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圣子低下头,双手交握,将金银交织的月光贴于胸口,闭上眼,迎接神的注视。
几秒钟后,数道耀眼的光辉自圣域穹殿的顶端坠下,如同无形的金色雨幕,落在他稚嫩而沉静的面颊、柔软的手指和无瑕的长袍上。
圣光的沐浴就是受洗本身,至高祭坛代表神明的旨意,接受并认定了圣子的身份。从此,他成为祂在人间的化身与意志,任何人不得忤逆,否则将受到神的审判。
第二道光降临——
殿堂仍然静得出奇,唯有远方传来微弱的回音,三千一百五十八块圣骸骨的颂歌遗响穿过忏悔回廊蜿蜒而来,低沉肃穆地回荡于圣殿之中。
殿内无风,但小圣子额前的月辉石丁零一响。
与此同时,晶石月影的金光更加璀璨,自穹顶的镂空琉璃跃下,仿若神祇降世撕裂黑暗的金色法杖。
所有的神官、贵族、王臣、教徒,无论出身,无论高低贵贱,全都虔诚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大理石面。
“菲亚兰神明在上——”
大祭司的权杖重重点地,持烛枢机再度点燃所有蜡台。
烟火一样摇曳的烛芒中,大祭司注视着小圣子的背影,片刻不曾移开视线。
晶石、穹光、月辉石……三道相似又不同的光芒笼罩住幼子的身体,从绚烂变得柔和,片刻后敛成一道淡金的印迹,轻柔地浮现于他的额头。
细链缀着的月辉石再度丁零一响。
那是神恩的证明,是圣子至高无上的象征。
大祭司沉沉开口:
“愿祢之律典庇佑众生,令歧路重归正道,使混沌止息妄念;
愿祢之秩序御领万物,令罪愆无所遁形,使公正磐石不移;
愿祢之智慧普照凡尘,令愚钝破除迷障,使惶惑顿悟真谛。”
圣骸的低鸣比管风琴更加震撼,唱诗班轻声和着。
所有人在心中默念。
“愿圣辉不灭,真理长存,直至群星湮灭,终焉降临。”
百千教徒同时吟诵出声:
“——愿你我与菲亚兰永恒的荣光同在。”
第三道光降临——
小圣子睁开眼,飘忽的月影自他的掌心倏然散去。
大祭司的权杖已经交给侍从,此刻在万众瞩目中单膝点地,半跪于圣子身边,掀开一点衣摆,亲手为他的脚踝上扣下一条神赐的金色细链。
「我曾行过风雪,暗火,幽谷与深渊。
我的双手曾沾过苦雨,鲜血,最冷酷的罪和最炽烈的爱。
我的神明。
为了你的到来匍匐千年,等待千年。
我的神明。
让我做你的信徒。
做你虔诚的,恶贯满盈的,永不背弃的信徒。」
菲亚兰联合王国中央教廷圣子继承仪式,自此终结。
*
继任仪式结束之后,圣子要在至高祭坛之下守护二十四小时,然后才能开始日常工作,期间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沐浴过晶石光辉、被至高祭坛再一次认证之后,圣子的身体会发生该表,比如对进食和睡眠的要求下降。不再是普通的人类,无限接近于幻想中的、真正的神明。
楚惟已经很熟悉自己的值守环境了,漆黑的至高祭坛之下,圣灵之花随风翩跹,如同浅蓝色的海浪。
任何「人」不能擅自闯入,但不是「人」的可以。
小粢在花丛中飞来飞去,楚惟光是看着它也觉得很开心。
看着看着,视线又移到自己的脚踝上。
男孩伸手碰了碰,并未镶嵌任何多余饰品的金链发出铃铛似的清脆声响,指尖一片灼热。
他试过把它取下来——当然失败了,还在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一圈类似于烫伤的红痕。好在他现在的自愈力比过去还要强,它们很快消失。
所以,楚惟想,这条脚链和金果胳膊上、或者说中央神庙所有侍从的禁锢没什么差别。
的确,无论是圣子还是最底层的仆役,本质上都是相同的,始终是教廷一手操纵的木偶。
失去自由和等待死亡,哪一个更叫人恐惧?
八岁的孩子还没办法分辨。
奶团子玩了一会儿回来找他,楚惟正要伸手接他,突然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立即把小粢藏进衣袖,视线警惕。
——谁在那里?
擅闯者被逮了个正着,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从不远处的柏树后走了出来。
有一瞬间楚惟还以为是S从幻境中来到了现世。
但那个男孩比S大几岁,穿着秘银打造的肩甲,里面是件流苏羽织。梳得很精致的编发发顶有一盏类似王冠的发饰,衣着华贵,气质斐然。
他鼻梁高挺,手脚细长,尖尖的耳朵相当显眼,耳垂缀着环形的耳饰。
不是人类。
精灵……吗?
圣子的继任仪式是菲亚兰最重要的典礼之一,远在大陆东部的精灵王室当然会前来。此前楚惟只在迦隐的指引下见到了精灵女王与大臣,还没有单独见过其他王室成员。
见楚惟没有要喊护卫的意思,精灵男孩大着胆子走近一些。
楚惟发现对方的眼睛是绿色的,比翡翠还要剔透。
不是金色。
楚惟不愿细想感到失落的缘由。
有了S的先例,楚惟对同龄男孩——怎么又是这种存在——稍微放下了主观偏见。
面前这个穿着王族礼服的精灵究竟能像S那样可以成为朋友,还是楚南膺、埃德蒙那种混蛋,有待检验。
精灵摸了摸鼻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开口:“哎,你就是圣子吧?”
楚惟不答。
他是中央神庙、是菲亚兰尊贵的小圣子,上到大祭司、红衣主教,下到随便一个侍从、仆役都要尊称为“您”,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这种普通的代称了。
看来他的猜想没错,对方的身份一定也很尊贵,起码远高于埃德蒙家的爵士地位。
精灵煞有介事:“那个,我是王子哦!”
楚惟:“……?”
楚惟不确定地问:“你的名字,就是‘王子’吗?”
他一开口,精灵露出惊艳的表情:“你的声音真好听。”
楚惟从小到大被夸过太多次漂亮,对有关外貌的赞扬早已麻木;但从声音入手的,这位是头一个。
小圣子困惑地歪头看着他。
精灵揉了揉自己浅金色的编发:“哎,我不叫王子啦。但是我……我的名字有点儿复杂,人类总说记不住,你还是叫我王子吧。”
楚惟:“……”
好自来熟哦。
楚惟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性格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位王子殿下并没有像S那样第一眼就让他可以交付信任,但,也不抗拒。
“你在这儿做什么?”小王子熟络地同他交谈,“我听女王陛下说你八岁啦,那我还比你大一点儿,我十一岁了哦。所以你也可以叫我哥哥!”
楚惟对哥哥这个词可没有什么好印象,楚南膺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并不想因为那个混蛋破坏此刻的气氛,很快挥走。
他摇摇头:“不要。”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有点儿生硬,担心对方会不高兴,悄悄看过去。
精灵的性格比生人勿近的高贵外表要随和得多,丝毫没有不快,但眉毛还是向下垮,面上显出忧愁来。
“我很想和你交朋友。”小王子叹气,“可惜我马上就要随陛下回宫了。”
精灵王族的王宫远在大陆最东部,离中央神庙太远,但族地不可太久缺首脑,他们参加完继承仪式立刻就要返程。
楚惟还惦念着S,不想在那之前有「第一个」朋友,没有回答。
“王子殿下——王子殿下——您在哪儿啊——”
远远飘来王室仆从寻寻觅觅的呼唤声,小王子遗憾地吐了吐舌头;这个动作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S:“我该回去啦,圣子殿下。其实我还想知道你的名字,可惜女王陛下和大祭司大人都说那是不被允许的。哎,你有没有觉得大人真的很麻烦?”
冲这一点,楚惟真的很赞同他。
“你要去哪里?”他忍不住问。
“回家。”小王子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双手比划了下,“离这里很远很远,但比这儿温暖湿润多了。圣子殿下,你一直住在中央神庙吗?”
楚惟摇头,他不确定该不该提起故乡。如果面前的精灵男孩真的是尊贵的王室继承人,大概从来没听说过溯夜镇这么小的地方吧。
“我……”精灵男孩还想再说点儿什么,想起已经没时间闲聊了,懊恼道,“我应该再早点儿来找你。”
楚惟心想,现在是护佑祭坛的时间,你根本不该来找我。
“不过我们会再见的。”小王子露出和金发一样灿烂的笑容,“你现在八岁的话,再等……嗯,九年!”
小圣子不解。
小王子对他的反应很疑惑:“没有人跟你说过吗?你并不会在中央神庙待到十八岁。满十七岁就要去我的王室了,在那儿待满一年后,会由王室护送你……”
后面的话没说完。
即便严格来说事不关己,他也懂得十八岁对一名圣子而言是怎样的结局。
楚惟闻言微微睁大眼睛。
来神庙的第一天,金果嬷嬷就告诉过他这样的期限。但他沉溺在珍贵的、企盼已久的关爱中,潜意识忽略了自己要离开的可能性。
原来被交给魔龙之前,还要去往别的地方吗?
最终送他去向那条终点明晰绝路的,不是他最信赖的大祭司,而是美丽却陌生的精灵女王。
他知晓终有一日会告别,只是这告别来的比想象中还要早。
空气中艾缇瑟尔花的馨香全都化作苦涩,盈满他的嗅觉和喉咙,像一场流进眼底的春末的雨,盛不住再淌出来,就成了泪。
“哎,喂,你……”
楚惟浸在潮湿的思绪里,懵懂抬头,看见精灵男孩瞪大的眼。
小王子一脸被吓到的惶恐:“你怎么哭啦?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么?还是……”他转了转眼睛,恍然大悟,“你舍不得我走,是不是?”
楚惟愣愣地抬起手背碰了碰眼尾,是干燥的,并没有冰凉的泪痕。
他已是献给魔龙最完全的祭品,该对世间无情也无欲,又怎么会在陌生人面前掉眼泪。
小王子凑到他面前,这样近的距离让楚惟再一次想起S;随后,他在那双翡翠似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眼眶红红,确实像哭过的样子。
“别难过了。”小王子伸手,小指轻轻勾住他的,声音轻柔,“长大很快的,等到你十七岁、我二十岁,我们就会再见啦。到时候你要来参加我的及冠礼,好不好?”
自己的悲伤并不是因为眼下的分别,可楚惟看着精灵漂亮的绿眼睛,又讲不出叫他失望的话,只好点了点头。
他们勾在一块儿的小拇指像两缕云团的边角,因路过而相触,又因仅是路过很快分开。
一次有约定没言语的拉钩。这是小楚惟八年的人生中从不曾有过的、和朋友之间的互动。
楚惟再次——他很难抑制自己不这么做——想起S。短短一日之间,他遇到两个不同的同龄男孩,一个给了他拥抱,一个与他……嗯,就算是牵手好了。
但S和小王子很不同,不仅仅瞳色有差,更重要的是温度——S是会灼人的火,而小王子更像和煦的阳光。
他们的气味也不一样,楚惟想,觉醒净化之力并完成圣子继任仪式后,他的五感都得到了增强。
S闻起来是沉木、火焰和烟霭的味道,是一个嚣张的秘密。
另一个,则是红宝石、玫瑰和晨曦蜜酒滋养出的精灵。
眼见着仆从由远及近,小王子的眼中的不舍被果断覆盖:“好了,圣子殿下,这下我真的要走了。”
他一边朝仆从跑去,一边扭头冲小圣子双手作喇叭状:“说好了哦——九年后见!”
仆从弯腰为他整理着装,一脸担心地说着什么,大约是嘱咐教廷禁令不可打破,即便贵为王室,要是被大祭司发现就麻烦了云云。
小王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拉着对方的胳膊撒娇,并没有架子。
仆从也习惯了自家殿下的性格,拍了拍他的手叹口气,远远向小圣子行叠袖礼后,带着小王子走远了。
中途精灵男孩偷偷回头看了楚惟好几次,每一次都使劲儿挥手,然后在仆从发现之前赶紧扭过头去。
楚惟的视线一直不自觉跟着他,直到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叽!”
憋了好久的奶团子从圣袍的袖口中钻出来,急急地拍动耳羽:“叽,叽叽!叽?”
妈咪,那个人是谁呀,怎么闻起来也像爸比?
楚惟听不懂它的疑问,但能听出情绪,安抚地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小家伙除了眼睛其他五官都藏在蓬蓬的白金毛毛里,此刻正在皱着看不见的小鼻子努力嗅闻,一直闻到楚惟的小拇指。
就是这里!刚才被那个尖耳朵碰过!
闻起来……真的很像!
小粢的脑容量有限,除了吃香粢糕、追蝴蝶、和妈咪撒娇,很难再容得下别的。
大祭司和精灵王子身上和爸比那么相似的味道,让它的小脑袋瓜快转不过来了。
这是谁,这又是谁……你们都是谁呀!
它想再和楚惟说点儿什么,头顶的小角检测到什么似的亮了亮,立刻钻回楚惟的斗篷里。
与此同时,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殿下,一切还好吗?”
小楚惟的眼睛也亮了,转过身时扬起纯粹喜悦的笑容:“先生!”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S见到自己时会那样开心,原来他也是同样。
圣子的受洗礼邀请菲亚兰各界高层参加,仪式结束之后楚惟清闲地去值守,不受打扰(虽然严格来说还是被打扰了),迦隐还得留下来和各方势力虚与委蛇,进行一些必要的奉承与被奉承。
唯有这种时候,才会觉得主教派的存在是有意义的——起码洛格托可以为他分担一些无趣的交际。
西尔达王室是最后走的,陆陆续续送走了所有宾客,还要给教廷人员布置任务,忙到现在,才有空过来探望小圣子。
迦隐为他拂掉衣服上沾着的草籽,视线滑过那异常鼓囊的袖口,装作没看见:“过来的时候遇到了王室的继承人,殿下刚才有见到吗?”
楚惟完全是无意识地捏住被小王子勾过的小指,点了点头。
细枝末节被迦隐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深了深,仍不动声色,进一步介绍:“菲亚兰王国未来的继承人,精灵王子,温斯特林·西尔达。”他动了动嘴唇,又念出更长、更复杂的一串,“如果您想知道,这是全名。”
楚惟最多记住第一遍的七个字。或者是四个。
……好吧,看来小王子说自己的名字很难记,不是假话。
见小孩懵懵的、又努力想要记住的样子,迦隐轻笑:“殿下看来很喜欢他?”
那并不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甚至有些流于表面,雪花一样冰凉地坠下便融化。
可惜小圣子并没注意到。
喜欢……么。
才刚见面,谈不上。但的确不讨厌。
他的思绪又飘到S身上。璀璨的金瞳和温润的碧瞳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两个有重叠却也不同的男孩,两次同样匆忙、短暂的相遇,都给他留下比想象中更深刻的印象,阒寂的心湖泛起涟漪
还会再见面吗?
无论是和……
楚惟不确定要不要把有关S的幻梦告诉迦隐,他直觉那间白色的房间是个不能轻易对外人道出的地点,而S的角、爪和尾巴,怎么看都像传说中……「龙」,更是菲亚兰不可提及的禁语。
不知从何时起,包含小粢的存在在内,他在监护人眼皮下已经有了好几桩秘密了。
他依然是他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可是小孩子有自己的、不能跟大人坦白的心事,也很正常哦。
不过……
“先生。”
他忽然悄声呼唤大祭司,攥住大人的衣角。
大祭司低头看他,像接受一份昂贵的礼物那样,把他的小手珍重地裹进掌心里:“嗯?”
小孩子握住他的手,并不再说下去,眼中有星星一样亮盈盈的笑意。
那并不是一个疑问,而是回答。
比起S和小王子,比起世间许许多多的其他人——他最喜欢的,是监护人先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