并不让神吃惊,但阿波罗与赫拉的帮忙才让神意料之外。
前者本就是宙斯最喜爱的儿子,后者更是向来与神王立场一致的神后,宙斯要如何判决他们可谓引起了不少关注。
争吵从太阳升起第一次持续到了第三十三次,连赫尔墨斯的口舌都被磨到生泡,最终宙斯才在诸位主神的大殿上大声宣布处决的结果——
两位心怀不轨的男神将要经受监禁与流放之苦,直到他们得到一位人类国王的赦免。
而赫拉呢?
在场的主神们悄悄交换眼色,翘首以盼宙斯说出对神后的惩罚,但王座上那位金光灿烂的大神却没了下文。
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揭过了,众神哗然,但又不敢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只得憋在心中,到了宙斯那布满天空的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才敢和亲友嘀咕两句其中秘辛。
而就在众神你来我去的暗潮涌动之间,一场关乎人间的交易就在暗地里与冥界,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和身处冥界的天神敲定了下来。
每年三个月,一颗种子将要离开大地去往冥土,在那里与她的爱人相约,而待她返回母神身旁,万物将为她复苏,春日将会来临。
四季的秩序在反叛的背景下敲定,代价仅仅是第一年冥府案上陡然增多的公文数量,对此颇有抱怨的只有引渡与审判灵魂的冥神,除此之外众神皆大欢喜,因为终于解决了一场麻烦。
无辜被厄运牵连拐骗到外面的亡灵顺利回到了永恒乐园,继续他的迷茫。带回亡灵的冥后还在安眠之中,而冥王陛下难得撇下自己的公务独身前往了冥界之下的永夜府邸。
当第一个冬天结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春天来临,一切就又走向了正轨之间。
而在人间,一个婴儿在某个时刻悄然诞生,神界高高在上的神后将为此降临,抱起他亲自哺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