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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看到筱筱了?!”薛季青惊呼出声。

车上,叶泠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左右扫扫,像怕被人听到一样。

薛季青不自觉跟着压低声音:“那你刚刚你跑出去是看到她了?”

叶泠用力点头,眼睛亮亮。

[她做了伪装,但我可以肯定,绝对是她。]

“既然没事,那为什么不来找我们,筱筱落海的消息还瞒着姜老师呢,她就不怕万一……”

叶泠眸子黯淡下去:[她不想见我。]

“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见……”

薛季青抿抿唇,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虑:“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我绝对不会认错。]

[连秋已经去申请监控了,等她回来你就知道。]

“没有不相信你,只是,如果真的是筱筱的话,”薛季青小心翼翼问,“她不来见我,我们要去主动找她吗?”

“……”

黑压压的眼睫颤了颤,在眼尾扫下深红。

叶泠放在屏幕上的手久久未动,直至屏幕熄灭,再亮起。

修长的十指失去灵活,几行字打得磕磕绊绊。

[你可以去。]

[我的话,会把她吓跑。]

[所以,只需要知道她好好的就可以,没必要靠近。]

也不能靠近-

监控视频的画面停在一张清晰的脸上。

淡紫色防晒服,白色遮阳帽,偏棕色的长发,以及,眉眼肖似耿筱筱的侧脸。

陪同孟连秋调取路边商店监控的警察,正是昨晚阻止叶泠下海救人的那位。

她无奈叹口气,说:“这个角度拍得清清楚楚,我能理解叶总的心情,但她确实不是她要找的人。”

“麻烦您了。”孟连秋拿出U盘,问商店老板,“请问这部分监控我可以拷走吗?只要这一个片段就可以。”

摄像角度对着店门口的路,也不涉及什么隐私,老板痛快同意了。

道过谢,将监控拷贝好后,孟连秋和警察相携离开。

一路的监控全部走访完毕,天色逐渐黑了下来。

路口处,警察跟孟连秋告别。

“海市沿岸的监控两到四小时就会查一次,确实没发现过受害人的踪迹。”

“我能理解叶总的心情,精神压力太大出现幻觉这很正常,但她这样的举动,可能会给别人造成恐慌。”

“可以的话,还是好好劝劝她。”

“……”

“明白,”孟连秋轻声说,“我会转告她的。”-

回到悦鑫,孟连秋站在门外,迟迟不敢进去。

她心中隐约明白,叶泠不相信耿筱筱真的会出事,就连她自己,也在叶泠说见到耿筱筱时升起了希望。

如今,希望破灭……

孟连秋有些不敢敲开这扇门。

她躲到一边,给薛季青发消息。

房间内,薛季青看着手机,面色微变。

她若无其事地站起,对叶泠说:“连秋怎么还没回来,我去外面看看。”

叶泠点头,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电脑。

下午时,她在露台餐厅昨晚的监控里发现一个奇怪的片段。

在劫匪来之前,耿筱筱倚在花坛边缘,侧发被吹起的某个瞬间,她唇角微勾,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监控距离较远,把声音调到最大也只能听到杂音和风声。

叶泠想将音频分离,再慢慢把人声提取进来,但被警方那边的电话打断,只做了第一步。

从海边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忙这个。

直到天都黑下去,被薛季青强制要求吃了一顿晚饭,她才终于得到了一小段相对完整的人声。

叶泠点击鼠标,播放。

破碎的声音自电脑扬声器中响起,勉强拼凑成字句。

“我……问的……哲学问题……”

她在,跟谁说话?

叶泠点击暂停,神色有一瞬间空白。

身后响起房门的开合声,叶泠忙拿出平板。

[季青,你来看看……]

“叶泠,跟你说件事,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叶泠停下打字,茫然地仰起头,对上薛季青担忧的目光。

那目光太深太重,让她本能地想阻止接下来的对话,想给她们看自己的新发现。

唇瓣却只是徒劳张合,发不出半分声音。

“连秋跟警察调查了那一路的监控,是有你说的戴帽子、穿紫色防晒服的人。”

薛季青说得很慢,似乎在给她留缓冲的时间。

叶泠倒希望她能迅速讲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字一字,如同凌迟的刀。

“她当时戴着口罩,你可能没看清楚,但确实不是筱筱。”

“……”

“不可能,”叶泠挤出声音,手指紧紧捏着平板。

中指的伤口崩裂,有血坠下来,碎在地上,像一滴泪的形状。

“我绝对,绝对不会认错。”

薛季青像孟连秋使了个眼色,扑过去抽出叶泠的手,以免她再伤到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太想筱筱了,那个女生的眉眼确实跟筱筱有点像,是我的话,我可能也会认错。”

她拉动叶泠身下的椅子,使其完全正对着自己,饮水机前,孟连秋接了一杯温水,在里面撒上白色粉末。

薛季青还在劝:“当时离那么远,你有点近视,没看清楚是很正常的,这不怪你。”

“你往好处想,不是筱筱不是也没关系吗,这种时候,没有消息才是最大的好消息,对不对?”

“真的,不是筱筱?”

叶泠几近失声,薛季青读她唇形,摇了摇头。

“连秋电脑上有视频,我拿给你看。”

她把笔记本放到书桌上,播放那段只有八秒钟的监控视频。

女孩大步走过,不知看到什么,向镜头方向投来一眼,耳朵上挂着的半边口罩被吹开,露出一张,和耿筱筱截然不同的脸。

叶泠死死盯着她的眉眼,很像,但不是她。

仔细看的话,就连身形都有差别。

不,这和她记忆里不一样。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她明明看到了。

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有错的。

怎么会不是呢?

她明明都做好,远远看着,再也不打扰她的准备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

她到底去哪了?

滚烫的眼泪砸落下来,薛季青压在桌子边缘的手一颤,张皇地抬眸。

叶泠低垂着头,泪连成串,密而不断地落下来,如同一场夏日暴雨。

遥远的天际亮起闪电,似在回应。

闷雷声中,薛季青颤颤巍巍问:“你,你哭了?”

她不是故意问这种蠢问题的,只是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闪过的,只有二十年前的某个画面。

久远得,她差点以为自己忘了。

那应当是一场聚会?大人谈事,小孩被阿姨带着玩。

她在后院不小心摔倒,膝盖和掌心蹭伤,抱着自家阿姨嚎啕大哭的时候,有道脆而冷的声音插进来。

“你为什么要哭?”

她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很疼啊。”

“可是哭并不会让疼痛减少,那你为什么还要哭?”

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小女孩问得认真,玉雪可爱的脸板着,仿佛天生就缺了根弦。

小薛季青愣愣看着,想说疼就是要哭的,又觉得这不算一个回答,嘴跟脑子打架,半天回不上来。

见她不说话,女孩自顾自下了决断:“我母亲说,只有弱者才会流眼泪,所以,你是弱者,我不跟你做朋友。”

“喂!谁说要跟你做朋友了啊!”

小薛季青气得黑了脸,然而女孩没有理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于是,小薛季青坏心眼地看着她要路过那块翘起的鹅卵石,没有提醒。

她果然和她一样,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小薛季青得意洋洋,期待着她的眼泪,然而女孩只是爬起来拍了拍灰,甚至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好像在想,等着吧,我一定会抓到你哭鼻子的时候,然后,狠狠嘲笑。

为了这个目标,她甚至硬生生顶住了对叶云珍女士的恐惧,忍下年幼的叶泠总是语出惊人、自己却并不觉得的讽刺,成为了她唯一的朋友。

如今,经年夙愿达成,薛季青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默默递上纸巾盒,把孟连秋调好的蜂蜜水放到桌边。

“有事叫我,蜂蜜水记得喝,这是筱筱教我的最佳配比。”

说完,她拉着孟连秋出去,把一整个空间都留给叶泠。

门关上,孟连秋小声说:“蜂蜜是我随便放的,只是为了掩盖药味。”

“没事,最佳配比也是我编的,反正她嗓子这样也尝不出来。”qun六吧饲⒏叭妩伊舞⒍

薛季青抹了把脸,走到窗边。

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耳边的声音闷而细碎,分不清是雨是泣。

“连秋。”

沉默了会儿,薛季青轻声问,“有件事,我其实一直搞不清楚。叶泠她为什么会答应和商觅儿假订婚?就算只是拖一两个月,觉得能瞒住筱筱,风险也太大了,不是吗?”

她无比清楚,这是卡在耿筱筱和叶泠之间,最大的一根刺,不拔出来,伤口永远没有愈合的可能。

虽然,她也不知道,它还有没有愈合的机会。

“这件事,是商小姐和叶总单独谈的,我并不在场。”

孟连秋回忆了下,说:“当时我们在纽约的工作基本结束,商小姐不知从哪里找过来,哭着说商阳恒先生把她送去了联姻对象那,她是趁保镖不注意跑出来的。”

“一开始商小姐提出的解决办法还要更……过分一点,叶总有点生气,让人把商小姐带走,说会和商先生谈谈,至少争取到商小姐读完研究生。”

“然后,商小姐拿出一份文件,叶总看了脸色很不好,她们就去了办公室单独谈。之后的事,您应该都知道。”

薛季青皱着眉问:“什么文件你看到了吗?”

“有看到logo,是国外一家知名的试管机构。所以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叶总和耿小姐出现了婚姻危机,商小姐要为叶总……”

孟连秋吞吞吐吐,脸都憋红了才吐出后面几个字:“生个孩子。”

“停!”哀伤的情绪被这石破天惊的话震得不剩多少,薛季青难受得五官都皱了起来。

“我大概明白了,涉及到叶泠的家事我不太好跟你说太多,总之和你猜的完全不一样,别乱想!”

“好的。”孟连秋低下头。

约莫一小时后,薛季青活动了下站麻的双腿,悄悄打开门。

叶泠背对她们趴在桌子上,玻璃杯倒在脚下,聚起一滩蜂蜜味的水。

薛季青上前检查了一下叶泠的状态,嘟囔:“一个两个的,长嘴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又问孟连秋:“安眠药能让她睡多久?”

“我放了两片,叶总虽然没喝完,但睡五六个小时应该是没问题。”

“足够她休息了。”避开叶泠受伤的手臂把她扶起来,薛季青说,“来搭把手,扶她一下。”

“好。”

走廊的摄像头忠诚地记录下三人离开的画面,在她们走后,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息屏的电脑无声亮起。

光标滑动,将音频的几个关键点,删除-

顶层星空房,满室散落的玫瑰花都被清理,只留下几枚遗落的花瓣,和若隐若现的香气。

把叶泠扶到床上躺下,薛季青和孟连秋商量谁来守夜。

“她这种状态,晚上最好不要离人,等明天天亮了还是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来吧,薛小姐你忙了一天,先去休息。”

“我哪有忙什么,”薛季青拍拍她的肩,“叶泠不知要多久才能打起精神,你才是最辛苦的,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让你去就去,放心,不会扣你工资的。”

孟连秋失笑,不再谦让:“那我就先走了,再见,薛小姐。”

“明天见。”薛季青打了声哈欠-

凌晨三点,似有若无的雨声中,叶泠躺在床上,睁开无神的眼。

她看到海与天空倒转,漆黑的海卷起旋涡,白裙少女的衣角,在它的侵蚀下破碎。

叶泠高高举起手,想要抓住她。

成功了。

还未来得及欣喜,白裙少女冷漠地看她一眼,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手撇开,朝海面飞去。

裙摆在旋涡中撕成碎片,连同她整个人,都在大海中消失。

叶泠茫茫然看着空荡荡的手,下一秒,女孩的哭叫声响起。

她在质问,她在愤怒。

问她为什么没有抓住她,为什么要松开手。

叶泠想说不是她松开的,可是嘴巴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张不开。

质问一声接着一声,铺天盖地,犹如实质般将她挤在角落。

叶泠蜷缩起来,在质问中发抖。

真的是女孩主动放的手吗?

如果不是,那只能是她没拉住。

是她的错。

天边出现月亮,也可能是海上,叶泠对着它祈求。

祈求再来一次,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抓紧的,一定会。

随后,旋涡重新在头顶出现。

叶泠站起身,试探地将手伸过去。

白裙少女的脸重新出现,这一次,她拼尽全力抓住了她的手。

叶泠同样反握住她,把她往陆地?抑或者是天空?总之,是在往自己的方向拉。

一寸一寸,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终于出来了大半个身子,只剩下大腿往下还在旋涡里。

叶泠想说让她再坚持一下,仍旧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臂传来剧痛,她咬牙坚持。

女孩的膝盖出来了,然后是小腿,脚踝……

只差一点点了,叶泠眼底泛着惊喜。

就在即将成功的那一瞬间,手臂一阵虚软。

旋涡席卷而上,那条雪白的裙子,再次在她眼前撕裂。

叶泠愣愣地,抚上自己的右臂。

是它-

长期混迹在酒吧,薛季青早就习惯了日夜颠倒的作息。

本就睡得不是很熟,因此,她在察觉到异动时很快睁开了眼。

黑暗中,叶泠起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手,没开灯,然后站在卫生间门口从左看到右。

这场景有几分诡异,薛季青一时没敢出声。

叶泠似乎完全没发现她,看了几圈后,径直向餐桌的方向走去。

薛季青跟在后面,小声问:“在梦游吗?”

没得到回应。

据说不能强制唤醒梦游的人,薛季青想了想,回到沙发前去拿手机,想用手电筒打个光。

白蒙蒙的光线里,叶泠站在餐桌前,左侧对着她,正从花瓶中取下一支玫瑰。

她用左手大拇指抚过尾端,接着像不满意一样把花丢在桌上,又抽了一支。

看起来像在挑选,薛季青有点摸不着头脑。

而如果时间能倒退的话,一分钟后的薛季青一定会赶来,扔掉所有玫瑰。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只是继续看着,没有上前的意思。

三次后,叶泠似乎找到了想要的。

大拇指同样抚过尾端,然后,她平举起右手。

上面的纱布不知何时消失,就连整齐的缝线都变得破败。

心脏重重一紧,薛季青头皮发麻,陡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但已经来不及了。

墙面倒映出的模糊影子里,玫瑰花枝修剪过的尖端,像一支长矛。

“噗嗤”

刺穿血肉。

第32章

再次醒来,叶泠发现自己在医院。

有过昨天的经历,她的第一反应是确认日期——周一。

时间照常流过,没有被谁遗忘。

右手臂的疼痛比昨天还要强烈,包的纱布也更多了,几乎一动不能动。

叶泠拉开被子坐好,左手小心拖着右臂,弯折到腹前。

一旁,薛季青正站在窗户前,两个大拇指按的手机屏幕噼啪作响,不知在给谁发消息。

叶泠张口唤她:“季青……”

话未说完,薛季青猛地一个转身,眉头紧锁,口里念着“嘘——”就虎视眈眈冲了过来。

她没锁手机屏幕,叶泠余光扫见大片的绿框,依稀看见备注上有个林字。

猜测是薛季青的某个情债,她没有多看。

走到近前,薛季青张口就是一句质问:“你昨天梦游了知不知道!”

叶泠摇头:“我……”

她想说自己以前没有梦游的习惯,刚发出一个音节,薛季青的手就捂了上来。

“医生说你的右手半个月内都不要提重物,不能沾水,也不能过度劳累。还有,你声带受损,要禁声至少两天。”

说着,薛季青给叶泠的左手戴上一个像手套一样的东西,却只包裹住了掌心和一点指根。

“这是连秋让人送过来的黑科技,说是会检测你手指的运动轨迹,跟键盘打字一样,还会智能纠错,但你右手不方便,只能先用九宫格输入法凑合一下了。”

“然后发声装置在这,”薛季青把一个发卡一样的东西别在叶泠领子上,“自家公司捣鼓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清楚,试试看好不好用。”

叶泠垂眸,试验了几次很快掌握用法。

[我的手怎么了。]

“还有脸问!”

薛季青磨了磨牙,这人捅完自己痛快地两眼一闭,留她在那哆哆嗦嗦,吓得大脑险些宕机。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那梦游,拿了朵花就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上插,真行,满屋子就那一个锐物都被你找到了。”

“你知不知道水里泡了快两天的花能滋生多少细菌啊,伤口感染了会要命的!”

昨夜她和孟连秋把叶泠送来,急诊的医生把她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薛季青这辈子都没这么委屈过!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你真是……算了,总之,在感染的风险完全排除前,你都要住院,别想往外跑了知不知道。”

[我可以每天来复诊。]

“不行。”

薛季青想都没想就拒绝,昨天孟连秋私自带她出院,晚上就又进来了,要是再来一次,谁知道她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就待在医院!退一万步讲,人在医院,出事了抢救都方便。”

不等叶泠拒绝,薛季青继续道:“你好好待着,把伤养好,等我们回去了,我介绍一位心理医生给你认识。”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

“不,你需要,没谁比你更需要了,并且,”薛季青定定看着她,“筱筱曾是她的病人。”

叶泠瞳孔一缩,手指颤动,衣领的发声装置发出一声无意义的短音。

“你不是有很多关于筱筱的疑问吗,也许,她可以解答,但做为交换,你必须答应我,好好养伤。”

“……”

良久,无机质的机械音响起。

[我知道了。]-

得了这句保证,薛季青心安了不少。

医生交代伤口不能碰水,但天气这么热,不洗澡是不可能的。

单人病房配备浴室,薛季青去楼下超市买了保鲜袋,给叶泠的右臂一整个裹上。

洗澡的问题顺利解决,但洗头就有点麻烦了。

看了几眼那厚重的满头乌发,薛季青果断决定不难为自己了,跟医护打过招呼,带着叶泠去了头疗店。

于是,两小时后,孟连秋来换班,看着空空荡荡的病房,表情罕见地空白。

又二十分钟后,薛季青带着叶泠匆匆赶回来,口中连声抱歉。

昨晚折腾了一夜,她基本没怎么阖眼,头疗太舒服,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孟连秋也明白这点,没多说什么。

换班后,薛季青回酒店补觉,孟连秋检查了一遍叶泠的身体状况,

见手臂上的纱布是干爽的,且没有渗血,她才松了口气。

叶泠任她动作,等检查完,手指点动:[昨晚的事,抱歉。]

“谁也不想的,”孟连秋无奈地叹,“您没事就好。”

凌晨时受到惊吓的何止薛季青一个,她接到电话衣服都来不及换,匆匆忙忙赶过去,就看到叶泠人事不省倒在地上,薛季青蹲在那,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孟连秋凑近了,才看到叶泠手臂已缝合的伤口撕裂,其上插着一枝玫瑰。

碧绿的茎,鲜红的瓣,蜿蜒着流动的血,凄美而又诡异。

……

以后再见到红玫瑰,怕是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强制把那副画面从脑海内挥散,孟连秋架起病房的桌子,问:“薛小姐应该带您吃过早饭了吧?”

叶泠点头以做回应。

“那就好。”还是没有特别的不靠谱。

孟连秋取出电脑,插上电源,“电脑我带过来了,但处理音频比较费时费神,您右手不方便,不然还是我去找别人来做?”

叶泠摇头:[昨天我已经提取好了,你来听一下。]

她握住鼠标,打开文件,播放。

音频很短,孟连秋仔细听完,说:“勉强能听到类似‘我们’、‘这些’的音,耿小姐应该只是在自言自语吧?”

[不对,你仔细听,是很明显的一个疑问句。]

叶泠点动鼠标再次播放了一遍,又一遍,表情逐渐变得茫然。

……和孟连秋说的一样。

她昨晚明明听到了,很清晰。

[昨天我听到的内容是,‘我问的是哲学问题吗?’这样的疑问句,绝不会是自言自语。]

闻言,孟连秋又仔细听了几遍,斟酌说:“收音不好且杂音大的情况下,人声本就很难提取,再精细的处理也会掺杂杂音或丢失片段。”

“我们本就是半听半猜,可能您只是听成了类似的发音?”

“……”

叶泠沉默不言,检查了一遍音频的修改记录,无论她调到哪个版本,都和她昨晚听到的相似,却不同。

听错、猜错、看错。

她的眼睛欺骗了她,耳朵欺骗了她,下一个,会是什么。

也许季青说的对,她确实该接受心理治疗。

叶泠沉默地移动鼠标,将文件全部删除。

孟连秋看她动作,犹豫了下,说:“今天早上,有人给耿小姐发微信消息,要回吗?”-

周一,回响内测小群发来了新的链接。

这算是正事摸鱼,小淼戴上耳机,兴致勃勃点开,找到自己的声音模型,随手打了几句话进去听效果。

乍一听还成,跟真人的语气声线都很像,只偶尔在断句和咬字上出现问题,再就是稍微有点端,没有完全复刻到真人的气质。

挑了几个其它的声音模型玩完,小淼洋洋洒洒提交建议,然后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

等抱着杯子回去,正路过陈如虹的办公室,看到她拿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托特包往外走。

“陈姐,” 上周五参与回响项目的奖金就到账了,小淼的招呼打得十分热情,“出外勤呢?”

陈如虹表情难看地扫她一眼,径直离开。

“我惹到她啦?”

小淼嘀咕一声,正奇怪的时候,一位眼熟的同事拉拉她,小声说:“陈姐被开除了。”

“啊?!”

正在等电梯的人看过来,小淼连忙压低声音,小声说,“为啥啊,上周不是还好好的?”

“谁知道,说是犯错了,也不知道是犯什么错。”

同事摊摊手走了,小淼回到工位坐了一会儿,偷摸拿出手机发微信。

【你还在请假呐】

【我跟你说,陈姐被开除了,我打听了一下,有说她工作失误得罪BOSS的,还有说她其实是间谍的】

【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好急急急!】

等了等,对面不回消息,没人分享,小淼更急了。

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她把手机倒扣着一放,眼不见为净。

约莫一个小时后,手机终于震了震。

【筱筱:还有点事没忙完。】

【筱筱:陈姐的事我也听说了,据说是泄露什么消息,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柒聆酒46姗起3令

小淼眼睛一亮:【可以啊,不在公司比我消息还灵通!你果然有内线!】

【筱筱:哪来的内线,只是恰好听说了。】

【休想骗我!】

【不过我怎么总觉得你语气哪里怪怪的】

【啊!你标点符号什么时候这么严谨了】

【筱筱:……】

【筱筱:在外面,语音输入自带的。】

【筱筱:我要去忙了,下回聊。】

【那好吧/亲】

“……”

孟连秋屏气凝神,等叶泠发完消息:“耿小姐出事的消息,是要继续瞒着吗?”

“……”

叶泠沉默片刻,点头。

[还没找到筱筱,贸然告知姜老师的话,我怕她承受不住。]

“有耿小姐的手机在,拖上十天半月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叶总……”

孟连秋面露不忍,有些话,却不得不说,“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耿小姐真的出事,或者救援队一直找不到她的话,该怎么办。”

叶泠闭了下眼。

她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她日日夜夜都在想,越想,越不敢去想。

[留学。]

[筱筱邮箱里有不少和国外高校来往的邮件,我猜,她应该也和姜老师提过。]

孟连秋思考了下,说:“物理距离上隔断,确实算个办法,但她们总不可能不联系,通话的话……”

[用回响。]

几乎没有考虑地打出这三个字后,叶泠神色微怔。

一环衔一环,就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路,她只是踩了上去。

把这种话说出口的话,又会被怀疑是精神出现问题了吧。

苦笑一声,叶泠继续道:

[模拟真人的AI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声音的话,筱筱参与了回响内测,有她的声音模型。]

“我明白了。”

孟连秋腾一下站起:“我这就通知技术人员,抓紧调试耿小姐的模型,务必做到和真人一模一样。”

她冲出去要打电话,病房门打开,门板后,出现一张和叶泠五分相似的脸。

叶云珍眉若含霜,语气冰冷:“叶泠呢,我要见她。”

薛季青臊眉耷眼跟在后面,垮着脸做了个口型:我尽力了-

病房内,两个不同年龄的女人一坐一立,脸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淡。

视线交汇间,空调的冷风仿佛都低了几度。

“筱筱坠海,下落不明。”

仅从叶云珍的目光来说,很难让人相信,她看的是自己的女儿:“你为什么还能好端端坐着。”

叶泠对此习以为常,左手在大腿上轻敲:

[母亲是觉得,我应该赔命,对吗?]

“难道不是吗?”

[墨鸢上千名员工,算上生产线及原材料供应,涉及到的至少有数万户家庭。]

[如果筱筱真的出事,在保证公司离开我也能运营下去后,我会的。]

“巧舌如簧。”

叶泠不置可否。

[如果您只是来问这件事的话,答案我已经给了。]

[之后,筱筱有任何新的消息我都会让人告知您,另外,在结果没有定论前,麻烦瞒着姜老师。]

叶云珍嗤笑:“这就是你解决办法的手段吗?瞒?”

[您想问什么,可以直说。]

“我要问你和商家的订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不过是回了老宅一趟,你就那么迫不及待,要做让我不顺心的事吗?”

[您多想了,我没见过外祖那边的人,也不会阻止您去见,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我以为,您会更早知道一些。]

“还不是薛家那孩子护着你!她当众跟你闹翻,搅了苏奕的生日宴,都说是你们之间起了什么矛盾,吓得苏奕什么都不敢说。”

“若不是后来她说漏嘴,丹鑫来问我,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瞒您。]

她想瞒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筱筱一个。

可命运孜孜不倦和她开着玩笑,想要的,永远无法得到。

[但凡您在得知季青跟我闹翻后问上一句,也会知道了。]

“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没有。]

“真搞不懂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你为什么答应这么愚蠢的要求,疯了吗?”

“……”

愚蠢吗,或许吧。

叶泠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喑哑:“原因其实很简单。”

“商觅儿预约了试管,到最后一步,就以怀孕来反抗联姻。”

“听起来耳熟吗,母亲。”

“你什么意思!”叶云珍面色愈加难看起来。

叶泠不管不问,继续将后面的话说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像我一样的孩子降生。”

以婚约的名义插手商家的事,助商觅儿夺权,是最快,也是唯一能永绝后患的手段。

“什么叫,像你这样的孩子?”

叶云珍面沉如墨,嗓音不复贵妇人的稳重,变得尖利刺耳:“从小到大,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尖,我难道对你不好吗?!”

[没有不好。]

休息了一夜,嗓子状态尚可,但叶泠没再开口。

有些话,用别的方式说出,或许更容易些。

她由衷感谢孟连秋送来的东西,让那些压在心底,无法倾诉更无从倾诉的话,找到了一个缺口。

[您给了我普通人可能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资源,但您,也从未将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

叶泠望着她,眼底的光从孺慕,逐渐倾向于自毁。

[我是您反抗联姻的工具,是闲时逗弄的乖巧宠物,是长大后,叛逆冷漠的‘不听话的孩子’。]

[没人教过我什么是爱,季青总说我是根木头,但我想,您应该是知道的。]

[您爱了姜阿姨一辈子,不甘了一辈子,所以才在发现筱筱对我有几分好奇后,迫不及待地让我们订婚,不是吗?]

[归根究底,您想要的不过是在我和姜阿姨女儿身上,弥补您的遗憾。我们两人的想法,您真的在意过吗?]

“……胡言乱语,”叶云珍的面容有一瞬间扭曲,“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对筱筱的感情不一样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撮合,你就算反抗了几年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乖乖结婚了。”

[不过是倒果为因。]

[您扪心自问,假如我和筱筱对对方一点感情都没有,您会放弃,还是会选择用更激烈的方式逼迫?]

“……”胸膛剧烈起伏,叶云珍保养良好的脸因情绪起伏而变得有些狰狞。

她恨恨道:“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小时候还很听话,长大后怎么会变成这样,一点都不体会……”

[我也希望,您没有生下我]

“……跟你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她扭身要走,叶泠没有阻止,左手点动,一道毫无情绪的念词,将叶云珍的脚步钉在地上。

[我见过姜扶风阿姨。]

数到四的时候,叶云珍转身,眼神惊疑不定。

“你为什么会见到她?”

[不会吗?]

[我以为,您当年一定要我考市重点高中,把我塞进姜老师的班,就是为了让我偶遇姜阿姨。]

“别说这些废话!”叶云珍咆哮着,眼圈泛红,“回答我,她认出你了吗,跟你说了什么,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叶云珍盯着她,眼睛发红,像囚笼里的困兽。

[姜阿姨只在送水果进来时,跟我和其他同学说不要太累,但我改完一批试卷想送下去时,听到了她和姜老师的对话。]

[姜阿姨问姜老师我是谁,知道是您的女儿后,她说。]

[‘怪我,当年本来是劝她不要年纪轻轻毁了自己的,结果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她才会跟我赌气,生下这个孩子。’]

叶泠垂下眼,不让任何人看清自己的表情。

虽然,她并不知道病房里的另一个人,到底会不会关注她。

[我很小就知道,您要我只是为了回绝联姻,我甚至在听说这件事后惊喜过,因为那是第一次,我对您有用。]

[我甚至以为,无论原因如何,您选择把我生下,应该都是对我有过期待的。您对我的严厉,是为了将我教导成合适的继承人。]

[所以我从未抱怨过一句,只想做到您所有的要求。]

[直到听姜阿姨说完当年的事,我才明白,原来您只是因为生气。]

[气自己的心上人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有了恋人,气她不明白你的心思,于是她越劝,您便越要不听她的。]

[我从未想过,我的诞生是因为如此可笑的理由。]

[恕我,不能接受。]

“……”

寂静蔓延,良久,叶云珍发出一声轻笑。

“不能接受的话,”

一滴泪落下,她泛红的眸子冷得像冰。

“你怎么不去死呢?”

第33章

“叶阿姨!”

病房门霍地打开,薛季青冲进来,老母鸡护崽一样挡在病床前,“您过分了。”

叶云珍冷眼看她:“我在教育我的女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您还当她是女儿的话,就更不该说这种话!”

薛季青拼命遏制想骂人的冲动,她从小就觉得这对母女的关系很怪,很畸形。

至少她没见过哪家孩子,因为喊了一声自己亲妈“妈妈”,就要被关禁闭断食断水的。

尤其那一声还是被她怂恿的,当时叶云珍的眼神……很难形容,像是恨和厌恶的交杂。

她被吓到了,再加上自责,回去就发了两天高烧,后来还是禁闭结束的叶泠来安慰她。

高中后,她无意中发现叶泠变了,不再以顺从换取叶云珍的关注时,她还以为是她想通了,谁曾想,是悄无声息钻进了另一个牛角尖。

薛季青牙都快咬碎了,才忍下到嘴边的脏话:“医生说叶泠需要静养,还请您出去。”

叶云珍定定看着她,目光沉郁,薛季青肩膀一抖,把背挺得更直了。

无声对峙间,孟连秋默不作声进来,端了杯温水和药。

“外人”的出现,仿佛终于让叶云珍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她丢下一声冷哼,扬长而去。

药一个小时后才需要吃,孟连秋放下东西,同样离开。

病房内再度安静下来,叶泠闭目靠在床头,几缕碎发黏在脸侧,似瓷器碎开又被修补的裂隙。

薛季青莫名不敢看她,怕目光的重量,都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她绞着手指,头一次这么无措:“阿姨应该只是在说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因为叶云珍怎么看,都不像是还处在会冲动的年纪。

就因为提到了那个“姜阿姨”吗?都半辈子前的事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啊。

不过,薛季青倒是想明白了以前不懂的某个问题,怪不得叶云珍对筱筱那么特别呢,合着是对人家妈旧情难忘。

筱筱每次叫她“干妈”的时候,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薛季青有点反胃,她忍了又忍,越想越气:“不行,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凭什么那么说啊,当年你还是个胚胎,能决定什么呀,她凭什么把怨气都撒你身上!”

叶泠没有张口,只在心里回答。

因为……她早就意识到了当年的决定有多么的错误,所以她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没错。

她夙兴夜寐,用一手打造商业帝国向父亲宣战,再把外在条件都算优秀的女儿送到决裂的友人面前,以图让友人后悔对她曾经的规劝。

但,友人一眼看破她的窘迫;经年过去,就连当年和家人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都有了和缓的迹象。

那么,她这二十多年的光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脆弱到可怜的伪装被戳破后,只剩下强撑的自尊。

叶云珍或许可以忍受任何人指出她的错误,除了,“错误”本身。

叶泠闭着眼,脑海里有无数念头闪过,最终混杂成尖锐的鸣声。

她其实明白,叶云珍的那句话,不全是气话,她是真的想过要她死。

在她八岁那年。

被劫匪拖上面包车时,她的母亲就站在拐角。

在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她。

像在看仇人-

叶云珍来过后,薛季青一度以为,叶泠会再次情绪崩溃,可她没有,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冷静几分。

平静的一晚过去,到了耿筱筱落水的第三天,救援队那边依旧没有好消息传来。

当晚,救援队那边来了电话,要中止搜救。

超过72小时还没找到落海者,基本就认定为没有希望了,再继续下去,只是浪费有限的救援资源。

挂断电话,叶泠没说什么,只让悦鑫那边发布招募,说要创办一个纯公益性质的海上救援组织,并给全国各地的救援队都捐了最先进的设备。

第五天,派出去查那场车祸的人终于有了消息,一个坏消息。

商雅凡原名姓万,从小就跟着母亲频繁搬家,也不怎么跟邻里打交道。

派出去的几支人手走访调查了她们久居过的所有地方,终于在一处老旧的城中村获得了一些突破。

据说,在商雅凡四岁时,万母再次怀孕,曾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来找她们。

他的衣着和开的车一看就很贵,引起了不小的注意,不过,他来过后不久,万母意外流产,之后就带着商雅凡搬家了。

“据那位老人回忆,好像是有听到司机称他为‘商总’,但过去太久,她已经记不起男人的样子了。”

“另外就是,”孟连秋顿了顿,“商雅凡身上,似乎有些古怪,每次我们要获得关键信息的时候,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理论上来说,最好确认的就是万母出车祸后的住院记录和缴费记录,可医院的数据库莫名其妙损坏,丢失了那一段的数据。”

“是被黑客攻击了吗?”薛季青问。

孟连秋摇头:“据说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尝试了找回,但怎么都成功不了。”

“纸质的档案呢,也没有吗?”

“我正要说这个。”

孟连秋苦笑:“档案室的门没关好,有病人溜进去抽烟,引发了小范围火灾。”

“烟雾报警器呢?就没触发吗?”

“触发了,在我们想要的东西都烧干净后。所以,我们才只能选择更为麻烦和耗时的走访。”

“……”

孟连秋继续道:“那位病人我们也查过,背景干干净净,和商雅凡不存在任何的人际交叉点。”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们。

如果兰筱在的话,也许会告诉她,那股力量叫做“主角光环”,和“剧情的不可抗力”。

商雅凡的身世曝光,是原书的一个小高潮,也是两位女主感情升华的重要节点。

如今原书的剧情都还没展开,当然不会让她们这些大反派小炮灰提前拿到关键证据。

孟连秋说:“侧面调查基本是行不通了,想拿到确凿的证据,可能只有用商阳恒和商雅凡的生物信息去做亲子鉴定。”

叶泠淡声开口:“但如果我们的推测为真,他们一定会在这方面有所防范。”

禁声结束,她的嗓音依旧没有恢复,比以前要低哑很多。

医生说,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她继续道:“我们想拿到商阳恒和商雅凡的生物信息很难,但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孟连秋和薛季青一愣,同时想到一个人。

叶泠的下一句话,恰好验证了她们的猜测:“连秋,先不管证据,直接把商雅凡其实是商阳恒私生女的消息放出去,务必保证让商觅儿,还有她母家的人知道。”

“好。”

“另外,我记得商阳恒是不是也想往智能科技的方向发展?”

孟连秋迟疑回:“是,之前让秘书来套过近乎,还想挖人,但没成功。”

叶泠沉吟了下,说:“让李工带几个生面孔过去,弄些看着唬人的玩意。墨鸢这边一切待遇照旧,研发经费……无论能骗到多少,都随便她用。”qu n⑥⒏⒋爸8⑤⑴⒌⑥

“好的。”

“等等,”薛季青听了一圈,忍不住打断,“你们把人送走,就不怕她不回来吗?”

“别人的话有可能,但李工不会。”

孟连秋认真解释,“她喜欢研究的,都是一些偏向于概念的产品,实用性低,没什么商业价值。”

“因为这个原因,她在前几家公司都待得不舒服,离开墨鸢的话,很难再找到允许她自由发挥的公司。”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被五年前初出茅庐,还没站稳脚跟但财大气粗的墨鸢科技“捡漏”。

“嗯,”等孟连秋解释完,叶泠继续道,“李柱和商雅凡的关系网有重叠,她可能是故意让商觅儿被绑架的。”

“从这一点来看,商家这一代恐怕没人玩得过她。之后培养几个好用的人,送到商阳恒侄子身边。”

“是,但为什么是商阳恒的侄子?”

孟连秋有点不明白:“想立一个跟商雅凡竞争的对手的话,商觅儿小姐不才是最好的选择吗?”

“这个我知道,”薛季青抢答,“因为商阳恒从没想过让他的女儿当继承人,把商觅儿立起来的话,没准是往商雅凡嘴里送菜。”

“但换个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绝对成为不了利益共同体,那个蠢蛋加上商阳恒的偏爱,正好弥补脑子上的不足。”

“但这样的话,”薛季青垂眼,意有所指道,“商觅儿的处境,可就不太妙了哦。”

“……”

叶泠唇角牵出一丝冷意,轻声道:“若不是过去商阳恒捏不准叶家的态度,不敢做得过分,那,本就该是她的处境。”-

第七天,物资采购基本完成。

兰筱线上租了附近一个城市的小公寓,等最后一个快递到达后,叫了搬家的车,带着不多的家当挪了了过去,作为等待护照签证办理期间的过渡。

第十天,她的身份证终于邮寄到了。

兰筱也终于,再次去了机场。

熟悉的院墙上,盛开的月季花已经换了一波,仍是淡淡的馨香。

但院子里的摇椅空了,天气越来越热了,花猫舍弃凉棚,选择了更为凉爽的空调房。

睡梦中,它白白的胡须颤了颤,似乎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站在原地闻了闻,它一个起跳压下门把手,哒哒哒往院子跑。

后面追出一个花白头发的小老太太,念叨:“好好的凉气都被你放跑了,晒太阳比吹空调舒服啊?”

小花喵喵叫了两声,仰起头嗅了嗅,然而那抹气味已被风吹散。

老人低头看它:“没什么事就回去吹空调,天气这么热会中暑的。”

小花甩甩尾巴,扭头往屋里去了。

老人笑笑,正要跟着回去,忽然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风过林梢,蝉鸣噪噪。

她什么都没能看见-

兰筱躲在墙后,尽可能地贴向墙面。

直至系统说姜玉蘅已经回去,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姥姥的状态比她想得要好,系统扫描的身体状况也一切正常,看来,叶泠完美瞒下了“耿筱筱”坠海的消息。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谎言能拖上多久。

【宿主。】

任务完成后,或许是因为脱离了剧情和主要角色,系统八二三主动开口的次数变多了。

兰筱没有惊讶,“嗯”了一声后,等它的下文。

【通过您的行为逻辑,和情绪波动推测,您想留下,是吗?】

“……”

【我当然想留下,但我不会。】

避开小区零散的行人,兰筱往大门的方向走。

留下做什么呢?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是一个由小说构成的世界。

她遇到的人,有很多都在书中拥有名字。

这意味着,自由只是假象,她们都是戴着镣铐行走的人,而戏份越多,枷锁越重。

等剧情的齿轮开始转动,她们,真的还会是她们吗?

这个问题,就连系统都给不出答案。

它只会重复,重复越重要的剧情越难改变,重复世界有修正偏移剧情线的力量。

兰筱不清楚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力量,可能就像木偶戏吧,嬉笑怒骂,皆被看不见的视线操控。

所以她不会留下,也不会接近姥姥,给予被任何人发现的机会。

否则,一旦再次卷入书中的爱恨情仇,她很可能在剧情修正的力量下,成为一具新的木偶。

更严重一点的话,也许会把身边的人也牵扯进去。

比如陈巧,她是完全自由的个体,而姥姥,是只出场过一两次的小角色。

她留下的话,落在她们身上的戏份就成了未知数,谁也无法预估未来会发生什么。

想必她们无论如何都进不了主角阵营的,下场不会好不到哪去。

到那时,再想做些什么就很难了。

当一个局外人,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目前来看,微末的细节变动是可以做到的,比如,姥姥还不知道她和叶泠的真实关系,以后可能也不会知道。

不知道的话,她就不会因此针对女主。

有陈巧在,有她关注这边的动向,至少,姥姥能拥有更改命运的希望。

……

飞机穿过云层,熟悉的大地越来越远。

兰筱关上遮光板,想,未来的某一天,她也许会回来,以兰筱的名字留下。

在,故事结束后-

心跳陡然错了一拍,机场二层,叶泠蓦地停住脚步,似有所觉般往天边看了一眼。

飞机拉着长长的迹云,缩成一个小点。

见她停下,孟连秋提醒道:“叶总,司机在那边。”

“嗯。”她自嘲般低笑,拉开车门。

又是错觉吧。

黑车启动,与雪白迹云滑向截然不同的轨迹,自此,渐行渐远。

第34章

下午时分,小院迎来了第二位访客。

高温天气,叶泠穿着反季的长袖衬衫,袖口下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贴着突出的骨骼。

她左手拎了不少东西,让人忍不住怀疑,纤薄的腕骨会不会就此折断。

院门没锁,叶泠规规矩矩按了门铃,隐隐约约看到客厅有人影晃动,才推门进去。

“姜老师。”见人出来,她主动打招呼。

“小叶啊,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姜玉蘅伸手要去接,叶泠微微避开:“我来吧,不重。”

“手都勒红了,还不重。”

姜玉蘅强行拿走了两样东西,往她身后看了看,“筱筱没跟你回来?”

叶泠面色不改,说:“墨鸢同纽约的一家科技公司达成了合作,需要外派一批技术人员过去学习,筱筱很感兴趣,拜托我给她加了一个名额,她没跟您说吗?”

“说了,”姜玉蘅略微遗憾地让叶泠进屋,“但我不想着,她没准又是玩先说回不来,再偷摸给惊喜的那套。”

叶泠解释道:“因为工作计划的变动,时间上确实有些紧……”

“我明白,工作是大事。”

姜玉蘅叹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这孩子以前跟她妈妈在外面上学的时候,常年见不着倒也还好,现在都习惯她时不时来烦我一下了,突然要好久见不到还真有点不适应。”

叶泠眸子一黯,没有说话。

“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赶紧进来吧,”姜玉蘅走到前面领路,随手把东西放到茶几旁。

叶泠跟着把东西放好,刚坐下,手就被姜玉蘅抓在手里。

干燥温暖的陌生触感让她心头一颤,甚至有些紧张。

姜玉蘅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随手拍了拍:“没事啊,我就看看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说着,用指甲在叶泠的指腹上掐了一下:“……血色返的有点慢啊,你最好找时间去医院查查是不是贫血。指甲上竖纹也多,最近是不是总熬夜?”

“没有熬夜。”叶泠轻声答。

只是睡不着,眼睛睁着睁着,就到了天明。

“没熬夜气色怎么会这么差,”姜玉蘅放下手,不满地看着她,“你看你那黑眼圈,还有那脸瘦的,最近也没好好吃饭吧?”

叶泠:“……”

“我就知道,筱筱老说你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能行呢?”

姜玉蘅语重心长地叮嘱:“要是实在天热吃不下饭,就让家里阿姨弄些解暑的,多少是要吃一点的,知不知道?”

“……嗯。”叶泠轻轻点头。

聊了一会儿——多半是姜玉蘅在聊,叶泠在听——姜玉蘅才问她拎过来的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

“都是一些海城的特产,筱筱有空的时候去买的,托我给您带回来。”

叶泠走过去蹲下身一样样拆,姜玉蘅在旁边接着,时不时发表意见:“这些海货看起来不错……啧,这贝壳是人工的吧,也就乍一看挺漂亮……”

全部看过一遍,姜玉蘅半是炫耀地抱怨:“筱筱这毛病真得改了,就爱买些花哨的东西,家里都快摆不下了。”

叶泠手一颤,睫羽压下,眼底闪过无措:“您不喜欢吗?”

“海货挺好,难得见她买两样实用东西。剩下的那不都是她给自己买的吗!”

姜玉蘅用看破一切的语气说,“买了看个新鲜就往我这一堆,十年八年的也想不起来,白白占我地方。”

原来不是排斥。

发现是自己误会了,叶泠放松下来,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浅青色的首饰长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菩提手串。

姜玉蘅一怔:“这不是,我给筱筱让她戴着的吗?”

“是,但毕竟要出国,她怕不小心给您弄丢了不好找,托我捎回来。”叶泠解释说,“之前不小心撒上了咖啡,应该洗干净了。”

“我说怎么这么白呢,那孩子,老是毛手毛脚的。”

姜玉蘅嘟囔一声,把首饰盒放到身侧。

聊过两盏茶的时间,叶泠起身告辞,姜玉蘅站起来送她。

刚走到客厅门口,一道三色矮影炮弹一样冲过来,叶泠小腿被撞了一下,下意识掐住门框稳住身体。

姜玉蘅吓了一跳,忙去扶:“没事吧?小花睡醒了就是喜欢发神经。”

叶泠摇头,余光扫过袖筒,手指悄无声息地一拉,将沾上血点的布料翻到内侧。

脚下,罪魁祸首已然溜之大吉,犯罪现场只留下了一只仰面朝天,黑发红衣,笑得张牙舞爪的钩针娃娃。

叶泠只看了一眼,神色骤然僵住。

她弯腰捡起,拇指拂过娃娃脸上的灰尘和猫毛:“这是,筱筱总挂在手机上的那个娃娃?”

姜玉蘅跟着看过去,说:“是啊,要不说这孩子浪费东西,好好的娃娃,非说就送给花崽玩了,结果它刚玩两天就玩丢了,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可以给我吗?”叶泠冷不丁问。

“诶?”姜玉蘅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缓了一秒道,“可以是可以,反正花崽也被领养走了,新玩具多得玩不完,但你要这个干什么?”

叶泠说:“我投资过一些类似的IP,筱筱为她编写的世界观很完整,有成为大IP的潜力,如果有实物参考的话,我们这边绘制和开发文创更简单点。”

这番话不算撒谎,她确实有过这个意向,不过见筱筱没这个意思,便没继续下去。

现在重新提起,为的,也不过是娃娃本身。

姜玉蘅没有怀疑,留在家里的小花也不差这一个玩具,便任她把玩偶拿走。

一路送出院门,叶泠状若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姜老师,筱筱是什么时候把蒙娜留下的?”

姜玉蘅想了想,说:“我记得是去海城那天,应该是周六吧。”

叶泠颔首:“我知道了,外面热,您别送了。”

“行,以后有空了多来老师这坐坐。”

“好。”

叶泠转身离开,袖筒上渗出更多红点。

方才扶那一下用力过猛,应该是把伤口的结痂扯开了。

叶泠用手指捏住袖口,将袖筒拉直,跟伤口保持距离。之后便不再管,注意力全然放在手里的玩偶上。

筱筱有多宝贵这个东西,她是知道的。所以为什么,会突然把它当一个玩具送出去?

而且,恰恰是出发去海城的那天。

这里面,会有什么关联吗?

她想得太入迷,没注意到,与她擦肩而过的圆脸女生忽然转身,直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的身影,从道路尽头消失。

陈巧一步三回头,往姜玉蘅的家走。

见院门没关,她站到院子里就扯着嗓子喊:“姥姥!”

姜玉蘅刚坐下戴上菩提手串,暗想一句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便就又站起来去迎:“来了来了……手里提的什么,这么大一袋子。”

“我妈从老家给我带来的水果,太多了实在吃不完,不用放冰箱嗷,您要吃的时候削皮吃就行。”

陈巧把东西放好,熟门熟路去冰箱里拿饮料:“今天可把我热够呛……姥姥,刚才家里有人来过啊?”

茶几上摆着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不知为何,陈巧一下子想到了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人。

脸肯定是没见过的,不然她不会没有印象,但那个背影……真的很眼熟啊,奇怪,到底是哪里见过?

陈巧敲敲头想不明白,姜玉蘅回道:“是我以前一个学生。”

她没多说,指着那些工艺品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说:“你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挑两个走。”

陈巧依言拿起两个看了看:“这个贝壳吊坠倒是不错,拆了给花崽玩正好。剩下的还是算了,我那地方不大,这东西摆上没两天就得被花崽……”

“噼啪——”

哒哒哒—

耳边响起脆而碎乱的声音,像是玻璃珠滚落。

陈巧一愣,循声抬头,看到姜玉蘅手腕上空荡荡的编织绳。

一颗菩提珠滚落到脚边,陈巧后知后觉问:“怎么了姥姥,手串断了吗?”

她捡起珠子,见姜玉蘅的脸色不太好,忙安慰道:“这种物件都有灵性呢,没准是为您挡灾了。”

“……是啊,挡灾,灾挡过了,就没事了,而且我都戴五六年了,断了也正常。”

姜玉蘅喃喃自语,弯腰去捡珠子,手却不知为何,抖得怎么都抓不住-

【季青:林医生最近都不接初诊的患者的,我拜托了她好久人才挪出时间】

【季青:你忙完记得过去,地址发给你了】

……

【季青:怎么还不回消息,你不会反悔了吧?!】

回到车上,叶泠垂眸敲字:

【刚从姜老师那出来。】

【季青:没反悔就好】

【季青:我刚想起件事,筱筱有个玩得挺不错的朋友,要不要告诉她筱筱的事?】

朋友……

【是叫‘陈巧’吗?】

【季青:对,你们见过?】

【只是听筱筱提起过。】

【你有她联系方式的话,可以告诉,但还是要保证,不能让姜老师发现。】

【季青:明白】

【季青:那我改天约她见一面】

……

约莫半小时后,汽车停在一处高档小区外。

外来车辆无法进入,登记后,叶泠循着薛季青给的地址找过去。

林霏算着时间下了楼,正等在单元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

不一会儿,石砖路上有脚步声响起,她收了手机,循声看过去。

第一眼的印象是白,病态的那种白。

烈日炎炎,她像感觉不到一样,额发干爽,步履稳而不疾。

第二眼便是淡,唇色也淡,黑白极致分明的五官加上一抹红粉,仿佛天然便该入在水墨画里,而不是行走在人间。

对上那双眼睛后,林霏心里就只剩下两个字——难搞。

从业多年,她也算得上阅人无数。

称得上“难搞”的病人,不是自带更应该做心理治疗的家长的,就是对自己的情况清清楚楚,但我行我素的。

眼前这位必定是后者,也有可能叠加前者。

收起手机,等女人已走到近前,林霏主动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林霏。”妻令韮寺刘伞欺三伶

对方与其轻握,言简意赅:“叶泠。”-

电梯停到指定楼层,林霏先行出去,在入户玄关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

“抱歉,工作室最近在装修,只能先把你带家里来了。”

“没关系。”

房门打开,叶泠换上鞋,跟她进去。

客厅布置得很温馨,处处都有生活气息。

林霏径直走向水吧台,说:“随便坐,红茶还是咖啡?”

“红茶,谢谢。”

L型沙发正对电视柜,叶泠正要在中间坐下,余光瞥见一盆多肉盆栽,下意识走向了靠近它的方向。

林霏端着杯子回来,眉梢意外地一挑:“我还以为你会坐在另一边,能更好地观察全貌。”

叶泠没有反驳,问:“心理测试已经开始了吗?”

“没有,只是随便聊聊,”她放下杯子,“你的红茶。”

叶泠道谢,但没去碰。

这是不打算久待。

林霏迅速下了结论,说:“一般来说,心理治疗的第一步是建立信任,这个对你而言,好像很难,我们先跳过。”

不等叶泠做出反应,她继续道:“有兴趣和我聊聊你的过去吗?童年、初恋、讨厌的东西……抑或者,你手里那个脏脏的玩具。”

叶泠:“……”

“这是你的固定环节吗?”她问。

“算是,”林霏模棱两可地答,“一般会根据具体情况来进行调整。”

“那就是了,”叶泠摩挲着手里的玩偶,说,“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便。”林霏说。

叶泠没着急开口,像在组织语言。

半响,她说:“我想知道,一个家庭和睦,父母宠爱,被养得有几分娇纵,但又很懂事的人,会在父母离世后,选择抛下年迈的亲人,寻死吗?”

她问得认真,林霏便也仔细思考后给出回答:“概率比较低。”

“虽说人在遭受精神重创时,做出什么都有可能,但一个心理健康的人,一般不会在还有牵绊的情况下走上极端。”

“我明白了,”叶泠站起身,“我的问题问完了,再会。”

“?”

“等等,”林霏连忙叫住她,“你不是还想知道我的另一位患者的情况吗,就这么结束了?”

“我已经问过了。”

叶泠注视着她的眼睛,说:“她既然找你做过心理治疗,那么,在明知我是为她而来的情况下,你不可能不去查看她的资料。而从刚才的反应来看,你并没有把她,和我的问题联系起来。”

林霏:“?”

叶泠继续道:“两种情况,一,你学艺不精,二,就连你也不知道筱筱更多的信息。”

“鉴于你是季青推荐的,我更倾向于后者,既然如此,我更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还是跟小孩子打交道舒服啊,哄两句什么都说了。”

林霏无奈地叹口气,看着叶泠的背影,诡异地被激起了几分斗志。

她扬起声音,说:“耿筱筱是被家人发现精神状况不对,送来找我做心理咨询的病人。”

“你说的没错,我并不知道关于她的很多信息。她只来过两次,也确实没有跟我说很多东西。甚至更多情况下,她的话都是前言不搭后语,为了隐瞒而错漏百出。”

“但,我毕竟是心理医生,你就不想知道,我视角里的她吗?”

“人是很容易思维固化的,换个视角看看,没准会收获更多信息哦。”

叶泠停住了,林霏嘴角挂起志在必得的微笑。

“作为交换,你坐下,我们先聊聊你的问题,如何?”-

虽说叶泠是重新坐下了,但林霏并没指望她“老实交代”。

她慢慢悠悠给自己添了半杯红茶,说:“季青大致和我讲了你的情况,你想让我帮忙分析,耿筱筱为什么会选择跳海,是吗?”

叶泠看着她,问:“你对她了解多少?”

林霏耸了下肩,说:“你不是猜到了吗。”

刚才的那段问话几乎就是她了解的全部,甚至还要更少。

比如“家庭和睦、父母宠爱”,她就完全没看出来。

童年与家庭留下的烙印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深深铭刻在灵魂上,难以祛除。

但在她遇到的那个“耿筱筱”身上,很难察觉到这样的印记。

也因此,她没有发觉叶泠问的是耿筱筱,进而被抓住漏洞。

“我对耿筱筱的印象算是比较深的,因为她看起来很想配合我,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不过话虽如此,两次会面,也足以让我建立一个对她的基础认知。但想要分析结果更准确的话,就需要你来补全一些信息了。”

林霏简明带过情况,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的话,你可以先和我讲讲你们的第一次见面?”

叶泠沉默看着她,像在评估,林霏大大方方让她看,反正既然她决定留下,那大概率不会走第二次。

在心里数到第十下,叶泠开口了。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第一次见面……”

依旧是高中,在姜玉蘅的家,叶泠第一次见到耿筱筱。

中考是一道分水岭,隔开小大人和大小孩。

三四岁的年龄差距,足以隔开两个世界,再加上叶泠本就不是会关注旁人的性格,因此,她起初是没留意到那个小孩的,只在意识到是姜扶风的女儿后,多看了几眼。

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理,让她想知道,和母亲曾是好友的姜扶风,养出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答案当然是,和她截然相反。

仅仅一个下午,叶泠就不止一次地看到那个小孩撒娇,三言两语就哄得其他同学晕头转向,帮她写假期作业。

连带偶尔很严厉的姜老师,对待她都像是无底线的纵容,会瞒着女儿,偷偷给她拿夏天小孩子不能吃的“第二根”雪糕。

娇纵的印象就此留下,除此之外,便是很会看人眼色。

因为她从没尝试过跟她对话。

之后,叶泠向姜玉蘅辞去了物理课代表的“职务”,也就没再见过她。

直到四年前。

再出现在她眼前的,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不熟悉社交潜规则,有一点怕生,再就是,对所有的一切都很好奇。

叶泠说:“再见到她那天,她的求死意志很强烈,我刚把她救起来,她恢复意识后,第一反应仍是往水里跳。”

“所以,我用了一些比较激烈的手段,在那之后,她明显有些怕我。”

闻言,林霏轻笑:“原来是你,耿筱筱和我提到过救了她的人,如你所说,她确实很怕你。”

叶泠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害怕不应该躲得远远的吗?”

她倒好,三天两头找借口凑上来,一开始甚至因为害怕,要拉上姜老师当镇山石。

“而且,筱筱时不时会给我一种游离感。尤其是在私下相处时,她的情绪总会忽然因为某种原因变化,更开心,或者更低落。”

“除此之外,她的性格也变化很大。这绝对不是错觉,发现这点后,我私下问过姜老师,她说,筱筱是受了刺激才会这样。”

“但,如果不是呢?”

林霏挑眉:“你在怀疑什么?”

“怀疑……”叶泠眨了下眼,声音轻飘,“我也不知道,只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还缺乏最关键的信息。”

“精神受创后,发生性格转变的案例很多,严重一点的,甚至会患上精神分裂。”

林霏开口阻断了这个问题,她总觉得再继续下去,精神分裂的会变成叶泠。

“至少从我和耿筱筱的那两次见面来看,她没有人格分裂的迹象。”

“……也许吧。”

叶泠掐掐眉心,心底泛上浓浓的疲惫,她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红茶,问:“我给出的信息,足够你分析了吗?”

林霏沉吟了下,说:“没有和当事人沟通,我的看法也只能作为参考。”

“当时情况紧急,在没有上帝视角的情况下,耿筱筱认为自己遭受了爱人的背叛,冲动之下,采取较为激烈的反抗方式无可厚非。”

“是吗?”

叶泠闭了下眼,再睁开,神色一片木然:“但前置条件错了。”

林霏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说的话,问:“哪个条件?”

“爱人。”叶泠一字一顿,“她没有那么爱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林霏这下是真的不解。

“我不知道季青都跟你说过什么,但这些天来,我回忆过无数遍,我和筱筱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叶泠的语速放得很慢:“回到最初,她的出现就很奇怪对吧?海城四处是水,她为什么会偏偏在悦鑫的人工泳池溺水?”

“最大的疑点就是,我刚跟你说过的,她明明害怕,却还是会想方设法接近我。”

“这种行为缺乏动机,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定不是因为喜欢。”

“而且……我总觉得,筱筱好像在去海城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她提前去扫了墓,去见了朋友,并且在离开时反常的拥抱,甚至,在去海城前留下了自己珍视无比的玩偶。”

“就像是一场告别,不是吗?”

“……”林霏尽可能客观地分析,“人在经历某种大事前,可能会有某种预感,也许,她的行为只是基于这种预感?”

“至于接近你……四年前生死关头的吊桥效应,让她误以为是喜欢,从而对你产生好奇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我不觉得是这样。”叶泠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客厅内搜寻,似在寻找能准确描述的灵感。

最终,她停在一个游戏人物的手办上。

“你玩过,第一人称视角的攻略游戏吗?”

“……”

……

把叶泠送走,林霏毫无形象地倒在沙发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聊到后半段,她逐渐无法跟上叶泠的思维。

这往往代表着很严重的后果——

叶泠的心理状态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

和薛季青说的一样,她无法接受耿筱筱的离去,于是找了无数个理由,来佐证自己的想法。

尤其是那个攻略游戏的理论。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后,她把耿筱筱接近她的驱动力,归结到了别有目的上。比如,只是喜欢她的皮囊之类的。

在这个前提下,原本只有一分的细小疑点,在不断的反刍后,放大到了一百倍一万倍。

一条新的逻辑链就此诞生,而结论是,耿筱筱的离开,是因为目的达到,或者厌倦。

叶泠对此深信不疑。

不,也不算深信不疑,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想法在不停地挣扎。

她无法不认为,那些猜测都是自我安慰。

是她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结果,是她在最关键的时候,没能把耿筱筱拉上来。

这种念头投射到身体上,就是她右臂上怎么也愈合不了的伤口。

并且,这个念头很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壮大。

因此,林霏实在不敢反驳叶泠的理论。

甚至不敢按照薛季青说的,开导叶泠接受耿筱筱的离去。

都过去十天了,她哪里是薛季青说的冷静了,根本就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平衡一旦被打破,谁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缓了缓,林霏拨通薛季青的电话。

对方几乎是秒接:“怎么样,叶泠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林霏叹口气,说,“你最好祈祷,耿筱筱真的没出事。”

“……”薛季青沉默了下,说,“我当然会一直祈祷,但你这句话,倒让我想起叶泠跟我打过一个赌。”

“什么赌?”

“她说,如果救援队永远找不到筱筱的话,就代表她活得好好的,是她赢了。”

林霏问:“那叶泠有没有说,输了怎么办?”

“……不知道,我没敢问。”

薛季青接着说,“你说有没有可能,筱筱是被过往船只救了起来,还在修养,或者干脆是失忆了,才没有被我们找到,也没有来找我们。”

看吧,这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猜测。

虽然概率依旧不高。

林霏没在这种时候泼凉水,说:“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出现前,一切皆有可能。至于叶泠……”

“我一般不喜欢把话说得太严重,但她的状态,确实让人乐观不起来。”

可以说,支撑她还能活下去的信念,只剩下那具没有找到的尸体。

“她是个不喜欢,或者说不习惯跟旁人袒露内心的人,耿筱筱可以当突破口,但不能常用,容易起反效果。”

“她并不信任我,我能做的干预很少,你最好多关注一下她的状态,尤其是,耿筱筱那边有任何新消息的时候。”

“……”

薛季青想起那天在病房外听到的对话,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我明白。”

“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不多说了。”电话那端的人,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我们来谈一谈下一个问题。”

“你也很久没来复诊了吧?小季青。”

“……风突然好大,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薛季青对着手机假模假样地“喂喂”两声,对方好似说了句什么,不等她演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薛季青松了口气,想起叶泠,眉眼重新染上愁郁。

她翻开好友列表,找到一个被她单方面晾了很久的联系人。

【明天有空的话,来X.Lady喝杯酒吧】-

吧台后,薛季青穿着军绿色的工装背心,素手一转,冰块在雪克杯里簌簌作响。

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她抬眼看过去,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踏着日光走来,眼睛亮晶晶的,是单纯而澄澈的爱慕。

所以她才不想耽误人家啊……

唇角溢出一丝苦笑,薛季青低头,将酒液倒入杯子。

“感谢你和筱筱上次为我提供的建议,冬日来信的最终配比已经定了,这是新调的酒,还没来得及取名,尝尝?”

“好。”

陈巧笑意盈盈把包放下,端起杯子抿了两口:“很温和的感觉,加了橙汁吗?”

“嗯,但不要多喝,度数不低。”

薛季青清洗雪克杯,意有所指道:“我其实有个想法,想给它取名为海妖,或者是触礁。”

陈巧揣摩了下这两个名字,说:“听起来都是一个意思,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嗯……”薛季青沉吟了下,说,“灵感来自于一位……念念不忘的人,就跟这杯酒一样,初尝是海妖之歌般诱人,一旦喝多了,就会变成触礁的水手。”

“这样,听起来是个很有魅力的人。”陈巧神情低落下来。

目的达到,薛季青没在酒上多做纠缠。

“我找你来,不止是为了喝酒,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她的语气陡然认真起来,陈巧疑惑抬眸,对上的目光是难以读懂的复杂。

“筱筱她……”

……

陈巧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这个对她来说异常难以理解的信息。

薛季青没有催促,只默默在她手边放了一杯宁神的蜂蜜薄荷水。

良久,陈巧开口问:“所以这几天和我发消息的,都不是她,对吗?”

薛季青低声说,“抱歉,不是故意要瞒你这么久。”

“我明白,是怕姥姥担心嘛,”陈巧眼角渗出泪花,“我就说嘛,总觉得筱筱这几天有点怪怪的,她总已读不回,还老无视我的废话,怎么,她怎么……”

陈巧深吸口气,压住即将冲到喉间的哽咽:“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对吗?”

“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陈巧的声音有点发抖,“她还要去留学呢,都计划好了,一切都会顺利。”

“嗯,姥姥那边我会瞒好,这段时间我跟姥姥相处得还算合得来,有我照顾没关系的。”

“还有就是,筱筱有任何新消息,麻烦通知我,我很闲,有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如果有需要的话。”

“……”

薛季青抽了纸巾递过去:“我知道,先擦擦脸。”

“……谢谢,”陈巧哑声接过,纸巾按在脸上,被摇摇欲坠的泪水打湿。

本就尚未营业的酒吧更安静了,风铃摇动,轻而易举地压下极力克制的啜泣。

打湿第不知道多少张纸巾后,陈巧红着鼻子抬起头。

她喃声问:“季青姐,筱筱不会出事,对吧。”

“……”

薛季青心下不忍,抚过她脸侧被泪水打湿的碎发:“我希望不会,我们等她回来,好吗?”

陈巧哽咽了下,眼睛迅速漫开一层水雾。

“等不到的话,我就去找她,去全国、全世界找,我就不信找不到她。”

“好。”起令9肆溜散妻散令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薛季青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

第35章 ——

前文重复的部分已替换,觉得接不上的宝宝麻烦再回看下上章,比心

欧洲,某留学生聚会。

厨房重地,闲人免入,有几个嘴馋的守在门口,眼巴巴往里望。

视线中心的女生扎着马尾,发色是漂亮的橘粉,皮肤偏白,放在人群里显眼极了。

但能让她在这种场合脱颖而出的,除了外貌,还有手里的汤勺。

砂锅盖子掀开,蒲梦雨吸吸鼻子,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好香,闻起来跟我阿婆做的一模一样!”

听到这句话,粉发女生盛出一小碗汤,冲她招了招手:“尝尝?”

“好嘞。”

在众人的艳羡当中,蒲梦雨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原因无他,半年前她们搬家的时候,砂锅被搬家公司弄丢了,蒲梦雨在留学生二手群里蹲了半年,才收到这么一个锅。

再加上这次的菜谱也是她提供的,她不第一个喝谁喝。

顾不得烫,蒲梦雨唏哩呼噜喝下半碗,泪流满面:“呜呜呜就是这个味道,兰,你简直就是厨神!”

一开始听到这样的话时,兰筱还会谦虚一下,三年过去,她早就免疫了。

天知道,她在出国前也就是会按教程炖个汤、煎个鸡蛋,土豆条都不会切,总被担心一个人生活会不会饿死的半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