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又有白帝的风范。
一旁的仲容看得愈发紧张,直到控制着白帝性命的棋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少宫主,请您停手。”
仲容只恨自己双腿有疾无法下跪,否则,他一定磕头叩首。
“山河棋棋子有裂,这意味着棋中人受了伤,再走下去,白帝或许会扛不住。”
暮兮晚指尖一滞。
她有点儿茫然不知所措,他受了伤?什么时候?在过哪一道门时受的伤?严不严重?
没人可以回答她。
她眼帘一眨,蓦地,泛起一线泪光。
她怔愣地低眸望向棋盘,望着即将走下去的路。
可是,可是就差最后一道门了啊,她已经知道这绝仙阵该如何解了——只要能一一走过九死门,自有生路可出!
绝境逢生,九死一生。
只要……只要他能捱过去,他就能活着出来。
他不能死。
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啊!
暮兮晚眼睫垂落,泪如珠弦断。
太狠了。
楚扶昀待她实在太狠了,逼着她亲手送他上绝路,逼着她亲手让他一遍又一遍在险象环生中反复折返,压根就没考虑过她的心情。
暮兮晚手心早已浸了汗,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就连呼吸也得竭尽全力,仿佛只有这样,她才像是活着。
“天网四张,万物皆伤。”
她抬手起落,将他送进了最后一道死门中,也记得,楚扶昀最后对她的叮嘱。
绝不心慈手软。
“入死门,其九。”
暮兮晚咬着唇,甚至唇畔都被她自己咬出血了也没察觉。
一滴血从唇间落下。
……
“嘀嗒——”
一滴血从尘世七杀枪上落下,鲜血蜿蜒。
楚扶昀撑着枪,勉强站了起来。
他的体力渐渐透支,身上有伤,血迹在衣袍上展开,像一道道烽火,是左肩的经脉断了,疼痛剜割神经,知觉开始陷入混沌。
他听见了来自山河棋的最后一道法旨。
“入死门,其九。”
也是这个时候,楚扶昀才明白,素商当年为何会死在这儿。
素商虽曾是他老师,但实力却比他有所不及,最后一道门,远比前八道门加起来更凶恶异常,上古凶兽,天地混沌初时就存在的邪祟,素商扛不过去。
楚扶昀不太笃定自己能否捱过去。
但他还是拎着枪,在蜿蜒流淌的鲜血里走向最后一道死门,连缓都不敢多缓一会儿。
他怕走慢了,山河棋判定他心有动摇,会伤着他的师妹。
天地阴森,地煞白骨,在最后一道死门中,楚扶昀看见了密密麻麻环绕在他四周的,庞大如群山的凶邪祟魔——都是镇厄之战里,最穷凶极恶的存在。
他站在群狼环伺中,还看见了一缕荧惑真火,看见这缕血红的火光在半空中肆意燃烧。
“原来是老朋友啊。”荧惑见到来者,罕见且破天荒的说了话,“啧啧,你怎么沦落到这般……”
“荧惑,镇厄之战已定,你还不归位?”楚扶昀负手而立,冷声道。
“……瞧你这话说的。”荧惑说道,“你不也没走?”
“打个商量,要不我们一起为祸世间?”
楚扶昀眼帘微抬,笑了。
他手中七杀枪寒光一闪,在他的股掌间,杀气毕现。
……
残阳胜血,流火坠天。
白帝在绝仙阵中的最后一役,持续了三个昼夜。
直至第四日黄昏时,有人在昏昏欲睡中猛然看见,这座占地三百余里的天堑山谷,隐隐发生了震动。
“轰隆轰隆——”
“怎么了怎么了?”作壁上观的仙神们登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是白帝死在里面了吗?”
只见山卒崩摧,震动愈来愈剧烈,一开始还只是地震,后来天地变色,天震,日月星宿一齐跟着震动,万物生灵无不惊惧逃窜。
就在人人目瞪口呆,惊恐万状中,更令人不可置信的事发生了——
整个尘缘谷,竟在这场撼天动地的震荡中如高楼坍塌一般,倾覆崩裂,全然土崩瓦解,夷为平地!
而在一片血染狼烟,枯枝败叶中,孤身站着一个人。
他披挂而立,一身杀伐戾气,手中兵刃淌血,遥遥观之,最是人间苍黄。
“长明在此,自天降灵……”
楚扶昀敛着眸,精神看上去不算好。
“四生六道,在此谨听敕令。”
就连说话的声音也低沉喑哑,宛如破碎一般断断续续。
“自今日起,我令天地变革起,变革止。”
“我令世间变革,不休不止。”
荧惑真火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发出怒吼:“长明你个疯子!你魂魄不稳!强动长明敕令到这个地步,你扛不住的——!”
楚扶昀淡淡瞥了它一眼,没说话,随手拂去了它最后一缕火光。
他只是平静地持着枪,淌着血,一步一步走在长风中,走向帝微垣。
方外宫的一众人被他吓得狼狈崩溃。
谁也没想到!谁也想不到!用来震慑四海十洲从未失手的绝仙阵,竟然被摧毁的彻彻底底!谁也没想到楚扶昀竟真有那个本事杀穿绝仙阵!他怎么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裴安慌了,成栖仙祖也慌了,所有人都慌了,他们很肯定现在的楚扶昀不算太清醒,所有人都在撤离,发了疯一般的逃窜——事实上从三天前袁涣轩就开始带人撤离了,只是成栖仙祖还心存侥幸。
“你们,狂妄到这个地步。”
楚扶昀冷着声音一步一步走上帝微垣的仙阶,笑了。
“是千洲的地盘,不想要了吗?”
他走进仙宫,杀气腾腾,成栖仙祖被毫无反抗余地的威慑逼的一惊,栽倒在地,来不及反应,就听有仙将匆匆来报——
“禀,禀仙祖,大事不好——!”
“白帝不知何时派了其麾下太仙率兵出征,趁我们不备,如今已吞并了千洲的三城五仙府了!”
成栖仙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
楚扶昀淡淡的看了这个人一眼,道:“你就是如今方外宫的掌权人?当年将素商逼进绝仙阵,后来,又囚禁逼迫暮兮晚的人类?”
成栖仙祖彻底仓皇失措,他从没想到白帝竟为这事计较至此!他和那素商,和暮兮晚那丫头,有什么情分什么渊源!能让他在杀穿绝仙阵后,还杀到帝微垣来寻他这个罪魁祸首!
说实话,成栖仙祖在十洲也是绝顶赫赫有名的仙神,毕竟在素商仙逝后拿了方外宫话语权,满腹城府谋算,声望实力皆是名扬四海。
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什么都不是。
“算了,我没耐心听你的告饶。”
楚扶昀抬起手,金光肆意,只见一枚黑子在他手中浮现。
他信手一捏,黑子在他掌心霎时四分五裂。
瞬间,这位曾声名大噪,得世人敬仰的成栖仙祖也宛如一枚棋子般霎时炸开,炸得四分五裂,满地鲜血。
天边黄昏璀璨,一如既往。
……
山青,水长,一丛又一丛芦苇在水边摇曳,安宁平和。
暮兮晚穿过一丛丛芦苇,沿着溪水在烽火狼烟里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惊得一群群水鸟纷纭飞起,她身着霞衣,衣袂翻飞,在黄昏里跑起来,也如一抹灿烂的夕阳。
她看见一个人拎着枪,慢慢从帝微垣的方向走了回来。
那个人身形疲惫,似乎走了很久,很远,才终于见到她。
楚扶昀眼帘微倦,见到她了,他终于再撑不住那么多,整个人单膝半跪下来,七杀枪杵在地上,寒光淌血。
暮兮晚也上前一步,半跪下来想看看他的伤势。
她的眼泪再次止不住的淌出,一颗又一颗往下落,落得像雨一样。
“将军你怎么样?”
楚扶昀欠身俯过来,将她半拥在怀中,将下巴轻枕在她肩上,没吭声。
他身上衣衫上到处都是血,如今挨着她,也必然沾了她一身,可他没动,半是
恹然,半是贪恋。
暮兮晚更慌:“你伤得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
:=
她六神无主。
楚扶昀挨在她身上,靠了好一会,没头没尾的冒了一句话。
“想看花。”
暮兮晚一怔:“什么花?”
“明明每次都有的。”
楚扶昀眼睫微垂,连声音闷闷的,听上去,竟然破天荒的有些委屈。
白帝一生金戈铁马,曾被世人畏惧。
但自有一日起,白帝归来之际必有花雨可观,这一奇观又被称作——
请君散花。
暮兮晚啼笑皆非,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言起。
她抬手,燃了道引风符箓。
……
这天,整个四海十洲都看见了极为壮观惊艳的一幕奇景。
只见白洲十万里山河,深秋黄昏里,有晚风自远处苍山而来。
万里长风中,芦花飞洲,白茫茫的芦苇濛濛淙淙,似千般万般的连绵大雪,浩瀚如烟雨。
有人曾说,请君散花是少宫主为迎接白帝凯旋。
不是的。
要只是按照扶鸾典仪恭祝白帝得胜,一向没有耐心的少宫主又怎会坚持那么那么多年呢?
其实,每一次漫天花雨,都是少宫主在说。
将军,我喜欢你。
我很高兴,能见到你平安归来。
第56章 绝仙不绝人心长绝肮脏的念头。……
天归二百二十三年,深秋。
白帝收复帝微垣,少宫主破绝仙阵,没动一兵一卒,让十洲各界仙神道士全部看傻了眼,他们终于惊恐的认识到——白洲镇守天下杀伐、暴戾、与不公,从来就不是一句吹捧之言。
只是听闻这一役,白帝受了伤。
伤得如何?是否严重?可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外界打听不到这些事儿,对此一无所知,恨不得伸长脖子潜进白洲一探究竟。
其实,白洲的文武仙卿们对此也一无所知。
他们获救以后,只知将军因伤闭门修养,神农太仙为此忙得焦头烂额,甚至请了神农一族的不少医仙一齐来问诊。
文武仙卿们只觉五雷轰顶。
要知道他们的将军大人一向势不可挡,天塌了他都能顶着啊,怎么能,怎么能受伤了?况且都请动了神农一族,那必然不是小伤啊!
文武仙卿们再次双眼一黑,坐在帝微垣的仙宫云阶上,抱成一团哭哭啼啼。
“呜呜呜将军您好惨啊……”
“天要亡我白洲了呜呜呜……”
坐着轮椅路过的仲容见到这一幕,大为震撼。
“不是?在你们眼里楚将军到底有多脆弱……?”
文武仙卿扯开嗓子哭嚎。
“你懂什么!我们将军魂魄不稳,他强动敕令到这个地步,必然伤及神魂……”
仲容手中端着枸杞茶的茶盅一歪,更震惊。
他知道有半颗长明失落,但也是今日才知道还有魂魄不稳这么一桩后遗症。
“这等机密大事你们还是别说给我这一个外人听……”
敕令这种东西,也是会分个深浅的。
譬如楚扶昀主兵戈,往小了说,就像在半灯城万仙来朝大会一般,他令一城止戈这叫动敕令,往大了说,他若愿意,强行喝令四海十洲安定太平,也是在动敕令。
同样都是动敕令,但就是两码事,后者往往比前者更耗心劳神。
“喂,别嚎了。”
一声不耐烦的斥责打断了这群文武仙卿的欲哭无泪。
仲容回头一看,只见神农岐倚着彩画雕栏而站,神情似笑非笑。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文武仙卿:“坏消息!”
仲容:“好消息。”
神农岐翻了个白眼。
他道:“先说坏消息,将军确实在最后过分动用长明敕令,引起了极为严重的魂魄不稳。”
文武仙卿听得险些要昏倒了。
神农岐话题一转:“但是。”
文武仙卿瞬间来了精神,心道小伙子您别大喘气!
神农岐道:“好消息是,少宫主为将军炼化的返魂香,保了他一命。”
文武仙卿眼睛瞬间亮了:“太仙的意思是……”
神农岐笑道:“将军受的伤,基本都是外伤,养养就好。”
文武仙卿当即一个激动,恨不得立刻冲进将军的宫阙中嘘寒问暖主要是为了哭诉一下——“将军啊!十二年了!这十二年您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
可惜还没行动,就被神农岐拦住了。
“去去去,有你们什么事儿啊。”
“少宫主一直守着呢。”
文武仙卿们这才恍然大悟——说的对,他们得去厨房看看,让人炖点儿珍馐滋补给少宫主补补,小姑娘肯定这些日子熬坏了,好心疼。
……
暮兮晚确实熬的又困又累。
将军养伤,帝微垣一役的后续处理基本由她接手,她白日里忙得天昏地暗,夜里又像守病人一样守楚扶昀,守到最后,她自己倒是一头趴在将军床边睡着了。
楚扶昀醒来时,见到的,就是沉沉囫囵睡去的暮兮晚。
小姑娘睡的香,长长的眼睫阖得安稳,像一只小鸟似的栖着,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一室宫阙药香霭霭,天光冷清,从雕花窗棂外一格一格泻进来,横亘在两人身上。
床边有干净的外衫,楚扶昀从仙榻上坐起来,取过外衫,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这一盖,就盖得小姑娘眼帘微微睁开了。
半梦没醒的暮兮晚:“……?”
楚扶昀俯身,双手拢过他师妹的臂弯试着将人抱起来,像哄孩子一样,放轻了声音哄她。
“别着凉。”
“来床上睡。”
暮兮晚显然没睡醒,她甚至没意识到楚扶昀醒了,更没意识她守的病人正在反过来照顾她。
她听见了他的话,像梦游似的迷迷糊糊爬上他的床,拉过衾被,钻进他的臂弯里。
扑通一声,又睡着了。
实在是累了。
楚扶昀阖眸一叹。
他将怀中的师妹拢得紧了些,暮兮晚被他的温度与气息全然裹着,像小鸟栖在一棵树上似的栖在他怀里,睡得更安稳了。
楚扶昀眼帘垂落,他低眸望着师妹的睡颜,忽然在想一件事——与她第一次同床共枕,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那是,很多年以前了。
也是暮兮晚第一次在白洲生病时的时候。
是的,生病。
他师妹会生病。
一向纵横捭阖的长明星君震惊了。
生病,对于长明星君而言,实在是一个太小众的词汇了。
他来人间,接触的大多都是得了道的仙人道士,与天同寿百病不生,所以长明星君从没想过,原来他的师妹竟会生病。
那段时日,暮兮晚奄奄一息的躺在仙榻上,盖着厚厚的衾被直冒汗,意识烧的稀里糊涂。
“呜,我好像看见我太奶了……”她糊里糊涂的说胡话。
楚扶昀大为震撼。
他知道人类都很脆弱,战场上,随便一刀金戈就能要了他们的命,他对生死有确切的认知,毕竟控制着千军万马的生死,很明白血肉之躯的虚弱。
所以他下棋一向慎重,只为最大程度保住人类的性命。
但他万万没想过,为何人类什么都不做,也能让自己陷入虚弱状态。
对,说的就是他师妹。
怎么就病了啊。
暮兮晚烧的声音冒烟儿,嘟囔道:“呜呜,我的嗓子啊……”
楚扶昀茫然无措。
是他哪里没养好?没照顾到?还是趁他不在,她的师妹被妖魔邪祟偷袭了?
没办法,比起常在人间走动的神明与星君而言。
长明从来就不是一位乐意驻足红尘的星君,他下凡一向公事公办,办完自陨归天,向来不喜停留,对凡人的了解也就少之又少。
但幸好长明星君知道,人受伤时需要医仙问诊。
医仙见将军一副肃穆凝重的神情,还以为少宫主性命攸关。
然后,医仙发现少宫主只是得了风寒。
“近日换季,少宫主添减衣物时没注意保暖。”
“着了凉。”
医仙诚恳。
楚扶昀:“……”
他神情依旧高深莫测,但实在没继续问,“着凉”……是个什么概念。
着凉就能让他师妹变得这么脆弱吗。
医仙浑然不知白帝的困惑,只觉将军待少宫主当真格外不同。
“小仙会为少宫主开几副药,大概修养个十余日便能痊愈无恙,将军不必忧心。”
楚扶昀心情复杂。
这不是忧心不忧心的问题。
而是区区着
凉,就得让他师妹修养个十余日。
楚扶昀在他师妹身上,再次刷新了对“人类都很脆弱”这一概念的认知。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学习怎么照顾病了的师妹。
帝微垣不缺仙童仙侍,少宫主病了自有人伺候,他们为少宫主驱寒喂水,扶着少宫主起床服药,少宫主嫌苦不肯喝,仙侍们就得再多备一颗蜜饯哄她。
每当此时,楚扶昀常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
仙童仙侍们被自家将军的气势吓得冷汗涔涔,以为楚扶昀是来监察他们的,更加紧张不安。
其实楚扶昀是在观察,怎样照顾一个人。
他学什么都很快,所以楚扶昀想,学着照顾一个人,也不应当是件难事。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暮兮晚缠绵病榻,口干,想喝水。
仙侍不在,守着她楚扶昀坐在她床边,端过晾在一旁的温好的药,将昏沉沉的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臂弯里,喂她一口一口的喝苦涩的中药。
他自以为照顾的很周到完美,掖了她的被角防止她受凉,连扶她的动作都刻意放轻了力道,甚至学会了喂药前要吹一吹——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吹。
暮兮晚闭着眼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暮兮晚喝了第二口,眉心皱的更深了。
暮兮晚喝第三口时……她吐了出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哪有中药是一口一口喂的……!”
“楚扶昀你暗算我!”
暮兮晚本来还困,这下直接被苦清醒了,她一把夺过楚扶昀手里的碗直接一口仰头闷。
“糖呢?”她理直气壮。
没糖,也没意识到中药不能一口一口喂不然会苦死人的楚扶昀:“……”
没有糖,暮兮晚将碗塞回他手中,悻悻的一头躺下钻回了被窝里,背过身去不理他。
楚扶昀低回一叹,将药碗搁回桌案上。
暮兮晚想睡觉,但口里苦,睡不着,此时的她对楚扶昀这个人尚有戒备,也就不好意思让他给自己拿糖吃。
她想和人说说话,仙童或仙侍都好。
但眼下只有楚扶昀……也只能凑合着和他说话了。
“我要回方外宫。”她病着,整个人都感到委屈,“我不想留在白洲。”
楚扶昀皱了皱眉,他不明白,也不理解为何他师妹会心心念念方外宫,明明那里的人对她并不好。
“没得商量。”
他语气严了几分,不容置疑。
暮兮晚背对着他,心里一酸,一颗泪顺着眼眶淌下来,浸湿了枕头。
楚扶昀没意识到,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思绪就会格外敏感脆弱,仗着生病,也就不怎么道理。
所以他师妹的委屈,他压根没看见。
暮兮晚又悄悄落了颗泪。
“我要老师。”
“老师已经不在了。”
楚扶昀不明白,她为何总是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
“我要师兄。”她在说她的真师兄。
“你那个师兄是混账。”他以为她指的是袁涣轩。
“我讨厌你。”
“……”
她彻底拒绝与他沟通,将自己严严实实枕在衾被里,赌着气,在漫长的苦涩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楚扶昀垂眸,沉默地看了她一会,起身,离开了。
初次照顾生病的师妹,以失败而告终。
此后,楚扶昀更注意她的身体安康,但暮兮晚到底是个凡人,一百年的光阴,足以让她因各种原因病上好多好多次了。
他依旧学着如何照顾生病的她,久了,也就渐渐熟稔了。
白洲公务繁忙,他腾不开手,往往是一边守着她,一边借着床边那点儿狭小局促的空间处理公务。
倦了,就草草坐在床边的靠椅上浅眠一会儿。
直到很久以后,有一次又碰上暮兮晚生病,楚扶昀在浅眠里醒来便看见,他师妹不知为何卷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将自己滚进了床里靠墙的地方,留了一大半床不睡。
“那是给你留的位置。”
她声音沙哑,说话闷闷的,头也埋在被子拒绝看他。
楚扶昀蹙了蹙眉,没说话,只是坐过来半倚在床头,见她不排斥,便将笔墨文书也一齐搬上了床榻,但凡有文武仙卿想来回禀事项,都会被楚扶昀封一道噤声咒。
对,他怕下属吵着病重需要修养的师妹。
被迫学会了比划手语的仙卿们:“……”
他醒着,处理要务。
暮兮晚就依偎在他身边睡觉养病。
他倦时,就倚着床头和衣而卧。
暮兮晚还是依偎在他身边,继续睡。
这算得上,两个人之间第一次“同床共枕”。
……
逾矩的事发生了一次,就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多年后,在绝仙阵里受了伤的楚扶昀看见师妹枕在床边守着他时,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怕她着凉。
暮兮晚在半梦半醒间爬上了他的床,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她习惯偎在他身边睡觉了。
“等等……?”
在他身边睡觉的暮兮晚蓦地反应过来了什么,一骨碌爬了起来,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和楚扶昀四目相对。
“你多久醒……不对,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终于意识到,她守的病人已经醒了。
楚扶昀难得失笑。
他终于发现了,“能很好的照顾一个人”并不是人类生来自带的本事,不仅仅是他不会照顾人,原来,他师妹也完全不会照顾人。
以前只是因为他从不生病,也鲜少受伤,所以他没有机会看他师妹照顾起人来,又是什么样子。
“你有没有想吃的?”暮兮晚直接忘了病人醒后,应该第一时间喊医仙,反而自顾自道,“要不要我去为你熬点粥?你有想喝的吗?你不说话我就去熬青菜粥了?”
她不会做菜,但她会做饭熬粥。
她压根没意识到楚扶昀不是人,不能用寻常的思维照顾他,反正她病了以后是很饿的,所以将心比心地也觉得楚扶昀会饿。
暮兮晚直接将“请医仙来看看这个病人怎么样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楚扶昀很难得罕见的,笑出声了。
嗓音低沉,笑意在喉间滚动,好听的宛如一根古琴弦被拨动了。
暮兮晚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也不需要她明白了。
因为下一瞬,她感到腰身被楚扶昀的掌心扣住,眼前天旋地转的一晃,整个人被他一抱,禁锢在了枕间,压在了他身下。
“你……”
她刚想说话,但余下的字句全被咽了回去。
准确说,是被楚扶昀咽了回去。
他一只手探进衣间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拢着她的后颈,以气息将她围困,再俯身,以一个吻压住了她所有的不安分。
曾几何时,他照顾她,还没起什么肮脏的念头。
但现在有了。
他叩开她的唇齿,舌尖一缠,就这样衔走了,她所有将说未明的话。
第57章 绝仙不绝人心长绝情之一字,一赌,就……
风静,林静,云影遮了天光,遮得一室宫阙也就只剩了明昧晦暗的气息,和见不得光的心思。
暮兮晚被这一
吻,吻的回不过神,想躲,想逃。
可楚扶昀没想放过她。
膝盖抵开她并拢的双腿,一只手探进层层衣衫钳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穿过她的柔软乌发,扣住了她的后颈,轻轻一抬,气息侵进唇齿,这个吻,也就彻底不留余地了。
一室兵荒马乱,暮兮晚迎着他,像迎着一着一场深秋大雨。
她恍然惊觉,他对她,觊觎是很早就有的,是她稚嫩青涩,忘了防备,留了破绽,也就给楚将军留了侵城掠地的机会。
楚将军吻起人来,和他下旨下令一样不讲道理。
他不许她反抗,所以以吻镇压,他不许她逃跑,所以以呼吸围困她,一吻深且长,稚嫩青涩的姑娘学不会换气,一开口,就是破碎的呜咽和喘息。
然后,又是一吻将下,这下,连声音也被夺走了。
小姑娘急了,妄想挣扎,想推开他,却被楚将军拥的更牢,衣衫厮磨,肌肤相贴,他以一个接一个的吻镇压她,以身体的温度,以刀一样的存在威胁她。
不许抗拒。
也就这一句威胁。
让暮兮晚彻底明白,她没有再逃开的余地了。
他俯身,以吻,一寸一寸,掠去她唇间所有的气息,掠去她身体的暖。
楚扶昀的身体偏凉,连吻也带着凉意,是深秋的寂寥,也是离鞘的兵刃,让她想起白洲的纷纭芦花。
“放松些。”
“不会换气,是等着我亲自教你么。”
吻与吻牵连,在短暂的分离间,他噙着笑提醒她记得呼吸。
一提起“教”这个字。
暮兮晚眼睛一红,她想起,就是这个人曾在不着痕迹的棋局中教会她,哪怕对他,也别心慈手软。
“你不适合当老师。”
她声音一哽,含着断断续续的喘息。
“不像素商老师,你压根不考虑我的心情。”
她是真的想控诉这一点,在楚扶昀养伤时,她甚至打了满腔腹稿,就等着这个人醒了,要同他抗议。
可是答她的,只有更不留情面的吻。
楚扶昀听见了她的话,喉间滚过一声低沉的笑,追上她的舌尖,又轻咬了一记。
“再教你一个道理。”
“接吻时,别提起别人。”
他揉碎了她方才的话,逼的她咽回去,逼的她妥协。
“哪怕提起的是老师,也不行。”
他毫不讲情分。
暮兮晚是真的要扛不住被他这样压在身下吻了,眼角泛起水光,她从没被人这样漫长而深入的吻过,像惩罚,让她想起,她每次在楚扶昀面前受罚时,也是这样。
他了解她,所以知道该如何最大程度的熬她。
“可我还有好多话想说。”她确实有满腔话想说,想问。
“关于谁的?”他又欠身,这一次,吻了吻她的唇角。
“不关于你。”暮兮晚吞咽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因为她想问的都是正事。
“那就咽回去。”又是一吻落下,从她的唇角处,掠进她的唇齿。
“那我问个关于你的,成么。”
暮兮晚被他吻的又痒又难捱,决定服软。
她眸子里水光朦胧,看上去,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你是……真的喜欢我么。”
蓦地,她迟疑着,鼓起勇气轻声问了他一句话。
她凝着他,目不转睛,像是想要从他的目光里,从他的呼吸里,听一份答案似的。
吻,停住了。
身上的人,轻轻叹了一气。
“不喜欢你?那我现在亲的人,是谁?”
两个人近在咫尺,楚扶昀垂眸,望着身下执拗而倔强的姑娘,声音低沉而喑哑。
“我很好奇。”
他倾身,一吻落在她的额间。
“我得做到哪个地步,才能让你相信我。”
再往下,一吻落在她的眉眼。
“我该如何做,你才能相信,我对你,可以将性命交付,我也甘愿将性命交付于你。”
紧接着,一吻落在她的鼻尖。
“你要如何才会相信,我从始至终一直倾心于你。”
暮兮晚没有回答,她被他吻得眼眸闭上,呼吸屏住,或许,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答他。
他的喜欢让她欢喜,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对她的好,太过温柔,以至于像一场美梦,她知道时光不留情,也怕有朝一日,热烈消弭后感情平淡了,他会不再爱她。
暮兮晚说不准,如今让她不安的,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
她明白自己的感情并不笃定,这种感觉就像在仙彩楼上,她抱着绣球站在高楼边缘一样,天黑风乱,她不知道跳下去,有没有人会接住她。
在仙彩楼时她敢跳,是因为赌的是命。
但如今她对他,赌的是情。
情之一字,绝不能赌,一赌,就是一生。
一赌,就是真心。
不能赌。
楚扶昀轻声一叹,最后,一吻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衣衫在睡觉时就凌乱了,衣带松松垮垮,楚扶昀抬手一扯,衣带彻底松开,落下,肌肤挨上微凉的空气,他的手侵进去。
“再不回应,我就进一步来证明了。”
暮兮晚没答话,而是仰头凑近了,在他肩上狠咬了一口,留了一道沉红的印记。
咬的重,像埋怨,像生气。
与此同时,叩门声轻轻响起。
“少宫主,您在么。”仲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医仙说今日将军该醒了,帝微垣的文武仙卿托我来交付一些急待批复文书。”
暮兮晚心里一跳,她推了推楚扶昀的身体,试图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有人来了,找你。”
楚扶昀没打算起身,对叩门声置若罔闻。
“我只问你,要继续么。”
暮兮晚很认真:“正事比我重要,而且仲容是会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他来,肯定是有事儿。”
楚扶昀咬牙切齿的一笑。
“我就说这个人应尽早处置了。”
……
天光明亮,蝉鸣声声。
仲容在门外唉声叹气,他就知道这是个苦差事。
是的,他已经办理完入职帝微垣的人事流程了,今后专职负责少宫主身边的正堂文书管事——原本是要拨到白帝那儿的,他连忙告饶。
在少宫主身边办事其实挺好。
但就是……得扛着白帝这位顶头老大的压力。
文武仙卿们倒是对他热烈欢迎,他们说他有着丰富的履历经验,一定能扛得住白帝的威压。
不,并不能。
在千洲公子身边干活,白帝看他不爽。
在白帝身边干活,白帝还是看他不爽。
现在在少宫主身边干活,白帝估计……更是看他不爽。
救命。
仲容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
等了许久,久到仲容差点儿以为少宫主不在里面时,门才轻轻被推开了,暮兮晚衣衫规整,她扬起笑容请他进去。
仲容推着轮椅往里进,从前厅进去过屏风,绕进内室,他的轮椅自带小桌板,桌板上堆放了不少文墨卷宗,还有一个食盒。
暮兮晚帮着他将待批复的文书一一放至书案上。
仲容看着她,几番欲言又止。
仲容感到奇怪不解。
因为少宫主的神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日里她一向活泼轻松,甚至还会同他聊天打趣,可今日,少宫主唇红眼也红,颈边还有盖不住的红印。
仲容惊恐。
少宫主和白帝吵架了?还是被白帝欺负了?
难道白帝看上去是个好人,其实是个残暴的伪君子?少宫主和他在一起过的并不好?只是委屈求全才留在白洲?
仲容越想越可怕,越想,越觉得少宫主如今正身处水深火热。
他以前竟没意识到这一点!或许,或许少宫主邀他来帝微垣就职,其实是在向他求助呢!
仲容端起食盒递到暮兮晚手中,郑重道。
“这是仙卿们亲自为你做的一些糕点,托我转交。”
“我明白,你身边有人可能是对你虚情假意,但别怕啊少宫主,别怕,有困难,一定记得来找我。”
“我会帮你,无论什么我都帮你。”
暮兮晚:“?”
仲容在说什么?难道是不打算在白洲干了?别啊我正缺个文秘呢!
“谢谢……?”暮兮晚不明白仲容在说什么但决定维持礼貌。
仲容呼出一口气,就在他想多唠叨叮嘱几句时,白帝锋利的声音从后面凉凉传来。
“再多说一句,你的命就别要了。”!
果然!白帝在威胁他!白帝就是待少宫主不好!
仲容心头大骇,冷汗涔涔战战兢兢,但他绝不是白帝的对手!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他必须先暂避锋芒,再借机将少宫主救走!
他竭力维持镇定,在恭敬的一一禀明所有事项后,谢拜而退。
仲容走后,暮兮晚坐到书案前开始处理文书,楚扶昀走过来,拾起案上的纸墨扫了一眼,随意道。
“还以为那群老东西为了什么这么急。”
“原来是这事儿。”
暮兮晚一个头两个大。
“你毁绝仙阵,杀成栖仙祖,方外宫一定记恨上你了。”
扶昀将绝仙阵毁得彻彻底底,不仅
仅是绝仙阵,他毁了存在绝仙阵中作为阵眼核心的荧惑真火,这意味着,方外宫今后再没法凭借绝仙阵震慑一方了。
帝微垣的文武仙卿上书,就是为了问今后该怎么办。
楚扶昀笑:“他们早就记恨上我了。”
暮兮晚想了想,又问:“荧惑是归天了吗?”
她终于有机会问之前在床榻上没法问的正事了!
楚扶昀眼帘微垂,摇摇头。
“没有,我毁的只是它的一道火而已,荧惑本身,还在方外宫。”
“在你没起死回生以前,我不会动荧惑。”
暮兮晚道:“为何?”
楚扶昀放下文书,他又掀开放在桌案上的食盒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不少糕点,精致,栗粉糕定胜糕桂花糕……都是他师妹以前在白洲生活时爱吃的。
不得不承认,白洲的文武仙卿们在有些时候,比他更会照顾人。
“因为你最后要走过的三场火。”
“我想,其中有一场是荧惑真火。”
暮兮晚怔了一下:“但荧惑在方外宫……”
楚扶昀闭目静了片刻,答道:“所以我强动了敕令。”
暮兮晚心中的困惑更大了——这也正是她想问的。
楚扶昀在最后动的敕令,到底是什么?
绝仙阵的本质是一座迷宫,而非战争,主兵戈的敕令应当对此无效,楚扶昀是纯靠硬实力毁的绝仙阵,杀进的帝微垣。
“在两百年前,我平定十洲内乱后,曾下过一道敕令——”
“今后,人间再不起兴衰变革。”
暮兮晚从没想过还有这一桩事。
“它意味着什么?”
楚扶昀神情淡然。
“它意味着,哪怕我魂归三十三重天,人间也不会再有大规模的生灵涂炭。”
“也意味着,今后天下三分的局势不会再有扭转,东、千、白三洲的三大王权,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衰败覆灭。”
楚扶昀闭了闭眼,声音没什么情绪。
当年他下凡止戈,三方圣府各自傲然一方后,他确实责任已尽。
不同于常年驻足人间的素商,他对万丈红尘并无留恋,只想归位三十三重天。
也因此,他当年与素商议定了一件事——等素商将他师妹培养成材,让她来继任白洲之主的位子。
东洲虞辞,千洲素商,白洲暮兮晚。
这样,在他走后,人间有此三位坐镇,再加之他的敕令,在几千甚至几万年内,天下也不会兴起任何翻天覆地的战乱动荡。
他应当……也不会再下凡了。
“可如今素商亡故,荧惑被方外宫控制,所以我撤回了,‘不起兴衰变革’的这道敕令。”
——今后,我令世间变革,不休不止。
“千洲已被贪婪者控制,我必须更易天下三分的局势。”
“我也必须拿到荧惑,以它救你。”
楚扶昀从食盒里捻起一块桂花糕,喂至暮兮晚唇边。
暮兮晚一边在震惊中一边吃糕点。
她可算明白了,原来真的,人间太平真就是楚扶昀一句话说了算的事儿!
他值守世间,控制天地兵戈,兴衰变革。
他曾经下令天下三分,那就是天下三分!
而如今,他动了一道王权更易的敕令,解除了原先“天下三分”的既定局势。
所以……
楚扶昀多半有了,真正吞并千洲的心思。
千洲被奸邪小人控制,荧惑落入小人之手,怎么办?
自然是将千洲平了,杀了奸邪小人,拿到荧惑。
暮兮晚眉心蹙了很久,她抬头,目光惴惴不安。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楚扶昀颔首,示意她问。
“我的仙骨,杀祸之精,到底是什么……?”
暮兮晚说的很慢,一字一句的,仿佛用了很大的气力与勇气。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不敢细想。
她已经看出来让她起死回生的宝物,都是来自五曜星的降下的祝祷了!
除去早早归位的镇星,木岁塑身,辰星明目……如今楚扶昀告诉她,荧惑是用来渡劫淬火的。
那还有一位呢?
长明是为了弥补什么的?
起死回生不是小事!因果命数也一向遵循等价交换!不付出什么代价怎么可能轻而易举起死回生!
“我求你告诉我,别骗我。”
“我的仙骨,需要用你作出什么来换。”
暮兮晚越想越不安,她必须从楚扶昀这里要一个答案,她没法接受楚扶昀再瞒着她做什么事!
像绝仙阵那样,不打一声招呼就让她控制山河棋控制他的经历,她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许久后,她听见了楚扶昀的一声轻叹。
楚扶昀看着她,眉心微锁,终于,像是拗不过她,也像是妥协一般。
他无可奈何的弯腰欠身,挨近了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一吻落进她的唇齿里,就这样轻飘飘的卷走她在舌尖上,残留的一抹桂花糕的甜。
“命。”
他说。
以命换骨。
第58章 乌金国异域触旧事两个人,算得上同居……
以命换骨。
在听到这个答案后,暮兮晚心里泛起难过,像窒息似的。
她想,楚扶昀这个人真的太无耻了。
要是她不问,这个人,不知道还要瞒她,瞒多久,或许瞒到有一天他悄无声息的死了,她也不知道。
“我不要。”
暮兮晚违拗了他的意思,反驳道。
楚扶昀轻轻从她唇齿边离开,望着她固执而任性的目光,相持了一会儿,笑了。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暮兮晚道:“我现在也像在活着啊,和普通人无异。”
她撤开椅子站起来,与他四目相对,身旁有一扇雕花窗棂,午后毒日当头,阳光从窗格子里一寸一寸杀进来,照得两个人都明暗清晰,轮廓分明。
“我能跑能跳,只是没有法力而已,但我对仙骨从来就没那么大的执念,它对我可有可无。”
“我现在与凡人没有区别,这就够了。”
她一直觉得楚扶昀对“死而复生”四个字的要求太高了。
当个凡人其实也很好啊,为何非要仙骨呢?她真的对当仙当神没有兴趣,也自认没有各方神明那样庇佑天下的慈悲心,她更喜欢游历人间,自由自在一生。
要能和喜欢的人相守一生,更好。
“没区别?”
谁知,楚扶昀听了她幼稚的话,目光深凉,冷笑了一声。
他抬手一揽,揽着她的腰身一路向下,指尖摩挲,随后,轻轻一扯,扯落了从头到尾一直系在暮兮晚腰间的返魂香。
窗外阳光更胜,暮兮晚措不及防,被阳光灼的身体一疼,站不住的向前栽倒。
楚扶昀稳稳当当扶住她,将人扶在怀里,身体一侧,为她挡了所有阳光。
他低头,目光更深,更隐晦。
“这叫没区别?”
他攥住她的手腕,抬起,只见她纤细的手也白到不像话,透着光,甚至隐隐近乎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易碎感。
“猜猜你自己,还能活几年?”
暮兮晚低着头,没有接话。
她的三魂七魄因为长期不肯归入阴司黄泉,正在像沙漏里的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消散。
“命数不刻生死簿,既不入幽冥,也难回人间,你长期介于生死之间,只会落得个短寿早逝的下场。”
“明白吗?”
楚扶昀声音一利,罕见的,有几分疾言厉色。
“我要保你万寿平安。”
风声猎猎,阳光正好,声音和字句,都湮在这风里。
暮兮晚仰头,收拾了一下心绪,不甘心,于是反问道。
“所以必须用你的命来填吗?”
“楚扶昀,你好过分。”
暮兮晚寸步不让,她想,他就是这样仗着她对他的喜欢,来欺负她的。
“你怎么能将‘以命换命’说的这么轻松随意啊?”
“你真的好过分,知道吗?你应该从一开始,就该把对我的好压的死死的,让我别对你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情窦心思。”
“那样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有什么心里负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啊……
她本来不喜欢他的。
她本来嫁到白洲,是不喜欢他的,是他一直对她好,比老师还好,让她动了心动了情,到头来,兵荒马乱不知分寸的人是她,吃尽了暗恋苦头的人也是她。
好人全让他当了!
暮兮晚很确定,楚扶昀完全没意识到她曾在白洲与他相处的岁月里,默默喜欢他了很多年,他肯定以为她对他是那种很浅薄的喜欢。
所以楚扶昀也一定想当然的认为,他在以命换骨后,她伤心了一阵儿也就会好。
他压根没意识到!他在她心里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
“将军,我还是想说。”暮兮晚缓了缓呼吸,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拾起返魂香重新系在腰间,说道,“我不要长明重塑的仙骨。”
楚扶昀收住目光,安静地听着师妹半是生气,半是坦白的话。
“你要敢让我吃相思离别的苦楚。”
“我恨你一辈子。”
暮兮晚撂下这样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楚扶昀眼帘垂落,他没有追上去。
……
回到帝微垣的日子难得的惬意。
暮兮晚对此欢天喜地。
她有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没有回来了啊!
谢天谢地,她生活的地方一切如旧,她住的仙宫干干净净,白墙琉璃瓦,宫外有仙苑,院中是一丛丛芦苇,芦苇间泊着小船,熟悉的,仿佛她一日也没离开过这里。
楚扶昀到底需要时日养伤,但白洲又有很多大事小事需他处理,一时腾不开手,干脆也住在了她这里,让暮兮晚帮着批复。
两个人,算得上同居。
只是……
楚扶昀起初以为自己住在师妹宫中,是来修养的。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是来当厨师的。
“我今天要吃螃蟹。”暮兮晚理直气壮的对住在自己仙宫的这位“病人”提要求,“要咱们白洲自产的大仙蟹,还要配今年的东洲花醋,酒要桂花酒!虞辞上回来送过我们一坛,说是在春信山酿的!”
楚扶昀:“……”
师妹想吃,没办法。
他吩咐仙侍去备新鲜食材,走进厨房撩衣敛袖,烧了香茶,备了鲜虾、鱼贝、蛤蜊,起锅烧灶,煨着海鲜汤,同时又取些青笋、莲藕,配上几碟小菜。
长明星君的厨艺,是从从素商那儿学的。
或者准确而言,是素商硬要教。
他来鲜少在人间停留,素商于他而言,更多能算得上一位前辈,从她那儿学的也并非什么武艺,而是一些如何在人间正常生活的技巧。
素商曾说:“民之一字,不在兵,而在粮,天下富足,人间团圆,也都在‘粮’这一个字上。”
长明对此并不赞同,他更主张“以兵治天下”,将素商气得和他拍桌吵架,两人吵到最后,打了一个赌。
“你先学!跟我学做菜!”
“等以后你遇见一位能让你心甘情愿为她下厨的人,你就懂我说的话了!”
长明不认为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但他还是学了。
但他到底没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学会后,也一直没再进过厨房,毕竟保佑民间温饱,这是火祖灶神的职责。
直到他师妹嫁给他后,生病时哭着说想念老师了,委屈孤单的模样让他心里看着一疼。
他能怎么办呢。
楚扶昀不得不重新走进厨房,学着以前素商在时的习惯为他师妹做一些家常小菜,红烧鱼、排骨汤、鲜虾米粥和槐花饭。
暮兮晚病归病,但总会吃得干干净净,一边吃一边夸,吃完,还用一双眸清可爱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眼巴巴地仰头望着他。
“我,我下顿还能吃么……”
楚扶昀完全,完全没法拒绝她。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难怪素商有资格能自称他老师。
是他赌输了。
日子久了,每逢他再进厨房时,他师妹就像得了什么好消息一样,立刻搬个板凳规规矩矩坐在厨房门口等,像只小鸟儿飞过来觅食似的。
哪怕今时今日,暮兮晚说自己想吃螃蟹了,这习惯也没改。
她忙完手中的公事,依旧像以前那样搬个凳子坐到厨房边,托腮看着他。
楚扶昀笑道:“这么闲,去把米淘了,饭煮了。”
“我想吃槐花饭。”暮兮晚道。
楚扶昀道:“院子里有槐花树,自己去摘。”
暮兮晚抱着个竹篮子就出发了,半晌,又抱着一篮槐花回来,很自觉的淘米煮饭。
这一餐,两个人坐在月下花亭里,暮兮晚举杯邀月吃得心满意足,楚扶昀基本不吃,他也不需要吃,将蟹肉理出来,淋上汤汁,送到她师妹碗中。
中途有仙卿来找他议事,他离开了。
暮兮晚还在专心致志吃蟹肉拌米饭,冷不丁,听见一声清脆稚嫩的呼唤。
“小晚!”
“我打听到一件事儿哦~”
暮兮晚被吓了一跳,抬眸,只见红鸾扑棱着翅膀从林影间飞来,落在她身侧化作人形。
“在白洲边境处,有一座小国存在着类似‘金石’般的气息。”红鸾道。
这些日子,暮兮晚一直在寻找除了长明以外,是否还有替代仙骨的办法,她不信只有长明才能重塑仙骨,她只相信,世间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所以她求助了同样作为星辰下凡的红鸾。
“什么是‘金石’气息?”暮兮晚将菜肴往红鸾的方向推了推,给了她一个小勺。
红鸾用小勺拌小菜配米饭,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说。
“说不清。”
“但我能感知到,这座小国里存在着一个宝物,而这个宝物与‘金石’有关,也与你,与长明星君息息相关。”
暮兮晚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一亮。
能与长明星君相关的宝物,还与金石有关。
“说不定,是另一半失落的长明星呢。”她猜测。
红鸾道:“也有可能吧,而且我还听路过的行商说,素商宫主曾游历过那个小国,因为那儿的王子殿下,似乎在素商宫主座下修行过。”
“不过那座国度身处戈壁黄沙中,应该不太好走。”
听到“素商”两个字,暮兮晚高兴的险些想跳起来了,唇角扬起,心中欢喜怎么也压不住。
“所以我师兄说不定也在那儿!”
她知道,素商老师曾游历过白洲,她师兄也应该在白洲,但她嫁到白洲这么久,从来就没寻找到有关师兄的半点儿踪迹。
对,没错。
地处边境,路途难走,所以她才找不到。
“那红鸾我们一起走!明天就启程去那儿看看!”暮兮晚一锤定音。
红鸾被她的行动力震惊了。
“长明星君怎么办?”
暮兮晚连饭都没心思慢慢吃了,恨不得当即能像红鸾一样生出鸟翼插翅就飞,她风卷残云般利落的解决掉菜肴,两三步走出亭台跑去收拾金银细软。
“我们给他留一封信就行啦。”
她这样说。
……
翌日,帝微垣,秋高气爽。
楼阁曲室,玉栏回环四合,帝微垣所有文武仙卿都在各自管事处应卯,准备慢慢悠悠开始处理今日政务。
仲容也在其中。
他近日摊上一桩十万火急的大事——与东洲的结盟事项有几处细节亟需敲定,他在今日必须交予白帝亲自批复。
就在人来人往之际,值班仙侍一声突兀的哀嚎就这样冷不丁传入所有人耳中。
“不,不好了!”
“听说少宫主在今天早上,又跑了——!”
话音一落,整个帝微垣议事宝殿顿时如热水遇油般炸开。
仙官们大惊失色,抱着文书卷宗就往将军所在的仙殿里冲,同时还嚷嚷着“快快快,再不快点儿就来不及了”。
仲容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路过的同僚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仲容点头。
同僚挺同情他:“因为将军从来就没拘束过少宫主,所以少宫主常年在帝微垣玩失踪是常事,她玩逃跑咱们已经习惯了。”
“然后?”
“然后这意味着,不出几日,将军也一定也要
跑。”
仲容震惊:“……将军也玩失踪?”
同僚:“准确而言,是将军要去寻少宫主,然后接她回来,嗯……你理解成将军跟我们这些仙官在玩失踪也没问题。”
仲容:“……”
同僚:“劝你有什么要紧卷宗,赶紧让将军去批,否则过几日将军一旦也跑了,咱们就等着傻眼吧。”
“因为将军寻不到少宫主是不会回来的。”
仲容想起自己十万火急的大事,也赶忙跟着其他同僚一齐往将军殿中冲,可还没进去,就见有几位仙官绝望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跑了,将军也跑了……!”
仲容崩溃。
白帝跑了?他的文书怎么办?那可是跟东洲的结盟!跟虞辞殿下的谈判!虞辞殿下还亲自等着呢!
将军跑了少宫主也跑了,谁来给答复啊!
仲容绝望了。
同僚:“这下知道这十二年,我们都是怎么过来的了吗。”
“呜呜呜将军这次怎么这么早就跑了啊?”
“是啊是啊,平日他还会等个几日,等处理完最要紧的事才会去寻少宫主。”
就在文武仙卿七嘴八舌,纷纷抱头哭诉之际,一封轻飘飘的信从楚将军的书案上落下,飘到了众仙卿面前。
上面笔走龙蛇的写着几个字,一看就知道出自少宫主的手笔。
「将军,我要去找我的师兄了。」
「勿念。」
文武仙卿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看不明白。
“少宫主的师兄……?”
“谁啊?”
仲容默默捂脸。
他只求,少宫主要去寻的人不是千洲公子就成。
不然她还有别的师兄吗!
……
当然有。
远在千里之外的楚扶昀伫立在戈壁黄沙间,捻了个法术后顺着他师妹的气息一路追去,他想起那封信的内容,冷笑了一声。
要是让他发现,他师妹又在外面乱认师兄。
她就完了。
第59章 乌金国异域触旧事他一定是个很糟糕的……
曙色初升,长烟千嶂。
沿着连绵白芦水道一路向西,山渐黄,水渐涸,当见着了成群结队驭着象车的白洲行商,跟着他们,就能去往这天下最苍凉荒芜之地。
“劳驾!敢问道家,这条阳关古道是通往乌金古国的吗?”
仙象兽车的铃铛声声作响,行商的领头人打帘一看,只见漫漫黄沙里,站着一位头戴帏纱,身着霞锦的红衫姑娘,肩上还停着一只红色雀鸟。
她看上去满身风尘,像是从千里之外的地界孤身而来。
“碎银三百六,捎你一程。”领头行商人道。
“好嘞,劳烦您啦。”暮兮晚一撩帏纱,两三步登上象车,呼出一口气道,“近日要去乌金国的人好多呀。”
自离开帝微垣后,她与红鸾结伴而行,可茫茫古道实在人生地不熟,辗转了好几队行商,都说人满没法带她,又等了许久,才碰上一队过路行商。
“可不是,近日可是乌金国的艾什节。”领头行商道。
暮兮晚问道:“艾什节是什么?”
白洲边境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国度,都是镇厄之战前的各大王朝,镇厄之战后王朝覆灭,少数国度遗留了下来偏安一隅,地域风俗与十洲境内截然不同。
这些国度自然也臣服于白帝,受其管辖。
乌金国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这个艾什节……
“类似你们十洲的上元节,是女儿家与情郎相会的日子。”领头行商看了她一眼,奇怪道,“所以我也挺纳罕,你一小姑娘怎么独自跑出来。”
暮兮晚哦了一声,面无表情。
怪不得这么多人去乌金国凑热闹呢,异域佳节嘛!怪不得前面那几队行商不捎她呢!她一个人出门肯定不如别人家成双成对的眷侣们好赚钱!
“近日艾什节将至,一个人行事可不方便啊。”领头行商驾着仙车仙象,随口一问,“小姑娘可有结伴郎君?”
暮兮晚板着脸:“有,忘带了。”
可能还在追我的路上。
领头行商:“?”
怎么还有忘带一说?情郎是什么随身物品吗还能携带的?
行商车队里还有其他同去乌金国的百姓道士,基本都是神仙眷侣,只余暮兮晚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默默捂脸——好尴尬,也没人跟她说乌金国最近在过情人节啊。
栖在她肩上的红鸾倒是眼睛一亮:“这些人都是我以前点化渡过的姻缘诶!他们都有红鸾契啊,真好。”
红鸾原身是一只很大的红色仙鸟,但为出行方便,它选择化作了一只普通小雀鸟。
暮兮晚惊讶:“异域边疆的姻缘也归你管?”
红鸾道:“归哦,天下的姻缘都归我管哦,别看我人身只是稚童,但我已经在人间,活了很久很久的年岁啦。”
“喂,领头的,咱们还有多久能到?”商队里有人不耐烦了,问道。
领头人眯了眯眼,道:“穿过这片戈壁山,今日傍晚在前面的都护仙府落脚,再行个几日,就是乌金国。”
“就不能快点儿?”
“不行,近日时节最多利害黄沙,最易让咱们迷失绝迹!”
这几人拌嘴争执,在丁零当啷的行路铃铛声中,风渐渐大了,吹得遍地黄沙,暮兮晚裹紧了身上的红纱,不敢轻易说话,一张口就是一嘴沙子。
行商队伍顶风而行,又半晌,领头人艰难道:“不行,我们必须寻一处避风的……”
话未说完,所有人俱是一惊!
霎时间狂风起,只闻得天地变色播土扬尘,遍山蛇蝎窸窸窣窣,象群惊散,这一队行商们也霎时吓作鸟兽散,慌的慌忙的忙,一派混乱。
“快!快去整顿收车!快去寻人!”
黄沙滚尘中,不少人都失散了,暮兮晚压根不懂大漠里出行的经验,一个不留神也跌下了象车!
“小晚——”红鸾急得想去追她,可风太大,黄沙太毒,它一只鸟兽又能如何?
“我,我还好。”暮兮晚挣扎着刚想爬起来,可一个踉跄又摔倒在地,她扭头,只见自己方才那一摔竟让自己摔进了流沙之中!
“我不好!”暮兮晚心道这下是真完了!
流沙!谁不知流沙最毒!
红鸾慌慌张张赶至她身边,又无落脚处,它三番两次将小晚试着从流沙中救出来,皆以失败而告终。
风更大了,连呼吸中都是沙尘,进眼,进口鼻,漫天黄沙仿佛金色的海浪,一卷,人与声音都淹没了。
“呜呜呜小晚我们怎么办呀……”红鸾六神无主。
暮兮晚半个身子都陷在流沙中,心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法宝符箓都搁在方才的象车上了啊!
她放松了身体试图减缓自己下坠的速度,可还是杯水车薪。
就在她再次试着捻诀召火,想着要不要试试将这片流沙烤化解困之际,忽闻一声清冽华丽的轻唤传来。
“定。”
霎那间,此方寸之地风止沙停,就连正在
吞噬暮兮晚的流沙也陷入静止状,一动不动。
暮兮晚茫然抬头,只见就在不远处金灿灿的沙丘上,伫立着一位身着乌金国服饰的少年公子,漫天黄沙宛如金子,旁人都在狼狈,唯独他,也唯有他,气定神闲。
他一笑,与她四目相对。
“美丽的姑娘啊,您可安好?”
嗓音太漂亮了。
暮兮晚心想,华丽的简直像流水古觞。
少年公子穿过黄沙走向她,在她面前的流沙边缘单膝而跪,朝她伸出一只手。
“姑娘,要出来吗?”
暮兮晚一怔,方想起自己还身陷流沙之中,忙搭上他的手腕,借力一站,一点点从流沙中走出来。
她这才仔细打量这位陌生人。
来自异国的公子样貌也很特别,白发,绿眼,身着一席银灰长袍,坠着红金相间的华贵宝石,一看便知是从乌金国来的富贵人家。
“我名叫‘戈尔贝’,自乌金国而来,近日于都护仙府落脚办事,见有三百丈的黄沙席卷,怕行人遇难,故至此。”
说的是十洲官话,很好听。
“我先接姑娘至都护仙府落脚。”
暮兮晚半信半疑,又多问了几句,直至见了他的身份文谍才放下心来。
戈尔贝似乎常在戈壁间行走,在他的护送下,须臾,暮兮晚同红鸾在日落时就抵至了都护仙府。
一到仙府,她才发现方才那队行商有不少人也陆陆续续获了救,正在此下榻歇脚。
暮兮晚坐在仙府外的一座小沙丘上烤火取暖,戈尔贝为她端了一杯热羊奶,说是压惊。
“其他迷失的人呢。”暮兮晚出于担心多问了一句。
戈尔贝道:“别担心,已遣下属去寻了,若是结伴道侣,应当好寻。”
暮兮晚从没听说过这个说法,为何眷侣之间就比较好寻?
“因为他们多半有红鸾契。”戈尔贝似乎瞧出了她的疑问,温声解释,“有红鸾契庇佑,他们是不会互相迷失的。”
这下子,暮兮晚不吭声了。
她知道红鸾契。
以前在方外宫时,她就听老师说起过红鸾契,或者准确而言,红鸾是素商老师的朋友,所以她也自然而然认识了红鸾,并知道很多有关红鸾契的事。
红鸾契是红鸾为每一对真正有情的眷侣降下的祝祷。
它存在于双方眷侣的魂魄之上,只要两人是两情相悦,只要定情信物仍在,就可感知对方生死。
所以戈尔贝才说,哪怕大漠黄沙,这些有情人也不会互相迷失。
他们会凭着红鸾契的祝祷寻到对方,一旦得救,就是两个人一起得救。
暮兮晚眉心有一瞬浅蹙,戈尔贝察觉了,偏了偏头看向她,柔声道。
“我美丽的姑娘啊,冒昧一句,我能有这个资格问您,在为什么而忧愁呢。”
暮兮晚笑道:“我没有忧愁,我只是感慨,红鸾契这个存在,实在太过残忍了。”
红鸾栖在她肩上,听了她的话后悄悄缩了缩身子,也不吭声。
暮兮晚道:“我从前也觉得它是庇佑,但后来,我发现它完全就是衡量一对夫妻是否真心的‘照妖镜’。”
红鸾降下这个祝祷本是好意,若是真心相许,那一对眷侣在定情时自然会有红鸾契。
可一旦有一人变心或存在虚情假意,那红鸾契也会随之消散消失。
“一对夫妻若是没有红鸾契。”
“也意味着,必然有一方没有真正动心。”
她说完这话,深深呼出一口气。
戈尔贝若有所思:“听上去,姑娘可是碰上了曾欺骗过你的人?那他一定是个很糟糕的情郎。”
暮兮晚捧着杯子喝热羊奶:“不算欺骗。”
她似乎并不介意谈起此事,反正对方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无所顾忌。
“我与他是联姻成婚,所以我与那个人,从婚姻开始到结束,从来都没有过红鸾契。”
是的。
她与楚扶昀之间,没有红鸾契。
暮兮晚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死亡的那一日。
袁涣轩曾说,他见到红鸾出没于白洲,所以笃定她对楚扶昀动心,笃定她因此背叛他,并想以火抹去她魂魄里与楚扶昀的那一道红鸾契。
若是时间能倒流,她很想冲回去对着袁涣轩怒吼一声——
是,我是动心了!那是我的红鸾!
但从头到尾也只有我一人在单相思!我跟楚扶昀之间从没什么红鸾契!你费那劲儿烧我干嘛呢!
命还丢了。
可惜当初的她无论怎么解释,袁涣轩都没信。
他们一致认为楚扶昀那样爱护她,又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
那是你们都被他骗了!
他动没动心,我能不知道么!
戈尔贝道:“所以姑娘的意思是,你和你情郎在成婚期间,从来就不是两心相许。”
暮兮晚扶额叹气:“嗯,后来,就连对月婚帖也没了。”
戈尔贝道:“对月婚帖是什么?”
暮兮晚这才想起这个陌生人是异国公子,不太懂十洲境内的一些习俗,解释道。
“嗯……简而言之就是定情信物吧,象征着两人姻缘关系的信物。”
“通常在十洲呢,一般在两个人签下婚帖时,就会诞生一道红鸾契。”
戈尔贝似乎在认真理解暮兮晚的话。
“不过,你是不是对我太关心了些?”暮兮晚抬眸,望向戈尔贝英俊的脸庞,“这是你们乌金国的习俗吗?”
她语气不算太好,带着几分戒备和质问。
谁知戈尔贝听了也不恼,反倒是哈哈一笑。
“不,不是习俗。”
“美丽的姑娘啊,我如此热情的待你,只是因为我认识你,你是素商神座下的弟子。”
戈尔贝站起身,朝着她微微鞠躬,行了一个漂亮的异国礼。
月色很好,他漂亮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吧。”
“两百余年前,素商神明云游白洲时曾收过一位弟子,但这位弟子身份特别,也因此,十洲境内无人知晓,除了千洲少宫主,素商神明座下还有另一位弟子。”
暮兮晚一怔,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你是说……”
戈尔贝微笑道。
“按照你们的习俗……”
“你可以唤我一句,师兄。”
暮兮晚脑海有一瞬的空白,发懵,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简直是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位今日才初见的陌生人。
“你以何证明?”
话一出口就有点儿后悔。
因为老师座下还有另一位弟子的事儿,除了她,没有任何人知晓,能知道这个消息,还能准确知道她曾有一位师兄的人,多半就是她师兄本人。
戈尔贝笑道:“素商神明云游白洲时,曾在乌金国逗留数年,她司掌着人间秋天,保佑天下谷物丰收,也因此,她做饭极为好吃。”
其他消息,都可以打探。
但唯独做饭好吃这点儿,除了与素商宫主亲近的人以外,是不为人知的。
再加之前面的话,这个人身份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了。
暮兮晚还在懵,可眼里,不受控制的落了颗泪。
她心里想问的问题更多了。
既然你是我师兄,那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寻我?
是不是被什么事牵绊了?我被方外宫囚禁时,被迫嫁与楚扶昀时,你又在哪儿呢?
你真的是我师兄吗?
暮兮晚依旧心有戒备,对他半信半疑,迟迟没有再说话。
戈尔贝温柔而笑。
就在暮兮晚正欲再问之际,一位侍从匆匆来禀,朝着戈尔贝行礼鞠躬。
“戈尔贝殿下。”
“都护仙府来了个人。”
“这个人平定了今日漫天黄沙,将所有迷失的旅客救回后,说是要寻一个人。”
戈尔贝皱眉:“谁?”
侍从道:“是……”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暮兮晚听见,一声冷冽如刀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是她夫君。”
在广袤沙海与清澈月色之间,能执掌生杀的天神披着一身月光,徐徐走来。
“夫人,他是谁?”
楚扶昀眉目清冷,目光里划过一抹愠色。
暮兮晚哑然不知如何答。
第60章 乌金国异域触旧事搞得,她像是在偷情……
“不熟,我今日也是才认识他。”
暮兮晚斟酌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沙海里的夜色是最震撼人心的,墨蓝如海,折出星空澄澈。
楚扶昀伫立在星空下,眉目一蹙,好看的,丝毫不逊沙海星空的美。
“随
我回去么。”一如从前般,他问她要不要回去。
“不回。”暮兮晚很坚持,“我要在这个人的帮助下去乌金国。”
她想,如今商队失散,她在乌金国人生地不熟,最好还是有个当地的向导,才能方便行事。
暮兮晚想的很理智,话说的也很理性,但这些话说出口了,落在楚扶昀那儿,就全换了另一层意思——他师妹要信任一个刚认识且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楚扶昀唇角冷冷一扯,笑了。
他抬手,周遭瞬间杀气腾腾,一道法术凝成的风剑直指这位异域公子。
戈尔贝眉梢一挑。
“等等……等等!”
暮兮晚被吓得一个激灵,她不明白她明明好说好答了!怎么楚扶昀又看上去了一副生气了的模样!
她连忙上前一步站在戈尔贝身前,阻止了那道风剑的威胁。
“你不能动手!我还有问题要问他!”
楚扶昀的神情更阴沉了,道:“那你问。”
他可以耐着这个性子再忍这个戈尔贝一时半刻。
“我想和他单独谈谈。”暮兮晚迟疑了一下,说道,“就一刻钟,成么?”
楚扶昀冷笑道:“你和他之间有什么话,我不能听?”
总不至于,他晚来一天,他师妹就被这个戈尔贝灌了什么迷魂汤。
暮兮晚蹙着眉想了又想,诚恳道:“有关我师兄的下落与消息。”
“你师兄?”楚扶昀目光一抬,“哪位师兄?”
虽然按理而言,他才是她正儿八经的师兄,但楚扶昀也知道,她师妹曾在方外宫修行,而在人间,红尘中人也总爱讲一个攀亲道故,像师兄师姐师妹师弟这种身份,稍微沾点儿关系就能乱喊一通。
谁知道她在说谁。
楚扶昀心里的念头浮浮沉沉,他总觉得,曾经有什么事儿,是被他忽略了的。
暮兮晚半天没说话,终于,她慢慢说道:“是……我老师座下的另一位弟子。”
楚扶昀蹙了蹙眉。
她在说他?她在找他?可是,为什么?
“抱歉,我以前从没向你说起过这个人。”暮兮晚放低了声音,试图说服楚扶昀,“所以我必须要和戈尔贝单独谈谈。”
来了白洲以后,她曾费尽心思想打探这位兄长的下落,但终究一无所获,那时她对楚扶昀心有戒备,处处提防,根本不可能将这件事告诉他。
后来,她动了心,对他感情复杂,就更没办法说这件事了。
她在半灯城时曾想过,找不到,就不找到了。
可如今戈尔贝似是而非的话,让她又生出了一点儿希冀。
楚扶昀目光深了一分:“你很关心……那个人?为什么?你并不认识他。”
他不明白,也没法理解她的心思。
一直以来在他心里,都以为“挑明师兄身份”这件事并不要紧,毕竟他从未以师兄的身份与她相见过,她在方外宫并不缺同窗兄妹,后来更是对那个袁涣轩满心挂念。
他虽担着一个“师兄”的名头,但在成婚前,她是没见过他的。
所以,她也不应该对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有任何惦念才对。
毕竟谁也不会去牵挂一个陌生人。
“因为他也是素商老师的弟子。”暮兮晚很认真,她决定长话短说,“算了我没法和你解释,总之,我得和他谈谈,你给我一刻钟就好!”
暮兮晚知道因为袁涣轩一事,楚扶昀一直对“师兄”这类人都颇有成见,她也没想让楚扶昀再生出什么误会。
楚扶昀收了威胁人的法术,没说话,算作默认。
他负手走至一旁,留足了给这二人说话的空间和余地。
暮兮晚呼出一口气,她后退一步与戈尔贝拉开了几分距离,神情严肃而认真。
“你到底是谁?”她问道。
方才看了好一出大戏的戈尔贝此时此刻饶有兴致,笑道:“我是你师兄。”
“我不信。”暮兮晚摇摇头,“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不信呢?我的话还不足以证明我的身份吗?”戈尔贝笑意更深,兴致也更足。
暮兮晚道:“我师兄肯定不是你这样。”
戈尔贝眨眨眼:“那该是什么样?”
暮兮晚闭着眼回答:“清冷温柔,君子如玉,而且大概率是位白衣剑客,仙气飘飘。”
戈尔贝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你见过?”
“我没见过。”暮兮晚答。
戈尔贝简直觉得这姑娘更有趣了,他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姑娘:“那你怎么能答得这般栩栩如生呢?”
暮兮晚理所当然:“不然师兄该是什么样呢?总之,肯定不是一位异域公子对吧。”
她的描述,都是根据素商老师提及只言片语中作出的人物侧写,反正绝不可能是戈尔贝啊!那这样也和她想象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你这是偏见。”天色暗了,戈尔贝打了个哈欠后,随意在一块沙地上躺下了,“而且还是固有偏见,刻板印象。”
“谁规定这世间的师兄都该是白衣飘飘的君子剑客?”
暮兮晚一时噎住。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那般,她忽然觉得戈尔贝说的很有道理,对啊,老师也从没说过她师兄具体是什么样的,她对“师兄”二字的概念,都她年少时自己幻想的。
但师兄如果不是温润如玉的白衣剑客,又该是什么样。
暮兮晚决定直接问:“你就说你是不是我师兄吧。”
戈尔贝抬眸看了她一眼,笑了:“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不是。”
“我只是乌金国的王子,戈尔贝。”
“那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师兄的?还骗我?”暮兮晚刨根问底。
“我干嘛要告诉你。”戈尔贝顽劣一笑,仿佛想故意急死她似的,说道,“堂堂少宫主贸然跑来我们乌金国,我是不是得先问一句你与白帝‘有何贵干’?”
暮兮晚一时怔然。
她此番出行没带任何仙侍仙童,已经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了,可楚扶昀到底统率三洲三千城,哪怕是“微服私访”,有时候,没法低调。
“我来寻找一块失落在乌金国的金石。”暮兮晚想起了红鸾说过的话,答道,“它或许,是一件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红鸾曾感知到,乌金国里藏着一件像金子一样的东西,与她,与楚扶昀都有联系。
但红鸾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暮兮晚猜,既然与楚扶昀有关,说不定,就是那半颗失落的长明星呢。
戈尔贝听了,忽然哈哈一笑道:“那你应该是找不到啦。”
暮兮晚疑惑:“为什么?”
戈尔贝道:“因为乌金国是这异域边境最繁荣富饶的王国!在这里,有饮不尽的美酒佳酿,有华贵如云的绫罗锦缎,更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
暮兮晚眨了眨眼,她从没想过原来乌金国看上去地处偏远,但实则超有钱。
怪不得有行商来往此地呢!
“而这些宝石,绝大部分都由我们的国王保管。”
“可我们的国王脾气古怪,他不爱美人云集,不爱战争称霸,只是嗜宝如命,他的宝库里,更藏着如黄沙一般无穷无尽的琉璃玛瑙,钻石黄金。”
暮兮晚哦了一声,很冷静。
听上去很有钱的样子,但她想象不出来——帝微垣的库银不算多,一般多用于战事和民生,再大的“钱”对她而言也只是数字概念,她没有见过具体的财富。
她思忖了片刻,扭头就走。
戈尔贝挑
眉而笑:“怎么?不再和我多聊聊了吗?”
暮兮晚头也不回:“我想知道的消息已经问完了,更多的,你又不肯说。”
戈尔贝道:“不想进乌金国了?”
暮兮晚毫不担心:“我让我情郎带我进去。”
“你不是说,你与他只是联姻成婚?连红鸾契也不曾有过。”戈尔贝觉得这个丫头简直哪里都很特别。
暮兮晚越走越远,说话的声音也湮在风中。
“我单方面对他先婚后爱不成么!”
戈尔贝笑出声了,笑到暮兮晚走远了,才有侍从走过来,朝着他微微弯腰,恭敬道。
“王子,您今日见了素商神明收养的第二位弟子,如何?”
戈尔贝爽朗道:“这个姑娘简直太有趣了,我有预感,她能在进国后帮上我很大的一个忙。”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想法。”
“你说,我们将她永远留在乌金国,好不好?”
侍从道:“但她身边还有那位……”
戈尔贝浑不在意:“白帝虽执掌天下,但他对乌金国这一带的地貌也不甚熟悉,近日黄沙风暴是不是依旧时常发生?”
“我们只要能利用这一点,自然能将白帝困在大漠黄沙中。”
侍从不赞同:“那小姑娘看上去很喜欢白帝,肯定会去找他,太危险了,”
戈尔贝笃定道:“找不到的。”
“他们没有红鸾契,茫茫沙海,她找不到他的。”
他实在很喜欢这姑娘的性格,他相信自己是一见钟情,要是她能留在乌金国,不只是他,乌金的子民们肯定也会崇爱她,臣服她。
只可惜这姑娘似乎心有所属,怎么办?
那就干掉拥有她的人。
一夜星空依旧璀璨,风渐渐响了,卷着如金子般的黄沙,猎猎作响。
……
夜深人静,暮兮晚回到都护仙府时,红鸾早已休憩了,楚扶昀正坐在内堂仙屋中,听着仙府守将向他禀告边境动静。
这里本就是他设立的白洲仙署,他来,将行商们吓傻了,将仙府的任职的一干上下仙官全吓傻了。
见到暮兮晚来了,楚扶昀遣走了所有麾下,颔首看了眼桌上的行囊,说道。
“你出门在外,就吃这个?”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暮兮晚瞧见,她遗落在象车上的行囊细软已经被重新收拾规矩——有几块饼馕也被拣了出来,但楚扶昀好像很嫌弃它们的样子,全部扔在桌上角落里。
“出门在外没法讲究。”暮兮晚走到桌边一侧坐下,无奈道,“将军,我超能吃苦的好么。”
暮兮晚没吃晚饭,不多时,就有侍从奉上米蛋糕,还配了新进献的葡萄酒,她饿了半天正好大快朵颐,却冷不丁被楚扶昀提醒道。
“葡萄酒只许三杯。”
暮兮晚埋头吃东西不吭声。
自她来白洲后,楚扶昀一向都很照顾她,她因为着凉而生病,楚扶昀就会格外注意她身上的衣衫冷暖,因为饮食不当而身体不适,他也会开始注意起她的餐食。
但唯独在饮酒这一块,她被楚扶昀令行禁止管的很严,在外人面前他不会提,但实际,就连东洲的十洲春色也一向不许她多喝——更别提只是寻常果酿。
倒不是因为楚扶昀真将她当个孩子养。
而是因为……
“我不会喝醉的。”暮兮晚试图为自己辩解,她真的不是一杯倒!她就是正常人的饮酒水平!况且这些酒只是果酿啊!
谁知,楚扶昀听了这话,反倒目光扬了扬,反问道。
“不会喝醉?”
“是忘了自己曾干过什么了?嗯?”
他走到她身边,抬手,指尖穿过乌发揽住她的颈后,微微俯身,在她的唇角落了一吻,沉而安静的停留了须臾。
“我可还替你记着。”
“是想当着我的面再来一次么?”
暮兮晚心里叫苦不迭。
这下是真的说不清了。
是的,楚扶昀对她饮酒管的严,是因为她自己曾对楚扶昀撒下过一个谎言——
白洲坐镇八方,是十洲的顶级王权,也常有仙家筵席。
楚扶昀不爱这些无可避免的筵席,一般都是公事公办,后来她来了白洲,喜欢人多喧嚣,也常常在这些筵席里凑热闹。
直至有一次,她在筵席休息间溜出去放松,碰巧瞧见了正在芦苇仙亭里沉睡休憩的楚扶昀。
那时的她是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到会为他吃醋,会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光是看到他,也会悄悄在心里高兴。
也是那一次,她做了一件荒唐事。
她像一只做贼心虚的小猫那样偷偷溜过去,凑到楚扶昀身边,偷吻了一瞬他的唇角,可在吻上去的一瞬间,自然也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然后,为了脱罪,她谎称自己酒量极差。
一旦喝醉,见谁都亲。
完全不想追忆往事的暮兮晚默默捂脸,都怪他,害得她又想起了那次白洲筵席,又想起了她偷亲他的经历。
明明是明媒正娶的神仙眷侣。
却搞得,她像是在偷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