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楚扶昀一只手松了力道,他借力往回一带,将她正正好的钳在了他的怀里。
暮兮晚扬起一个得逞似的笑。
只见她凝着一缕火的的指尖正擦在他颈边,火光跳动,再多一寸,就燎上他的颈部了。
她赢了。
楚扶昀皱了皱眉,又淡开,喑哑的嗓音
听不出情绪:“真是长本事了。”
“嗯。”暮兮晚从他怀里挣出来,微微扬起头,“因为寻到敌人的破绽了。”
方才,若楚扶昀要执意要拦下她最后近乎孤注一掷的袭击。
那她一定会受伤。
她才不信,他舍得让她受半点儿伤。
暮兮晚很高兴,这是第一次在他手下占到便宜,她近乎是称得上脚步轻快的朝着围观的长嬴一行人走去,迫不及待想看看大家的反应。
围观人群此刻此刻坐在云阶上,无比热闹。
“完了咱们没一个压输的,怎么办?”
“总不能让这两口子再打一局吧?”
暮兮晚神情微微一滞,她走进一瞧,原来是长嬴一行人正坐在云阶上,折了几片叶子摆了个粗糙的赌局,压这场比试她与楚扶昀谁赢。
他们在用石子在地上划了道分界,一边写了个“暮”字,另一边则写了个“楚”字。
但是,所有人的叶子都摆在了写着“暮”字的那一侧,清一色都是压暮兮晚赢的。
暮兮晚受宠若惊:“你们居然这么看得起我?”
红鸾诚恳:“看得起!”
长嬴难以置信:“我不压你难道压楚扶昀这个混小子?”
神农岐心虚:“我是想压将军的……但我看他们都压你了,我也就叛变了。”
虞辞开玩笑:“我赌他不可能不放水。”
暮兮晚:“……”
楚扶昀将兵器放回栏里,他走过来,恰好听到众人这番话,蹙了蹙眉,眼尾带着一点儿旁人瞧不出的笑意。
“也没压错。”
他抬手,也从身旁青绿的树梢上随意折了一片沾着露水的叶子,俯身,将它轻飘飘地同样放在了写着“暮”字的那一边。
“那我压……”
楚扶昀声音更轻了,很好听,仿佛古琴上的一根弦被拨动了。
“我压少宫主,仙魁依旧,得观花灯满楼。”
暮兮晚心里一乱,一抹笑,就这样忘乎所以地在她唇畔漾开了。
虞辞看着暮兮晚,说道:“对了,我得知了一个消息,是从封敛那儿听来的。”
她的火落枪被袁涣轩束之高阁,这件事虞辞知道,但却没办法出面,强行将那把枪要回来。
虞辞是东洲都主,身份摆在那儿,暮兮晚也不想虞辞为了她,让整个东洲和方外宫去结这个仇。
暮兮晚好奇:“是什么?”
“你的登楼点灯,第三十层的对手,是仲容。”虞辞顿了顿,又问道,“打得过么?”
第三十层。
不是一个轻而易举的层数,当年神农岐在万仙来朝大会上造反时,也只闹到了三十层。
暮兮晚本以为,袁涣轩会将仲容安排在第三十三层,可如今,在第三十三恭候她的,另有其人。
她咬了一下唇,迟疑道:“以前在方外宫时打不过,如今……不好说。”
楚扶昀抬眸,扫了她一眼。
暮兮晚叹气:“我以前跟他关系不算太差啦……他那个人不仅有点儿迂腐,还有点儿愚忠,我想赢他,只怕得额外多备几张特别的符箓与法宝。”
虞辞道:“你有准备么?”
暮兮晚摇头:“缺几样材料,我恐怕得亲自去城中买。”
虞辞笑道:“那就不着急了,万仙来朝大会还长着呢,你可以休息些日子,半灯城的花灯是天下一绝,可别错过了。”
暮兮晚笑着答了一个“好”字。
她很喜欢,很喜欢看每年的灯会,无论哪儿的灯会都很喜欢,以前在方外宫时,老师常常给她扎花灯,也会陪她制作烟火,然后师徒二人坐在方外宫最高的仙宫殿顶上毫无顾忌的看人间灯会。
老师很好,她从来没遇见过那么好的人。
看着花灯,就时常会想起老师来。
后来老师亡故,她孤零零一个人提着灯,再也不知道和谁一起看了。
“方才的比试我赢了,所以我要提要求。”
被虞辞这一提,暮兮晚勾起了心事,她转眸望着身边站在一树桂下的楚扶昀,桂花好看,树下的人也好看。
“你后日陪我去看灯会,成么?”
“我要你亲自扎的灯。”她又补了一个要求。
暮兮晚永远都忘不了在白洲度过第一个酬神年节——她将自己关起来,独自一人坐在阴暗的房间里,笨手笨脚地想要比着老师的手艺扎花灯,可总是学不像。
扎着扎着,竹签戳破了手指。
她蓦地,就落了一滴泪。
也是在那个年节里。
楚扶昀推开了她自己关上的房门,提着一盏花灯出现在她身边。
夜色实在太好,寂寥无声又醉人。
楚扶昀看着今晚练武练的满头大汗的她,眸光一寂,准许了:“我亲自扎。”
暮兮晚眼睛很亮,唇角也笑开了。
不得不承认,在最初嫁到白洲时,她确实很讨厌楚扶昀,不仅反感他,还有点儿怕他。
对他态度的转变,也是从那第一个年节后慢慢开始的。
因为楚扶昀扎的花灯,几乎和老师一模一样。
老师的手很巧,她从没有见过那么灵巧的双手,扎花灯编绳结,样样得心应手,就连做饭也好吃极了,可惜老师只会在她受伤生病时才亲自下厨,让她满心惦念了很久。
楚扶昀的手艺,不知为何和老师很像。
……
三日后,傍晚天气。
世人常说“人约黄昏后”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昼夜交接的那一刻,半灯城千万盏花灯亮起,仿佛一抹抹云彩亮了。
整座城彩雾飘飘,公子王侯着棋饮茶,文人墨客谈笑讴歌,一位身着霞衣罗裙的可爱姑娘提着个绣球花灯,脚步轻快的陶醉在这万丈红尘中。
她不是第一次和楚扶昀出来赏灯。
除去她身死的十二年。
她去了白洲后,是每年都会与他一起赏灯。
楚扶昀性子一向太冷,哪怕走进红尘了也热闹不起来。暮兮晚刚开始很遗憾他不像老师那样慈和,但也勉强习惯了,再后来胆子大了,就将他当成“工具人”了。
灯会上有射灯活动——“来,夫君帮忙射个彩头。”
灯会上有卖精致糕点——“来,夫君帮忙付个钱。”
灯会上有猜字谜游戏——“来,夫君帮忙……等等不好意思,这个我可以自己来。”
今夜城中的露天戏台上依旧有猜灯谜的把戏,亘古不变的传统了,暮兮晚很喜欢玩这个,单手撑着台子一跃而上,完全将楚扶昀抛之脑后。
楚扶昀远远站在乌泱泱的人群外等她。
这一等,却等来一个不速之客。
“哎呀,楚公子好雅兴,出来陪我的师妹游灯么?”
千洲公子,袁涣轩。
他一身沉檀风清的锦缎长衫,看上去仙姿轩然,仿若云间贵公子。
“这是以前,她与我待月西厢下,最常有的相会。”
袁涣轩不动声色的,加重了“我的”二字。
第27章 半灯城万仙来朝会人间“喜欢”二字。……
夜里很暗,远处,是灯火明昧的花灯猜谜,人挤人簇拥喧哗,近处,一棵古旧的榕树下半是月色,半是阴影。
千洲公子在一众仙侍的簇拥下踏着阴影走在,站在离楚扶昀一二十丈的地方,停下了。
袁涣轩动了法术,蒙蔽了所有人的感知,没人注意到在这棵榕树下发生的一场暗流涌动的对峙。
楚扶昀听见了脚步声,指尖微微攥紧了,但是,没有回头。
他知道袁涣轩是谁,也知道这个人与暮兮晚之间的过往。
袁涣轩身上有旧疾,道行折损,法相俱灭,落下了一身短寿多殃的后遗症——是十二年前楚扶昀动的手。
十二年前,一生镇守天下太平的长明星君头一次祭出七杀枪,开了足以毁天灭地的法术,差点儿杀穿了方外宫。
之所以是“差点儿”,是因为在他即将杀了袁涣轩
的最后关头,这位千洲公子唇角淌血,冷着笑看向他。
“长明星君,您忘了方外宫是谁的家业吗?”
只这一句话,楚扶昀的长枪停在距他的心脉方寸处,堪堪止住了。
他面色如霜,眉眼淬冰。
方外宫是暮兮晚的家业,也是素商宫主的家业。
她在这儿生活,在这儿修行,方外宫是她和素商宫主一起,亲手一点一点垒出来的一方仙府。
素商宫主亡故,暮兮晚“身死”,袁涣轩是暮兮晚最亲近信任的师兄。
楚扶昀一介外人踏着业火而来,在极致的冷静与盛怒下,眼看着就要将这一切心血毁的干干净净。
他停住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在最后,留了这些人一命。
……
今时今夜,楚扶昀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提着暮兮晚一路买的各种东西——他连半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这位千洲公子,没杀他,算他客气了。
袁涣轩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玩味一笑:“以前素商宫主在时,最爱带她赏人间灯会。”
“就连花灯,也是素商宫主亲自为她扎的,各种样式都有,她有时赏灯,也与我一起。”
“与我一起”四个字被刻意加重了语气,楚扶昀听着,心情有些不快了。
“白帝,还没觉出哪里不对吗?”袁涣轩并不在意这个人的沉默。
“她在失去亲人后痛楚不已,您学着素商宫主的样子对她好,她自然也就将这份情感,寄托在了您的身上。”
“她对您不过是‘移情’,从来无关真正的情爱。”
楚扶昀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
与此同时,盖着红绸,装点着七彩花灯的戏台上,灯火照耀,百来过客喧喧嚷嚷,面对着一幅悬挂其间的巨大墨蓝色帘布议论纷纷。
上首坐着一位道人,好整以暇小憩着,随着一炷又一柱香燃尽,列位好汉仙家,仍无一人猜出。
暮兮晚挤进人群一瞧,才发觉这灯谜并非寻常字谜游戏,而是一幅星象图。
以星图作谜题,设一个答案。
道人见来了新客官,乐呵呵道:“道友也可是也有兴致猜这一谜题?”
暮兮晚问道:“道长,您这星图从何而来?”
道人:“我乃辰天阁卜者,十余年前夜观天象,曾见白洲夜空上出现了这一次星宿变动,我甚觉有趣,便临摹了下来。”
暮兮晚的神色忽然有些奇怪,她暗自算了算时间。
十余年前。
是她还在白洲生活的时候。
随着道人话语落下,拥挤的人群不觉的更嚷闹了几分,
“不识得不识得,老道,寻常灯谜讲究一个雅俗共赏,您这星图着实难为人了一些。”
“我只能看出此乃紫薇斗数星曜,别的,就不知了。”
四海十洲能观星者,善观星者都不多,能人之士基本都集中在辰天阁了,故而,辰天阁在天地间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地位。
暮兮晚于星宿一事也一窍不通,她打量了半晌,忽然冒了一句:“这张图里是不是缺了一颗星星?”
“我见天喜、天姚二星皆在,还差一颗。”
道人忽然眉梢一挑,惊讶道:“你这小道友,居然能发觉这个。”
“不错,天喜天姚二星皆在,缺的那一颗是为红鸾。”
“只因红鸾下凡而生,故不在此图之中。”
暮兮晚道:“星宿下凡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么?”
道人:“算大不大,算小不小,得看是哪位星君下凡,若下凡者为红鸾、木岁这种吉星,便是福气当头。”
“若是灾星杀星下凡,譬如荧惑,那就是洪水滔天的乱世动荡。”
暮兮晚皱了皱眉:“杀星下凡该怎么办?”
道人摇头:“不怎么办,要不杀了强行令其归位,要不等此星自陨,反正,所有下凡的星宿都会迟早归位,这是天地规律。”
暮兮晚眉梢还是紧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道人见这丫头一副杞人忧天的模样,笑道:“你别被我糊涂话吓着了,星宿归位只是理论而言,你瞧,红鸾在世间呆了成千上万年,不也没事?”
“镇星亦是,我记得也是在人间呆了有数千年。”
暮兮晚再次望向挂在面前的星宿图。
道人悠悠笑道:“可有人能答么?这张星图后藏着的谜底?”
此话说的得意,惹得各路人马没好气的胡嚷:“好没道理,先是要我等观星,观了星还要猜出背后的谜底,我只问你这老道,赢了可有什么奖么?”
道人感慨:“自然,自然,我这儿有一道幡,用来设奇门卦阵最为合适不过。”
暮兮晚眼前一亮,这道幡正巧是她足以用来登楼点灯时打败仲容的东西。
众人嚷闹着,冥思苦想着,又过了半柱香,仍是无一人答出。
暮兮晚安静了半晌,忽然轻轻开了口。
“若红鸾归位,此星图便是红鸾天喜、天姚同宫,主姻缘喜事,它在人间有一更为通俗的别称,又唤作……”
她垂了垂眸,眼睫一眨。
“红鸾星动。”
话音落定,众人无不惊异地望向她。
道人也奇了:“道友可也精通星象命理?”
暮兮晚摇摇头:“我不认识,能答得上来,只是因为……我恰巧见过红鸾星动,所以认识。”
在白洲时,她曾见过一次和这一模一样的红鸾天象。
只是,她不知道那是谁的红鸾星动了。
道人:“那道友是否能答出这背后的谜底?”
有人惊呼:“红鸾星动难道不算谜底!”
当然不算。
红鸾星动仅仅是一个谜面而已,背后藏着的答案,还得另作思量。
暮兮晚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思忖片刻,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红鸾现世,叫人铁树开花,叫人一晌贪欢,这背后藏着的答案实在太简单。”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或是想起了谁,蹙着眉尽力莞尔一笑,可这笑又有几分不是滋味,就好像是她想起的那个人,欺负了她似的。
“谜底也不过是,人间‘喜欢’二字。”
红鸾星动,是有人曾藏不住心中喜欢。
道人一怔,众人也一怔,一时间所有万籁喧嚣都如潮水般退去了。
道人见这丫头年纪轻轻,又多问了一句:“姑娘可分得清到底是满心相许‘喜欢’还是一时心动的‘错觉’?”
暮兮晚又尽力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哽住了:“我分的清,我怎么会分不清?”
道人呼出一口气,抬手一挥收起星图,这场猜谜终于尘埃落定。
就在道人将道幡交给暮兮晚的那一刹,人群外的僻静之处忽然传来“轰隆——”一声。
所有人当即心头一紧。
万仙来朝大会举办之际,有帝微垣坐镇,不可能出现任何真正血流杀伐的动乱。
怎么回事?
众人循声望去,更是冷汗涔涔,战兢兢的想直接跪下了。
只见几十丈外一棵古榕树下,一位身着苍黄仙衣的公子面无表情,浑身都是苍凉的煞气,他抬手,一道暗金色的法术压下来,径直压得距他十余丈远的千洲公子不能起身!
同一时,大风呼啸,所有人的随身兵器铮铮嗡鸣,似有所应。
在意识到那人是谁后所有在场者无一不惊惧崩溃。
楚扶昀整个人都没入了阴影里,能直直剜割人精神的压迫铺天盖地,他抬手,掌心轻易而举就攥着人命。
暮兮晚顿时头皮麻烦!
她压根没看到袁涣轩是何时出现的,也没注意到他对楚扶昀说了什么,但现在她非常确定,楚扶昀没有任何耐心,甚至说,他称的上“心烦”二字。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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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兮晚惊慌失措,她连将道幡好好收好都顾不上了,当即拨开所有人群跌跌撞撞地向前
跑。
“将,将军你住手啊!”
她终于来到楚扶昀面前,下意识握住他的掌心,拦下了楚扶昀指尖萦绕的法术光芒。
“你冷静一点,不要动手。”
楚扶昀暗着的眸光低下来,冷的,仿佛兵刃上浸骨的寒光。
“你护他?”
他声音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生气。
“你还护着他?”
他嗓音喑哑,唇角忽然浸了一丝血迹。
暮兮晚简直想尖叫了:“我没有!你不要造谣!”
“是你疯了!你忘了你自己下的敕令吗!”
敕令是什么?
它属于一种“法则”一样的存在,只能由主管自然规律的神明或星君下达,譬如春神于春日下达敕令命草木萌生,那么天地必将万物复苏,毫无任何违抗的余地。
这也是长嬴教她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在万仙来朝大会开宴之前,主兵戈的长明曾亲自在半灯城下达过一条敕令——禁一切杀伐涂炭之举。
这条敕令约束着整个半灯城的人,同样,也约束他自己。
一旦违反,必遭反噬。
暮兮晚知道反噬这种东西不是闹着玩的,会危及性命,所以几乎称得上迫切的想要阻止他。
袁涣轩也知道这条敕令的存在,所以,他才敢来见他一面,说一些,称得上“炫耀”的话。
楚扶昀咽下喉间因反噬而涌上来的鲜血,神色依旧称不上好。
他收了手。
袁涣轩忽然感到身体一轻,他在仙侍的帮衬下站直了身体,露出一抹不卑不亢的笑来。
他本是温柔翩翩的模样气度,可被方才楚扶昀信手拈来的法术一压,整个人彻底没了血色,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苍白的几乎称得上形销骨立。
“阿晚。”袁涣轩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一轻。
瞧,果然她还是在意他的,无论是怨恨还是牵挂,总归,他们之间不是形同陌路。
他这样想。
暮兮晚听着一个激灵,恨不得直接揍人——但仅靠她自己,又打不过袁涣轩。
她觉得自己有口说不清,只能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往楚扶昀身边走了一步,压根没理袁涣轩。
“我们回家,好不好?”她蹙眉望着楚扶昀,挂念着他方才因强行动手而引起的反噬。
“阿晚。”袁涣轩目光微抬,不轻不重的又说了一句话,“忘了前几日画舫上,我们说了些什么吗?”
一句暧昧至极的话。
近乎是在明晃晃的告诉楚扶昀,她与他,私下里见过。
楚扶昀冷笑一声。
袁涣轩同样目光带笑,可这笑也几乎要维持不住了。他知道自己失了态,但咬着牙,担着报复的风险,也要将这话变个法子说出来。
他只想让自己输的不太难看。
暮兮晚牢牢牵住楚扶昀的手——他的掌心已经浸了冷汗,是敕令的反噬正在不动声色的压迫着他。
不能动手。
“我错了这事是我不好。”她放软了态度,轻声道,“等我回去,我回去一定跟你解释,成么?”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悄悄勾了勾,近乎称得上劝哄了。
楚扶昀闭目不言,眉目鼻唇都冷着,凉着,看上去仿佛在生她的气,但又舍不得说重话。
“……”
……
夜静三更,画舫之上。
袁涣轩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有无数医师正跪在一旁,为他处理内伤。
楚扶昀的压迫毫不留情,这一招打下来,法术的侵蚀入侵肺腑,近乎要了他小半条命。
袁涣轩实在没忍住,又呕了一口血,整个人看上去愈发阴冷,消瘦,像蛰伏在暗处的一条毒蛇。
仲容站在一个玄关的阵法中央,手持拂尘屏息而立,口中念咒双手捻诀。半柱香后,他收了法术撤了阵法,转身朝着自家公子深深鞠躬一拜。
“回禀公子。”
“长明受伤,敕令确实有所松动。”
袁涣轩的唇畔,浮起了一抹极柔和的浅笑,他抑制不住的咳嗽了两声,笑道:“好,果然如此。”
今夜他挑衅白帝,当然不是心血来潮。
他们已经筹谋好了,要在少宫主打到第三十三层时,困住她,带她回去。
如今的少宫主早已叛变方外宫,早已偏心一个外人,她决计不可能自愿同他们一道回去。
只能用些强硬手段了。
但这样,少宫主不可能不受伤甚至有可能是重伤!况且,要强行带人离开,势必会违反长明敕令——谁也担不起违背这一敕令的后果。
所以就只能让楚扶昀受伤,以此使得敕令松动。
可要让楚扶昀受伤又何谈容易?
袁涣轩忍不住低声一笑。
容易啊,太容易了啊,只需要他当着他的面讲几个过往的故事,说几段似是而非的真相就好了。
少宫主在方外宫都是和谁一起念的书,生病都由谁送药,她又会对着谁驱寒问暖呢?
楚扶昀没办法不忌妒的。
毕竟他是个人,活生生的人,又不修太上忘情,怎么可能没有七情六欲?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介外人罢了。
袁涣轩敛着笑,又吩咐仙侍取来一包粉末状的药,并将其交到了仲容手上。
“与她交手那日,将此物下在她身上。”
“等上第三十三层后,此药发作,她一定会受伤。”
仲容面色一变,他忽然有些惶恐的跪在地上,声音有些抗拒:“我,我没想伤少宫主。”
袁涣轩微笑:“你不想让她回宫吗?”
仲容迟疑,忍不住哆嗦一下:“但比起少宫主的归属,我更想让她平安。”
“白帝,白帝好像并没有要害她的意思,比起我上次见她,她身上的鬼气早已消弭了大半,我们是不是……”
“够了。”袁涣轩冷着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方外宫是素商宫主留下来的家业,她合该属于这里,是不是?”
仲容颤抖着接过了那包药物,声音茫然:“是。”
……
与此同时。
带楚扶昀回到仙府的第一时间,暮兮晚就找到神农岐,让他帮忙看看楚扶昀因反噬而受的伤。
神农岐见状被吓得不轻,他当即就背着千机药葫芦忙不迭推开一间药房仙门,想将楚扶昀请进去问脉。
楚扶昀看上去神色依旧,只是面色微白,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又冷又倦,让人远远见了只想退避三尺。
暮兮晚不得不赶忙道:“我不会跟他们走,你相信我,我不傻我没有跟着敌人走的打算!吃过的苦头我没想再吃一次!”
她压根不知道袁涣轩对他说了什么,总之,她怀疑那个人绝对有很多添油加醋的话。
“我就留在这里,我就坐在门口等你,行么?”她再三强调。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又是长长的沉默。
楚扶昀生起气来的时候也是不动声色的,就像一柄几欲出鞘的剑。
沉吟半晌,终于,他叹了一气,闭了闭眼,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一开口,眼前有一瞬的发黑,魂魄不稳的后遗症也接踵而至了,他垂着目,没露出任何不适的破绽。
暮兮晚当机立断,将他和神农岐一起推进药室内,阖上门,自己就坐在门口云阶上安静等待着。
路过的长嬴看到这状况,凑了过来问问前因后果。
暮兮晚头疼:“他今夜见到袁涣轩了。”
长嬴终于忍不住问了:“丫头啊,你知道的,我虽然是长辈,但一直是个尊重他人隐私的长辈。”
暮兮晚瞥了长嬴一眼。
长嬴坚持:“就你跟那个袁涣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暮兮晚默默捂脸:“别提了,谁没个眼光不好的时候呢。”
长嬴揣测了一下:“你喜欢温柔款的公子郎君?”
暮兮晚摇头叹气:“我喜欢好看的。”
长嬴挺震惊:“楚扶昀那小子不好看吗?”
暮兮晚反驳:“好看啊,他是我觉得最好看的人。”
长嬴挠挠头:“那方外宫里的那位……?”
“怎么说呢……”暮兮晚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阖着的仙门,又压低了几分声音,确保自己说的话不会传进
去,“还是让我从第一次知道‘师兄’这个称呼开始讲起好了。”
她坐在云阶上,将呼啸而过的岁月娓娓道来。
第28章 渐觉一叶兮惊素商师兄。
“方外宫由素商宫主一手设立,宫中有诸多祖师、道君,众人座下弟子亦是不计其数。”
暮兮晚垂眸,慢慢回忆着过往。
“而我,是当时素商老师座下唯一的弟子。”
“那时我初入方外宫,初来乍到独自一人,难免觉得孤寂,又见别家尊师的座下弟子之间亲如手足,更觉羡慕不已。”
“所以有一日,我去问老师——”
暮兮晚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深秋。
黄昏天气,远处是澄金明亮的夕光,近处是黑瓦白墙,墙边生着一棵硕果累累的橙红橘子树,素商宫主正垫着脚为她摘橘子。
“老师,我有没有师兄师姐呢?”
彼时,尚且年少的暮兮晚抱着满当当的果筐站在树下,一边接过素商宫主摘下的橘子,一边问道。
她本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毕竟她来方外宫这段时日,从未听其他人谈起过。
大家似乎都认为,她是素商宫主座下唯一的孩子。
可素商听了这个问题后,好半晌没说话,她颇为苦恼的想了想,眉心微微蹙起。
暮兮晚最怕老师皱眉,好看的眉心一拢,她就忍不住自责。
她想,若这个问题无意间犯了什么忌讳,那她就以后都不问了,没有师兄师姐,以后有个师弟师妹,也行。
素商是一位很温婉端庄的仙神,她着秋衫,戴着麦穗模样的发簪,看上去亲和又恬淡。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大抵形容的就是她这样的女子。
“有的哦。”素商宫主想了一会儿,笑开了,“你有一位师兄呢。”
暮兮晚好看的双眸一下子就睁大了,她从没想到自己也有师兄。
不是那种平日里弟子们为了攀关系的客气称呼,而是同出一脉的,真正的亲师兄。
宛如兄长一般的存在。
“真的么?那师兄如今人在哪儿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呀?”暮兮晚抱着橘子筐的手紧了紧,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素商将橙红熟透的橘子拣好,笑道:“我很多年前云游四方时,在白洲遇见了他。”
“我命中与他有一段师徒缘分,便在白洲指教了他数年,他悟性高,又非凡尘俗相,没多久,我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后来我离开白洲回了方外宫,这事儿没旁人知晓,所以大家才以为,你是我座下唯一的弟子。”
暮兮晚不由得心生崇拜:“他好厉害。”
“嗯,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素商眉眼弯弯,她拣了一颗还挂着露水的橘子剥开,尝了一瓣,不酸,才将余下的递到暮兮晚唇边,“不过他常年身处烽火狼烟,最是人间苍黄。”
“若你以后有机会见到他,别怕,他一定会待你很好。”
暮兮晚咬过素商喂过来的橘子,酸酸甜甜的味道一路沁进了心里。
“我才不信。”她也笑开了,亲昵道,“他总不可能,比老师对我还好。”
素商抚了抚她的头发,笑道:“那我一定叮嘱他,让他记着,得比我对你的好更好才行。”
“他也没有任何血亲,我想啊,要有个师妹,他一定会很照顾你。”
落日晖晖,晚风微醺。
火红的夕光扫过来,又落在素商宫主的眉眼上,好看又温柔。
暮兮晚对“师兄”的第一印象,缘起自这里。
老师说,她的师兄,是一个很好的人。
“很好”是有多好?长什么样?又叫什么名字?
这些,老师都没有说。
年少时的暮兮晚并不知晓其间原因,后来,她听方外宫的其他人私下里说,白洲是兵家之地,那儿的人都很残忍,尤其是那位白洲之主,更是披着一身杀伐血气。
暮兮晚蓦地明白了,老师的缄口不提是为了保护她,千洲与白洲之间利益复杂,仙府道君们之间的矛盾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将她与白洲的关系公之于众,只会给她惹来麻烦。
她懂得分寸,没再问过任何有关“师兄”的事了。
但偶尔,暮兮晚也会悄悄幻想,她的师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没见过他,只能凭借着素商宫主的模样,在心里自己去猜测——嗯,素商宫主温柔,那她师兄也一定很温柔,素商宫主慈和,那她师兄也一定很亲和。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所有知慕少艾的心思,都被她藏在了心里。
她想,听说白洲的仙神皆听白洲之主的法旨诏令,只希望,那位冷漠凉薄的白洲之主别欺负她师兄。
师兄要是笨笨的,丑丑的也没关系,总归是老师认可的人,那就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直到她遇见了袁涣轩。
这位有着“千洲公子”美名的仙君站在大榕树下练剑,温润如白玉,清俊出尘,一手长剑练的漂亮又潇洒,直接让暮兮晚看呆了。
温柔,亲和。
他符合暮兮晚对“师兄”的一切想象。
翩翩公子来到她的面前,温柔地笑:“你我虽不在同一师门,但你依旧可以唤我一声师兄,若你愿意,将我当成你的亲师兄,也好。”
暮兮晚一怔,好半晌,唇畔蓦地绽开一笑。
她说:“谢谢师兄。”
她想,若我真正的师兄出现在我面前,也应该就是涣轩公子这个模样了。
暮兮晚将袁涣轩真的当作兄长一般去敬重爱护。
素商宫主对她师兄的描述,在悠长岁月里,有一部分被她不知不觉移情到了袁涣轩身上。
……
“就是这样了。”
半灯城仙府中,暮兮晚坐在云阶上,一只手撑着额间,自嘲道。
“是我的错,我真的将袁涣轩当作我师兄,以至于,让我很多时候仍会不自觉维护他,甚至成了习惯。”
长嬴听了,寂静须臾,又提了一个问题。
“你嫁到白洲后,没有找一找你的师兄吗?”
暮兮晚看上去情绪有些低落,她摇了摇头,像是不想让长嬴担心似的,尽力一笑。
“我对师兄的了解只有三言两语,太少了,没能找到,而且师兄若在白洲,一定会来找我相认。”
“可能是我来白洲太晚了,他或许……”
后半句话没有说下去。
暮兮晚其实一直很担忧,她曾经很担心师兄是不是死在了白洲,毕竟师兄是老师的另一个弟子,那样好的老师都故去了,她没法再接受师兄也故去。
长嬴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你还想师兄么?我是说真正的那位。”
暮兮晚默默垂下眼睫,轻声道:“不想了。”
“有些年少时的心思,该放下了。”
正说话间,门吱呀一声被神农岐推开了。
他从里面走了出来,轻松道:“少宫主我搞定……咦?你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暮兮晚敛了方才有些失落的情绪,忙问:“将军怎么样?”
“反噬不是病,治不了,但稳定状况没问题。”神农岐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你进去看看吧我去睡了,唉非要在万仙来朝大会期间动手,将军怎么这么想不开?”
他背着千机药葫芦抬脚就走,暮兮晚拎着裙摆站起身,走了进去,轻掩上门。
房内很暗,墨蓝的夜色从窗棂流泻,楚扶昀靠在一张床榻的床头,掌心有金色的光芒微微萦绕。
“你在做什么?”暮兮晚走到他身边,在床沿坐下了。
他整个人都浸
在夜色里,看上去比方才平和不少,身上所有的戾气和煞气一寸一寸杀退,余留下来的,是难得一见的柔和。
楚扶昀眸光一抬,答道:“我在检查敕令状态,它有所松动。”
暮兮晚蹙了蹙眉:“要紧么?”
楚扶昀轻声道:“三四天后恢复如初。”
他抬眸,借着月色的清辉仔细端详了片刻她的神情。
“怎么了?”楚扶昀察觉了她眉心里藏着的一线难过,他收了法术,一只手将她的指尖拢过来,压在掌心里握着,“别告诉我,是因为我伤了袁涣轩,你在这儿心疼他。”
“我没有,你不准造谣啊。”暮兮晚有些气急败坏地在他手腕捏了一下,权当报复,“你怎么这么嫉妒他?你明明哪里都比他好。”
这句话一落,像打破了什么寂静似的,楚扶昀忽然变了变神色,眉梢一挑。
他另一只手直接揽过她的腰,扣住,一带,一压,就径直将人压进了怀里。
“不是嫉妒。”
“是恨,恨死了。”
他的手落在她腰侧,放稳了,掌心的温度贴着她,说起话来,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恨你因为一个‘师兄’的称呼,就能那么护着他。”
“他算你哪门子的师兄。”
暮兮晚措不及防被他拥住了,她将下巴靠在他肩上,挨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真的没有喜欢过他。”
楚扶昀笑了一声,没说话。
“你怎么不信呢!”暮兮晚更气了,身体被他拥着,没法反抗,气得干脆在他肩上咬了一下,“我确实私下里见了他一面,是为了……问问他们为何要将我送到白洲。”
楚扶昀由着她随便咬,手上的力道半点儿没松,他只是掀了掀眼帘,平淡道:“问出缘由了么。”
夜色更沉了,暮兮晚迟疑了许久,终于,像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坦白了。
“为了让我杀你。”说这句话时,她刻意垂了眸子,不敢抬头看他,“他们说你是杀星下凡,所以不能活着。”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静了很久,她心绪平复了很久,可等啊等,她也没等到楚扶昀的半句追问。
暮兮晚有些不可置信地在他怀里挣了挣,抬眸和他对视着,只见楚扶昀神色依旧,眼眸里的笑意却更深了。
“嗯。”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了,楚扶昀有些敷衍地嗯了一声。
“‘嗯’就完了?就这?”暮兮晚更不可置信了,有些固执道,“你怎么没反应呢?”
这回轮到楚扶昀蹙眉而笑了:“你想要什么反应?”
暮兮晚坚持:“我要看你受到背叛后的愤怒,快表演一个。”
“……”
楚扶昀长长地看了她一眼,又一叹。
“你不是没杀么。”
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的人,实在没法愤怒起来。
“那是我心地善良好不好!”暮兮晚振振有词,似乎没想到这事儿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而且我有时候在想……”
她呼出一口气,余下的话,没有说出来。
她在想,若老师还在,她又该怎样处理这一桩麻烦。
“想老师了?”楚扶昀扬眸看着她,两个人目光相碰,有些情愫,就藏在这一眼中。
暮兮晚嘴硬:“没有。”
“还不承认?”楚扶昀不轻不重地挑明了她的伪装,“你以前在白洲时,想念老师了,就是这个神情。”
这一提,暮兮晚心里翻江倒海,难过的情绪仿佛一颗没熟的橘子酸着她。
“嗯,想她了。”她有些妥协般地呼出一口气,在他的目光里自言自语着,“要她还在,肯定带着我直接杀上仙彩楼第三十三层,抢回火落枪。”
楚扶昀挑眉打量了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
暮兮晚揉了揉鼻子,试图强词夺理:“老师教的,遇事一鼓作气。”
楚扶昀阖了阖眸,似乎笑了一下,很浅,很难被察觉。
他松了拥在她腰间的手,侧身在榻边几案上取来一张纸,一支沾了墨的笔,又挥手法术一点,房间内所有宫灯亮了。
暮兮晚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是没明白他要做什么。
楚扶昀平静道:“老师可不这么教。”
他说着,持笔在那张纸上,写下了仙彩楼第十八层往上之后,所有守层对手的名字、师承、擅长的招式兵器、以及存在弱点。
“她会教你,谋定而后动。”
楚扶昀的目光微凉,拢着她,一字一句都罕见的温柔。
……
翌日,暮兮晚再一次来到了仙彩楼。
这次登楼点灯,她又从早打到了晚,第十八层至第二十九层的花灯依次为她亮起。
直到来到第三十层时,果然,仲容正站在台上等她。
暮兮晚一身干练劲装,她站在擂台的另一端,望着这位称得上熟悉的老朋友,叹了一口气:“好久不见。”
若非立场问题,她也不太想与仲容兵刃相见。
毕竟当年仲容确实与她关系不差,老师刚死,她被祖师道君们商议婚事的那段时间,是仲容忙前忙后到处低声下气的求人帮忙转圜,还磕坏了头。
“少宫主。”
仲容似乎有些迟疑,看上去有心事,须臾后,他长长作揖行了一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得罪了。”
公子说,赢与不赢,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是将那份会致人受伤的药,下在少宫主身上。
第29章 渐觉一叶兮惊素商我好疼。
一时间,八方喧哗。
仙彩楼一层层深阁,一进进花灯,金为瓦,玉作门,上接三光下达八衢,它是天下第一楼,有数不尽的列位仙家。
今日,无论是仙门中人,还是红尘俗客,皆齐聚于此,无不热议。
“今日要与她交手太师仲容是个厉害人物么?”
“你不知,千洲公子麾下有三太师,十六尊罗汉及十八太保,而这仲容,则是其间顶厉害的一位。”
“这般厉害?那咱这位从不以武艺闻名的少宫主可打得过么?”
“打不过打不过!修行一事从来讲究个循序渐进,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有所突飞猛进的,哪怕这位少宫主今日有通天的本事,也打不过!”
……
擂台上,两人过招已有数百个回合。
暮兮晚在勘勘避过仲容刺来的一剑后,转身,顷刻间祭出道幡,划破掌心再以血为引,翻手捻诀,立幡起阵。
强悍的金光瞬间拔地而起,如网如笼一般将仲容困于其间。
“不愧是素商宫主的弟子。”
仲容道袍一挥,他望着熟悉的阵法纹路,不由得感慨了一声。
“学了一身好本事。”
暮兮晚一字一句都屏着呼吸:“我不明白,你为何执意拦我?”
一道又一道冷汗从她额间淌下来,右手起式,左手拈诀,没有仙骨的她因为强开如此困人的阵法,早已浑身剧痛,六经十二脉在强大的负担下隐隐有崩裂之兆。
她能看出今日仲容是动了真格,用了全力,没有半点儿留情。
“少宫主,你不能去第三十三层。”
仲容一边在阵法中躲避着层层杀招,一边低声说话。
“第三十三层于你而言,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他虽如此说,但自身其实也算得上强弩之末了,法力在逐渐告罄,拖得越久,越不利。
少宫主的进步远超他的预料,他从未想过她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是谁在背后教她?
素商宫主亡故的早,离世后,暮兮晚的武艺水平不得不陷入停滞,一是没人会素商宫主的神通,二是方外宫的仙祖道君们忌惮她,也不会教她别的。
他们希望少宫主,成为一个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花瓶”。
不需要任何性格,不需要任何自由,她只需要听话,乖巧,那么仙祖们就不会为难她。
公子似乎也是这样想的,他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这位古灵精怪的姑娘,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将养在身边安安稳稳护着,她会成为他的仙眷、情人,永远平平安安呆在方外宫。
公子说,正因为他爱她,所以才会如此宠着她,才会无时无刻不想占有她。
仲容明白,十二年前的那场火,如果少宫主没出意外,那么她就会被涣轩公子留在身边,一辈子。
可仲容不太确定,公子这样做,对少宫主而言是好是坏。
思量间,又是一次杀招袭来,仲容就地一滚,再次勉强
躲过。
他望着站在阵法外的姑娘,陷入沉思。
暮兮晚完全可以选择跟公子回去,为什么不呢?
回到方外宫后,她虽然依旧是少宫主,但却不会有任何话语权,但没关系,她毕竟是素商宫主的孩子,仙祖们也不会对她差到哪儿去。
“仲容,请你搞清楚。”
暮兮晚再次翻手作诀,五行道炁八卦气在她掌心翻飞,从容自如。
“不是我想去三十三层自投罗网。”
“是你们夺走了老师留给我的东西,然后,逼着我去三十三层单刀赴会。”
她毫不客气的再次道幡一挥,再次加重了阵法的运转。
……
同一时,长嬴、虞辞、红鸾与神农岐几人坐在仙彩楼的一间雅室看台上,亦是说着话。
红鸾化作原型,着急的扑着翅膀在满屋乱飞:“长明星今日居然还不来?”
虞辞道:“长明生来镇守八方,况且敕令出了动荡,他更不可能擅离职守。”
神农岐则坐立不安:“完了我不太敢看了,我是真怕少宫主受伤……”
红鸾气得拿鸟喙啄他:“乌鸦嘴呸呸呸……!”
“轰隆——”
擂台上忽得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被这一动静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只见擂台上烟尘滚滚,方才还尚有余力的暮兮晚被一阵强大的气流掀翻,滚了几圈后栽倒在地。
一身伤,狼狈不堪。
“少宫主。”
“你已经尽力了,放弃吧。”
只见仲容从烟尘中款款走出,手上法术萦绕,气定神闲。
这就是有没有仙骨的差别。
没有仙骨没有法力,有些事差一点儿就是差一点儿,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暮兮晚咳嗽了几声,划了血,磨破了皮的掌心撑着地面,她咬牙坐起身,而道幡已经完全断了。
“你不想让我去三十三层?”她忽然从这近乎称得上殊死一搏的交手中,悟出了些什么。
仲容没有答她。
暮兮晚追问了一句:“第三十三层有什么陷阱,让你这样忌惮?”
她好像明白了,仲容或许是知道些什么,才想拦住她,不想让她犯这个险。
仲容声音有些颤抖:“少宫主,别问了。”
暮兮晚又咳嗽了一声,她缓了三息,然后,撑着最后的力气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再一次屏息而立,口中念咒。
“无量煌煌,火急降灵。”
暮兮晚双手掐诀,捻了一个,请神指。
“谨请火祖,通幽达明。”
“少宫主,你……?”仲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太过清楚少宫主的招式路数了,这不是她在素商宫主那里学的。
这是从何学来的?
暮兮晚闭目而立,只见她足下形成一道浩浩荡荡的阵法,随着她字句落下,一道又一道神火接二连三从阵法中飞出,在她指尖萦绕。
“十方肃清,且听律令!”
最后一字落下时,无数神火袭向仲容。
仲容大骇,不得不后退,这一退,他再次被逼入方才的道幡阵法当中。
火光肆意缭绕,顶替了原先道幡的作用,再度将仲容逼得退无可退。
见此场面者,亦是惊讶。
雅间里,虞辞一众人等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长嬴,无一不是探究询问。
长嬴顿时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讪笑了几声,道:“嗯,是跟我学的。”
“这阵法呢,是让她得以暂借火祖之火化为己用,诶我给你们讲那火的威力不小哦……”
“咳咳,我好歹也占了她一声‘师父’的名号啊,总不能白白担着吧。”
……
“轰隆——”一声巨响再度传来。
所有人再次抬头,只见擂台上依旧烟尘滚滚,只不过这一次,倒在地上的人,成了仲容。
暮兮晚抹了一把唇畔的血,站稳了。
她看上去云淡风轻,但实际上,能站稳就已是竭尽全力,若是现在仲容再度还手,她绝无任何抵挡能力。
方才那一招,实在耗了她几乎所有气力了。
……
仲容没有再起身,整个人都倒在了擂台线外。
赢了。
仙彩楼中,列位仙家凡客顿时欢呼叫好起来!
“好厉害!从未想过少宫主原是如此厉害!”
“没用法力,仅靠阵法宝物就能将千洲太师逼至如此,这心性胆魄确实不容小觑!”
暮兮晚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就在她转身将要离去时,仲容的声音再度传来。
“少宫主……得罪了……”
还未来得及细听,暮兮晚就感到身后传来一道非常强悍的法术。
“什么……?”
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这道法力径直狠狠劈中了她!将她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劈下了擂台。
在场众人纷纷惊呼尖叫起来。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倒在地上仲容抬起了手,凝了一道近乎十成十力道的法术甩向了暮兮晚,将她毫不客气的,从三十层高的楼层上,甩了下去。
仲容吐出一口血。
公子要他下的药,他没下。
在方才与暮兮晚交手的过程中,他忽然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将少宫主拦在第三十层。
如果拦不住,也要重伤她,不能让她立刻就去第三十三层,起码,拖几日转圜的余地,拖到长明敕令恢复如初。
不能让她见公子。
那里只有天罗地网。
她不能单刀赴会。
仲容再次呕出一口血,然后,整个人彻底陷入昏迷。
暮兮晚从没有想过,比试结束了,仲容还会对她动手。
这一击她没有任何防备,就这样从第三十层摔了下去。撞到了白玉栏杆、撞到了仙彩楼里绫罗辉煌的珊瑚装饰、撞到了好多好多东西。
她一路下坠。
“小晚——!”在雅间里观战的红鸾当机立断展翅飞出,于空托住她,载着她安安稳稳飞到了仙彩楼第一层的擂台上。
暮兮晚摔的神智不清。
神农岐也慌慌张张背着药葫芦跑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按住脉象,捻了个治愈法术。
“伤筋动骨,完了,没个两三月绝对好不了。”他崩溃。
仙彩楼喧哗了一阵,倏然间,万籁俱寂。
忽闻一道噤声法术轻飘飘落下来,旋即,在玳瑁玉珠的高台莲座上,有十八问卜者恭列两侧。
辰天阁主从中缓缓踱步而出,他周身灵气涌动,如苍山般沉静。
“千洲少宫主,你的登楼点灯失败了。”
封敛神情淡漠,轻声下了定论。
辰天阁负责主持万仙来朝大会,在此期间一切大小要务,皆由他说了算。
“胡说!”暮兮晚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但幸亏听力还在,“我明明赢了仲容!”
封敛道:“你虽赢了他,但已你如今的状态,早已无法再继续往上。”
“神农公子说你需养伤数月,但两三个月后,大会早已结束。”
红鸾一听就急了:“不能通融通融?”
封敛漠然不语。
“封敛,我不觉得此事应当到此为止。”
这一次,出声说话的是虞辞。
她在一众仙童仙子的围簇下款款而来,高贵而不可侵,周身瑞气腾绕,列位仙家见状忙不迭恭敬跪下,安静垂首。
三圣府之一的掌权者,东洲都主的分量。
任谁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跪着的仙家也有不解——东洲都主和少宫主之间关系竟这般好?
封敛只是微笑,依旧不为所动。
中洲处于绝对中立,何况这位辰天阁主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注定了他不会偏帮任何一方。
封敛不像虞雍外强中干,他是真正有实力在身上的仙神,能和虞辞等人分庭抗礼,只是一向不显山不露水,又不涉俗事,十分低调。
“少宫主,第三十三层于你而言,凶多吉少。”
“没必
要。”
封敛不予妥协。
要是白帝在此,说不定还能有几分转圜。
当然,白帝不在。
暮兮晚有点恼,她现在放弃就是半途而废,前面那么多层都白打了!
“我不能弄丢老师留给我的东西……”她趴在红鸾背上,有气无力地强调了一句。
封敛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他是将利害算的分明的人,况且登楼点灯这一大会活动也将在三日内结束了,按照规矩,少宫主确实可以算得上“失败”二字,没什么好妥协的。
“辰天阁主。”
又是一声呼唤传来。
众人顿时悄悄左顾右盼,试图寻找这次说话的人是谁。
好半晌,所有人才惊讶的发现,有一位布衣草履扮相的乞丐正拨开人群,费劲地朝这儿挤来。
“唉辰天阁主,我记得你叫封敛对吧?”
长嬴终于成功挤过人群,穿过珠宝贝阙,爬上了仙彩楼第一层擂台。
“这是打哪儿来的要饭乞丐?”不少人纷纷面露惊诧,他们不识此人,也震惊于此人的胆大妄为。
只见长嬴走过人群,越过暮兮晚,越过东洲的虞辞殿下,在所有人面前站定了。
他像极了一位老者,护着身后所有的小辈。
“阁主,还请卖老朽一个面子。”长嬴望向封敛,也不行礼,只是笑眯眯的,“给我家丫头,一个机会。”
听得此话,在场众人更是一诧。
说实话,长嬴的模样很年轻,也很风流俊俏——但谁都知道不能以貌取人,尤其是仙人!鬼知道这些人背后的到底多大年岁!
封敛微微敛眸,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这位穷酸扮相的乞丐,忽然道。
“长嬴,对么?”
长嬴笑道:“嗯,灵台山来的。”
封敛闭了闭目,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叹了一口气。
“三日。”
“我可以给少宫主三日休憩时间。”
“三日后的黄昏时,她可以选择独自一人,前往仙彩楼第三十三层。”
破天荒的,这位从来按规矩办事,不偏不倚的辰天阁主妥协了。
在场没人不惊诧,没人不讶异——这位老乞丐到底是什么来头?
神农岐实在忍不住,悄悄走上前用手肘戳了戳长嬴:“喂,老头,你到底什么来头?”
“别告诉我你是什么身居高位的掌权者微服出巡?还是也是哪颗星星下凡?”
长嬴白了他一眼:“咋可能?我要有这本事还至于还不上虞辞那丫头的酒钱?”
“我只是多年前,帮过这位辰天阁主一个小忙,他这小子还欠我一个人情。”
神农岐没再问了。
长嬴回眸,却被吓了一大跳——只见暮兮晚不知何时,早已在红鸾背上半昏了过去。
“哎呀我的宝贝丫头啊!”他哭兮兮地跑去检查暮兮晚的状况。
暮兮晚迷迷糊糊地嘟囔:“师父你好吵……”
她说完这话,彻底陷入了昏迷。
……
等暮兮晚再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她躺在仙府的一张床榻上,微微抬起一点儿眼帘,眼睛是模糊的,看不清东西——只能隐约瞧见一道夕光透过窗棂淌进来,落在床沿边。
夕光里,坐着一个人。
他身上披着半数夕色,给人的感觉很温柔,暮兮晚看不清他,也没力气仔细看他。
她恍惚觉得自己陷入了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眼前的一切都是走马灯,要不然,怎么会看见像老师一样温柔的人。
是老师吗?
不是,因为坐在她身边守着她的,是一位公子郎君。
他是谁呢?
暮兮晚思绪非常,非常的迟钝,也不清醒,她混沌的大脑在努力思考自己应该怎样称呼这个人。
像老师一样的人……老师座下除了她,还有谁来着?
对了,还有一位师兄,从未见过的师兄。
师兄是个很好的人,是不是听说她受伤了,所以来找她了?
暮兮晚下意识想喊这个人师兄,但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叫师兄,她隐约有个印象,她每次一喊师兄,基本上都指的是方外宫的袁涣轩,每当这个时候,和她貌合情离的那位前夫脸色就可难看了。
冷的,好像谁欠了他什么似的。
她不想惹他生气。
似乎是察觉到她醒了,坐在她身边的人微微怔了一下,紧接着,带着薄茧的指腹挨过来,轻贴在她的脸颊上。
暮兮晚心里难过,安静了半晌,她实在寻不出别的称呼了,干脆在火红的夕光里,一时冲动的开口了。
“哥。”
嗓音很轻,仿佛呢喃低语。
她挨着他的手,就当自己是在做梦,梦见了真正的师兄。
“我好疼……”
她这样说。
第30章 一半花灯一半佳人枪。
这场梦好漫长啊。
可是,身边挨过来的温度,又那么真实。
暮兮晚半梦半醒着,她感觉到,师兄的指腹抚在她脸颊上,一路向上,指间薄茧仿佛蜻蜓点水的吻一样掠过去,掠过她的唇畔,掠过她的鼻尖,掠过她的眼睛。
仿佛描摹一般,最后,他的指尖抚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将那里的一线轻皱,抚平了。
暮兮晚深呼了一口气,沙哑着嗓音又唤了一声:“哥。”
这一次,坐在她身边的人真的怔住了,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回了一声“嗯”。
暮兮晚忽然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可是,她怕自己说的话太多太吵了,会不小心把这个梦惊破。
“我找你,找了好久。”
她有点儿委屈,思来想去,似乎能让她理直气壮抱怨的,也就这么一件事儿。
在白洲时,她确实悄悄寻找过,帝微垣里有没有师从过素商老师的仙神,她从云间仙宫寻到阡陌田间,小心翼翼的,独自一人寻了很多年。
这件事,没别的人知道。
坐在她身边的人又怔了怔,半晌,又问了一句。
“找到他了么?”
暮兮晚迷迷糊糊地回答:“找到了。”
她静了一会儿,蓦地用了所有的力气抬起了手,轻轻牵住了他的一线衣袖。
“你别走。”
夕光太好,一室温暖碎金的颜色,映得一切都朦胧。
他坐在暮色里,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良人与否。
这个人任由她牵着,也没斥她没规没矩,不知分寸。
“我不走。”
他轻声回答,又抬手捉住了她的指尖,拢在掌心里,承诺道。
“神农岐刚刚为你施过药,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醒来。”
暮兮晚眼帘越来越重,身边人对她说的话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在昏昏沉沉的模糊意识里,她又陷入了沉睡。
……
楚扶昀垂眸望着睡在身边,呼吸清浅的姑娘,眉心紧锁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的姑娘说她在找人,而且找了很久。
谁?一位兄长?
楚扶昀自忖着,他不记得她有任何血亲,私下里问过,唯一称得上亲人的,就只有素商老师。
从哪里又跑出一位兄长来?
袁涣轩?
不是。
楚扶昀眉心蹙的更深了,从方才她语焉不详的描述里推测,是失散了多年的人,还没相认。
谁呢?
他不放心,又将在白洲与她交好的神农岐传进来问了一遍,得到的答案依旧是“不知道”。
“或许是药的缘故,少宫主大概睡糊涂了。”——神农岐这样说道。
好像也没别的解释了。
楚扶昀轻轻叹了一气,遣走了神农岐后,他微微欠身挨近了她,一只手拢过去,搭在她的后颈上。
一道温和的法力从他指尖缓缓流进她的体内,游走过她的六经十二脉。
他借着这道法力再次探入了一遍她的身体,伤的重,仲容对她没有留手,能坚持到这个程度,已经远比常人坚强了。
有无数个瞬间,楚扶昀心生过动摇,他想直接撤了敕令,祭出兵器,带着她没有半分顾忌的杀回去——不必在乎任何无辜者的性命,也不必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他镇压兵戈,也可以挑起兵戈。
世间的太平与动荡,只要他乐意,都随便他。
所以,他才是“杀星”。
楚扶昀不动声色又守了一会儿,直至夕光再度沉下去一分。
躺在榻上的姑娘眼睫颤了颤,
随后,慢慢的,彻底的睁开了眼睛。
暮兮晚抬眸,视线与意识全部回笼。她清晰的看见,一帘夕色淡了下去,坐在身边的人轮廓渐渐分明——楚扶昀正坐在榻边,默不作声地敛眸看着她。
“我……”她哑着嗓音开口。
“你睡了三日。”楚扶昀俯身过来,扶着她,缓缓地从榻上坐起来,靠坐在床沿。
暮兮晚眨了眨眼,眼里蒙上朦胧的水光。
原来,方才见到了哥,竟真的是一个梦。
梦境太过真切,以至于,差点儿让她误以为是真的了。
暮兮晚试着动了动身体,调息内力运转大小周天,能动,一身的伤仍在,但疼被止住了,勉强可以自如活动。
她又看了一眼天色,暮色要落尽了。
暮兮晚有点儿着急,她撑着力气坐起来想要下床,却被楚扶昀一把摁住,牢牢摁在了他怀里。
“我还要去跟人打架。”她试图挣脱这个拥抱。
楚扶昀没松手,声音微凉:“老师怎么教你的?”
暮兮晚想了想,道:“谋定而后动。”
楚扶昀道:“想好怎么打了么。”
暮兮晚迟疑了一下,问:“你真的不能擅离职守吗?”
楚扶昀阖了一下眼,笑了:“不能。”
暮兮晚追问:“通融一下下?”
楚扶昀眉毛一扬,反问道:“你想要多久。”
暮兮晚抿了一下唇,斟酌道:“你最多,能擅离职守多久?”
楚扶昀似乎笑了笑,他听明白了她想要干什么,也明白了她需要他做些什么。
不必解释,是过往一百年相处岁月里,形成的默契。
“从子时四刻到五刻,只有这一刻钟的时间。”
他闭目一笑。
“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
暮兮晚低头又想了一瞬,然后扬起眸子,很认真地看向他。
“可以。”
“但是,你得借我一样你的东西。”
……
最后一缕暮色落尽时,身着霞衣的暮兮晚孤身一人来到了仙彩楼。
整座仙彩楼都被方外宫清了场,万籁俱寂,看上去空无一人,琉璃珠瓦,白玉栏杆一切如旧,暮兮晚身上有伤,不敢妄用轻功,只能顺着楼阶一层一层的慢慢往上走。
每层楼都有落地的镂空窗棂,透过窗棂,能看见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的花灯。
这是她每胜一场,就为她亮起的灯,此时此刻安安静静的停伫于此,似乎在恭候她的到来。
其实每一盏花灯都很漂亮,前些日子光顾着打架了,没留心,如今仔细看去,才发觉每一盏灯的样式都很独特,流光溢彩的,让人一眼就无法忽视。
三十一层与三十二层都是空的,暮兮晚顺顺利利来到了第三十三层。
再往上是观星台,那里从不对外开放,她没再往上走,而是来到一座圆形大殿的殿门前,厚重的朱门仿若虎口,预示着不可测的深渊。
暮兮晚呼出一口气,抬手一碰,“吱呀”一声,殿门被轻而易举的推开了。
在里面高台殿上恭候她的,果然是袁涣轩。
这位她曾经的“师兄”。
袁涣轩负手而立,听到她的脚步声,微微抬起头来,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师妹。”
他身着檀色锦衣,仍是玉貌清扬的云间贵公子模样。
声音温柔,一如既往。
暮兮晚呼出一口气,她慢慢走进去,抬眸望着她,目光里再没往日的半点儿孺慕敬仰。
“我不是你的师妹。”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坚定。
“你我之间从来都是误会一场,你一厢情愿,而我认错了人。”
袁涣轩高高在上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嗤笑一声。
“认错?”
他嗓音带着嘲弄般的冷笑,眉眼阴戾。
“那‘对’的那个人又是谁?”
暮兮晚滞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答不上来,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师兄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眼前的这个人。
袁涣轩神色苍白,因而显得他眼眉里的阴沉愈发黏稠。
“既然‘对’的人从未出现,那‘认错’一事就无从谈起。”
他一句一句地质问她。
“你曾经并不这样待我,忘了吗?”
“在方外宫时,你对我有十足的信任,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习惯维护我,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哪怕后来你被祖师们逼婚,你也从未怨怼我,不是吗?”
“而你变了,就因为一个楚扶昀?为了一介‘外人’?”
暮兮晚指尖攥紧,她忽然很想解释许多,但又觉得有些话说出来,都只是徒费口舌。
没有任何必要。
袁涣轩显然太过了解她,也并不打算听她的解释,笑道:“罢了,多说无益。”
只要将人带回去,他有大把的时间驯服她,强迫她,那时,不容她不听话。
他抬手一挥,唯一作为退路的朱门在“砰”的一声巨响后紧紧闭合。
大殿周围,全是巨大落地镂空的,能看见夜色的窗棂。
紧接着,殿中光芒流淌,袁涣轩麾下的十六尊罗汉、十八太保,以及二十四金刚尊者在谨听法旨后踱步而出,围成一个圈一般的慢慢向暮兮晚靠拢。
一对多。
这场设下了天罗地网的“登楼点灯”从无公平可言。
她孤身立于四面楚歌的险境中,却无畏无惧。
暮兮晚于袖中滑出一柄道幡,双手凝诀,径直迎难而上。
……
与此同时,半灯城内,子时初刻。
暮色落尽,在夜色升起的那一刻,整座半灯城的灯会拉开帷幕,花灯如昼,鱼游龙舞,今夜的仙彩楼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所有仙家百姓,都只能聚在楼外长街上。
他们看不到彩楼内的情况,只能看到悬浮在楼外的一盏又一盏花灯。
“好漂亮的花灯。”有不知内情的民众感慨,“怎么只有第一层到第三十二层的花灯亮起?第三十三层最上面的那一盏花灯,是什么?”
有人定睛一看,答道:“绣球。”
“那是一盏七彩绣球模样的花灯。”
“仙彩楼的花灯从来都为仙魁而亮,倘若少宫主能胜,她便能在第三十三层,望见这为她而亮的半城花灯。”
有人问:“少宫主能赢吗?”
有人答:“谁也不知道。”
……
仙彩楼内,第三十三层,子时一刻。
暮兮晚翻身一避,再度勘勘避开罗汉尊者们袭来的法术,同时道幡一挥,在角力周旋再度将敌人困在阵法中。
她打起架来又快又准,灵巧,宛如黑暗里游弋的火光,肆意夺目,手腕翻抬间随手撂倒所有企图围困她的人。
当她凌空侧踢再次解决掉一位尊者袭来的法术后,袁涣轩好整以暇的鼓起了掌。
“不愧师承素商,青出于蓝。”
“但也到此为止。”
暮兮晚没分神,就在她再次解决掉一位尊者后,措不及防的,袁涣轩不偏不倚地一道法术打了过来,正正击中了她。
这一招避无可避,暮兮晚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拖出一路血迹。
没有仙骨,有些招式有些法力,她就是没那个实力抗。
身上新伤旧伤交叠,所有疼痛蔓延进四肢百骸,暮兮晚满口鲜血,她撑着力气抬头,冷笑一声。
“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狂妄自大?”
袁涣轩衣角都没脏半分,微笑道:“我以为这么多年,师妹该学会自知之明。”
暮兮晚额间淌了一滴汗。
“那你该学会刮目相看了。”
她咬牙撑着力气站起来,手腕翻抬间,有数道神火缭绕。
接二连三的火光打向袁涣轩,袁涣轩抬手祭出长剑,在一招一式间轻轻松松就让神火化作一缕缕青烟。
“怎么了?”
“同样的招式
还想再来一次?”
袁涣轩抬手劈出一道剑气,再次将暮兮晚掀飞了数丈之远。
“你不是很好奇,在三十三层,等待你的天罗地网是什么吗?”
“亲自看看吧。”
他笑着随手捻了一个咒。
暮兮晚周身顿时有无数黑光亮起,紧接着,在她身下形成了一张广袤如网般的阵法。
“绝仙阵?”暮兮晚愣了一下,含着血的嗓音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什么是绝仙阵?
简而言之,它是是一种有去无回的阵法,是方外宫能屹立十洲多年的一张底牌,正如楚扶昀身边有一棋盘作法宝一样,方外宫的掌权者手中也捏着绝仙阵震慑四方。
袁涣轩轻轻一笑:“不是绝仙阵,怎么,认不出来了吗?”
暮兮晚身上的伤太重了,连带着意识也不算清明。
她定睛一看,这才发觉不是真正的绝仙阵,只是一种模仿绝仙阵的困人阵法。
但哪怕仅仅只是粗略的模仿,也足以将她牢牢困在其中了。
袁涣轩拎着长剑,一步步走到了暮兮晚的身前,笑道:“师妹,你没有与我抗衡的筹码了。”
与仲容的一战让她受了伤。
与数十位罗汉金刚,仙家尊者的角力废了她所有的气力,招式,底牌。
没有仙骨,她绝不可能像话本故事里一般绝境逢生,突然悟道突破实力大涨。
如今暮兮晚倒在阵法里,没有任何转圜了。
袁涣轩慢悠悠地在她身边半跪下来,再次捻了个诀。
霎时,数道穿骨锁链贯穿暮兮晚的手腕脚腕,快速狠绝,寒凉如冰,她听见自己骨缝间喀嚓一声轻响,鲜血蜿蜒,冷汗淌落,呼吸都刻着疼。
她实在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袁涣轩默默叹了一气。
他本可以如珠如宝的呵护着她,但奈何这姑娘被素商宫主宠得太过,太不知分寸了。
正如有些鸟不折翼,是不知乖巧的。
暮兮晚倒在血泊里,强撑着意识清明。
她忽然想起了老师死后,方外宫的数百仙祖们逼着她与白洲之主结姻成婚的那段日子。
仙祖们用了很多法子来逼她。
那时,在方外宫仙气飘飘的大殿上,也是这样的一个阵法,她也被人打成了这个模样,惨痛的奄奄一息。
仙祖们问她,嫁不嫁?
然而,一向爱她护她的袁涣轩对此无动于衷。
他说,他求过情了,但无能为力。
最后,暮兮晚跪在黑压压的阵法里,磕头认错。
“我嫁。”
她就这样被人逼的,嫁去了白洲。
今时今日,暮兮晚再次仰头看着眼前故人,慢慢露出一个笑。
“袁涣轩。”
她咽下满口鲜血,最后一次撑着所有力气,拖着一身穿骨锁链,站了起来。
“按照登楼点灯的规矩,你还没和我打呢。”
袁涣轩实在没想到她能坚持到这个地步,却也没拦,而是持剑退了几步,纵容一般笑道。
“好,我陪师妹打。”
“可师妹没有任何兵器了,你又以何与我相斗?拼硬实力吗?”
子时三刻了。
“好,那就拼硬实力。”
暮兮晚在疼痛中抬起了手,掌心渐渐的,有银白带金的流光环绕。
她一身霞衣沾满血,衣袂随风猎猎翻飞,仿若如火嫁衣。
“你忘了么?千洲少宫主最擅长的兵器。”她自言自语。
袁涣轩不可置信的后退了一步,霎时,他听见殿外传来一声雷鸣,紧接着天地改色,日月变迁。
狂风猎猎间,整座半灯城金戈嗡鸣,方圆八百里所有人随身兵器铮铮作响,似乎都在回应着仙彩楼第三十三层的异动。
暮兮晚平静地看着自己掌心的光芒一点一点凝聚,变长,变得通体银白,尖锐无比。
“善炼宝,善阵法,其兵器……”
一柄凌厉冷冽的兵器安静的躺在她手心,兵器强大浩瀚的威力霎时震碎了她身上所有锁链,直接压着在场所有尊者罗汉直不起身,抬不起头。
“枪。”
百兵之王。
不是什么热兵器,而是一柄冷兵器。
暮兮晚翻手一握,熟稔地耍了个花枪,比出了和楚扶昀每次动手前亮出的,一模一样的起手式。
她笑着,将枪尖直指袁涣轩。
尘世七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