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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渴 天土八月 20337 字 8个月前

“今天有什么事儿么,开心的,不开心的……”

可事儿放在别人身上其实都只是事儿而已。

不,也许根本就不算事儿。

只是个麻烦,或者是个待解决的问题,一个结果。

于是陈运又扬起声音,对着手机说:

“没事,今天太阳挺好的,闲着没事走走,一会儿准备在外面逛逛,去玩一圈再去店里呢。”

迟柏意的声音很温和在耳边絮絮地念着:

“好,那注意安全,别太累……”

陈运全都答应下来,挂掉电话,继续向前走。

阳光软而轻地淋在身上,带不来一点点温度。

出了工作室那条街,走过医院,南尖大厦喷泉前站着的人还在等她。

三天了,这个人还是没有离开西陵。

这三天里,陈运跟着她逛过公园,喂过鸽子,去过商场。

新衣服一套一套的买,礼物一份一份的收,饭一顿一顿的吃。

还是和平时一样,她笑着看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扶上她肩膀,像人来人往中每一个牵起自己女儿手的妈妈,带着她走过马路。

红绿灯下陈运停住脚步,看她带着笑意望过来,问:

“怎么了?”

“今天……”陈运的手在衣兜里,握着那两张汗湿了的游乐园门票,“您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的话……”

陈然低头望着她递过来的门票,接过来道:

“好啊。”

过山车腾云驾雾直冲上天,心跳加快的某一瞬间,陈运的手被紧紧握住。

这一握就再也没有放开。

棉花糖粉白,跟着被吹走的气球一起被风刮掉一块。

旋转木马上起起落落的小孩很艰难地后仰脖子看她们在下面等待着拍照的妈妈。

时空列车穿不过虫洞,也穿不过已经逝去十七年的时间。

厕所门口,陈运先松开手,她一步三回头地进去,很快又出来,仓皇地朝这边左右张望。

在巨大的嘈杂声中,陈运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广播声一遍遍响起,催着什么人的母亲去服务台领她的孩子。

脚步声急匆匆传来,陈运有些费劲儿地抬头,目光定格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混合着担忧后怕和惶恐的脸,陈运从来没有看过的脸。

“走吧,还想玩什么?”

“想吃冰淇淋。”

“妈……给你买。”

陈运嘴唇抖了两下,咬住自己舌尖,仿佛这样就能让接下来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和颤抖:

“不了,您明天早上有空吗?”

“我们……去做鉴定吧。”

第116章 你恨我吗

“本来想去第一医院,不过想想还是这里方便些……”

陈运接过饮料瓶,握在手心里暖着,说了声谢谢。

“毕竟……”

话说到一半,她停下来,又拧开瓶子咕嘟咕嘟喝着。

陈运也打开瓶子喝,同时在心里默默接上后半句:毕竟这里隐私性强。

不用登记,不用备案。

还能加钱来个特快。

而且离市区远。

是够远的,从昌平路过来这边陈运光骑车就骑得手腕发酸。

到了之后大概是提前预约过,工作人员也没问太多问题,就是采了个血,还有弄了口腔黏膜和头发。

弄口腔黏膜的时候可能她脸上的表情不对,人家还多解释了两句,大意是说因为特快所以采样得更详细些什么的,陈运似懂非懂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再就是现在了。

早上九点来,现在已经是中午,两三小时过去,被一路吹冷的身体终于回暖。

到饭点了。

不过谁也没觉得饿。

陈运没觉得,一向细心体贴的陈然好像也没觉得。

买了两瓶水喝完,俩人就还是坐在走廊这排椅子上发愣。

坐着坐着,那边门一开,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出来,陈然“嗖”地起身,陈运愣了一下也迅速跟上去。

走廊太空,动静太大,对方被她俩这闪现吓得一哆嗦,捂着胸口后撤步:

“你们……”

“你好,就那个结果……”

陈运站在比她矮几厘米的陈然身后接话:

“我们就是想问一下是不是结果出来了。”

沉默,还是沉默。

在这种让人呕吐的沉默中,陈然没回头,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陈运低头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反握回去。

握住了才发现彼此掌心全是冷汗。

陈运重新抬头看向对面——

对方目光来回在她和陈然之间晃着,晃过两圈,忽然叹了口气。

交握起的那只手一下子攥得很紧,紧得陈运指骨生疼。

“你们是加急特快的那个,是吧?”

陈运“嗯”了一声。

“一般确实是说三到六个小时出结果,不过也不一定,没有时间掐得这么准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陈运看着对方转身:

“……算了,我帮你们去问一下。”

“谢谢谢谢……”陈然就跟活了似的使劲儿点头,“麻烦您了。”

已经走出两步的工作人员脚步顿了顿,回身道:

“没事。”

紧接着,又说:

“其实也不用在这儿一直等着,要是有事儿忙的话,我们这边出结果了,可以直接把报告发给你们……这样也各自方便些。”

陈运眨了眨眼,觉得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

“谢谢,不过不忙,今天周末。你……忙吗?”

陈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回去,道:

“不忙。”

“没事,我们等等就好。”

对面的工作人员就还是微笑点头,然后走了。

走廊重新变得空荡荡,陈然转过身来跟她对上眼神,俩人静静看了彼此几秒,不约而同都笑了。

这一笑,一早上直到现在紧巴巴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陈然叹了口气,看着那边的门,道:

“我看人家其实就是去休息室吃午饭的。”

陈运觉得也是:“是咱们太激动了。”

“吓到人家了。”

“那咱们在这儿会不会给她们造成压力?”

陈然想了想,说:“应该不会。”

说是不会,但陈运还是被她带着坐得离这边更远了一点,一直远到了另一边的走廊尽头。

而且后来也没再见到人家出来过。

倒是一点多之后能看见时不时有人上来——带着孩子的,不带孩子的,戴口罩帽子墨镜全副武装像做贼的,一脸憔悴眼睛红肿的……

甚至还有一家子吵吵嚷嚷恨不得动手打起来的。

从走廊那头吵到走廊中间,再分出一组拉拉扯扯到了这边,在她们俩坐着的这排椅子前停下旁若无人地继续吵。

陈运被迫听了一会儿八卦,从浓重的方言口音中摘取出了几个关键词,出轨,没出,都几个了,不知道,以及试管移植巴拉巴拉……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医院能见一半,警察局能见一半,剩下没准全在这里了。

吵到最后眼看矛盾有上升趋势,陈然赶快揪着她逃离了战场,一路还心有余悸地吐槽:

“什么你的我的扯皮,不就是离婚都不想要孩子,真是……不想要的生孩子,孩子都好好的,我们这些想孩子想疯了的怎么说?”

“老天怎么不把各自的倒霉都匀一匀呢!”

陈运这会儿就发现这人其实还挺……怎么说呢,挺有乐观精神的?

刚刚她还以为就自己一个在听热闹呢。

听她这么说,陈然就笑了:

“不乐观不行啊,真要寻死觅活的,还哪儿有心力去找,还能一找找个十来年?”

那边还在吵,陈然喘了会儿气,平静下来了,转过头说:

“不乐观我那时候就认命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家破人亡,撑着一股劲儿打拼出事业,一年一年走了十七年。

“那……没有真的失望的时候吗?”

“有啊。”

靠在椅背上,陈然仰着头想了想,给她讲了个故事:

“是在六年,八年前吧,我公司是设在白港,那儿来往人多。每年冬天我是开车自己出来走一走的,跟我组织起来的人一起,哪里有可能有线索就去哪儿。”

“那一回就是听说西岚池中县有个挺像的孩子,叫抱回去的,就想着去看一看……”

结果自然不用说,看现在就知道了。

“不过池中县那个村子的人是真的离谱。你知道吗?那个村子每一家,几乎每一家,都抱过孩子,每一家的孩子都是。”

“跟那些人交流,根本交流不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我们这些孩子丢了的是人贩子来抢孩子的,报警来抓啊,打啊,骂……”

“一半的孩子用石头砸我们的车窗,扎我们的胎。”

“最后一起去警局做笔录,拘留,盘问。”

可最失望的不是这个。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算什么。”陈然低声笑着,语气很平淡,“最失望的是,我们后来确实在这个村子里找到了一个孩子,是我们中一个人的。”

“但那孩子不认她,那孩子恨死她了……那些孩子恨死我们了。”

“那孩子说——当时不是你不要我的吗?你为什么不看好自己的孩子?你不要了你为什么来找?你不想养你为什么要生?”

你早干嘛去了?

你早怎么不来?!

“那孩子已经二十多了,都结婚了,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陈运张了张嘴,插嘴:“那只要解释清楚不就……”

说不下去,因为陈然苦笑了一下,看着她一字一句,轻声道:

“而她的孩子……也是买来的。”

呼吸急而重,如声声闷雷。

陈运在窒息中看着对方眼睛,那双眼睛慢慢蒙上水光……

陈然扭过头,蹭了一下眼角:

“她当时就疯了,她问我是不是都是她的错,是她把闺女弄丢了,她是不是就不该生,她不该找……”

“我也疯了。因为在那之前我嫉妒死她了,我找了这些年,我组织人,我铆足了劲儿,为什么是她找到了。为什么偏偏就是她!”

“后来她问完我,打完那个电话,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有过失望的时候吗,失望吗?”

陈然像是反问,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有吧,有啊。不过怎么能算呢?”

“我当时后悔啊,我真后悔……可我就是个俗人,我烂,我该死!我好庆幸啊……我庆幸那不是我女儿死的不是我,幸好不是我。”

“我快找不动了。”

“可我女儿在等我,她才十二三岁。我天天晚上做梦都听到她在叫我,她哭呢,她穿的不干净,叫人欺负。有一天白天我好像见到她了,她大着肚子问我,说你怎么不早来……”

“陈运……”

陈运抬头看向她,听见她问:

“你恨过你那个没见过面的妈吗?”

恨过吗?

没恨过吗?

陈运没回答。

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她看着陈然,两天前的陈然还穿着迟柏意那种订制的衣服,一见到她就笑,笑得眼睛都在发亮。

今天的陈然眼里全是红血丝,眼窝又黑又重的陷下去。

她的皱纹有这么多的吗?

她的头发……

那些头发怎么跟被灰扑过似的,暗了,糙了,白了?

于是陈运问:

“你恨我吗?”

陈然笑得像是要哭,鼻翼收缩着,嘴角死死向下撇,又一点点往上抠着扬起:

“那你呢,你恨我吗?”

就像是她回答不出一样,没人回答的出这个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又都走了。

长椅上金属扶手染上体温,印着那么一点儿很虚很虚的光,她们不再说话。

工作人员再次从那扇门里出来的时候,陈运才发现走廊已经亮起了灯。

报告是本小册子,A4纸那么大的三四张,第一张看不清,第二张表格看不懂,第三张有章子,蓝的,红的。

陈运手里的那一份没有打开,她就只看着对面的陈然——

静静地翻动着纸页的陈然。

然后她又去看旁边的工作人员。

对方避开了她的眼神。

直到这个时候陈运都在想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又是别人说过的那个死样子。

可瞥见对面窗户上的影子她发现不是。

于是她低下了头。

后来的许多事陈运都记不清了。

陈然是什么时候走的,陈然说了些什么,那个报告的分析结果写了什么,她又说了什么……

都记不清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重新回到那个大脑放空的状态。

地板干干净净,四周干干净净。

这样的干净把她带回十二岁之前。

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么多这么多可以去想的事。

她跟着孟知玉上医院。

遗传科。

那时候她九岁,孟知玉十五岁。

对方有好多人,年纪大的,年纪更大的,好多大人。

她们只有两个人,一个她,一个孟知玉,孟知玉抓着她的手在发抖。

好像有人问说:“还带个小孩儿来干什么?”

孟知玉没说话,陈运狠狠地瞪那人一眼,大声说“关你屁事”。

我陪她不行吗?

有人笑了,道:“这种事最好还是一个人来。”

陈运当时心想说‘那你们还来这么多人干什么,搓麻将啊’,后来回忆起就觉得没错了。

因为那一次孟知玉被她烦得要死,连哭都没空哭,还要给她买饭,带她找厕所……

路上还得背她,因为她想追上去打人跑太快把脚崴了。

背着她还要给她讲故事。

讲的什么呢?

讲渔夫和瓶子里的魔鬼的故事。

渔夫捕鱼放出魔鬼,魔鬼恩将仇报要杀人,渔夫问为什么呢?

陈运说:“为什么啊?”

魔鬼说“第一个一百年,我发誓有人要是来救我,我会给她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百年过去了,没有人来……”

孟知玉说:“……第二个世纪,我发誓如果有人来救我,我一定报答,我会给这人指点整个世界所有的宝库,我会让她走上一条世人都羡慕的路。一百年过去,依旧没有人来。”

“到了第三世纪,我发誓如果这一次有人来救我,我一定报答,我可以满足她三个愿望。可是整整四百年过去,始终没有人来。”

“于是我发誓,从今以后,如果有人要来救,我一定杀了她……”

脚步声很仓促很乱的响起,一连串磕磕绊绊从楼道赶来。

陈运慢慢转头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只见到一面半倚在墙上的广告牌。

广告牌下是一双腿,一双鞋。

她看着那双鞋,盯着很久很久,又抬头。

牌后孟知玉喘着气,胸脯起伏着。

走廊里,隔着这面牌子,俩人静默对视。

陈运看了一会儿,别过头,继续面向墙壁发呆。

三点,四点,五点……

孟知玉始终没有动。

五点十九分,窗外的太阳沉沉坠下,天终于黑了。

陈运攥着那份报告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朝那边走过去。

孟知玉静静地等,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一点一点提起。

终于,脚步声停下。

陈运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牌子上的广告,然后继续往前走。

孟知玉一言不发跟上。

下了楼,出了中心。自始至终,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再多看对方一眼。

大门口一东一西,她们背道相行,各走各路。

没有告别,没有停留。

第117章 我还给你了(已修)

跨上摩托车戴好头盔的时候陈运下意识地开导航想朝迟柏意家走。

不过走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家里没有迟柏意。

在去迟柏意家一个人待着被动想念迟柏意,和回自己家犹豫了十来米后,陈运调转车头往自己家里走。

这回车速就很快。

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陈运头一回在大马路上将车速提上五千转,才知道为什么视频里那些人能摔的那么惨。

因为太爽了。

不是风刮人,是人带着车撕风!

把风撕开一道口子,机械震动与心跳结合共振。

这是骑车吗?

这是在飞!

钢铁丛林,车来车往川流不息,穿梭摆动,每一次压弯都是成功,每一次超车都是突破。

一路火花带闪电,漂移刹车到楼下时陈运恨不得哈哈大笑两声才能抒发出这种快哉千里风的豪迈情怀。

于是她就真的笑了,笑亮了三盏声控灯。

还有一盏没有亮,因为它坏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一盏坏了剩下三盏很快也会坏。

心情很好地上楼,加倍好地打开灯,超级好地给迟柏意拨去一个骚扰电话。

迟柏意居然秒挂。

陈运不可置信地呲牙,打开微信正打算看看她有没有什么事儿,她视频就来了。

迟柏意一见她就笑,她一见迟柏意笑得比迟柏意还开心。

俩人对着屏幕中对方的脸傻乐半天,迟柏意问她“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过得怎么样”,她就“好好好什么都好”。

特别好,非常好,真是好得不得了。

迟柏意再问:“那想不想我啊,感冒好点儿了吗,工作室如何?”

还是“不错不错都不错”。

不过想你真的想得快死掉了,恨不得打个飞的去找你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还回不回来了啊。

迟柏意“哦呦”一声,受宠若惊:“今天怎么嘴这么甜啊,吃什么了?”

屏幕里笑得都不太正常的她老婆下巴一扬:

“我天天嘴都这么甜。”

“嗯,对,天天都这么甜。”迟柏意笑着说:“那就是今天格外的甜对不对?怎么了,有什么开心事儿吗,看你一直乐。”

“等你回来了告诉你,好事儿。”

迟柏意就不问了,不过也保持神秘地说:

“好吧,我这儿也有个好事儿,那也等回来再说了?”

陈运用力点头表示没问题:

“放心吧,工作室挺好的,没出什么茬子,新配方我也在考虑了。店里一切顺利,魏阳拉了个新单,还挺大的,等谈妥了她可能就给你和钱琼姐打电话了。我最近的测验也都还行,那个老师说考申大问题不大,具体还要看接下来几场模考……”

“另外,香水店我辞职了。”

迟柏意看上去没有很意外的样子,就是挑了挑眉毛。

陈运不等她开口,就解释道:

“毕竟现在工作室和咱们那个店都比较忙,而且我还在备考,之前你不就建议了吗,我看时间也差不多够一个月,就辞职了。”

“不惦记工资了?”

陈运一笑:“哪儿能呢?不过雷平姐说了,这按一个月算工资还是照样发的。而且……”

她神神秘秘压低声音,还把脸往屏幕上凑了凑,迟柏意也配合地左右一看,像做贼似的凑上去,低声道:

“什么?”

“你不知道吧,网店这个月已经开单了,我那一款卖的比雷霆还好呢,都没有差评哦。”

“这么厉害啊。”迟柏意使劲儿赞美,“青出于蓝胜于蓝,你比你的半调子老师高一万倍!”

高一万倍太夸张了,陈运立马保持谦虚,表示自己还有的学:“不过这也证明我现在就是不上班也能挣钱给你了,虽然不多。”

毕竟有分红嘛。

“不多够养活我的饭钱不就行了?”迟柏意故意笑着逗她,“陈老板以后多照顾照顾咱们呗?”

“一定一定。”陈老板好大方地许诺,“放心吧,只要小迟你听话懂事,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要吃什么都行。”

俩人就着这个包养金丝雀的游戏玩儿了半天,眼看时间都快九点了,才结束视频。

放下手机,陈运想这样就行了。

她是不甘心,是想着再如何也要争取这么一回。

可一辈子有这么一回也就行了。

她有未来,有以后,有能奋斗努力的目标,有梦想。

还有迟柏意。

生活还是要生活。

她的学业和事业都在蒸蒸日上,没道理要在这上头耗透心血,熬出一个心想事成的结果。

陈然再好,再体贴再用心再怎么符合她心目中那个可能会有的母亲,也不是她的亲妈。

从一开始,在秦姨那儿知道陈然的事儿之后陈运就觉得可能不是,后来见面不敢肯定,可吃过那顿饭以后陈运就肯定了。

她确实不是。

尽管地点时间什么什么都对得上。

但感觉对不上。

一个找了自己闺女十多年,见到她冷、她手上的冻疮心疼成那样的女人,不可能会在冬天给自己女儿穿得不暖和,不可能让她受冻。

那份冷真的刻骨铭心,活像一把钢刀在午夜梦回剜人的骨,削人的皮。

十几年过去每一年冬天都叫她再体会一次。

一次又一次。

再有就是采血对比,这个东西是双向的。

她采过入库,陈然也采过。

要是真的是那早就比对上了,也不会等到今天。

到今天,除非就是陈然的女儿没有采过,而她的那个亲妈也没有采过。

所以陈然的女儿也许不会跟她一样在福利院,而她妈,也许真的是要把她丢掉。

想通这个并不难,可真的想通也觉得原来不过如此。

陈运头有点疼,也有点晕,她摇摇晃晃起身给自己弄了杯水喝掉,再去下了碗挂面。

面煮好之后她进浴室洗了个痛痛快快的澡。

热水从头上浇下来的时候她以为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流两滴眼泪舒服一下,但洗完两遍都没哭出来。

眼睛挺干的。

对着镜子看看也没有发红也没怎么样,很正常。

镜子里那张跟陈然很相似的脸沉默同她对视。

陈运愣怔地看了有好一会儿,抬手将镜面上的水汽抚成水珠。

水珠滚滚而落,就好像真的流过一场眼泪。

陈运就这么看着自己,半晌,很轻地说了一句:

“还给你了。”

我还给你了。

你妈妈。

我借了她三天,对不起。

现在还给你了。

她还在找你,她很爱你,也很想你。

她还在等你回家……

镜中的人笑了一下。

陈运转身离开,关上了灯。

吃完面又洗刷一番后她坐在桌边,调好一炉新香。

新香是迟柏意走之后弄的,二两惠安沉香,三两老山檀,麝香龙脑各一钱。

黄连甘松降真为臣。

本来要用花熏法,用玉兰蒸,可惜这季节没有玉兰,勉强用辛夷和米兰合了。

窖藏也没窖藏够时间,闻起来怎么样不好说,陈运闻不出来。

从工作室拿过来的电子鼻就在那里,本来想着今天试试的,结果一天下来坐在这儿,准备好了,却没什么心情了。

试卷不想写,勉强写了半张发现错一半。

陈运愣了一阵子,懒得再改,重新洗手上床。

明天早上不用上班,店里交代好了,工作室告一段落,网店她也跟雷平打了声招呼,发货什么的交给杨奇帮忙,错题……明天再更正吧。

至于鼻子到底什么个情况,头为什么这么疼,她都不想理会了。

现在她要好好睡一觉。

最好谁也别来打扰,什么事儿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想。

就跟两年前得到出版商的消息和发现自己有精神病一样——

她在桥上站了一天。

站够了,找了辆献血车献了四百毫升血。

然后回家,洗澡,吃饭。

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上床睡觉。

谁也不恨,谁也不怪,怨不来,想不了。

闭上眼睛梦中土坡上蝴蝶翻飞,土坡下是哼哧哼哧想爬上来的小狗。

“你好脏啊。”陈运笑着说,“你也没有人要吗?”

小狗摇摇尾巴,冲她吐舌头。

于是陈运跳下来,摸摸它的头,抱住了它的爪子——

那不是一只小狗了呢。

它大大的,直立起来有一个陈运那么高。

“那我要你好不好?我给你饭吃,你以后就是我的了,我给你洗澡。”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我叫陈陈,那你叫相因怎么样?秦老师说陈陈相因……”

“这个名字不好,秦老师说陈陈相因是没有进步,不是好意思。给你改个名字吧,小孟姐说推陈出新……这样,你叫陈新。”

“陈新?好吧?喜欢吧?”

“陈新!”

“对不起,对不起……你恨我吗?”

“你……恨我吗?”

陈新摇晃尾巴,背对着她又走了两步,倒下来,不再动了。

“那你呢,你恨我吗?”

陈运说我恨啊。

我怎么能不恨呢。

我要是不恨我怎么对得起你,怎么对得起我呢?

我怎么会相信一个主动抛弃我的人会过了十几年后就能再爱我呢?

你以为这是演电视剧吗,有那么多意外,有那么多不得已,有那么好那么好的阴错阳差吗?!

桥下水默默流过,陈运想走,抬眼却发现四面八方全是空白。

第118章 碎玉无声

一觉醒来滴水成冰。

迟柏意觉得这个光线很眼熟,打开窗帘一看,果然下雪了。

天冷添衣,陈运在这方面永远做不好。

于是惯爱替人操心的迟大夫开始看天气预报。

看完西陵看鹭岛,看完鹭岛,本着关心朋友的朋友的原则再看一眼申城,最后再看看奉京……

终于看完这一圈后,她像个智能机器人一样叼着牙刷,挨家挨户给这几人发消息。

跟钱琼发:你小心点儿,别冻死了。

给雷平说:少喝酒,天冷痛风更严重。

和江月道:有什么缺的交代一声,给你寄,别让你姐担心。

总算轮到陈运,她先看眼手环连接的软件,发现此人还没起,再一想才回忆起陈运说自己已经辞职了。

所以应该也不用早起上班了?

迟大夫瞬间觉得自己前面几条消息都白发了,爱屋及乌真是要不得。

尤其有些乌,为人还十分讨厌!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回了个六十秒语音条。

她的语音条转文字都转不了。

迟柏意勉为其难捏着鼻子一听,居然硬是没提取出什么有效信息。

唯一大约可能听清就是——我完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完了还是钱完了,还是交给你的任务完了,说清楚啊。

钱琼不说清楚,钱琼不回消息,甚至手机关机。

三个小时后,机场接到人的迟柏意脸色黑如锅底,问这混球:

“你说的你完了就是这么个完了?”

钱琼意图给她个重逢拥抱的手臂一滞,说:

“啊,那不然呢?”

迟柏意深吸一口气,特别想说“你完事了不回去,过来干什么?”,不过想想总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还有点迁怒的意思,就闭上了嘴……

这对好朋友拉着一只行李箱走在大雪纷飞中,双双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迟柏意才说:

“你要不现在再订个票回机场?”

钱琼一愣,用一种看黏鼠板的表情看她。

迟柏意装看不见:

“反正你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儿不是,早点回去也能早点帮我……”

钱琼现在看她就在看老鼠了——嫌弃鄙夷,恨不得踩两脚。

迟柏意顿了顿,及时止损,把“看看陈运”生硬地改成了“好好休息”。

早点回去也能早点帮我好好休息!

钱琼对这句话冷笑三声,一言不发地上车,用狠狠摔上酒店房间门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嘭”的很大一声,差点没撞歪迟柏意鼻子。

迟柏意摸摸鼻子走了,继续去干活儿。

钱琼在酒店补觉补到下午。

华灯初上,俩人终于一起在酒店餐厅吃上饭,迟柏意自知理亏,落座先道歉:

“对不起,是我跟你说我这儿太忙实在不好应付,让你赶紧完事过来的。”

钱琼咂吧咂吧嘴,下巴一扬,意思是继续。

“也是我说咱俩能不能尽快把这事儿好好处理完。”

“我过河拆桥,说话不算话,压榨完你还毫无自觉蹬鼻子上脸,我有罪。”

钱琼慢悠悠点头,表示——不错,这话有点儿意思。

迟柏意见状再接再厉道:

“在我明明知道你已经一宿没睡、忙了超过二十六小时的情况下,我还要求你继续赶路,回西陵去关照我老婆,我千头万绪猪油蒙心关心则乱……我真的特别不好意思,特别抱歉,特别特别……”

钱琼受不了了,手一挥:“打住打住!你这是认错还是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呢。”

迟柏意就“唉”地叹气:“你不知道,我是真的分身乏术。这回那位太难搞定了,什么传人什么家学,一会儿又扯到气节道理上,怎么说都没用……”

“你就直接说你说不过人家不就行了?”钱琼觉得搞笑,“合着你这口才就只能花在给熟人检讨和哄老婆上面了是吧?”

“也不是说不过的问题。”迟柏意为自己辩解,“人家也说了只合作大厂商。”

“意思就是跟咱这些小虾米合作没意思,容易被借东风生事,还可能自砸招牌呗。”

钱琼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边嚼边说:“那好办啊,是个势利眼儿要有名有姓的,那咱就给她有名有姓的不完了?”

“你以为我没试吗?”迟柏意想起这个就浑身没劲,“你们钱家放人仙游这儿不好使,人嫌弃一身铜臭看不上呢。”

更别说是迟柏意这当年下海靠卖香皂发家的家世了。

“雷……”

“更别提。”迟柏意摆手,“我问过雷平了,话都没说完就让我别自个儿丢自个儿脸。”

“照你这么说还就没招儿了?”钱琼好笑道,“那我得去碰碰。”

“你碰吧。”迟柏意继续叹气,“我是不行了。我本来想着医院就这一周能结束,你来,咱俩麻溜儿地给这事儿整完好回去。”

听话听音,钱琼直觉不好。

果然,她下一句就是:

“结果这一看见你我就后悔,巴不得你赶紧滚犊子,滚去西陵去帮我看一眼陈运。”

钱琼松了口气,心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毕竟你奶奶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帮你这一茬来的不是?

然后,她下下句来了。

她说:

“不过我现在已经决定了。我确实是不如你,不会谈生意。所以我还是把医院这头尽快了了,然后我自己回,这单生意就交给你了。”

一个晴天霹雳,钱琼惊呆了:

“你甩给我?”

“昂。”

“不是你说的仙游很重要,很难搞,你不放心,正好怎么着怎么着的吗?”

“对啊。”迟柏意睁着眼睛看她,说:“是啊,但我不是不行吗?”

“人贵有自知之明。”迟柏意起身殷勤地替她斟了杯果汁,语重心长道:“我现在就有自知之明了。我退位让贤,把这个重任交给你。”

“哦对了,你奶奶还打电话稽查你呢。我狠狠夸了你一顿,帮你跟她解释你这次绝对不是鬼混,你已经拿下了大项目还有更大的项目在等着你,她可欣慰了。”

钱琼欲哭无泪,握着她的手说:

“谢谢。”

“不用谢。”迟柏意露齿一笑,一个酒窝若隐若现:

“我还替你向她保证了,你这次要不成气候,拿出点儿东西来给她看看,你就乖乖回家听她的话跟明扬她妹结婚去。”

钱琼咬牙切齿:“真谢谢你。”

“不用谢。”迟柏意继续微笑,“另外雷老板是不是忘了告诉你,她已经去申城了?她去申城是打算开开路,咱们这个算挂名。我已经同意了。顺便我也帮你同意了一下,咱现在手头的方子和样品陈运已经全都给她了。

再就是你的那分利,我做主给她了点儿。据她反应说,这次你要能事成,这分利她以后翻倍还,至于你这人她就勉强也一块儿收下了。”

“那什么……你奶奶这儿我也帮你们沟通了一下,你奶奶还挺感兴趣的,听声音好像更觉得安慰了。”

“我真谢谢你了啊!”

“不用……”对上她咬牙切齿的微笑,迟柏意憋了回去,举筷子招呼起来,“别客气,来,吃菜吃菜。”

还是吃菜好啊,吃菜最安全……

最后钱琼叫客气得差点没撑死在这桌子菜上。

传说中招牌胭脂红的秔酒是一口没尝。

她不得不跑厕所去解裤腰带。

等解完挂着个胃出来,迟柏意单也买好了,正背对着她在露台上罚站。

露台上风卷碎雪,不一会儿耳朵就开始发僵。

钱琼插着兜在一旁陪站,仰头也往天上看:

“这天上是有陈运还是有月亮?”

“都没有。”

“都没有你看什么。”钱琼笑了,“就担心成这样?没有你的时候她不也挺好吗?”

迟柏意对着天空叹口气,幽幽地道:“我俩已经十五天零二十多小时没见面了,懂不懂?”

那又怎么了?

“所以我在看,她现在会在干什么?”

“是在做题还是在折腾香方,或者也在看这个天上的雪,又或者、根本就什么也没干……”在被什么东西困住无法脱身呢。

雪花飘落,碎玉无声。

陈运又打了个喷嚏,头昏脑胀地把温度计取出来一看——

三十八度五。

早上三十九,晚上三十八。

所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昨天车骑得有多潇洒,今天她就有多窝囊。

更窝囊的是,她昨天还很有先见之明的替自己安排好了一切,美其名曰放个假。

现在好了,确实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了。

迟柏意的来电铃声还在响,她拿过手机挂断,发去条微信:

准备睡了。

附赠一张床。

对方半天都在输入中。

她想了想,干脆又发了张昨天晚上存的挂面照片。

发完之后陈运等了有十分钟,迟柏意没再打过来,她起身去灌自己水。

水灌完吃药。

周大夫给开的药不敢停,退烧药来一颗。

饭不想吃,前几天鼻子闻东西不对时就有点吃不下,现在鼻子完全堵了,吃不吃感觉也差不多,反正不饿。

不过躺床上天旋地转了不知道有多久后,她还是爬起来给自己拆了袋面包。

毕竟迟柏意说了病怕三碗饭。

迟柏意还说那些药一般都伤胃,不能不吃饭。

迟柏意总说什么都不如自己重要。

迟柏意说以前的事儿咱过不去……

“过不去咱不过了,高高兴兴的完事儿。”

迟柏意说,要爱自己。

第119章 会好的

“那我还说叫你乖乖去长青住呢,你听话了吗?”

陈运看着手背上的针头,说:

“没有。”

迟柏意大概被她这个毫无认错态度的回答给气到了,在电话那头深呼吸了一下,特别明显。

陈运赶紧说:

“我回头就搬,回头搬。主要是……”

“主要是你的东西太多,要看的书太杂,跑来跑去确实麻烦,还不如就在你自己那儿将就将就,等我回来再说是吧……”

听着她语速跟着调门一路往上升,陈运在心里叹了口气,打断道:

“主要是你不在,我一个人在你那儿实在待不住,心里空得厉害。”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下来。

陈运等了几秒,压低声音:

“而且在你那儿什么都干不了,睡你的床还容易做噩梦。”

迟柏意当自己听错了:“噩梦?”

确定是噩梦不是春梦?

陈运说:“噩梦。梦见你打电话说自己不回来了,梦见你回来把你的东西都搬走了说要去外地发展,梦见你回来问我、你的东西怎么坏了,梦见你……”

梦见你其实从来没有出现过,根本就不存在。

而这个房子是另一个陌生人的,这个人会在梦里用迟柏意的声音、用迟柏意的语调问:

“你觉得合适吗?”

“……所以我觉得继续待下去确实不合适,我可能真是分离焦虑太严重。”陈运又看了一眼手背,“才回自己那儿去的。”

说完这一串她就举着手机静静听着,听迟柏意吭哧吭哧又运了老半天气,终于憋出来一句:

“那好吧……”

语气特别无奈,听上去特别委婉,特别像是平时马上要逮住她去床上整两下的那个感觉——

打,不舍得;骂,骂不出。并且还有点小心疼。

陈运自觉已经拿捏到了她的一点点弱点,得意的同时又觉得自己真的特别坏,于是干脆再补上最后一句:

“总而言之估计就是太想你了,没事。”

这对了吧,应该很有杀伤力了吧?

结果可能是杀伤力太大,迟柏意反而免疫了:

“所以这就是你在一个没有地暖和空调还漏风的房子里,给自己冻出个上呼吸道感染和急性鼻窦炎的理由?”

陈运就觉得这两个专业病名听上去真是非常吓人:

“好难听啊,我不是说了吗,就是重感冒。”

“况且我还立刻马上就自己来医院了,都没去小诊所,也没吃阿莫西林。”

迟柏意敷衍地表扬:“真棒。”

“大夫说了,吊两天水好好把药吃上就没事了,我现在除了偶尔头疼没什么别的症状。”

“太好了。”

“迟柏意——”陈运拉长了点儿声音。

迟柏意“啧”道:“说。”

“别阴阳怪气的了。”

迟柏意呦呵一声:我这还阴阳怪气?

“我现在轻松得很,真的。”陈运说着忍不住点点头,不过一点就发现头更晕了,忙又停住,道:“两天什么事儿也没干,就是吃饭睡觉,特别轻松。反正你别担心,也别着急。”

“……你觉得我能不担心吗?”

“我的意思是,你担心担心就得了,保持在一般水平即可。”

迟柏意这下不仅怀疑她病得很严重,还有点怀疑她没退烧。

不然这是在说什么屁话?

“再说……”陈运压着咳嗽,忍不住笑了:“担心着急也没用啊,你又不在。”

迟柏意顿时被噎得说话都出不了声。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哑着嗓子嘎嘎乐:“所以咱俩隔着手机担心来担心去不都白费功夫吗?毕竟聊天带时差,城门楼子对胯骨轴子。我早上跟你说‘你看这个稀饭’,你下午给我回‘吃饱没有’。初一十五赶不上趟,看着多倒霉俩人。”

“委屈了?”

“有点吧。”陈运缓了缓,“你知道吗?”

“什么?”

“我都觉得你快成一部手机了。”

对着一部手机还能怎么样呢?

什么也做不了。

对着这部手机,陈运庄严地宣布:“我是不会爱上一部手机的。”

手机里的迟柏意满肚子柔情蜜语一时尽付东流,多少话此时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心脏静静跳着一缩再缩,缩到最后都有点发酸发胀。

沉默半晌,就闷出来一句:

“别笑了,听着跟只小鸭子似的。”

小鸭子很恼火,挂电话找了七八个表情包甩过来。

迟柏意对着这一串表情包看着,从这一刻开始,总算真心实意地感受到了异地恋的痛苦——

异地恋就是此时相望不相闻。

口头鼓励,全凭想象。

异地恋还可以把一个抗压小能手的陈运变成生病后对着她撒了几十分钟曲线娇的小鸭子。

明明几天前还挺凶的打电话吩咐她跟钱琼去那个难缠的大老板那儿报自己的名字。

还拒绝了她请来的陪诊师。

老板那里迟柏意俩人做足心理准备,还是去了,依陈运的说法这回一进门就报上了陈运的大名,得到对方从未有过的热情招待。

陪诊计划……

迟柏意发过去一份新找来的陪诊师简历。

半分钟不到,陈运回复:不。

迟柏意叹气——陪诊计划还是失败。再打字描述了一番现在她们哪儿哪儿都顺畅的合作体验。

这回陈运回复的比较慢,过了好一阵子才道:

那就好。

迟柏意没动,静静等着,看对话框上方输入中持续了好久,终于又发过来一条:

我确实还好。

迟柏意摘下眼镜,闭目揉着太阳穴,揉了半天,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医院走廊,陈运起身取下吊瓶给一对母女让开座位。

俩人连连道谢,实习的小护士跑来给端来一个凳子,陈运坐上去靠着墙继续望着面前发呆。

面前人很多。

全都是发烧咳嗽的。

迟柏意走之前叮嘱的没错,短短一个月,流感加上之前那个什么病毒,生病的不止她,楼上姜姨的侄女,香水店郑筝,还有店里两三个员工都请假的请假,住院的住院。

她其实还算是病得最晚这一茬,症状也一直不是很明显。

前段时间查也就是什么白细胞什么的不对劲,当时那个大夫就说可能因为之前感冒体内有炎症,吃了两天药就好了。

直到这次断断续续发了两天烧,烧退后后脑勺疼太阳穴疼连带三叉神经从眼睛开始一起拉扯跳着疼,鼻子渐渐几乎闻不到任何东西……

挂号拍片拿药等一整套流程走完,不挂吊瓶时还觉得没事,这两天吊瓶挂得她觉得还不如把自己脑袋挂上去算了——

谁爱要谁要,一颗脑袋十块,迟柏意来买要三十。

不过陈运换了个姿势,对着地面看见自己脸时,还是觉得三十有点贵了。

卖她,得倒贴三百还差不多……

吊瓶挂完,又从忙到起飞的医生那儿收到一大堆注意事项,陈运摇摇摆摆准备走人,想了想,还是倒回去问了一嘴:

“您上次说要手术,还是没变吗?”

大夫大冷天秃头上都是汗,被她问得先是一愣,然后仔仔细细确认几秒钟,摇头:

“得手术。”

“你这个从片子看鼻甲肿大,左侧已经满了,不手术到时候中耳炎眼部感染……”

总而言之,陈运听明白了,自愈没可能:

“那万一嗅觉……”

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有种很不明显的怜悯:

“这个,其实你现在神经本来就已经有些损伤……可能有点没法保证。”

陈运知道没法保证,谁让家里就有个现成的大夫,故事一大堆。

耳鼻喉科医闹事件多发也是因为这个,功能性手术,后遗症比比皆是。

她不想再问,道了声谢走了。

路上转道吃了顿饭,坐在桌子上捧个脑袋思考一小时,决定还是给这位忙飞的大夫一个庸医评价。

至于手术,等迟柏意回来再说好了。

反正照这些人说的现在想做也做不了,只能吃药,连挂吊瓶都要挂两周。

明明迟柏意说医院给开抗生素只能三天的?

果然是庸医!

迟柏意可从来没说过她神经已经损伤了的话,就连周大夫也没有说过。

可见事情也不是多糟糕,乐观一点儿比较好。

反正迟柏意应该也快要回来了吧?

陈运乐观的回去自己明明不漏风的小窝,楼下照例找了一圈小花,还是吃饭睡觉去医院吃药,没事儿跟迟柏意扯扯闲话。

如此一周后,下够两天的雪开始融化,出门风穿颅骨,一个哆嗦接一个哆嗦。

那天早上醒来时,陈运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甚至头都没有痛得太厉害。

她还挺开心,跟迟柏意汇报了这一好消息。

直到买了早饭,坐在桌前时,她才终于发现,她什么都闻不到了。

好的,坏的,刺鼻的……

都闻不到了。

窗外有水声滴滴答答,若有若无的响着,太阳挂在天上,雪化成朦胧一片雾气。

出了医院,医生的话仍旧响在耳边,陈运站在那片雾中恍惚许久,看桥下冰面结出花儿。

好像有人在问:“会好吗?”

彼时,陈运抓着这个悬在桥下、挂在自己手上的女孩子说:

“会好的。”

“都会的,我保证。”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桥下不再有献血车,她也没有力气再去为自己乏善可陈的人生多提供一些价值——

去再帮什么人一把,去救什么人一命。

那些所谓的价值,所有期待的、盼望的、梦中的,也不过桥上桥下一曲流水一层冰。

“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没有啊,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这个病吧,它其实治愈性比较低,最好做好终身服药的打算。毕竟精神方面这个……人生,总是不一定的,明白吗?”

人生吗,人生啊……

“你恨过你那个妈吗?”

恨是什么?

“你觉得合适吗?”

我想过不合适,可我以为总有合适的那一天。

只要我够努力,有一个好学历,有一份好工作,有一个能让我配得上她的结果。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微微勾起唇角,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第120章 最乖了,陈运。

这场梦持续了很久。

并且时间跨度极其离谱,从三岁到二十三岁。中途她好像醒来过一次,不过睁眼是蛸亭老屋。

是什么时候的蛸亭呢?

七年前的蛸亭。

大夏天,知了在耳朵边叫得要死要活,屋外奶奶喊她出来吃西瓜。

她说我不吃我困得很再睡一会儿。

然后眼睛一闭一睁,这回是迟柏意查房,来到了癌症晚期的她病床边。

表情格外肃穆,双手交叉问她:

“你知道自己什么癌吗?”

什么癌?

非转基因玉米玻璃鼻咽鳞状细胞癌。

即使是在梦里,陈运都觉得这个混搭的病名在闪闪发光。

它就闪在迟大夫头顶,光华夺目,如同一条招魂幡,要马上将她风光大葬。

“也没几天了,你有什么诉求可以说出来,我尽量替你办到。”

陈运半身不遂地躺床上,听完这话,一下子特别悲伤,就说:

“那我能不能跟你稍微再亲个嘴儿啊,毕竟这个病它不传染的对吧。”

迟大夫摘掉口罩,说:“别想。”

说着“别想”,但人倒是很言不由衷地凑上来,于是陈运也很惊喜地凑上去,道:

“就亲一口,我保证小心的,不让人看见。”

“我真的好想……”

话未完,病房的门被咚咚砸响。

迟大夫马上转头,陈运一看急眼儿了,使劲儿爬起来想搂着人脖子往回转:

“你看我,看我!”

“敲门……”

“你别管!”

“可是门……”

“别管!”

门外流程已经从□□走向强拆,间或还伴随着那么几声包含恶意的呼喊,叫的什么来着?

陈运?

“陈运……”

而眼前迟大夫磨磨唧唧拖泥带水就是不配合。

“陈运!”

陈运气急败坏,眼见那不知道什么妖魔鬼怪嚷嚷着就要破门而入了,简直恨不得踹这个迟大夫两脚:

“叫你不动弹,看,迟柏意要来了吧!”

骂完,迟大夫似笑非笑望过来了,她也呆了。

她呆在床上怔怔地想——哦,迟柏意就是迟大夫……

迟大夫出差去了,还没回来呢。

她猛然睁开眼——

屋子里兵零乓啷一阵乱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地震了?

她勉强抬脖子去看。

灯没晃,床没晃。

世界云里雾里,半明半暗,一道人影慢慢从阳台那一头移动过来,甩着手,正好跟她对上视线——

迟柏意就看见此人面无表情望着自己愣了几秒,然后眼睛一闭,轰地砸了回去。

她心里一抽,紧着往前走。

刚走两三步,陈运又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望过来。

迟柏意动作不知不觉就放慢了。

近乡情怯?

不至于。

何况她在半小时前还在想要不要把人摁在床上好好抽上一顿结实的。

但事实是,陈运这么躺着,很平静也很淡定与她对视的每一秒里,都在发射出一种叫前尘旧梦的光波。

并且,这光波是实质的。

一眼又一眼,已经编成了只大网,密密麻麻,千丝万缕。

迟柏意从中看不到任何“你怎么突然出现了”的意外,也看不到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欢喜,更看不到预想中也许会有的心虚,愧疚,包括她本身始终存在的某种……难堪。

就是很坦然。

坦然得让她有种想冲上去抓起她肩膀摇晃,大叫说“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冲动,又让她控制不住地觉得……很好。

这样也很好。

短短半分钟,步步走近,迟柏意叫她直接看出来了走马灯。

床边,脚步落定。

陈运眨眨眼,长长出了一口气,慢慢露出了笑:

“你回来了。”

迟柏意“嗯”了一声,又重重咳两下,把喉咙中那点硬块散出去,才轻声道:

“回来了。”

“不是说下周三才回来……”陈运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我没接你电话。”

“纠正一下。”迟柏意左右看了看,干脆在床边坐下来,道:“你不是没接我电话,你是没接所有人电话、还手机关机。”

陈运点头:“哦……”

“两天。”迟柏意重重地重复,“整整两天。”

“你知道这两天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陈运憋着笑,替她表演完,才道:“我现在知道了,我以为我就睡了一天。”

这话说完,俩人一时沉默,屋子里就剩下风声呼啸。

陈运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

“不对啊,我好像把门锁给换了,你怎么进来的?”

迟柏意目光朝阳台那边飘了飘,很快又转回来,说:

“我提前回来的,医院那边结束了,明天休假一天,后天上班。”

“你钱琼姐在仙游。”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江月也在。”

陈运果然被这个消息分了神:“她怎么也在?”

迟柏意跟没听见似的,继续说:“她呢,大概过几天也就回来了。我同她说过了,今年过年请她一块儿去北城玩玩儿。”

“雷平……本来买了机票,被我骂回去了。”

陈运看她说完这一串,才跟刚想起来什么似的轻描淡写道:

“对了,你阳台门玻璃被我敲碎了。”

陈运听着风声,张开了嘴。

“住不了了。”迟柏意转头朝那边看一眼,又转回来:“我从姜姨那儿翻进来的。”

陈运的嘴又张大了一点。

迟柏意手动给她合上:

“所以……”

陈运闭着嘴大瞪两眼看她。

“跟我走吧。”

风穿玻璃,又吹下一块儿,掉在地上一声脆响。

“跟我走吧。”迟柏意又说了一遍,伸手替她拨开糊在脸颊上的头发,“房租也到期了,明天开始我叫人给你搬家。”

“想搬到哪儿都行,蛸亭也行,想再租一个房子也行,都行。”

“不过,你现在人得跟着我。”

“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别的我管不了,就像你说的,可能有我没我区别确实不大……”

“挺大的。”

迟柏意动作顿了一下,笑了:

“我真宁愿你现在还是梗着脖子说‘确实不大’。”

可陈运定定望着她的眼睛,还是说:

“挺大的。”

“大就大吧。”迟柏意将她扶起来,有点笨拙地给她套着衣裳,“号给你预约好了,大夫你也认识,老黄。以前是我的带教老师。”

“第一场模考在明年三月,网课那边我给你请假了……怎么了?”

“对不起。”

迟柏意摸了一下她鼻尖,凑上去轻轻落下一个吻:

“要是为了我的担惊受怕,或是什么为了给我添麻烦什么的,就不用再说了。”

陈运支不住身体,半靠在她怀里,看着她下颌线:

“你生气了。”

迟柏意没回答,给她套好衣服后,开始套裤子。

“你生气了,怎么办?”

迟柏意心里默默道:啊,这话该问我吗?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有没有用?”

“那我好之后给你揍一顿怎么样?”

迟柏意闷头干活。

陈运被摆弄来摆弄去,很认真想着办法:

“那搬到你家去成不成?”

“或者你想玩个什么新花样我都配合,就你上回说的那个什么放设怎么样?”

迟柏意好想堵住她的嘴:

“大侠豪气啊。”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呢。

大侠半身不遂被抬起一条腿,浑不在意地说:

“太想了,毕竟像我们这种性压抑又异地恋的年轻人……”

迟柏意给人穿一身衣服累得自己满头大汗,还要听她在那儿胡扯三千——

“……小别胜新婚,况且我还理亏。所以你可以借机多多提要求。”

“变态是很有道理的,适当变态有助于身心健康……”

迟柏意叹口气,往前了一点,弯下腰:

“上来。”

陈运趴上去,终于安静了。

楼道也是安安静静,脚步荡起回声。

迟柏意有点吃力地往下挪楼梯,想着上回自己醉酒断片后她是怎么给自己一路背回来的。

现在攻防转换,背上的人倒是没断片,不过也跟断片差不多,体温高得烫手。

走下一层楼,脖子落进一滴温热雨水。

迟柏意说:“我没生气。”

“本来我也觉得我会生气。”

我该气你什么都不说,气你不肯把什么都交给我,气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又不能气。”

气什么呢,气你这样让我难受吗?还是气你不能像这世上其他人一样?

“何况这点气在看到你时就消了。”

因为……

“你来了,真好。”陈运小声说:

“我碰见一个长得很像我妈的人,不过做了鉴定,不是。不是也没关系,我没跟人吵架,好好的跟人说话了的。”

“我鼻子坏了,要做手术,医生说做了也是神经损伤,可能恢复不了。我没信,我吃药也打吊瓶,等你回来呢。”

“开发商前两天来吵架,我帮姜姨她们吵了,没动手,吵过了。学区那边房子是假的,到现在还是烂尾楼。那些人松口了。”

“我动不了了,前两天睡醒就有点动不了了。”

“迟柏意。”

迟柏意说:“在这儿呢。”

“我可能有点难受。”陈运声音又小了一点,脸蹭在她脖子里:“别生我气吧,好不好。”

“不气。”迟柏意又走下一层楼,轻声道:

“最乖了,陈运。”

“特别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