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2 / 2)

今朝如旧 云雾茶花糖 6527 字 8个月前

修竹低了头靠近,他小心翼翼的避开孔缺的身体凑近,他这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孔雀,一定要花枝招展,富贵满身保护自己的孔雀,抱着自己在求救。

“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修竹那瞬间道心不稳,灵台巨颤,他一口心尖血喷在地上,食指捻血画符:“眠。”一直睁着眼乱了神的孔缺,才在安魂符中合上了眼。

也仅限合上了眼。

修竹抱起他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滑腻腻的沾了他满手,他默了一瞬,脱了自己的外套将孔缺包了起来,他大孔缺不少,不知是不是换命的原因,孔缺一向娇小,修竹的两件衣服就将人裹的严严实实,连脸都不曾外露半分。

他抱着他,回了横波峰,回了家。没让任何人瞧见,也没任何人知道此事,他给人洗了澡,换了衣,让他干干净净的入睡。

夜里梦魇,修竹就抱着他在耳边一遍一遍的说:“没事了,没事了,哥哥在,哥哥在的,没人会伤害你了。”即便如此,孔缺也睡不安稳,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颤抖,连带着修竹的身体。

深夜漫长,终见曙光。

孔缺终究是醒了,也清醒了,他躺在床上,感受着空荡荡的丹田,看着高耸的屋顶,他对着去倒水的修竹问:“这便是缺一点,差一点,我的命格吗?”

“这便是,我的命吗?”

《修心》41

“滚,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金玉碗盏,檀木桌椅,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闷声一扇门根本隔不住,这是今日孔缺第三次发火摔东西了,被一鞭子抽到小臂的小师弟捂着手臂跌跌撞撞的从宫门跑出来,修竹搭了一手,制止了对方拱手作揖的动作,低声询问:“今日又没吃药?”

横波峰的人都被孔缺抽走了,如今满宮上下的师弟师妹们也不敢来探望照顾孔缺,谁都知道这位下了趟山回来,也不知道谁招惹到他了,见谁打谁,他沐浴之时送碗药,连屏风都没迈过就会被抽出去,这唯一一位还没挨过打被派过来小师弟眼圈红红:“没有,我不过给师兄递了盏茶,他就挥鞭子让我滚了。”

他的衣衫被划破了,好在鞭痕红肿没有破血,虽说孔缺没了灵力,只是那根鞭子还是神器,抽个把人还是会痛的,修竹摸了摸小师弟的脑袋,熟练的拿出一袋乾坤袋的东西:“麻烦你照顾他了,这是补偿,以后就不用来了。”

哭哭啼啼的小师弟接过袋子,抹了把眼泪作了个揖,若不是每个被赶出去的人都收到了补偿,打死他也是不愿来伺候这位的。

鞭子破空声“唰”的袭来,还伴随着孔缺冷怒的声音:“你混账!”修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里面还有人?!”

小师弟也慌了:“孔时师兄在里面那,他”修竹闪身而进,孔时脸上挂了一道伤痕,而第二鞭已在半空蓄力,大概是使惯了的法宝,没有灵力孔缺还生生在上面催出一点雷霆之力,孔时捂着脸瑟瑟站在那里,这一鞭大概就能将人抽出去。

修竹脑中炸了一下,不过眨眼之间他便瞬移过去握住了孔缺,他这三个月来第一次动了怒:“孔缺!”

孔缺握着鞭把手,他明知不敌却依旧梗着不肯松手,连指节都泛白了。

“你弟弟好心来看你,你就如此对他?这三月来,我时刻纵容着你的脾气,横波峰上下的人甚至包括师弟师妹们你都一鞭子打了出去,现在还要对你弟弟动手,如此狠辣,看来我真是太过纵容你了!”

孔缺只着了单衣,他赤脚踩在地上,披头散发倔强着仰着头,他抿着唇,唇色和脸一样白,他拽不动他的鞭子,努力的一次一次,可他就是拽不动他的鞭子。

他太过执着,眼神落在鞭尾上,不肯看修竹一眼,修竹蓦然放了手,孔缺没收住力,他扶了一把桌子站稳:“你就这么想我?”

修竹向前一步,他也意识到这话不该与孔缺说,可孔缺也到底是太过任性了:“我”

“修竹,你日后,绝不可踏进我山峰一步。”我不要你是我哥哥了。

《修心》42

他到底是说错话了。

孔缺那句话一出,修竹便知自己说错话了,他想解释,可孔时忍耐了许久后也终是忍不住了,他拽了拽修竹的衣袖:“师兄,我脸疼。”

那根鞭子不同,是上古雷兽取筋与炼金打造出来的,劈金裂石伴雷霆之力,三岁小儿拿之都能砸一片山峰,更何况是精血神气养鞭这么久的孔缺,他自是没了灵力,倒也还是这根鞭子的主人。

孔时身体向来比不上别人,这又挨了一鞭,修竹自然要先顾小的,带着孔时便回了峰,他拿着生肌的药用玉片给他消肿,孔时低着头一贯的乖巧:“师兄,我是惹哥哥生气了吗?”

凉凉的玉片轻贴了一下伤口,修竹安慰他:“没事的,孔缺你还不知道吗?他不记仇的。”

孔时不敢点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哥哥这次下山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何回来如此大发雷霆。”

修竹用玉片取药间隙摸了摸他的头,有些事不是瞒就能瞒过去的:“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孔缺,以后不能修道了,还没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情绪不稳,你不生他的气好不好?”

孔时很是震惊,只是他没再多说,修竹用药细细敷住了他的伤痕,那伤不同,有追踪痕迹,从前是怕有人招惹了孔缺,他们便于寻仇,如今倒是个麻烦,就算是这灵丹妙药也不能完全让伤痕消失。修竹有些头疼。

孔时突然伸手拽了拽修竹,修竹低头,孔时仰头问他:“师兄,你是不是很伤心?”修竹愣了一下,笑问:“怎么突然这样问?”

孔时握住他的手,冰冷的没有活气似的:“你提到哥哥的时候,眼神碎了。”

“哥哥是遭遇了什么很严重的事,要离开我们了吗?为什么师兄你看他提他的眼神,那么悲伤,那么痛苦,好像他就要死了。”

“胡说些什么!”玉片砸在地上,清脆的玉裂声,修竹第一次对孔时黑了脸:“胡说什么,你怎么可以咒你的哥哥。”

孔时抖了一下:“对,对不起。”他的眼泪都要掉了出来,修竹发现了自己的迁怒,他近日情绪波动确实大,吼了孔缺不算还要凶胆小的孔时,他清念几次清心咒,弯腰拉住去捡碎玉的孔时:“是师兄错了,师兄不该凶你,这是这种不吉利的话,以后别说了。”

孔时点了点头。修竹捏了法清理了满地残渣:“我,我的眼神很,”很悲伤吗?修竹说不出口。

孔时看着他说:“很难过,很悲伤,好像你所有的一切坍塌一般。”

修竹恍然,难怪孔缺抽走了一个又一个的人,那些人是不是也如他一般,用怜悯可惜的目光看他。

孔雀怎么忍得下他人的怜悯。

修竹不敢再去横波峰。

哪怕他口不言,舌不语,他的眼睛也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孔缺,他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师兄拜托你,别和师父提你脸上的伤。”

《修心》43

修竹再不去横波峰,也只是不在孔缺眼前出现在横波峰。

他看着孔缺赤着脚在宫内的青玉石板上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过去,他掌一盏烛光,长发及踝,在深夜的时候在榕树下他亲手给他做的秋千上轻晃。

那只大难不死却再也飞不起的丹鹤,用喙给他牵绳。

他单薄的要消散在月光中。修竹都不敢送他一阵风。

他看孔缺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不爱热闹了,不见人了,他从前那些衣饰都不再穿戴了,璎珞金钏都不知道丢到哪里了,他连鞭子都不带了,除了脚踝的铃铛,他从头到尾都素如明月。

他连白日阳光都避开了,整个山峰陪他沉睡。

而踏遍行宮后,整个横波峰的地方他也都走过了,累了就趴在丹鹤的羽毛上,丹鹤也是灵物,羽毛长翎也是坚硬之物,横波峰上都是他救回来的小东西,灵猿捧着洗干净的桃子给他的时候,他就薅一根丹鹤的翎羽浅挽一下长发,靠着丹鹤慢慢啃着桃子。

修竹偶尔会送他一阵风,吹干净脚下的落叶。偶尔会扬起一衩树枝,避开他飞扬的长发,也有时候会将灵果移植到横波峰,总是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小动物摘取送给孔缺。

孔缺很久很久没出过声了,他后来甚至只摸摸那些动物的头便算作答谢。修竹也想见见他,说说话也好。可每当他想出来的时候,就会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哭喊:“我定会,定会,杀了你们!”

他还记得孔缺赶他时夹了恨的眼神:“修竹,你日后不可踏进我山峰一步。”

那现在他出现,孔缺会如何看他?修竹想,不如等等,不如等他再冷静冷静,等他冷静下来就好了,就不会排斥他了。可他只等来了一个消息。

“修竹,孔时大限将至。”

《修心》44

孔缺的生辰到了。

修竹原本是给他准备了礼物的,很多很多,他定然会喜欢的礼物,可终究没送出。

孔时在孔缺生辰那日,陷入了昏迷。

恒煜与修竹一同去的横波峰,孔缺很乖,前所未有的乖巧,他坐在那静静的听完了他们的来意,没插一句话。

修竹站在一边,没有理由,他却不敢抬头看孔缺一眼。恒煜等着他的回答,孔缺点了点头,他握住了师父的手:“把我的仙骨给他。”他再不肯开口出声。

我当他是怨的。

可他过来牵住我的手,一字一句写着:“抱歉,师兄。”

抱歉师兄,上次骂了你。

那瞬间,修竹突然想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没事的,师兄不怪你,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他甚至想带他离开横波峰。

可孔时怎么办?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从小到大都听他的话,被欺负了也自己努力打回去的孔时怎么办?他不是他一个人的师兄,他还是孔时的师兄。他做不到看着孔时去死。修竹终究是松开了孔缺的手。

孔缺被恒煜亲手剥了骨,修竹给他敷了药,他被抱回横波峰的时候,蜷缩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孔缺再也没掌灯出过那间屋子了,修竹也再也没隐去身息去看过他。

孔时需要照看,需要人煎药,需要去为他采药,需要很多很多关心,需要很多很多照看,他顾不了两个人,对,事有轻重缓急,他得顾全大局。

对,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去看孔缺的,正好孔缺也不会出来的。

他讨厌阳光的。

修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注定死去。

《修心》45

是病,就有好的时候。

孔时喝最后一副药的时候问修竹:“哥哥最近怎么样了?他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我?”修竹笑了笑安慰他:“他最近病了,在横波峰休养,等他好点,你可以去看他。”

孔时捧着药碗,没再说话。

这么久了,他也该去看看孔缺了,修竹认真盘点了带去横波峰的东西,烟花好看,在夜空中崩一个花,比爆竹强多了,孔缺定然会喜欢。

南海的明珠,鲛人的珍宝,与孔缺的拳头差不多大,一滴泪的重量却是月华之光,到时候可以让孔缺晚上踏青的时候带着。

上次见他之时,他喜欢山间野果,横波峰山后移植来的都是百年一结果的东西,现下大概吃的差不多了,他又去远方挑了些清脆口感的果子,成熟的带回来,青涩的连根也挖了过来。

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饰品,有个人间的西南方的族群,银饰打的不错,他去借了样式回来用珍宝给他做了一套防护。

孔缺定然会喜欢的。

孔时打断了他的思索:“师兄,你要先去看看哥哥吗?”修竹一贯知道孔时心思玲珑,现在也不意外:“这就看出来了?”

孔时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师兄刚刚笑了,眉头都舒展了。”

“我近日听说哥哥喜欢果子,昨日打听了雪山的培血养气的雪莲果百年一出,今夜是结果之时,也不知道这果子对哥哥的病好不好,师兄你觉得哥哥需要吗?”孔时关切的看着修竹,这段日子来,他比任何人都要关心孔缺的身体。

修竹点了点头,这药还有点镇痛功效,弄来给孔缺当零嘴吃也不错,那他今夜去看孔缺的事就要稍后挪一挪了,修竹算好了时间,今夜去,明日就可以让孔缺见见雪山之巅的莲花,孔缺怕冷,怕到什么地步那,明明都有了修为防具,他看到雪还是会抱怨:“冷到我眼睛了。”

所以小祖宗,还没见过雪山的花。他若是见到了,大概也会愿意出去看看了。

修竹嘱咐了孔时一句:“我今夜去取果,你老实在宫里等师父回来。”孔时点了点头:“我还未大好,自是不会出去惹是生非的,师兄放心。”

那夜,他要是没去取雪莲就好了。

他要是告诫孔时,不要去横波峰就好了。

修竹带着被法术凝结的雪莲花回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横波峰门口只有被一剑插穿肩膀的孔时。

孔时说孔缺留言:

“此生,不必再见。”

孔缺终究是没想开,离开他们了。修竹想起曾经那个眼神,愤恨,不甘,绝望,难过,他对他决绝的说:“日后不可靠近一步。”

是不是他没遵守诺言,后来来了一次,孔缺就决定要走了。

他走了,

不许人寻。

凝结法术碎,雪莲花散,修竹心魔爆发,当场入魔。

《修心》45

修竹入魔,抽出孔时身上的剑,用自己的本命剑沿着孔缺捅伤的地方再次扎了进去,他问:“他为什么要伤你。”

孔时本就失血,这一剑下来,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师兄?!”

修竹的本命剑极少有人见过,他拿一支竹也能为剑,他与恒煜本源同修大道,入魔无声无息,他将自己的剑从伤口里慢慢旋转,剑刃粘上碎肉,他就垂着头,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踩着他曾经也是捧在手心里教导的小师弟:“走便走了,他为什么伤你?伤你定是因为你做了他所不喜的事,那不如杀了你。”

面上无波无动,除了一双眼红的滴血,修竹平静的看不出分毫入魔特征,可他这话分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利落的抽出剑,眼也不眨的砍向他的头。

一剑破苍穹,他用了十足十的力,一剑破开了恒煜在孔时身上的禁制,两力相冲之下,孔时飞了出去。

修竹并没在意为何他一剑没杀死对方,不过一剑不成,还可以有第二剑。握剑横劈,千军万马之势,可他只挥到了一半,剑刃被人破空握住,恒煜踏碎虚空,强从闭关而出,他逆天而行多次,如今修为不过十分之一,闭关不到两年便强行被他放在两人身上的保命禁制拉扯而出,神魂动荡。

他唯一的关门弟子,要杀他逆天保命之子,恒煜动了怒:“荒唐!”修竹被生生从入魔状态震醒,断了三经五脉,只喊了句:“师父,孔缺下山了。”便力竭晕了过去。

修竹入魔强升修为,又被恒煜生震出来,伤了根本。而孔时被修竹本命剑重创肩膀,又被入魔的修竹一剑破了防障,伤了肺腑,如今站在横波峰的三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个完好的人。

恒煜又召了师叔,把这两人带去医治,他受损最重,只吩咐了一下师叔下山找人便陷入了沉睡。

修竹被扔进寒泉修养,孔时依旧回自己的小屋,他醒的最早,也最不肯说些什么,他终日冷着脸只顾着提升修为。师叔对此非常满意,他向来只偏心孔时,每次去给被封在寒泉的修竹缝脉静心的时候,也只会敷衍:“去找了,所有弟子都去找了,可你不也知道小魔头的性子,他要是想藏起来,谁也找不到。”

“别说什么你去找了,你这心魔未除,放出去还不等你找到就被人围剿了,你说你怎么到现在也没想出来你为何入魔?”师叔絮絮叨叨,刨根问底。

修竹到还是朗月风清的恒煜大弟子的样子:“师叔抱歉了,我也不知。”他也不知,他的心魔何时而生,何时滋养长大,又为何一语爆发。

他只是想着孔缺下山,没人能照顾他了。

修竹疗养一年有余才堪堪控制住心魔,他自横波峰持剑而下,未曾汇报师父师叔,路过山下小镇,他得去寻找他的心魔,他想知道为何他大道受阻。

那天天很好,江州的水也泛着暖意,他从嘈杂的人群中走过,并未在意他们围在水边在讨论什么。

修竹没听孔缺的话,他还是想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