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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这么久,萨若汶也并非一无所获。在一些神祇的暗示下,他知道命运女神并非一直置身事外的存在。

她们会为了驱使命运之线走向正轨出手做一些事。如出手修正部分人的死亡,如现在修补坦塔罗斯儿子的躯体。

如在不远的将来,亲自参战杀死不该存在的巨人。

而她们所知晓的命运,就是从阿南刻那里划定的必然。而她们和阿南刻是如何交流,什么时候交流的呢?没有神知晓。

但萨若汶想起在他过去的记忆里听到「萨若汶」说的一句话,阿南刻曾通过摩伊莱的身躯给他们降下神谕。

既然如此,摩伊莱和阿南刻就必然有一条通道联系起来,只是摩伊莱不愿意告诉外人罢了。

“你们如果真的知晓未来,也该清楚我去阿南刻之所是为了什么,你们不会放任目的坚决要改变必然的盖亚一神闯入那里吧?”

他如此说道,克罗托看着手中的象牙,最终如萨若汶所想地点了点头。

“当你杀死那些巨人时,我们会为你打开通道。”

“咔。”

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冥神不小心发出了一点儿声响,萨若汶猛地看过去,边看见哈迪斯垂眸看着他。

萨若汶怔了怔,突然有点儿心虚。

·

冥王宫的长廊之上,白发的青年正被人拉着快步走着,他表情有些急躁,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拉着他手毫不回头的神估计一点儿都听不进去他的话。

急匆匆地进入寝殿之中,青年被按在床边,忍不住抬头看着身前的人,在对方的视线里忙道:“我只是想快点儿解决麻烦啊,哈迪斯,你也已经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怎么可能——”

他的嘴唇被一只手指给抵住了,面无表情的冥王突然吐了口气,蹲下身抬头仔细看着青年。

大概是忧思过重的原因,青年的面色并不好,原本透亮的双眼也显得暗淡,双眉不自觉的皱在一起,几乎成了习惯的动作。

对此,如果是以前,哈迪斯也许会宽慰对方,很多不是他该背负的责任,他只想让他做一个居于乐园之中永无烦恼的诗人。

但他又想起萨若汶面对克罗托毫不动摇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些想法没有了任何效力。

其实,从一开始,知道萨若汶就算讨厌担事,但遇到我了必须出面的大事时也会处理得很好时,哈迪斯就该明白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拦你。”哈迪斯握住他的手,看对方的表情因他的话空白一瞬。

到底是个有点儿胆小迷糊的人,他一冷着脸就慌了神。

哈迪斯在心里想到我,有点儿好笑这样的人居然想着背着他把所有事情一人搞定。

“你啊,为什么不多拜托我呢?”他忍不住说,“论战场,究竟是你更熟悉还是我呢?”

“你有真的试过随意杀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吗?”

冥王抓住冥后白净的手,如此说道。

萨若汶对此卡壳了,说实话,这么些年来,他确实没什么机会面对这种情况。哈迪斯清楚他的底线,就算他当判官时,遇到一些棘手到必须要用武力的时刻,也会有冥神及时前来帮他动手。

当上冥后之后更是,有太多人会帮他处理一些难办的情况,就算他知道,很多时候也都闹不到他面前,背后说没有哈迪斯的授意他可不信。

不过,癸干忒斯战争,他也只用杀死那些作恶地位巨人就可以了吧……?

轻易就从他脸上看出他的想法,哈迪斯拍拍他的头笑了下,“真当癸干忒斯和泰坦们那么天真,就自己迎面朝众神冲来?”

驱使魔偶当侦查兵,绑架低阶神祇、人类或者各种生物当先锋,总会遇到一两个下不去手或者无法下手的神祇,那个时候就是那群巨人进攻的破绽。

而不论如何,神战之中,死的最多就只有那些非神族生灵。

“所以……”萨若汶不傻,经人一提醒自然也能想到这些,他看向哈迪斯,忽然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所以,你就安心去找阿南刻之所吧,癸干忒斯这边我帮你盯着,以完成交易。”

哈迪斯拂过他的脸,轻声说着。

第94章 癸干忒斯3

当两位主神亲力亲为, 在海滨的城邦修建起最雄伟的城墙后,一位注定被写进史书的英雄路过了此处。

在过去与将来,这位由赫拉亲自哺育的英雄会在这片土地上用足迹刻下永恒的功绩, 并给后世的无数诗人画家提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素材。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的神祇需要关注的。他们更关注的是这位英雄, 赫拉克勒斯的出现,意味着神谕中的大灾难将要来临。

而预言里说到, 需要有这位流淌着人血的英雄帮助, 他们才能抵抗住这场灾难。

这很难不说是命运的偏颇,打过不知道多少次泰坦的诸神何须一个半神的帮助, 很多神祇心里嘀咕着,但碍于高高在上的神王面色,没有将质疑摆在台面上。

宙斯对此如何想的没人知道, 但有一天他罕见的接待了来自深渊地底的君王。

对哈迪斯的来访,重点是带着善意的来访,宙斯是真的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在听到自己这个固执己见、冷心冷情的大哥居然说愿意对未来的战争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时,宙斯甚至有点儿崩不住表情。

真是稀奇中的稀奇。

哈迪斯看他眼睛里几乎明写着的“冥界炸了你没事干来帮我”,忍了又忍,最后真的忍不住,问了一句:“神王陛下对我的到来很诧异?”

“呵, 这都不能用诧异来形容吧。”宙斯下意识反唇相讥, 反应过来后又解释了一句,“毕竟未来的那次战争不管怎么打,总不会打到冥界, 冥界本就可以置身事外。”

“战争若是拉得太长,死太多人冥界也会厌烦。”哈迪斯凉凉地说。

“充斥死亡的冥界反而不愿意太多死亡,说出去可要吓掉不少下巴。”宙斯笑了一声。

“事实是你们制造的死亡比我们更多。”哈迪斯撇嘴。

因为死人后增加的是自己的工作量,所以冥神们更爱整的是不死或者比较难死的天神和海神, 并且鄙视天神与海神欺负弱小,更重要的是给他们增加工作量的胡作非为行为。

所以三界关系再怎么都不会融洽吧。

交代完来意,哈迪斯便不想在这阳光充斥的神山多呆一刻钟,挥挥手叫上跟随的侍从便想离开。

但刚转身离开,宙斯就叫住了他。

“兄长,主神之位还有空缺。”

哈迪斯头也不回,“狄俄尼索斯影响力很大,早就不缺了。”

身后的宙斯似乎嗤笑了一声,但哈迪斯没管他发什么疯,带着侍从登上了车架,转眼间便离开了神山。

只留神王殿上,宙斯注视着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发了一会儿呆。

不久,在外待命的赫尔墨斯走近殿内问:“神王陛下?”

宙斯回神,看向自己最忠实的下属,向他摆摆手,“去吧,赫尔墨斯,去吧。战争开始后,你就去冥界找冥王讨要他的隐形头盔,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巨人们最出其不意的一击。”

赫尔墨斯将自己一瞬间的惊讶压了下去,俯首称是。

·

夜色渐沉,一道不起眼的火星从黑暗之中燃起,随后,不过眨眼之间,那火星便愈演愈烈,直至一声爆破巨响震动整片天地,一片火海在无尽平原之中迅速铺开!

星辰摇摆,在天际摇摇欲坠,振聋发聩的呐喊与嚎叫声此起彼伏,直直冲向大地之上唯一永恒光明的神居之地——奥林匹斯。

沉醉于欢宴中的众神一下被这呕哑嘲哳的嘶吼给震清醒了,惶惶间突然意识到了那个时刻到了。

癸干忒斯们来了。

众神看向神王陛下,就见对方一下冲了出去,动作打破了诸神的沉默,偌大的神山终于如梦初醒,众神纷纷行动了起来。

雅典娜带来了初初登神的赫拉克勒斯,这时也不用也没时间再去考虑前几天神山里对半神登上神山的质疑了。

神谕所示,他这个时候就会是诸神认可的英雄。

战争的女神高举胜利的战旗,带着善战的神祇们一冲在前,和地上那居然敢举起叛逆之旗的巨人们拼杀。

厮杀声贯彻荒野,众神搬来高山与巨石,让大河逆流、大海涛起,以攻击那些顽抗的巨灵。

源自天空的巨雷劈下,大地开裂,灼热岩浆喷发,被灼烧的惨叫声不断,但很快又被隆隆的战声给掩盖。

宙斯早就派神祇早盖亚一步夺取了能让巨人们不死的草药,他们不会担心敌人永远杀不死。

只是就算是胜利女神也没料想到这场战事会这么焦灼,最终连天上的弯月与太阳也隐去形骸,下场赴敌。

而捷足的赫尔墨斯见此离开战场,直奔地下,在神王的口谕之下,他一路没有受到干扰,转瞬之间便飞入了比起纷争的大地,安静地简直不像话的冥界。

他脚下的翼靴奔驰,所过之处掀起一阵阵飓风,这一次神使可没了耐心去跟冥神们慢慢对接,直接绑了个摆渡者飞速渡过冥河,直冲真理田园尽头的冥王宫而去。

而冥王宫内,早在赫尔墨斯踏入冥界的那一刻便知晓的哈迪斯走下王座,睡神手捧隐形头盔跟在他身后,而死神拿着他的长镰,枕戈待旦。

“萨若汶那边还好么?”

冥王侧头问睡神。

“他已经到了摩伊莱的岛上,一切安好。”

修普诺斯低头回答。

“这样就好——”

“咔!”

冥王话音刚落,手持双蛇杖的赫尔墨斯便从外冲进来,双腿使力才堪堪停在了哈迪斯面前。

神使浑身散发着神力全部调动的光芒,瞳孔放大变浅至不见,看向他人的视线威压逼人,犹如实质。

他朝冥王伸出手,声音带着空灵的回响,“冥王陛下,该您履行承诺了。”

“当然。”

哈迪斯挥手,当年百臂巨人打造的神器头盔飘起,飘到赫尔墨斯的手心上空。

墨发的冥王注视了一会儿眼前这个表情肃然到几乎让人想不起他平时嬉皮笑脸的天神,头盔悬停了一会儿,在赫尔墨斯稍微带了一丝疑惑的目光中,他才眨了下眼睛。

神器受主人的意愿,落入天神的手中,发出一声小小的“咚”声。

·

金剪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

金线们汇聚,犹如一条在空中流淌的河,摩伊莱们在河流的彼岸,退后一步。

想要打开阿南刻之所的大门,即使是摩伊莱们也不容易。三位女神难得齐齐放下了手中编织的丝线,神力铺展开为客人扣开门扉。

“我并非第一次觐见阿南刻,嗯,‘觐见’,这个词应当没有用错吧。”

萨若汶看着忙碌的三女神,突然开口说道。

“如果你指未来(过去),那只是阿南刻借吾等之口予尔等口谕,谈不上觐见之名。”

阿特波洛斯还有闲心反驳他的话,她以为萨若汶说的是在未来,阿南刻给他消解神格的任务之时,“阿南刻从不接受任何人的觐见。”

“呵,我并不是指那一次。”白发青年却如此说道,“你们的视线在我切断所有金线时就停止了,而我说的是那之后的事。”

三位女神突然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萨若汶倒是第一次见她们露出如此有……人性的场景,“你们也会好奇视线之外的事吗?”

女神们回答道:“……这有利于我们编织出更合理的命运线,你恢复了记忆?”

萨若汶笑道:“梦到了。”

在发现乌拉诺斯神念的前夜,他曾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境。

他梦到了,编织了数万亿年的金线在一瞬间化为灰色的蛇蜕,化为被压扁的虫尸,化为随风而去的灰烬齑粉。

他有一点说错了,并非他苦寻方法去觐见阿南刻,而是阿南刻在所有金线湮灭地位一瞬间注视了他,来到了他的面前。

命运以人为棋,就算她给予了他杀死诸神的权力,也只是为了推动下一段命运的到来。

不过是摩伊莱们本为该消失的神祇,自己不能够抹杀自己的存在,所以才找到了他者代劳。

她没有预料到,或者说是从来不会去想到他会多此一举,切断命运之线。

所以她降临了,为了拨正时刻而来。

那一刻,他看见无限宇宙在他面前爆开,褪去金色的灰烬随着引力旋转,成了数光年外早已死去的星星。

“你不该这么做。这个世界将要崩溃。”

他看见了周围宏大的一切塌缩,成了他更熟悉的那个天地,然后,在眨眼之间,一阵似有似无的光闪过——

最终,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了。

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世界本质的远古神祇们所做的决定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符合世界需要、最对的。

早已把自己融入世界法则的阿南刻告诉他,这个世界是必然的,你不能改变它,除非你想要世界崩塌。

“既然你切断了命运之线,就该由你重新编织。”

“功过相抵吧,狂妄之人。”

于是萨若汶留在了这座小岛之上,经年累月,编织出无尽的银线,一如前面的万亿年的摩伊莱们。

他似乎没改变什么,但萨若汶知道,银线的出现本就是命运的改变,它们可从来没有金线的强制力,他终究还是改变了一点。

“我也是在那随后的千百年里知道,冥界与其说是接纳死亡之所,还不如说是承载命运之所。”

运转生死的冥府并非冥界最重要的部分,冥界从始至终最关键的,只有这座供给命运编织成线的小岛,冥神们说是在维系生死平衡,还不如说是在守护命运的正常运转。

而为此,命运给出的报酬是丰厚的。

哪怕是在原本的未来,他唯二杀死的冥神的也只有冥王冥后两位,其他所有的冥神,甚至是赫墨拉夫妇都是回归了所谓夜神的怀抱。

他们确实没有死去,而是作为夜神也是世界法则的一部分永存了下来,正如阿南刻的必然法则。

“所以冥界如此封闭,它必须封闭,命运容不得他人置喙。”

“尼克斯啊尼克斯,你做的明明比我狠多了,又哪来的底气否定我的想法?”

慵懒的女声响起,在大地上掀起大战的地母步态依旧悠然自得,天空之神跟在她身后成护卫状,她和他慢慢走近摩伊莱这边,最终在萨若汶的背后停下。

地母道:“我的孩子啊,感谢你的帮忙,如若不是你,我怎么能踏上这座小岛,见到一直躲着我的摩伊莱们呢?”

地母棕色的眼睛扫向前面三位面露惊讶的女神,不由嗤笑一声。

“难得啊,看到你们的惊讶的表情。”

第95章 剥除神性

“萨若汶你?!”

摩伊莱是真的惊讶, 阿南刻没有给她们关于此景的任何预示。

“你该在她们打开门扉后再出现。”萨若汶却只对盖亚如此说道,但盖亚只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表示只要她来了, 这门不开也得开。

于是萨若汶就不再说什么。

摩伊莱们立刻停止了开门, 警惕地盯着他们,最是萨若汶。

盖亚挑了挑眉, “命运的女神想要违约吗?”

完成交易的克罗托皱眉瞪向白发青年, 想让他给出一个解释,“我们只答应了给萨若汶觐见阿南刻的机会, 但萨若汶你……”

“放心,我正如你们所愿,不会让盖亚破坏必然。”萨若汶抬眼说道, “你们不允许神祇消亡的未来改变,而地母却想要改变这个结局……”

他和地母旁侧安静的乌拉诺斯不留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继而说道:“实话讲,这并不是什么绝对对立的矛盾,受人启发,我给出了第三条路。”

所以,他和地母勉强达成了约定, 就在他在大地上寻找阿南刻线索的那些年里。

“什么……?”

看向未来的阿特波洛斯疑惑出声, 而地母的笑越加明显。

“你们是想要神祇消失,那么如果所有神祇自愿剥离神性,那为什么不让他们存活下来呢?”

小岛上有一瞬间的安静, 命运三女神们对此沉默了一阵,突然克罗托说:“这绝对不行!”

“如何不行?人成神困难,但神变为人很困难吗?反正你们想要的也只是神格归还世界。”萨若汶驳斥她。

“你又怎么保证他们都愿意褪去神性?”克罗托挑眉,“当惯了永生不死的神祇, 谁会愿意沦为卑贱的人类?”

“那若是在死亡的催促下呢?”萨若汶呵呵一笑,“死亡还是成为人类而活,我尊重他们的选择,而不论怎么选,你们都不会亏。”

闻言盖亚皱了皱眉,刚开口想说什么,就被乌拉诺斯及时拉住了手。

她瞥向他,就见乌拉诺斯眼神瞟向摩伊莱们,盖亚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见摩伊莱们面上几乎藏不住的犹豫。地母垂下眼眸,暗色闪过,才最终闭上了嘴。

三位女神守护在将启的门扉之前,她们面面相觑,最终最为理智的克罗托咬牙开口,可还未等她再度反对萨若汶的提议,一道混沌不清的声音便打破了她们的犹疑。

那声音从她们身后而来,无形无相,席卷而来时却犹如万根细针穿过身躯,摩伊莱们捂住耳朵迅速后退一步。

一瞬间的疼痛转瞬即逝,她们连忙低头以示敬意。

“阿南刻……”

萨若汶捂住自己的仅剩的那一只金眼,只觉得它随着那悠远的声音响起后,就像被丢进熔岩之中灼痛难忍。

但地母却眼睛发亮,她向前走动,几乎忘记了身后乌拉诺斯的存在,她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让他们进来吧,我可怜的小摩伊莱。”

那声音无视着所有人的反应,说出的话像直接在人的脑中刻写一般,被点名的摩伊莱们却没有一丝被主神呼唤的惊喜,反而满面愁色。

克罗托还想说什么,却被实在看不下去的后两位拦住了,后两位对她摇摇头,她紧闭双眼不得不放弃了。

她们依偎着站起,不再磨磨蹭蹭,一下拉开了通道。

“你们进去吧。”

克罗托的声音像是把他们咬在嘴中细细咬碎时发出的。

不过,不管她如何想法,命运女神的话音还未落,盖亚便先所有人一步走了进去。

萨若汶落后了一步,他感觉着自己的眼睛,觉得它总算舒服了点儿后才慢慢睁开,视线恢复之时便看见一直保持沉默的乌拉诺斯没有跟着盖亚进去,而是隐晦地看向他。

他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会意后,再一前一后地向阿南刻之所走去。

通道里还有一段的路程,萨若汶抬眼,看着盖亚毫不动摇的背影。

他的双眼因为刚刚的灼伤感起了些生理性的水雾,使得视线还有些模糊,看着盖亚的背影如墨水般化开。

就在这水蒙蒙的视线之中,恍惚间,他回忆起了那个梦里他真实的过去。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接过了维护命运的职责,接替摩伊莱姐妹们以及许多冥神维护着往后不知道多少年的世界命运。

在空无一人的冥界。

失去了神明之后,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透过自己编织出的银线,能够窥探到外界日新月异的发展。

他看到明明曾经实际存在的变成了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一些毫无根据的幻像反而成了人们的信仰,无数“伪神”升起,又在一声声质疑之中倒塌。

时间似乎能抹平一切,他听到后世人甚至开始遗忘他们的先祖,连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叛逆思想放在他们眼里也成了一个老古董。

周围是荒无人烟的寂静,但他手中的银线还能传来无数种声音,不论是笑声、叹气还是惨叫哀嚎,在看不到头的长河之中让他有了时间在流逝的实感,也让他不至于忘记所有记忆。

而在那段时间,他不想望向外界的某些时刻,他才渐渐摸索到了冥土的特殊性,甚至与它交流起来。

可惜那时候的冥土的意识过于微弱,只偶尔才能回复他一两句,它说若不是为了支撑命运编织的场所,它说它也该在冥王消逝之刻跟着消逝。

所幸——萨若汶现在回忆起,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这样的状态他没有持续到他所想象的世界终末。

后来某一天,本该封闭至世界终末的冥界大门被一个穿身黑袍的异邦人找到,对方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用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法术把他带了出去,他这才再次和外面相联系。

最后他和救他出来的那人,还有其他异邦人,跟着驼铃去了很多地方,算是度过了一段可谓痛快的时光。*

不过那一次打破常规的“出来”自然引来了灾祸。

没有了冥界的限制,沉睡之中苏醒的盖亚找到了他。

身为大地的化身,她躲过了注定消失的命运,但失去所有子嗣的代价让她无以伦比地愤怒。

白发青年望着身前并不宽阔但一眼就能让人感到威严的背影,这个背影自然并不是他第一次见。

意外来的是多么的突然,仅仅在某一天他返回住所,打开门的一刹那,这个背影便立在他房间的窗台前。

诸神黄昏的时候,这些古老的神祇们大多陷入了沉睡,所以当时的萨若汶并没有见过盖亚。

但对方那明显的、来自远古的、磅礴的气息一下勾起了他的回忆,他的本能在告诉他,那是因为神祇,本该彻底消失在世人面前的神祇。

银线的织者到退一步,手中出现了那一柄银光流转的长剑。

但他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处在大地之上,处在这位大母神的领地之中。

哪怕那个时候,残存的零星几个神祇对世界的掌控大不如前,但自创世之时就诞生了的神祇,总比他这个本职吟游诗人的人战斗意识要高不知道多少点。

一把土石所组成的匕首从后面插进了他的胸口,和他捅进无数个神祇的时候一样。

大地的女神转身,一瞬间,山岳向他涌来。

“你们怎么敢的?在我沉眠之际,杀死我的孩子!”

火山回应着女神的愤怒,高声的嘶吼冲破大地的边境。

银丝在高山面前多么羸弱,人在大地面前多么渺小,那个时刻,命运的最后织者别无他法——

“萨若汶……盖亚……”

“多么熟悉的场景啊。”

他们终于踏出通道,来到了阿南刻之所。

——萨若汶当初,也把盖亚带到了阿南刻之所。

但那一次是失败的,盖亚的目的本就不是杀死他泄愤,她只想救回自己的孩子,而如何救回早已死去数千年的孩子?

“上一次,你拨乱了「我」。”

看不到边际的神殿中心,阿南刻漂浮在一束通天的光之中。

她没有具体的形体,看见她的人一会儿觉得她是一个标准的立方体,一会儿又会发现她是一个毫不规则的平面图形,一会儿又感觉那束光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一道空灵混沌的声音从那里飘出,让人肯定她就在那束光里。

阿南刻对盖亚说道:“上一次,萨若汶带你来到这里,你拨乱了「我」,来到了现在。而现在,你、你们又要做什么?”

救回早已死去的孩子,多么简单,把时间往回倒转就可以了。

远古神祇的思维向来直接,萨若汶孤身一人,亦无法阻止对方的行为,但就算倒回又能改变什么呢?只能让时间再走一遍,诸神再消逝一次罢了,那个时候的萨若汶还抱着这样的想法。

但现在,回想起他在哈迪斯的身躯之中睁开眼睛,回想起他改变的所有命运,以及心境的完全改变,他总算是知道了盖亚在扭转时间的那一瞬间想到的各种东西。

萨若汶并不觉得在那个时刻他回忆起这些事是个巧合,是阿南刻的手笔也好还是盖亚自己的影响也罢,那一段记忆给了他太多的……额外视角了。

他右手动了动,一直注视着盖亚的乌拉诺斯朝他这边走近了几步。

“我以为你刚刚已经听得很明白了?”盖亚望着那束光里的东西,阿南刻的辉光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让她暂时注意不到身后的情况。

“把所有神祇的神性剥离,让他们成为人类活下去。”

阿南刻慢悠悠地说:“但克罗托也已经提出了疑惑,你们连神权都不愿意交出来,现在,又如何让我相信让你们交出神性呢?”

“是给所有神祇一个选择剥离神性的机会。”萨若汶开口补充道:“要么死亡,要么剥离神性,我想让他们这么选择,都能达成目标。”

“投机取巧。”阿南刻对他嗤笑了一声,但并没有直接否认这个想法,反而不明所以地笑了几声。

“你不同意?”盖亚走近了一步,挑眉道。

“我如果不同意,你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对向我。”阿南刻说,“盖亚,卡俄斯给了你太多特权。”

地母对此不置可否,“我只想要一个我满意的结局。”

既然这么说,那么阿南刻是同意这个提议了。

一瞬间,萨若汶一直高悬起的心突然落了地,但他依旧关注着地母盖亚的情况。

“萨若汶啊,”阿南刻呼唤他的名字,“过去的你为我猎杀诸神,而如今,我恳求你,再次举起你的手吧,只是这一次不是银刃,而是你钟爱的琴弦,去宣告我的预言,去告诫不听话的神祇,去达成你们那梦想的结局。”

她的无形无相的形体变换,一道光闪烁着落下,萨若汶如有所感,伸手接住它,看着它在自己手中化为一只里拉琴。

他如过去第一次遇到借摩伊莱之躯的阿南刻时般承诺:

“好的。”

“如此就好。”阿南刻疲惫地闭上眼,她本不该接待这么多人。

盖亚任性地拨乱她的命运,对她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

她打开返回的通道催促道:“你们该走了。”

他们已经撼动了最固执的命运,阿南刻的口谕已经到手,接下来,就是实施了。

萨若汶正要转身,余光之中,便见盖亚冷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会认为,你同意,我就不想杀死你——”

远在虚空的神殿应当不会受到任何震动,但这一刻,神殿却剧烈的摇晃起来。

中心的光束闪烁,萨若汶转过头,似乎看到了战火纷飞的荒野,百余巨人与神搏杀,鲜血横流,而这一切倒悬着朝他们压来!

“盖亚——”

“乌拉诺斯!”

阿南刻和萨若汶的叫声同时响起,呼唤的名字却不尽相同,前者恍若未闻,后者早就在等待这个时刻。

一柄长剑刺穿神祇的胸膛,天空之神双目如两轮金阳,虹光从他身上炸开,那是调动全部神力的表现。

而被刺中的盖亚,瞪大双眼,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乌拉诺斯,这个她最初的孩子。

“嘀嗒”

闪着金色的鲜血滴到了地板之上。

阿南刻的神殿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