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约在一个小咖啡馆,这里也是她们以前常约见的地方,因为这里的甜品味道都很不错,装饰也精致好看,氛围舒适。
钟瑜是后到的,她来的时候林温已经坐在预约好的座位上等候片刻了。
一进门,便能看见标志性的棕色贝雷帽和黑框眼镜,红棕色的蛋卷头发长及胸部,流畅的圆脸滑嫩又白皙。
“瑜瑜!”
林温站起来,看见钟瑜就直接扑了过来,“好久不见!呜呜呜呜我真的想死你了!”
“好久不见!我也好想你!”
钟瑜回抱她,给予同样热烈的回应。
两人激动地看了看对方的变化,好一会儿才坐下来,依照菜单点了些饮品和甜品,接而谈起最近来。
“其实还是因为想爸妈了嘛,最近好不容易忙完了手头上工作室的事,就回来看看,待一小段时间再回去。”
林温在读完本科后选择继续读研,而在假期之间她和几个熟人一起创办了家小工作室,主要售卖绘画作品或者接定制画作。
本来打算假期便回国,但工作室的任务实在是有些紧,她便耽误了些时候,一直拖到现在。
“对了!我带了好多小礼物回来!不过都在我家里,晚点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哎呀我可周到了,还给跟你同居的姐姐一起带了份!”
钟瑜睁大眼睛,“玉姐姐也有呀?那我先替她跟你说谢谢啦。”
“那肯定得有!客气什么嘛,又不是外人了。”林温得意地摆摆手,“拿去拿去,统统拿去,不用谢谢姐。”
每次林温自称姐的时候,都有一种甜妹装御姐的反差感。惹得钟瑜回回看着她笑而不语。
中途隔了很久没见,林温就开始跟她谈起在学校最近的那些八卦。其实有很多她们在微信上就聊过了,但是这东西还是口头上面对面交流更有意思。
八卦一个比一个炸裂,钟瑜全程都在“啊”,只是语调有些不同,表达了不同程度的震惊。
除去发生的奇葩事,还有发生在林温自己身上的奇葩事。
她容貌姣好,圆脸上五官精致,加上富有个性和优越审美的衣品,走在人群中像个精致的小娃娃。
因此,在感情方面也有不少人贴上来。
“说真的,那群人我真的没一个看得上的。”
林温狠狠吃了一口蛋糕,表示不解。
“我想着我也不差呀,怎么都是一些烂桃花呢。那些艺术批在外骗骗别的专业的人也就算了,还骗到我头上来了,怎么,我能看不出来他们那点小技俩?”
“什么看见你就像丁达尔效应出现,光顿时有了形状,像极了他画中什么什么玩意——可拉倒吧,别说油画了,我让他用丙烯给我画一个丁达尔光线都画不出来。”
“这种人,超级喜欢借用油画生的身份装作崇爱艺术,给自己立人设。情话说得一套又一套,结果专业水平就是个半吊子。”
“要么有的人就是,专业水平不错,脑子里确实有点实际知识。”林温想到这就觉得无语,“但小东西长得挺抽象,玩得挺花,几部手机几个对象,还想哄人进鱼塘。”
“专业好是一回事,人品又是另一回事了。真的不能带任何专业或者职业滤镜去看人。”
这么一说,林温更崩溃了,“天呐瑜瑜,一眼望去我们学院没一条好人”
学业和事业都非常安稳,额外之余想谈个恋爱也太难了。
钟瑜悉心安慰,“没关系嘛,你长得这么漂亮心底还善良,总会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的,现在或许只是机缘还没到。”
“嗯你说的对!老天向来待我不薄,感情一定不会亏待我的!”
林温重振旗鼓,又对前方充满了希望。
谈到感情方面的事,林温问起了钟瑜的进展,“诶,你跟你喜欢的那个姐姐现在怎么样啦。”
钟瑜搅拌牛乳茶的手一顿。
玉姐姐吗?
“嗯”
见她迟疑,林温一拍桌,“不会还是上次你跟我说的进展吧?!还停留在这种普通的朋友关系?”
她的声音有些大,钟瑜示意她小些声。
“哎呀慢慢来嘛,肯定急不了的。”
“慢也不是这样慢的呀,天天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你怎么忍得下来?”
不是忍不忍的问题了。钟瑜按捺住自己这么多年,自然也是不怕这一朝一夕。
问题不在这,而是。
钟瑜低声说,“我害怕。如果她拒绝了我,到时候或许见一面就难了。”
“没关系啊,如果最后她不喜欢你,那你肯定也不会一厢情愿地喜欢她了,还纠结见不到面做什么?”
钟瑜:“理是这样的理。可是就是会舍不得的。”
会舍不得现在的温存。
她依恋现下平稳的日子,珍惜现下所有的美好,因此更加不忍破坏,不忍出现任何差错和变动。
这么一说,林温觉得也是。
她知道钟瑜的慢性子,人随和可亲,做事也讲究小心,不会贸然做出改动的。
“嗯嗯也是。”林温想通了,点头道,“轰轰烈烈是爱情,平平淡淡也是,既然你想要这种方式,那就慢慢来吧。”
钟瑜点头。
但提到扶怀玉,她就有些忧虑。
因为这俩天玉姐姐似乎有些怪,但说不上来。
林温一眼就看出她有心事,“怎么了?平时提到你的玉姐姐不是挺开心的嘛,今天怎么这副平淡的样子?”
钟瑜犹豫了片刻,“最近这两天,玉姐姐好像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真要说的话”
从上次就变了。
上次在休息室,钟瑜说,不养小猫小狗的话,那养我吧,我不会离开你。
换作之前的玉姐姐会笑着顺应她的玩笑,说声好呀。或者是拍拍她的脑袋,说她嘴又甜了。
而不是像那时一样,神色平静地跟她说,养她的人不应该是她。
这些天她还是如往常一般,面色柔和,唇含笑意,只是在这种细节上,变得与往日不同了。
林温听完,“问题不大!你不要多虑啦,人的措辞语气每个时段都是不一样的嘛。”
“人的情绪精力也是有限的,我们就别把精力耗费在思考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坚定你自己就好了。”
钟瑜觉得有道理,决定把这点细节先放置一边,不去细想。
她们在咖啡馆待了一下午,晚上一起去吃晚饭,然后玩得差不多了就各回各家。
这天是周五,晚上钟瑜收到一份邮件,正是徐教授发来的,邀请她参加周日的音乐交流会。
交流会上能认识更多界内人士,是一条摸向前辈人脉的藤条。
但是钟瑜不想去。
“是的老师,我等下给徐老师回邮件,说我有约去不了。”
“好,我会措辞委婉真诚一些。”
尚邢打电话来问她对此次邀请的意向,钟瑜明确说自己意愿后,开始措辞拒绝的邮件口吻。
然而这些被在客厅的扶怀玉都听得清楚。
她主动问,“小瑜周日有约了吗?”
钟瑜诚实摇头,“没有啦,只是借口,我不想去。”
“比起这些,我周日更想要去梦苑。”
她回过身来靠近扶怀玉,眼睛亮了,“周日我可以不可以把温温带上一起去梦苑呀,她很想来玩玩。”
比起这些,更想去梦苑吗?
扶怀玉看着直来的视线,心像是有块揪了起来,有些难受。
“有朋友想来,让她随意来玩就好,随时欢迎。”扶怀玉停顿了顿,“但是交流会,小瑜还是去吧。这对你未来发展有好处。”
钟瑜愣了愣,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
隔了片刻,回应道,“确实会有很多前辈,但我不喜欢那种氛围”
扶怀玉却说,“所得到的好处总归是多的。小瑜不如去看看。”
“玉姐姐,可是我不喜欢,你也要劝我去吗?”钟瑜看着她,眸中有些难过。
扶怀玉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心中复杂,“可是你待在梦苑,也只是浪费你的时间,你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做更有意义的事。”
“不是的。”钟瑜紧了紧手指,反驳了她的话。
“待在梦苑,待在你的身边,不是浪费时间。”
能在你身边的时间,分明是最宝贵的。
第37章低落
不是浪费时间吗?
扶怀玉看着她的眼睛。可是待在梦苑,又能获得什么呢?
她在琴艺方面这样优秀,本该去更大的地方绽放光彩,而不是同扶怀玉一起住在这栋平淡的屋檐下。
钟瑜为了和她待在一起,已经舍去了太多。
这样太过于耽误她。
两人安静对视着,空气好似渐渐凝结起来,气氛弥漫着一丝压抑。
这好像还是自这么久以来,她们第一次有了相驳的意见。
扶怀玉此刻的她神情落进眼里,钟瑜的瞳孔不免颤动了动,有些愕然。
玉姐姐怎么好像有点难过的样子?
是因为,她没有听她的话吗?
钟瑜也知道玉姐姐是在为她着想,觉得去交流会比待在梦苑有意义,劝她去,是为了她好。
她这样截然反驳,玉姐姐确实会有些不开心吧。
“小瑜。”
大概还是要继续劝她去交流会,钟瑜在她正要说话的时候,轻声说道,“我知道了玉姐姐,我会去的。”
钟瑜不想看见扶怀玉难过,所以就算自身不想去,也会为了听她的话而答应。
突然便答应了,扶怀玉原本的话再次退回去。线著负
她缓了片刻后,转了话音,“嗯。”
“你还小,慢慢积累人脉对你未来有益。在之后的某一天,或许就会化成不可多得的机遇。”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小瑜要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多专注自己,好吗?”
“好。”钟瑜低着头答应。
气氛依旧低沉,钟瑜分明已经答应了扶怀玉想让她做的事,但不知为什么,扶怀玉的心依旧放不下来,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上面,闷沉难抑。
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想揉揉钟瑜的头安抚一下,但脑海一瞬闪过理智的细弦,手在途中顿住了。
最后没有继续。她放了下来,暗自叹息一声。
“早些休息。”
钟瑜目光一直垂着,不知道方才一刻间扶怀玉矛盾的挣扎,也不知道她欲伸却黯然收回的手。
两人道完晚安,就回到房间。
在她的视线之外,钟瑜此时的低落不加掩饰地往外显露。
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最近什么都没发生,可钟瑜能感觉到,她们的距离在悄然间远了一点。
她答应了林温,说不去细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可是,根本控制不住。
有关玉姐姐的事,她一点都控制不住不去想。一想起现下她们的关系变得奇怪,她就控制不住地鼻间有些酸涩,眼眶泛红。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以为不主动打破,如同这段日子一样美好的时间就能多一点的。
哪怕只是一点。
钟瑜靠着门,只觉身子软力,顺着门背慢慢滑下,蹲在地面。
脸埋入环绕的双臂中,独自思寻了很久。
“”
到了后天,音乐交流会如期举办。
此次交流会是个人举办,邀请了许多小有名气的人士来演奏镇场,加上主办方本人是省音乐协会副主席,因此其中座位上行内的老师教授繁多。
钟瑜跟着上回遇见的徐教授徐萍一起前去,在座位上坐下。
为了避免与众人格格不入,钟瑜稍微打扮了一下,穿了条白色吊带裙,光滑的丝绸面料在灯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极其衬她的肤色。
“还得是年轻人,这皮肤光泽像羊脂玉似的。”
徐萍瞧着身旁的钟瑜,都不免夸了句。
来客纷纷在场内落座,开场时一支小提琴乐团演奏,带来仙乐,钟瑜听得认真。演奏之后,主办人上台致词,专家讲论,再下一环节是来客自由的闲谈交友。
钟瑜也不得不起身,跟着徐萍去见前辈。
先见的是徐萍自身认识的人。有人听完徐萍的介绍,看着她震惊了下,“是尚老的徒弟?以前怎么没见过。”
“外出留学的那个。”好友在旁提醒她,“尚老就两个徒弟,她总挂嘴边,这你都忘了?”
“哦哦对,留学了来着。”
互相介绍了一些朋友,这些朋友好在都相对和蔼,大家聚在一起聊聊最近,东谈西谈了一堆,时间就这么耗过去了。
“替我跟你老师问个好,什么时候再约着喝喝茶下下棋。”
“是呀是呀,加个联系吧,方便点。”
其中有许多是看着尚邢的名声而前来认识的。
进展如钟瑜预想中的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主办台上方的红色横幅,再怅然若失地收回视线。
过了会儿人群有个小聚集,中央站着一个优雅的女人。许多人都喜欢围着在她旁笑谈。
徐萍跟她讲了这人的来历,随后带她上去打了个招呼。
女人注意到钟瑜这个生面孔,便主动多提了几句话,钟瑜出于尊敬和礼貌例行回答。
可当女人知道她刚从国外毕业回来时,神色变得有些轻佻蔑视。
“刚毕业?这么年轻啊,那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在机构当实习助教老师。”
“哦,这样啊。”她面色显然很一般,没提起什么兴趣。
钟瑜也并不打算跟她交谈下去,而且她身边有的是人想跟她搭话,话题自然而然就终止了。
只是过了会儿,女人理了理外披的外套,跟身旁人说话间谈道。
“现在好多的年轻人呐,在国内混不下去,就天天往外跑。觉得只要拿点钱砸,出国镀层金回来,大家都会抢着要了。”
“但大家又不是傻子,那些听起来名称很长很高大的学校名,水分有多少大家都心知肚明嘛。”
“要在界内生存,还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才行。年轻人不能总想着往外跑,也更不能觉着外跑回来一趟就满腹优越感。”
周边人附和,“说得是。”
刚跟钟瑜说完,就说出这种话,很难让人不多想。钟瑜不易察觉地定了定眸,不改神色,自动忽略了耳边意味有指的声音。
心中跟着场内的背景音乐数节拍,用这些来打磨时间,改善心情。
女人正调侃着外出留学,此时身边有个朋友从别人那得知完消息,过来拍拍她,打断了话。
她小声在女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女人便瞪大眼睛,震惊了一瞬,然后蓦然看向钟瑜的背影。
又跟身边朋友对视了眼,好似在确认她刚才说的话。
最后,她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朝钟瑜过去。
“诶小姑娘,我才听说,钟氏的董事长是你母亲?”
原本她身边就有很多人,此话一出,大部分人都目光一起聚过来,数双眼睛盯看着。
钟瑜点了下头,“是。”
女人捂唇,觉着不可思议,“原来是钟家的小姑娘啊,怎么没早点说?我之前在音乐会上见过你母亲,气质脱群,十分年轻,你们都一样是个大美人儿。”
刚刚还在轻蔑不拿正眼瞧人的人,此刻像是变了一般,笑脸相迎。
“我就说嘛,这周副主席的交流会呐一般人都进不来。”女人笑了两声,又说道,“诶,我听说你姐姐好像也有自己的上市公司。好像是一个美妆品牌,很有知名度,外面大屏幕上可都能看见广告呢。”
钟瑜再次点了下头,女人的眼睛就更亮了,“对了刚刚没太听清,你是什么学院来着?”
当钟瑜说完自己的学校后,她连连点头,“哎呀,好学校,好学校。”
“我上回看见你母亲,一看就是个喜爱音乐的人。你从小应该是家庭耳濡目染吧所以才走上钢琴这条路?”
不是。妈妈最开始并不太爱听音乐会,是在她留学之后才听的。因为长期不在家,妈妈每次想她了,就会去音乐会听一听。
妈妈是因为想她了才去听音乐会的。
钟瑜没有将这些跟女人说,全程也没怎么说话,只是出于礼貌点头和时不时的应和。
面对不喜欢的人,她一向沉默寡言。
交流会的时间很长,与音乐会不同,这种社交类型的交流会是一群有权的人士汇聚在一起,互相认识,互相索取彼此的价值,每一句话都掺杂着人情世故。
所有人都戴着假面具在说话。
钟瑜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很想逃,但没办法早退离开。
在会场中,她有一次抬眼看向红色的主题横幅。
上面写得是,津宁市夏季音乐交流会。
可是——
在一来一往的奉承之下,没有人记得这场交流会的主题是音乐。
钟瑜收回目光。
交流会应当是交流乐器,技法。
不是学如何与人交好。
“”
夏日的烈阳当空直照,室内运作的空调带来一片温凉地带。
一家养生会所中,富有安神作用的香烟在室内袅袅升起,两人坐于室内聊天。
女人拉着扶怀玉,仔细看她的面庞,“哎呀怀玉,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呐?气色瞧着这么不好。”
扶怀玉回道,“最近睡眠是不太好。”
以及,有些多梦。
这两天钟瑜有提出过想为她吹笛哄睡,就像之前一样。
但都被扶怀玉以不想影响钟瑜休息的理由拒绝了。
没有睡眠曲,她开始有点睡不着觉。
但或许还有部分原因,是心事。
像是一架小鼓,时不时在敲响。身体处于活动状态时,它微弱的声音并不明显,而当安静下来,它的动静就异常显耳。
今天周日,钟瑜去交流会,扶怀玉心情压抑,便按照朋友说的来了她的养生所,想找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
“那可不行,来,我让人给你按摩按摩,舒缓下神经。”
朋友去喊按摩师来,进而扶怀玉按照流程照做,更换了一身舒适的衣服,在位置上躺下来。
“放松。”
头顶环绕着按摩师的轻言细语,她用起木梳替她进行头皮按摩。
耳旁萦绕着水滴空灵的声音,一颗心在安静惬意的氛围中渐渐沉下。
而此时,她的手机等用品被放在角落的柜子里,短暂地隔绝外界发来的消息。
第38章积压
交流会进行了两个小时,直到下午四点。
夏日的四点太阳还在高挂,没有坠落的迹象,天空万里无云,晴朗的日光照常倾射。
活动终于结束,钟瑜换完衣服离开会场,只觉一直压着的心轻松了些许。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一想到刚才人人都戴着假面具笑脸相迎的模样,她就有些压抑难受。
因为家里从商,钟瑜从小就有见识过各种晚会。那里的人们也是这样,穿得精致华贵,从衣服到每一个细小的配饰都有讲究。
在交谈中,所有人都各怀目的,处心积虑地榨取彼此的价值。为此,她们会戴上和善的面具,而在这期间,她们又会不断地猜测彼此面具下的真面目。
小时候的钟瑜就觉得,这样好累。
钟姚知道钟瑜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就没有让她沾染过家里事业。
对于钟若也是这样。以前的钟若只喜欢吃喝玩乐不干正事,钟姚也不会逼着她接手家业。
按照钟姚的原话就是,她年轻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让她们过舒服的日子,既然现在家里的积蓄足够她们和她们的后一代躺平到老,那还要她们奋斗做什么?
至于后一代的后代,就交给后一代去考虑。
因此,钟瑜一直以来都没有沾染过家业,专心只练琴,这种场合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了。
如今再度接触到令她不适的环境,她只觉得精力像流沙一般飞速流逝,有些精疲力竭。
现在的她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歇一歇。
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在一处湿地公园内停下脚步,坐在树荫下的草坪上看绿景,安静地看着远方。
在自然的碧绿环境下,情绪稍微有些回升。
她拿起手机翻看聊天界面,点进同扶怀玉的聊天框。下面的消息还停留在一小时前,没有回复。
刚刚在会场内的时候,钟瑜就给她发了消息,讲述在交流会上的事,但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复。
钟瑜沉默了片刻,又发去消息。
[玉姐姐,你在忙吗?]
[交流会结束了,我可以不可以去梦苑?]
打完字发去消息,她隔了好一会儿再看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应该是在忙吧,钟瑜心想着,今天是周日,梦苑内应该人很多才对。
如果她现在忙到连消息都没有时间回,那钟瑜去找她的话,会不会太打扰了?
想到此处,钟瑜打算结束就去梦苑的念头又犹豫了。
她叹气一声,在湿地公园独自待了些时间,傍晚便给林温发去了消息。
半小时后,她们在一家餐馆内碰面。
林温跟前两天刚见面的时候变不同了,今天的她特意打扮了下,摘掉黑框眼镜,换上了小裙子。
“今天这么好看呀。”钟瑜一见面就夸她。
林温嘿嘿一笑,“那是,今天要去跟以前的朋友见面嘛。”
今晚她和国内的熟人朋友有个聚会,并且从两天前就跟钟瑜说这事了,商量着当天该穿什么。所以今天穿的小裙子和发现都是钟瑜挑的。
两人坐下吃饭,聊天的途中林温注意到今天的钟瑜话很少,笑也只是浅浅的笑一下,没有往日那种活力。
就连胃口也不太好,都没吃进去什么。
“心情不好?”她直接道破。
钟瑜也没有隐瞒,“嗯。”
其实都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无非就是讨厌交流会上虚伪势利的人,还有玉姐姐一直没有回她消息。
可是这一件件事情积压在一起,负面情绪只会慢慢累积,堆成小山。
“是因为今天的活动吗?”林温边吃边说道,“你明明不喜欢这种会呀,那为什么要答应呢?”
钟瑜回答,“嗯因为玉姐姐想让我去。”
“她说去这种交流会,会比我待在梦苑要有好处。我拒绝的时候,她好像有点难过,然后我就答应了。”
林温听明白了,盯看着她,并且以局外明眼人的角度给她总结:
“所以意思就是,你为了让她不难过,所以宁愿自己难过咯?”
分明知道自己不喜欢,还要为了别人而勉强自己。
钟瑜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林温无奈着说她,“你呀你,再怎样喜欢也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呀。”
“你以前还跟我说,觉得玉姐姐只照顾她人,总会忽略了自己——可是你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你看看,就因为你怕拒绝她而让她难过,结果现在把自己弄成这样。”
“把照顾别人的情绪放在第一位。你们也太像了。真不愧你们两人能待在一起呢。”
她们很像吗?
钟瑜沉眸回想,当下意识做出决定的时候,她并不会考虑这些。
林温停了会儿又说,“其实你应该跟她好好讲清楚的。”
“说你为什么会不喜欢,告诉她这个交流会有多垃圾、多无意义,她肯定就不会再逼你去的。”
“何必要委屈自己,把自身往不喜欢的领域推,让自己变得不开心呢?一切肯定要以你为主呀,照顾自己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再退一万步来讲,你家玉姐姐肯定不会喜欢一个愁眉苦脸的小人儿,对不对?”
再怎样,都要以自己为中心的。林温的每句话都说得很在理。
钟瑜耷拉着脑袋点头,“你说的是。”
眼看她把话都听进去了,林温也放心,走过去坐到她那一边的位置上,跟她肩靠肩,抱抱她。
“好啦,你看你,这皱着的眉头,都不好看了!”
“开心一点,做点别的开心的事吧。”林温抚平她的眉间,提议道,“等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酒吧玩?”
“你可别告诉我,你回国这么久一次都没去过?”
钟瑜还没说话,林温就知道肯定是了。这人一天到晚都围绕着别人和钢琴,哪还会抽出心思去娱乐。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钟瑜说。
林温劝她,“这又不是一般的局,大家都是熟人!”
“像颜颜呀,巧巧呀,你都认识的。你和我还有她们以前不是玩得挺好嘛?”
“这么久还没有机会一起见个面吧?就趁这次刚好。你要多跟朋友待在一起开心开心,不要总一个人把自己闷着嘛。”
钟瑜本来不想去,但被她这么劝着,便动摇了想法。
今晚如果不去那里也不去梦苑,她可能会选择独自散步,然后一个人慢慢消化,把自己闷起来。跟朋友待在一起或许能被带动一些情绪。
而且也正如林温所说的,已经很久没和以前的朋友见面了。
所以最后她没拒绝。
晚上,林温带着她一起去了酒吧,跟朋友见面。
“天呐温温,这么久不见你又变样子了。”
“这不是瑜瑜吗?你比温温还难见到!回来也不约我们玩!”
“就是就是,指指点点。”
首先扑上来的两个女生正是林温说的人,章颜和陈津巧,两人都是长相明艳的千金小姐,一袭满富光泽的长卷秀发衬托出精致的面容,外在气质脱俗。
她们彼此间都还算熟悉,很快就找回之前的相处方式,笑着聊天。
但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一批人来了,其中有男有女,家境大多都比较优越,是一个圈子的人,她们出来玩的时候都会带着朋友一起,朋友又会带朋友。
随着人数量越来越多,林温清楚地看见钟瑜瞳孔地震了。
林温属于外向型人格,靠向外社交索取能量,越是朋友多的地方她越是如鱼得水,但钟瑜不太一样。
两人性格有些相似,都偏向于乐观开朗,都像个小太阳。
可细致来说,还是有许多不同。
就好比,林温像是夏日里炙热而张扬的太阳,常用热烈的温度扫荡每一处阴影的角落。
钟瑜则如同冬日的暖阳,不具有攻击性,小心翼翼地去温暖被冰冷浸湿的人。
都是太阳,但给人的感觉还是相差许多。
所以在卡座这一圈朋友里,钟瑜相对于一直保持活跃的林温来说,还是安静了些。
“这车好看不?资助资助我一点吧林大小姐。”
林温磕着瓜子,“找我干嘛,你爸妈呢。”
“得了吧,上回一辆机车他都不给买,我这就把备注改成抠门的老登。”
“好啊,你就这么说他,回头我就跟伯父告状,你等着嗷。”
交谈完上一个话题的空隙,林温偏头凑过来小声跟钟瑜说,“我也不知道她们喊了这么多人,本来以为就我说的那些人的。”
结果一个朋友带一个朋友,没想到人就这么多了。
钟瑜说道,“没事,不用管我。”
过了会儿林温和两个朋友结伴去洗手间,钟瑜抽空看了眼手机,再次翻看微信。
结果是,还没有回复。
在交流会上发去的消息,还有在湿地公园时发的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分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起先钟瑜告诉自己,肯定是梦苑太忙了。不然玉姐姐在有空的情况下,肯定会回她的。
但现在时间越过越久,她心底开始有些不安。那些哄着自己的想法也开始有了动摇。
有没有一种情况,不是玉姐姐忙。
而是她,不想回呢?
一念至此,呼吸都不由滞停一瞬。
钟瑜不敢再假设,也强忍着自己不接而想下去,站起身来,想去个稍微空旷安静点的地方缓一下。
今天周日人多,场内可谓是人挤人,钟瑜在里面穿行得有些不易。
自下午的交流会出来后她只是换了身衣服,妆容没有变。在这张好看面容的衬托下,普通的日常穿搭在一众打扮精致的客人之中也毫不逊色。
不远处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生注意到她,怼怼朋友的胳膊,看向那边。
“快看,怎么样?”
朋友直接怂恿,“喜欢就上去要微信啊阳哥,这还用我们说?”
“行,看我的。”男生直接拿着酒杯上去。
钟瑜身处在嘈杂热闹的场内,实际脑海里的还是和扶怀玉的消息界面。
而正当她经过吧台前时,一个人挡在自己面前。
抬眼望去,紧着便是一张满是自信的脸。
发型是摩根短碎盖,看样子经过精细打理,年龄大概二十出头。
打量完对方的这一会儿,对方也张口了。
“美女,你也一个人来的啊?认识认识?”
钟瑜稍蹙了蹙眉,只觉他的目光令她十分不适,便想不予理会转身离开,谁知被他手疾眼快挡住去路。
“哎,这不给面子了啊,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你就走,这也太没礼貌了。”男生拦着她,毫不知廉耻地一笑,“我叫张阳,来一起喝杯啊,别着急走。”
“你看那边都是我的兄弟,我们一起结伴来的,都是富哥,有颜有钱还会疼人。跟我们去喝一杯吧。”
“不好意思,有事。”钟瑜直接回绝,可对方还没有让路的意思。
“都来这种地方了能有什么要紧事儿?”他举了举手中的啤酒杯,“那行,这样。你把这杯喝了我就放你走,要么就加个微信。给联系方式和喝酒二选一,怎么样?”
钟瑜正要说话,便看见握着的手机亮起了屏,一瞬间注意就被转移,在猜想是不是扶怀玉回复的消息。
她想举起手机看是谁发来的,就被眼前这个男生扣住手腕。
他脸上有着被无视的怒气,“看什么手机啊,我跟你说话没听见啊?无视人有意思?”
钟瑜甩开他,抽回来手时,手机没拿稳掉落在地。
她当即蹲下身伸手去捡。
结果上方的鞋直接踩在她的手背上。
瞬时传来疼意,钟瑜眉头一紧,抬起头,对上了上方来自男生的不屑视线,就如同此举是对她刚才忽视他的教训。
钟瑜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硬生生抽出手,粗糙的鞋底以及蛮力作用下,手背泛红,手指关节有几处破皮。
她捡起手机起身,张阳就把酒杯往台面上一放,趾高气昂地抬起头,神色蔑视,就好像她不喝完这一杯,他就不会让她走。
而就在他以为她会拿起这杯酒饮尽时,钟瑜拿过酒杯,下一时直接泼向他的脸。
张阳惊叫出声,黄色的酒体狼狈地从浸湿的头发上流下来。
“真脏。”
钟瑜冷着面色,将空却的酒杯砸放在吧台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留有张阳一人还没反应过来情景,不知所措。
钟瑜回卡座拿完包就离开了。林温和朋友回来的时候没有看见她,就问留在这儿的朋友。
“瑜瑜呢?你们看见她了没?”
“啊?提前走了吗?”
得知她离开,林温才看了眼手机,看见了钟瑜发来的信息,告知她自己有事提前先离开了。
“奇怪,瑜瑜怎么突然就走了啊。”林温有些不解,因为如果钟瑜打算走,那她应该会等林温回来,亲自说完再离开。
难不成是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才使得她突然离开的?林温望眼看向四周,果真有一处地方比较混乱。
人群中间是一个年龄不大的男生,不知道在因为什么而发怒,身着西装的经理被喊了过来,对着男生点头哈腰。
男生气得跳脚,囔囔着要喊调监控,场面有些乱。
该不会跟瑜瑜有关吧?林温顿时有种直觉,赶忙凑人群扎堆的地方看情况。
“”
另一边,钟瑜朝着回家的方向走,一路走了很远。
身旁飞过的汽车带来一阵热浪,人行道上砖石铺遍,高高的路灯投下来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许长,显得格外落寞。
钟瑜独自走在路上,举着手机的右手背上破皮的地方泛着红,中间渗出一些血色。
原本修长好看的手指沾上了伤口。
还是没有消息。
无论界面刷新几遍,仍旧是没有回复,那些发出去的信息就像是投入大海的银针,不见踪影了。
钟瑜收起手机,眸面好似蒙了一层灰暗的雾,心情说不上好。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从下午压抑的交流会到晚上的事,大大小小的琐事积压在一起,最后再度看见没有受到回复的信息,情绪很是难受。
夜幕笼罩住景色,她走进公园,顺着小石子路不断往深处走,最后停留在一座无人的小亭里。
钟瑜曲腿坐在台阶上,垂着脑袋。
手上有些疼,但她此时太多情绪交杂,已经无暇去顾及这一点痛感。
光是玉姐姐的事,就足够令她难过。
温温说,再怎样喜欢,都得把自己的情绪放在第一位。可是钟瑜根本无法让自己的情绪不受玉姐姐牵动。
她也不想这样,不想仅仅因为一个没有回复或者很晚回复消息而难过。
但事实上令她难过的,应该不止单单一个没有回复消息。
而是这些天所积攒的所有细节。
——玉姐姐开始拒绝她吹安眠曲,没再像以前一样会揉揉她的头,或者拍拍脑袋,整理整理发丝。
她们变得,有边界感了。
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得不肯掉落。
情绪不是一下子低落的。而是累积的细节随同今天发生的很多细碎事情,一起压在心上,直到心已经支撑不住压下的重量而坍塌。
钟瑜吸了吸鼻子,拨通了一个电话。
仍是秒接,不管什么时候,对方总会在第一时刻接到她的电话。
“喂?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钟瑜声音比较小,“想你了嘛。”
“行,这话我倒是爱听。”钟若挑唇一笑。
周边草丛内蝉鸣直叫,月光洒落在拂动的叶子上,四处昏暗且寂静,无人走动。
钟瑜平复着呼吸,努力让声线变得平缓,“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哎,还能做什么?”钟若长叹了一声,抖了抖文件纸,“加班呢。就上回跟你说的那些破事,我头疼一周了。”
“喔,那悠悠姐有帮你吗?”
“你悠悠姐最近也忙得很,她”钟若满是忧愁地正要吐苦水,但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钟瑜的声线有些不对劲。
这声音,怎么有些
钟若立马从椅背上直起身,“兔崽子,你哭了?”
果然还是瞒不过姐姐。
钟瑜知道说没哭是骗不过去的,就找了别的理由,便抑制着声音里的颤抖说道,“哎没事啦,我就是刚刚看了场电影,有点感人,我现在还没缓过来。”
钟若一下戳穿她的谎话,“别编话骗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
可是。
迫切的关心询问使得最后一层纤薄的伪装击溃脱落,钟瑜下一刻再忍不住,哭出了声来,“姐姐”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但就是好难过啊。”
第39章瓦解
她到底是怎么了?
并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会就这么难过。
是因为一开始获得了太多,以至于越来越贪心和无法满足吗?
只是没有及时回复她的信息,只是没有再完全接受她的好意,她就变得无法接受。
可是她们不是真实的亲人,不是恋人,只能算是认识已久的朋友。她们现在略有边界的相处,才是她们作为“朋友”本该的相处方式。
这才是她们在现下的朋友关系里,正确的相处呀。可为什么就这样难受呢
身子愈发地颤抖起来,眼前视线模糊。
积攒多日的情绪抓住缺口,源源不断地涌泄出来,化作夺出的眼泪和颤抖的哽咽。
听见听筒内传出的哭声,钟若站起身来,捏紧了手机,“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钟瑜小声哽咽着,道不出来一句完整的句子。
染上哭腔的字音断断续续,钟若也不敢在此时逼问,就主动说要挂电话,“说不清楚就打字吧,我挂电话,你发微信跟我说。”
通话挂断了。钟瑜拿下手机,屏幕在夜晚中散发出的微弱光芒照在面上。
她吸着鼻子,经过刚才的发泄,稍微好受了一些。
点开微信,正要跟姐姐解释,对面先发来消息。
“是不是今天的交流会?”
钟瑜犹豫了许久,打字回复。
[我没事姐姐。]
[交流会上没有发生什么。我只是最近心情有点不好,很快就会恢复的,不用担心我。]
钟若:[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钟瑜回复,[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里,很安全。]
此时公司办公室内,钟若停住了想继续询问的心思。
钟瑜没有明确告诉她所在地点,反而是告诉她很安全,不用担心,其实意思就是自己想一个人待着,让钟若不用管她。
钟若也尊重她的意愿,所以隔了会儿回了一个字。
[行。]
她站到窗边眺望夜景,时不时在空地上踱步,这会儿头脑里没心思再多想工作的事,满脑子都是钟瑜刚刚的哭声。
说真的,钟若在刚刚那一刻真的被吓到了。
上回见她哭成这样,还是她小时候因为弹琴压力大,偷偷躲在被窝里难过的时候,钟若发现她后,她哭着说觉得自己弹不来琴了。
再上一回,就是扶怀玉忘记跟她说再见的时候了。
钟若知道最近她参加了演出,还在音乐机构里顺风顺水,应该不是琴方面的问题。
所以这次,是不是还是因为怀玉姐?
钟若的猜想停到此处,一阵电话打进来。
她反应很快地拿起一看,以为是钟瑜,结果发现是林温打来的。
“温温。”
接通电话,林温语简意骇直接道。
“若若姐,今晚出了点事,关于小瑜的。”
她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些别的事才导致钟瑜这样。钟若在心底呵了声,转身坐回办公椅上,神色冷了下来。
“发生什么了,说详细点。”
“”
时间过去,整座城市被覆盖在星空之下。周末的街道车水马龙,道路上的车辆繁多,明亮的照射灯和红色尾灯交杂在一起。
一家养生所内,到了夜晚客人变得稀少。
躺在椅上的人儿鼻间均匀呼吸,脑海的意识渐渐清醒。睁开眼睛后,便察觉到眼前显现的天花板与家中不同。
扶怀玉眸前的朦胧渐褪,缓慢地起了身。
窗外的景色也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从阳光明媚变成了一片灰暗。
她抬起指尖揉揉额角,缓解长睡过后的模糊感。
她这是,睡了多久?
正当闭眸思寻之际,外面有人推门进来,“醒了?”
一个笑盈盈的长发女人走进来,正是这家养生所的老板,也是她的朋友。
扶怀玉歉意地笑笑,“我怎么就睡着了。”
“我看你睡得沉,加上你也说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就没叫你,想让你好好恢复下体力。”
女人端了杯温水来,递给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精力恢复了不少,谢谢。”扶怀玉接过,“希望没有给你们造成麻烦。”
“都是老朋友,不要谈什么麻烦不麻烦,这都太见外了。只能帮到你都是好事。”
两人聊了一会儿,扶怀玉更换回衣服,准备收拾收拾东西便离开。
方才睡得这觉没有做梦,大概也是舒缓式的按摩有了作用,使得身体放松了不少。
拿到手机时,扶怀玉看见屏幕弹出的未读消息,解锁后点进去。
下午的时候,小瑜进会场前拍了张太阳的图片。中途,又发消息来说有点不开心,并带了个沮丧的表情包。隔了许长的时间,她又发了一段询问,问她能不能去梦苑。
而扶怀玉因为没有看手机,没有回应,这几段消息就这么待在最后的聊天界面上,过去了几个小时。
扶怀玉引用上面的信息逐一按顺序回复。
[今天的太阳确实很好,明媚但不太燥热。]
[怎么了?是交流会上有不愉快的事吗?]
[来梦苑不用问我,想来直接来就好。]
然后解释了一下今天待在朋友的养生所,没有看手机,消息回复得晚了。
打完许多字过去,扶怀玉看着界面看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便先准备离开。
走到养生所门口的时候,她接起钟若打来的电话。
“怀玉姐,晚上小瑜有给你发消息吗?”钟若直接问。
扶怀玉回道,“白天发了,晚上没有,怎么了?”
钟若:“小瑜今天遇到了些不好的事,半个多小时前,我跟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哭得很难受,情绪有些崩溃。”
扶怀玉眸光一怔,“发生什么了?”
“我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没跟我讲,只说自己在一座公园里。虽然我现在很担心她,但比起这个——我手上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钟若坐在车后座位上,一手划着平板,一双眼睛宛如冰刺,只因有关那个人的信息展示在眼前。
“所以想麻烦你帮我去找找小瑜。”
扶怀玉听完也有些焦急,当即答应下来,“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找她。”
“谢谢你,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系。”
“好。”
挂完电话,扶怀玉就往家附近公园的方向而去。
在路上她发了信息,钟瑜没有回她,再打去电话,却只听见代表对方手机已关机的冰冷提示音。
这让扶怀玉更是担心了,此时也不管不顾这些日子所在意的事情,一心只想先找到钟瑜,确认她此刻安然无恙。
“”
公园内,内部深处夜晚无人,月光静谧洒落。
没有喧嚣沾染之处,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藏在树叶草丛中的蝉鸣在空中回转。
一座小亭子之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人,曲腿抱膝,一直垂着脑袋,传出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泪水浮出又干却,眼眶周围十分酸涩。
问题思想了很多遍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哭到后来有些累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而哭,只是控制不住地让眼泪下落,最起码这样会好受一些。
手机因为没有电而关机,放在一边。
现在的她不知道现在几点,是否该回去,有些迷茫。
另一边,一条小碎石铺成的路连接着亭子,扶怀玉顺着这条路过来,转过拐角处,一眼便看见了独自坐在台阶上,垂头沮丧的人影。
落寞无助地蜷缩成一团,看了令人心面隐隐作疼。
“小瑜。”
人儿蓦然一顿,听见这声叫唤,心跳仿若漏了半拍,一瞬感觉自己是否听错了。
她错愕地抬头来,才发觉并没有。
柔顺的长发随着晚风扬起弧度,纤长身影由远及近而来。
没有听错,也没有看错。
是她的玉姐姐来找她了。
扶怀玉赶忙上前来,蹲在她的身前,眉间有些担忧,“怎么坐在这里?”
钟瑜看着这张的面容,只觉得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再度溃下。
她努力稳着声线。
“我没事,只是心情有点不好。”
亭旁没有亮着的灯,但扶怀玉能借着月光看见她哭到泛红的眼睛,心脏似乎抽疼了一下。
分明已经难过成这样,却还要假装没事,用轻飘飘的一句只是心情不好而带过。
扶怀玉也看出来她此时不想多说,便没再多问下去,先关心她的身体,“吃了晚饭吗?肚子饿不饿?”
晚饭吃得早,以及心情不好的缘故,她吃得并不多,经历一晚上的波折下来精力也早已花费尽了。被她这么点中,莫名又有点委屈感升起。
“嗯”
钟瑜今天有好多话想跟她讲,可看见这张温柔的脸,又不知从哪处说起。
两颗泪珠在委屈泛滥的情绪下夺出眼眶,滚落下来。
划过的一抹晶莹映入扶怀玉眼中,她抬手想替她拂去眼泪,却在指尖即将接触的那刻停了下来,悬在半空。
持续两秒,最后还是决定帮她拭去泪水,温声哄道。
“不哭了。”
本就好听的声线带着独有的柔调。这一声不哭直接瓦解了最后一丝支撑。
钟瑜直接忍不住了,哭着搂了上去。
“玉姐姐,你不要这样不理我好不好。”
她搂着扶怀玉的脖颈,靠在肩颈处,带着沙哑哽咽的声音说道。
“你不要把我往外推了,我长大了,我知道我喜欢做什么事情,不喜欢做什么事情。”
“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喜欢这种平淡但又安稳快乐的时间。我不喜欢吵吵闹闹,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假面具的环境,一点都不喜欢。”
“我没有多远大的志向,名望和利益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想要和你待在一起。”
“对我来说,待在梦苑和你在一起才是有意义的,才不是浪费时间和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不要再把我往外推了”
“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第40章教训
带着哭腔的软音在耳边回荡,气息随着情绪不断起伏。有了依靠的她更是伤心。
温热的身躯紧贴相挨,扶怀玉能更是清晰地感受到钟瑜的颤抖。
自身颈肩传来湿热的触感,许是泪水打湿了衣襟。
一点都不喜欢交流会,不喜欢所有人都戴着假面具的样子扶怀玉反复回想她方才带着哭腔说出的话,想起前两天她劝钟瑜去的时候。
那时小瑜表露出低落的样子,可在扶怀玉劝说了两句之后,还是答应了。
所以今天小瑜躲在这里难受,是因为这个吗?
其实,这也是在这两天里,所困扰扶怀玉的事情。
扶怀玉抬起手来,自上而下摸摸她的头,安抚地捋顺发丝。
“对不起,去与不去本该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是你的生活。我不该劝说你去改变原先的决定。”
钟瑜却摇头,待到气息平复下来,低声回她,“玉姐姐不要道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没有怪你。”
没有怪她吗?扶怀玉顿了顿,轻声问,“那为什么流了这么多眼泪呢?”
是啊,为什么掉了这么多眼泪,哭了这么久。
钟瑜低眸,手臂不禁搂紧了一些。
“玉姐姐,我是不是很烦。”
扶怀玉闻言怔了怔,“小瑜怎么这么说?”
钟瑜回道,“因为,我总是频繁地给你发信息。”
她这样讲,扶怀玉顿时反应了过来。大概是因为今天没有及时回信息,小瑜而感到难过了。
找到问题所在,她便跟钟瑜解释了今日没有及时回复的原因。从下午时进入养生所,在临近傍晚睡去,直到天黑才恢复意识。
钟瑜听完,得知她并不是故意不回,压抑的难过便渐渐化解,心也放下来了。
原来,不是故意不回的。
不是要推开她,也不是嫌她烦。
但短暂地庆幸之后,她又愈发觉得自己太矫情,竟然只是因为这些,就难过这么久。
钟瑜开始自责,“是我不好。你只是隔了一段时间没理我而已,我就这么难过,其实根本不是大事”
“不是的。”
扶怀玉拍着她,“这不是你的问题,任凭是谁,都会因好意没有收到回应而感到难过。”
“是我的错,我应该提前跟你讲今天我待在养生所,不能及时看手机,否则也不会导致你的期待落空。”
松开拥抱,扶怀玉微仰着眼睛看她,抬手替她拂去泪痕。
还想说些什么,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时,她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
扶怀玉瞬时收回手,目光便顺着向下看去,注意到钟瑜手背上有好几处泛红。
她神色一愣,抬起眼看钟瑜。
“受伤了?”
钟瑜只是抿着唇,没说些什么。
看来,今天还发生了别的事。
扶怀玉一念至此,没顺着追问下去,转了话题,“小瑜不是饿了吗?我们先去吃饭吧。”
“可是我好累。”不想再去外面了。
扶怀玉眸里盛着温润的月色,唇边带有浅浅的弧度,“那回家我给你做,好不好?”
关心的温言细语传入心中,抚平每一丝褶皱。所有的胡思乱想,都被潮水般细腻的温柔一寸寸瓦解。
钟瑜手背抹掉眼角旁的泪花,点头。
“好。”
“”
时间渐晚,月光鼎盛。
街道上的行人稀减少。
而此时酒吧内厅,富有节奏的歌带动氛围,人群密麻拥挤,五彩的灯光频频洒射,真正的喧噪才刚刚开始。
不大的监控室内,被一群黑衣保镖挤满得不剩多少空地。
酒吧的几个管理人员站在女人的身后,老实地两手相握放在身前,后背发凉。
监控室中央,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白色抹胸作内搭,外面一层黑色西装外套,一边头发撩至耳后,露出铮亮的珍珠耳饰。
平日嬉笑时的她平易近人,但在为数不多的冷下面色时,自带一股外人不敢沾染的冷冽之气。
监控界面上反复回放着那个时段的画面,最后找到了柜台前的那一幕——正欲离开的钟瑜被一个人拦住去路。
看完监控,完整得知了当时的事情,钟若笑了。
“这张家少爷胆还挺大啊。”
看面上表情是笑着的,却比冷着面色还要瘆人。
身后的经理暗自又抹了一把冷汗。
监控画面调回包间场景,屏幕上的密闭包间内一堆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唱歌喝酒。
“张少爷常常带着朋友来,每回玩累了都是跟朋友在间包间休息。”
经理哈着腰,小心翼翼说话。
“钟总,您看您要不”
可钟若侧了侧头,打断了他的话,“这家酒吧也开了这么长时候了,监控设备也难免会偶尔有失常的时候,对吗?”
话中的意思显而易见。
经理汗流浃背,只能道,“是,是的偶尔会。”
钟若起身,朝着他一笑,“辛苦了。”
那抹笑意在转身带人离开时又消散不见,一双眉眼温度骤降。
高跟鞋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凌厉的声响穿梭在走廊。
快步走过的同时,她执着手机,看见扶怀玉发来的信息,告知她现在钟瑜的情况。
情绪很低落,但已经恢复了一些,没再哭。其中还有提到——她的手背上有几处擦伤。
[好,我知道了。]
钟若回完信息,人也刚好走到了门口。
身后带的人替她打开门,接而直接进入包间内,气势汹涌,里面的人们顿时被吓慌了神:
“你,你们是做什么的?!”
钟若扫射一圈,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沙发上的张阳,目光锁定在他的脸上。
面对一众人投来的震惊目光,她淡然地扯开唇笑了笑,“我是来找张少的,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他单独商谈一下。”
空气凝结了两秒,直到第一个人离开,接后的人反应过来争相跟住。
“张哥,那、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对对,你们好好谈,我们先走了!”
“我也是,回头见!”
所有朋友都不想摊上烂事,就赶紧收拾东西离开。
很快包间的人就都散干净,只剩下张阳和钟若,以及钟若身后所带的人。
“喂,喂!我不认识她!!你们跑什么啊?!”
张阳试图喊住自己的朋友,但没有人愿意理会他。
最后保镖将大门闭合,空间回归密闭,危险的气氛感压下来,阴沉得可怕。
张阳内心慌乱,咽了口唾沫,身体不断地瑟缩往后退去。
“你们到底是谁?想做什么?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他是啊啊!!”
他指着她们,只是还没放完狠话被摁在地上。强大的蛮力使他挣扎不得,身子紧贴地面,奋力抽动也只是无济于事。
正当他要破口大骂,上方的阴影袭来,一只高跟鞋不留余力地踩在他扒在地面的左手上。
尖锐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室内。
他抬眼看去,只见充满寒意的视线从上刺下来。
钟若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放在耳边,待电话接通,她直接对着那头问道,“兔崽子,他踩了你哪只手?”
隔了一会儿,那边低声答道,“右手。”
“行。”
钟若直接挂了电话,收起手机,低眼朝着张阳一笑,“不好意思,弄错了。”
“是右手。”
话音一落,她抬起脚,转而再度踩在他的右手上,痛叫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凄惨。
声响持续了很久才降下来,钟若撩过头发,蹲了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知道她的手平时用来做什么吗?”
钟若收起冰冷的笑意,面无表情地拉长语调,“种花,养小动物,还有——弹钢琴。”
“从小她为了保护手指,保护关节,每天做手部按摩,几乎不做一点伤手的事情。”
“因为要弹琴,她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练完琴的时候,不敢用冷水洗手,平时不敢提重物,不敢打喜欢的排球和羽毛球,连拧毛巾这种小事她都不敢幅度太大,怕使手腕劳损。”
“你看,这样金贵的一双手,你竟然还踩下去了你到底是有多该死才能做出这种举动呢?”
手上长时间的强烈痛感已经到麻木的程度。张阳粗喘着气,冒着冷汗看眼前的女人。经过那通电话和她话里的信息,对于事情的来源他已经有了初步断定。
“你,你是”
“哦,头回见面,你应该还不认识我。我姓钟,就是跟你爹前段时间一直打交道的那个姓钟的人。”
家里的事张阳略有耳闻,也知道最近刚拿下一个利润不错的合作,对方老板就姓钟。因此他听见这个关键词,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
也意识到,今晚好像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张阳立马慌了,“这,这是我的事!你对我怎样都可以,别告诉我爸!他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果然跟老张一个样子,喜爱仗势欺人,但欺软怕硬。”钟若起了身,走近桌面,拿起酒瓶往玻璃杯中倒下酒水。
“看监控,你还想逼着她喝酒,是么?”
“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做,我不该那么对她,我这就喝,我喝!”张阳立马爬过去要夺过酒杯,只是被钟若先一步举起来。
“不。我不需要你喝下去。”
钟若倾倒玻璃杯,杯内的酒体汇成一到直线从高空坠落,淋于他的头顶。
他满脸惊恐,任凭酒液淋湿却不敢闪躲,毫不吭声地承受下来。
“我只是在告诉你,她泼得没有错。如果是我,我会砸碎玻璃杯,然后让你把玻璃渣子咽下去。”
钟若说罢,所有的酒体淋完,她甩手砸碎杯子,仿若这番的举动脏了她的手。
在来之前,林温就已经将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告知她。所以钟若知道张阳喊来经理说一定要找到那个泼他的人,也知道他在众人之中恼羞成怒地破防。
所以刚才的话所回应的,正是这件事。
简单的泼酒,都是轻的。
“看来张家向钟家好不容易求来的合作,要因为你这个蠢货而泡汤了。啧,你爹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有得你这么个败家子儿。”
钟若用手帕擦干净手指,慢悠悠道,“记住今天这个教训,如果以后管不住嘴,就割了舌头,管不住手,就把手指一根一根全切了。”
“管不住踩人的脚,就趁早剁了学会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爬一辈子。”
擦干净手,扔下手帕。
“至于剩下的,明天就让你爹来跟我好好解释。”
她冷冽地扫一记冷眼,转身带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