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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九万场雪 慕清明 21725 字 8个月前

第45章 玛瑙与尘泥(1) 比起美色,他更在乎……

云安被孙老三推着,猝不及防撞在李翩胸口,大约是撞疼了他,听得李翩发出一声轻微的喘气。

微微热流拂过耳鬓,云安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

然而李翩却并未生气,只是彬彬然扶着她站稳——那双手也不似少时那般柔软,现下变得纤长又有力。

孙老三在一旁满脸讨好地碎碎念叨着:

“这丫头哪儿都好,尤其容貌,您瞧瞧,实在是百里挑一的标致。她长得特别像她娘,她娘是鄯善来的,那长相,嚯,没得挑!适才瞧见二位同乘一车,肯定已是相好。嘿嘿嘿,我这闺女今年十六七,正好到了嫁人的年纪,郎君若是不嫌弃就领回府里做个妾,保管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这番话说下来,孙老三是真的一点儿脸都不要了。

他原本就不要脸,也不给云安留脸。他是无所谓,可云安却被他说得无地自容,这会儿更是气得连眼眶都红透,眼角微泛水光。

“你走!”云安指着通往里闾外的路,语气里染着哭腔。

“赶你亲爷!不孝种!”

孙老三跺着脚骂骂咧咧:“让我走可以,把粟米和羊皮都拿出来。你亲爷马上要饿肚皮了,你却在这儿吃香喝辣,不孝的东西!”

云安实在听不下去,抬手捂着耳朵,转身就往院子里跑,只听“砰”地一声,院门被她从里面闩上了。

孙老三吃了云安这么一个闭门羹,下意识要张口骂娘,忽地想起李翩还在旁边,赶紧又堆起满脸笑:

“这丫头就是这几年被她养父给惯坏了,欠收拾,多打几顿就好,郎君可别介意。领回去您不高兴了就随便收拾,莫看她身板娇弱,其实她都耐得。”

李翩看着孙老三,淡淡地说:“阿叔误会了,我和云姐姐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今日是父亲命我去千佛洞看窟,恰好遇见,便一起回来。云先生现下住在宕泉,不在家,你还是先回去吧。”

说这话时,李翩一副雍容闲雅之态,但孙老三听得出来,话里话外都是赶他走的意思。

于是他立刻收了谄笑,摆出满脸可怜样儿,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郎君您有所不知,小民前些日子跟着几个打西边来的胡商做买卖,哪知运道实在不好,赔了个精光,现下身无分文,连家中余粮都给抵进去了,小民眼看着就要饿死街头……唉,若不是为这个,小民也不会来打扰云先生……”

瞧瞧,刚才还是满口“姓云的”,这会儿竟突然变成“云先生”了。

盖因他听出李翩话语中对云识敏的尊敬,立马见风使舵,也摆出一副尊之重之的样子。

李翩眉头微蹙,轻声说:“我今日只是出门看画,身上并未带银钱……”

孙老三哭丧着脸,就差跪地下抱李翩大腿了:“郎君瞧着最是心善……可怜可怜吧。”

李翩想了想,忽地撩起自己外袍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串艳红的玛瑙珠。

他将那串玛瑙珠摘下递给孙老三,道:“这是产自葱岭的玛瑙,大伯赏赐给我的,我可以随意处置。你就拿它去换些粮食吧。”

孙老三两眼放精光,生怕李翩反悔似的,赶紧接过那串红艳艳的玛瑙珠揣进了自己怀里——这玩意儿可比几张羊皮几块肉值钱多了,瞬间就给他乐得个杠上开花。

李翩没再说话,只是拿眼睛看着孙老三,眼里意思却很明显——拿了东西,现在可以走了?

孙老三读懂他的意思,马上领命,屁颠屁颠地跑远。

打发了孙老三,李翩看着院门紧闭悄无声息的云家,原本想叩门,手抬起来却又犹豫。

刚才孙老三那番话虽说得难听,但却并不是胡咧咧。

晋人尚未南渡时,蓄妾之风便已极为盛行,至五胡掌控中原,政权快速更迭,无论世家著姓还是有钱庶族,都开始对纳妾之事乐此不疲。(注释1)

这一方面是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多纳几房小妾、多生几个孩子似乎成了解决这一问题的上佳方案;另一方面,侍妾也像金银珠宝一样,成为世家公子们的攀比之物——侍妾人数多少和品相高低关系到王孙贵胄在外的脸面。

如今无论男女,婚配年龄都提前了许多,且公子们在正式娶新妇进门前,大部分都是早就已经有暖床侍妾。

也许孙老三盘算的就是这主意,他撺掇着让云安给自己做妾,好借此攀上太守府。

此刻,李翩的心绪有些复杂。

他和云安从最初的相识到现在已是三年又三年,但这些年间,他们其实并没什么特别深厚的交情,顶多就是……她帮了他两次,他给了她一匣金子。

云安是很美,人说女大十八变,他承认,今日重逢那刻,他确实被她惊艳得一颗心停跳半拍。

但也仅此而已。

他在酒泉陪伴世子李忻读书,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李忻尤其喜爱胡姬,身边总有娇弱柔软的美艳胡姬相伴,还总想塞几个给他,但他知道大伯李暠厌烦此事,甚至还曾因此训斥过世子,他确实是出于想在李暠面前讨巧的私心,故而全都拒绝了。

——比起美色,他现下更在乎自己的清名。

刚才他们三个在门外拉拉扯扯,他余光一扫已经看到闾巷中好些门户内都有人探出头来瞧热闹。倘若此刻他再叩门叫云安出来,还不知日后旁人会如何议论。

思及此,李翩放下叩门的手,准备打道回府。谁知才刚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李翩回头一看,竟是云安拉开院门,站在门口望着他。

原来她根本没走,而是一直躲在院子里,外面的动静她全都知道。

*

李翩跟着云安走进院内,这才看清云家的这个小院子。

这是个夯土垒砌的一进式民居,房屋低矮,院内空间也不大。一进来就直面正屋,正屋东西两侧各有一间房,百姓们惯常称之为东房、西房。

西房前边是灶屋,后边是厕溷;正屋和东房之间搭了个马厩,现下里面养着两匹小马驹。

待进了正屋,屋内的陈设亦十分简陋。

家什玩物几乎没有,只在靠窗的位置放了张食案,食案两边铺了两张农家常用的籧篨,权当是坐具。

墙角堆着三个竹笥和两口木箱,里面可能装着些杂物。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摆设,什么屏风、毡案、雕几等物一概没有,整个房间一览无余,全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破烂烂。

云安请李翩在籧篨上落座,她自己则转身去了灶屋。

李翩看到食案上放着一卷竹简,一时好奇便拿过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注释2)

原来是一卷《诗》,只是字迹已有些漫漶,大约是云安忙活儿的间隙总是读它。

李翩又看了几眼,便将竹简重新放回原处。

不一会儿,就见云安端着一大碗羊酪走了进来。

她将那碗羊酪放在李翩面前,笑着说:“这是我自己做的,请小郎君尝尝好不好喝。”

江南待客喜茶,北地待客喜酪。但云安端来的这碗羊酪,却与别家完全不同。

按道理讲,羊酪以羊乳为底,该是乳白色,可云安手中这碗酪上面却多了一缕一缕的红色线条。细看才发现,那些红色线条勾勒出的图案竟是一朵朵烂漫绽放的桃花。

乳白酪浆之上摇曳着嫣红桃花,白润红艳,煞是好看。

她竟然在酪上作画?!

李翩惊中带喜地看着云安,问道:“姐姐是如何做的?”

云安看到李翩高兴,自己也高兴起来,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开始兴致勃勃地给李翩讲述她的“发明创造”。

原来,敦煌城外一些农人在种粮的同时也会顺带种些染色植株卖给染料铺和画工们,其中一种植株名叫红蓝花,据说还是当年张骞出使西域时引种回来的。

将那种红色小花采摘并捣碎之后就可得到红色染料,此染料不仅能用于绘画,还是做口脂的必须之物。

云识敏绘画需要大量的红色,可染料铺的红色太贵了,所以云安便经常去城外找农人采收红蓝花,拿回来帮养父制作红颜料。

后来无意中有一次,她发现将捣碎的花汁佐以蜂蜜调制出的红浆可以在羊酪上绘出图画,真是又美又甜,遂有了今日这一碗桃花酪。

说着说着,云安忽地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画技比起阿爷差远了,我就只会画些简单的花花草草,你别嫌弃。”

“怎么会,云姐姐画得很好。”李翩赶忙道。

“真的?”云安不信。

“真的。”李翩满脸笃定。

云安听他如此真挚地夸自己这三脚猫绘画,忍不住欢笑起来。

她这一笑,眼中平湖微漾,星子洒落天地。倏忽间,李翩的心跳又滞了半拍。

看着羊酪上那朵绽放的嫣红,他突然想起刚才那泼皮无赖喊云安的名字并非云安,而是:

“……孙红纱?”

云安一愣,忙解释道:“孙红纱是我以前的名字,刚才那人是我的生父孙坎,乡里人都管他叫孙老三。”

她说得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反而让人看不出来,这名字背后究竟是泪还是笑。

李翩望着面前这明丽的女子,突然觉得她是不同的,跟自己在酒泉见过的那些柔软的美人都不同,可硬要说哪儿不同,他现在也说不出究竟哪儿不同……哎喂,快把自己绕进去了。

云安忽然一拍脑袋:“瞧我,差点儿把大事给忘了。”

话毕,只见她拎着裙摆,小羊羔似的“噔噔噔”跑向东房。

东房是云安的寝房,她在房间里一通翻找,片刻后手里拿着个钱匣回到正屋。

云安将钱匣放在李翩面前的食案上,轻声说:“小郎君,这是当年你给我的金柿子,我们一块未用,现下将它还给你。”

她怕李翩突然被还钱会觉得受到轻慢,说这些话时心下忐忑,说完了偷偷抬眼觑李翩。

孰料李翩却神色如常。

当年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儿,以为给别人的越多就是对那人越大的帮助,可事实上……在酒泉读书的这几年让他开了眼界,也学到不少世故人情,业已明白,这一匣钤着“李”字的金柿子根本不是云家能拿出来用的。

但当他打开钱匣却发现,非但金柿子原封不动,五铢钱竟也一枚未取——李翩瞬间有些惊愕。

他一面为云家父女的谨慎和不忮不求而感慨,一面又为自己当年的鲁莽而暗叹。

思绪转来转去又转回刚才那个问题上——云安与酒泉那些美艳胡姬完全不同,她不仅是美,更有一种说不清的独特,这种独特感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想到这儿,李翩抬眼去看云安,却惊诧地发现云安正睁着她那双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见他突然看回来,四目相对,云安“唰”地一下移开眼睛,佯装无事发生。

可面上渐渐升起的红晕却出卖了她——雪白肌肤已嫣然如花,红白相衬之色,与食案上放着的那碗桃花酪实在相似。

就好像在刚才李翩陷入沉思的时候,她自己玩了一种很新的名叫角色扮演的游戏。

而她所扮演的角色正是……呃,一碗桃花酪。

第47章 玛瑙与尘泥(2) 猝不及防地裸露在李……

看着云安羞红的脸,李翩这回没有心脏停跳,此刻他的心正“怦怦怦”地砸着自己的胸腔,砸得又准又狠。

莫名地,他又想起刚才孙老三说让云安给他做妾的那番话。

那些话语如同嗡嗡哼鸣的蚊蚋,在他心头盘旋着,挥之不散,于是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对云安说了句:“姐姐别往心里去。”

“什么?”云安没听明白。

“适才你父亲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李翩重复了一遍。

这回云安听懂了。

但在听懂的那个瞬间,云安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揪住又放开。

他说让她别往心里去,这里面究竟有几重深意呢?

他是李翩,是敦煌太守的独子,当今凉王嫡亲的侄子,别看他如今尚未及冠,但他在敦煌城的名气甚至不比那些高官来得差。

可她家……自云识敏被销了黄籍之后,云家就是杂户。孙老三倒是正儿八经的农户,可云安宁愿与那人毫无瓜葛。

实行编户齐民的百姓们,农户登记于编户黄籍之上,杂户则用赤纸另行书写。

云识敏被归入画工之列,云安自然也跟着云识敏成为杂户,成为比农户还要更低一等的存在。

——他是玛瑙,她是尘泥。

云安感觉自己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复杂滋味,那滋味很难形容清楚,其中有苦涩,有无奈,也有厌烦和抗拒。但她不动声色地将泛上舌尖的千百种滋味咽了回去。

“你放心,我不会往心里去,我有自己的主意。”云安不亢不卑地说。

李翩听了这话反而有些惊讶,赶忙问她:“姐姐有何打算?”

云安微微一笑,并未回答李翩问话,而是岔开话题,道:“小郎君应该认得崔将军。”

“横槊将军崔凝之?自然认得。”李翩答道。

云安试探着问他:“崔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横槊将军是大伯的知己,不过他们并无男女私情,乃英雄惜英雄的君子之交。怎么了?为何突然问她?”

“没事,我就是听了许多坊间传言,对她有些好奇,正好你来了,我想,你知道的事一定比坊间更准确些。”

李翩浅浅地笑道:“坊间的话哪能信呢,坊间还说崔将军原本想当凉王后,奈何被大伯拒绝,一怒之下才去当了女将军,真是无稽之谈。我见过她的次数不多,对她不甚了解,只知道她是个不苟言笑的冷厉之人,对人对己都很苛刻。不过想想也是,她若不苛刻,又怎能凭一己之力走到今日。”

“很苛刻啊……”听李翩这样说,云安低声念叨着。

李翩看着云安面上神情,忽然意识到什么,忙问她:“姐姐不会是想去投军吧?”

横槊将军得了李暠的许可,可以在敦煌及其下辖县域招募女子从军,这事许多人都知道。

云安赧然地笑着摇头:“就我这样,十有八九一去就被赶回来了。”

李翩也笑了,看着云安桃花一般的容颜,柔声说:“姐姐不去就好,军营太苦,不适合你。”

他嘴上说的是太苦不适合,其实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作为一个男人,他难免不被一些固有观念捆缚着,比如什么女人是水,男人是山,女人就该依附于男人,就像水总是环绕着山。

而在军营的尘土和热汗中摸爬滚打,他想象不出那种环境对女子究竟有什么好,也许那根本不是女子该做的事。

云安看着李翩的笑容,心绪愈发复杂,赶忙借着收拾食案以掩盖自己一潮一潮波涛汹涌的心浪。

桃花酪已经喝完,碗放在食案边,云安想去拿碗,李翩看她慌里慌张的样子就想帮忙,于是也去拿碗——两个人的手在碗边碰在一起。

很轻的触碰,却让云安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其实他们并不是没有过肌肤相触。未时在千佛洞,她上马车的时候就是把手搭在他手心,被他拉上去的。

可从未时到申时,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却已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两个人的相处,从坦荡无碍到纠结别扭,其实有时就只需一句话而已。

今天的这句话来自于孙老三,孙老三说“你要是瞧上了就带走,让我闺女给你做妾”。

云安缩了手,又觉得自己缩得莫名其妙,于是又去拿碗,结果慌里慌张把案上那卷竹简撞到了地上。

竹简摊开来,露出里面的字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是《郑风·子衿》,是一首女子唱给心上人的情诗。

十六七岁春心萌动,谁会不期待惊天动地的爱情和柔肠寸断的相思。

顷刻间,云安脸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情诗是她不为人知的隐秘灵魂,现在那灵魂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裸露在李翩眼前,简直让人羞愧欲死。

李翩看出了云安的羞臊,似乎也有些无措。一时之间二人都不再讲话,房间里铺开了一层厚厚的沉默。

不过这沉默并没持续多久,因为很快他们就听到有人站在院门外喊云安。

“云丫头,云丫头——”听声音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是刘阿婆,我去看看。”

云安说完这话就飞一般跑了出去。

院门外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拎把镢头,看见云安从屋里跑出来,便提了提手里的镢头,说:“给你家还镢头,多谢啊。”

云安打开闩着的院门让刘阿婆进来:“阿婆客气啥。”

刘阿婆进了院子,将镢头放在灶屋外边的墙根处,一转身看到姣美的少女容颜正冲着她笑,不知为何忽地叹了口气,眼中突然泛起一片泪花。

“这是怎么了?”云安疑惑。

刘阿婆指着那镢头问:“你知道借这个是做啥?”

“做啥?”

“你还记着王家的小闺女不?”

这个问题,云安去太守府偷东西那天云识敏也曾问过她,她怎会不记得。

只听刘阿婆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没了。”

云安猛吃一惊,赶忙追问:“没了?!怎么没的?”

“怀上了,生娃,生不下来,硬是连娃带娘都熬死了。”

“可她……不是抵去做婢的吗?”

刘阿婆像看个愣姑娘似的看着云安,摇着头说:

“傻孩子,你以为做婢就是端茶倒水那么简单?去了就什么都不是你的了,全都得看命。王家那妮子就是命不好。我告诉你,她怀的还是个男娃儿呢,若是能将娃生下来,怎么着也能当上小娘子,可惜……唉,命啊,都是命。”

云安的嘴唇在发抖,颤颤地问:“那她……现在……”

刘阿婆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轻声说:“氾家嫌晦气,把死人扔回来还给她爷娘,让赶紧处理掉。我家那小子,西边的孟大叔,还有你苟二叔都过去帮忙,找张苇子席把人裹好,跟她阿爷一起,拉去城外挖个坑就埋了。”

院子里明明没别人,但这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说这话时仍旧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天地万物偷听去。

可这世道,天不仁,地不义,哪会在意蝼蚁一般贫苦百姓的死活。

蝼蚁有生命,尘泥无生命,有生命的蝼蚁却没比无生命的尘泥好多少。你看,只需稍稍一碾,蝼蚁就会立成为一抹尘泥。

刘阿婆把王小女死了的消息告诉云安之后就唉声叹气地走了,临出门前又回头留给云安一句话。

“云丫头,你记住,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那些人指谁,无须明说,自然是那些世家大族、高官贵胄、公子王孙……

*

云安重新关好院门,却没进屋,而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出神。

命运杀死了豆蔻芳华的王小女。

她的一生,懵懵懂懂,浑浑噩噩,由不得自己,只能俯首听命。

因为没有许配人家,父母担心许嫁不出要缴五倍算赋,于是便被送去抵债;

去氾氏做了户下婢,原本可以衣食无忧,过两年随便拉个户下奴一配,也算有个家,不想却又被氾氏郎主看上;

怀了郎主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只要生下来,就能母凭子贵,哪怕不受宠也算是个小娘子,谁知却又遭遇难产;

最终,年纪轻轻的王小女死在了一滩血泊之中。

——命运从来都不肯眷顾穷人。

云安觉得心口实在堵得慌,眼角也泛起泪花,忽地想起李翩还在房内,于是赶紧抹了抹眼睛,准备装作无事人,谁知一回头却见李翩正站在屋门口看着她。

原来刘阿婆一走他就出来了,看到云安在院子里发怔,就没出声打扰。

刚才她们在院子里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小郎君,天色不早,您该回去了。”云安忽然开口。

刚刚还浅笑温柔的云家姐姐,这会儿像是被一层冰冷的东西包裹起来,语气也十分生硬。

但李翩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是装的。

他甚至也看出,她心底正漫涌着悲伤和惊慌。

李翩面色沉沉地抬腿向她走了过去。

不知为何,云安却突然向后退去。

他走一步,云安退一步,再走一步,云安再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云安这一退,退得李翩心头蓦地升起一团无名之火。

此刻,云安背靠灶屋的夯土墙,面前是比她高出许多的李翩,两个人挨得很近。

李翩垂眸凝视她,沉声说:

“我不想替氾氏辩解,许多事情我也改变不了。但我想说,这世间的人,纵然是富贵人家,很多时候也并非你想的那样。我……我不是……”

云安忽地鼓足勇气抬眼看着李翩,望着他眼中那一团看不清的天光云影,语气十分坚定地打断了他。

她说:“我刚才没跟小郎君说实话,其实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是想去投军。我要投横槊将军麾下!”

李翩一双凤眼猛地瞪大。

孙老三说云安的容貌像她母亲,其实孙老三不了解的是,云安不仅容貌像,性格里也有一大片母亲为她种下的花朵。

只不过,母亲是娇软的紫藤,而她却是一树红荆。

那个鄯善来的女人多愁善感,平日里挨了揍、受了委屈只会以泪洗面,洗着洗着终究是把自己洗没了。

云安继承了她母亲的丰沛和敏感,但她从小就亲眼见识了自己温柔贤惠的母亲是如何在孙老三的棍棒下苟延残喘,心里便对这天生的温柔敏感十分厌恶。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攥紧拳头告诉自己要硬气,要藏好自己的柔软。

最初那硬气有一大半是咬着牙装出来的,但一双银牙咬着咬着,日子久了竟然真的恶狠狠地学会了不要随便低头。

此刻,云安看着李翩惊诧的样子,忽地冲他粲然一笑。

“孙老三总骂我是个犟种,既然如此——犟种的命,犟种自己去搏。”

第48章 玛瑙与尘泥(3) 原始的冲动推着他去……

那日二人不欢而散,但也正因如此,李翩这些天满脑子都是云安的影子。

人总是这样——烦恼之事在心头留下的印痕,往往比欢乐之事要深刻得多。

他自认为已是见多识广,无人可轻易拨动他心上锦瑟五十弦。可那天,当云安笑着跟他说“犟种的命,犟种自己去搏”的时候,眼底倏尔惊起的那片云奔月涌、万梦熠熠,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景。

从凉风门外不问缘由的搀扶,到五铢钱一文未取,再到眼圈通红却笑着说自己不认命……每一次,云安做出的选择都在李翩的预料之外,却又在她自己的情理之中。

这让李翩诧异,也让他惦记。

倘若非要形容的话,李翩觉得云安像一片起于青蘋之末的长风。

你可以明察一朵花何时绽放、何时枯萎,也可以估测一场雪何时飘落、何时止息,但你却不能准确地说出一阵风始自何时,又吹向何地。

你也猜不透眼前的风究竟是多情还是无情,也许前一刻它还脉脉缱绻地拂过衣衫,后一刻便摇山荡海杀得风月片甲不留。

你抓不住风,留不住风,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风。

——风是人永远猜不透的谜题。

年轻的郎君总是好奇心重,这谜题吸引了他。

他从来日子优渥,小时候虽受过苛待,但后来去了酒泉仍是人中龙凤,是凉王李暠最疼爱的侄子,在泮宫陪伴世子读书,富贵又安稳。

现在,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处荡气回肠的险境,可他不仅不反感,甚至觉得心潮惊漾。

某种来自春天的、原始的冲动推着他,让他下定决心去赴一赴这险境。

*

从那以后,李翩就总是找借口去千佛洞看云识敏绘壁画。

嘴上说着虽然自己不会画,但喜欢看云先生画,看得多了也能福至心灵。

可行为上却是,倘若恰好遇到云安,他便认真看画,云安待多久他就待多久,就仿佛他真的期待着某一刻能跟菩萨心有灵犀似的;但若是没遇见云安,他看两眼就拍屁股开溜,也不怕菩萨记他大过。

来来回回多少次,就连赶车的秦阿叔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某天他又要去千佛洞,秦阿叔便打趣道:“小郎君不是去看画菩萨,是去看活菩萨吧?”

李翩傻呵呵地笑着,没有反驳。

秦阿叔又说:“依老汉看,小郎君想看活菩萨,何必跑那么远,直接去杂石里不就行了嘛。咱们堂堂河西儿郎,甭管瞧上了哪家的菩萨,都别掖着藏着。”

秦阿叔话糙理不糙,“堂堂河西儿郎”这六个字让李翩觉得自己现在偷偷摸摸的行为十分小家子气。

可他之所以不直接去杂石里,其实是考虑到云安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此刻云识敏住在宕泉,家中只她一人,自己直接去她家恐怕会让她不舒服;另一方面,他仍旧在意清名,怕人讲闲话。

一想到上次二人单独在云家时,云安羞红的如花美靥,他便觉得霎时间心猿意马,惊动惊动。

不过没过多久,可能是他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扭捏行为让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不,才刚入冬云识敏便回到了敦煌城,杂石里家中不再只有云安一人。

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冷到什么程度呢?

云家北边住着的杨大叔留了一把长胡子,某天觉得胡子痒,就想洗一洗,正洗着外边有人叫他,他跑出去跟人寒暄了几句,待得再进屋,胡子竟已全部冻在一起。

而云识敏回城的原因正是今岁入冬之后崖壁全部冻得邦硬,佛龛也凿不了,地仗层也打不上去,刚调配好的颜料稍不小心就僵住了,没办法,千佛洞的石窟开凿和壁画绘制只得暂时停下,工匠们可以回家歇过新年,开春之后再重新上工。

云识敏不去千佛洞,云安也就不再去探望,李翩在太守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爬来爬去爬了些许时日,实在煎熬,最后终于把心一横,不管不顾跑去了杂石里。

孰料到了云家,云安却不在,来应门的是云识敏。

“李小郎君?”云识敏一开门见门外站着李翩,十分惊诧。

“我……我来找云先生……找您……找您请教……教……”

李翩一见云识敏,立刻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紧张感,话都说不囫囵。

“快快请进。”

云识敏并未察觉李翩的异样,反是十分热情地将他领进正屋。

正屋内虽然生了个炭盆,却仍旧冷如冰窖,只因炭盆内燃着的是一种名叫“懒石炭”的劣等烧材。

懒石炭,顾名思义,懒得要死,火都撩不动。但架不住它十分便宜,平头老百姓家也能烧得起。

另外为了挡风,食案旁的那面直棱窗上也糊了厚厚一层糙麻纸,使得原本就采光不佳的房间变得愈发昏暗。

“……云姐姐呢?”

李翩进来没看见云安,立刻忍不住问道。

“去邻家帮忙了。”

云识敏引着李翩在草褥上落座——籧篨太凉,只能夏天用,冬天室内的坐具换成了破破烂烂的草褥子。

“今冬大寒,左邻右舍全都冻病,东邻赵石家的婆娘病得下不来床,常宁去看看,再帮着做些活儿。”云识敏边说边在李翩对面的草褥上坐下,拿起刚才正在编着的草履继续编起来。

云安虽然还未婚配,但云识敏仍旧依照读书人家的讲究,在她十五岁的时候为她取了字——常宁。

李翩看着云识敏坐在自己对面手指灵活地编履子,觉得有些稀奇,他印象里的云先生总是文质彬彬写诗作画,想不到居然也会打苇子编草履。

“不知小郎君今日来,是有何事要问?”

云识敏真是个实心人,竟还记得李翩刚才在门外说“我来找先生请教”,主动开口询问。

只是……糟了个糕的,李家小郎君的问题还没瞎编好……

李翩这会儿脑瓜子暴风旋转,正在想究竟是编个关于佛经的问题比较好还是编个诗经的问题比较好还是编个痛经的问题比较好的时候,却听院门“吱呀”一响,有人开门进来了。

应该是云安。

他略略松了口气,赶紧装作被开门声吸引的好奇小狗的样子探头往门外看。

云安怀里抱了一堆破破烂烂的旧衣服走进来,进屋后看到李翩居然在这儿,微微吃惊,随即问候道:“这么冷的天,小郎君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姐……咳……云先生。”李翩一紧张,舌头差点儿拧麻花。

云安从墙角拉出个七洞八孔勉强能用的草褥跪坐其上,又将怀里那堆烂衣服放在旁边:“阿爷,我拿了赵大伯家的衣服回来帮他们补补。”

“赵石他婆娘怎样了?”云识敏问。

云安摇头:“跟其他人一样,也是伤寒,瞧着不大好。”

云识敏停下编草履的手,面色凝重,道:“天太冷,人一倒下就很难再起来。”

云安的眼神也十分黯淡,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轻声说:“前些日子刚把刘阿婆送走,谁承想没过几天刘家的小娃也不行了,后来是孙阿婶,现在又轮到赵大伯家……等这个冬天过去,杂石里的人又要少许多……”

听她说刘阿婆,李翩忽地想起自己见过那人,就是那个对云安说富贵人家没一个好东西的满头银发的老婆婆。上回见她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个镢头,看上去身体颇为康健,谁知转眼人就没了。

年年冬天都会有穷人冻死、饿死、病死,今年又是极冷之年,免不了生灵涂炭,转死沟壑。

云识敏长长地叹了口气:“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唉。”

云安没再说话,低下头默默地缝补手中那件烂衣裳,那是一件敝褐,粗麻织就,糙烂不堪。

她一针一线缝得十分仔细,原本就雪白的肌肤在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更白,甚至已经白得透青;低垂的眼睫仿佛两只黑色蝴蝶,在凛寒的宿命中兢兢发颤。

李翩看着云安手里又旧又脏的黄黑色敝褐,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锦缎棉袍,也不知为何,心内忽地涌起一大片愧疚之情——这世上,有人锦衣玉食,有人命若悬丝。

就在刚才,他刚走进云家的时候还在心内暗叹屋里太冷,后悔没把自己那件白狐裘给披上呢。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生着炭盆的屋里也能冷如冰窖——因为在太守府,不管外边有多冷,房间内总是温暖如春。

“你们说赵大伯的妇人得了伤寒,没服药吗?”李翩问。

“吃了几副,没什么用,杂石里的医工只会些最简单的方子,别的不怎么懂。”云安轻声应着李翩的问话,手中缝补衣裳的动作却没停下。

李翩看着云家父女二人各自忙着手中活计,而自己却坐在这儿像个只会混吃等死的没用东西,心内愧疚更甚。

他蹙着眉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有办法了!”

云安淡淡应道:“什么?”

“我有个好方子!早些年宋夫人说受了冻,父亲便请医官来给开了这方子。”

一听这话,屋里做活的父女二人俱停下手中活计,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不知是何药方?”云识敏问。

李翩被云安和云识敏整齐地行注目礼,发自内心高兴起来——自己能帮上他们,可真是太好了。

“药方我记得很清楚,附子三分,蜀椒三分,乌舄五分,细辛五分,白术五分,将这些药磨成散剂,以酒送服,每日服用三次,每次一方寸匕,很快就能好。”(注释1)

哪知他这边兴致勃勃地说完,那边父女俩却一齐陷入了沉默。

李翩见他们并不像自己这样兴致高昂,以为他们是不相信这药方的效力,赶紧补充道:

“给宋夫人开方的不是普通医者,是父亲专程从酒泉请来的医官,平日只在王宫内为伯母号脉问诊。那医官懂的医方很多,他说这方子叫‘伤寒逐风方’。宋夫人才喝了三四日就说自己病好了,你们信我。”

“我们不是不相信小郎君,而是……”

云识敏面上浮起一丝苦笑:“小郎君可能不甚了解,这药方中,蜀椒、乌舄、细辛都是十分贵重的药物,哪怕只有一味,都能让我们这些人家掂量再三,更何况这一副药里就包含了三味……”

听云识敏这样解释,李翩这才明白,果然还是自己“何不食肉糜”了。

并非是为了在心仪的女子面前显摆自己,也不是为了证明他是竺因空说的天生鹿王慈悲心,此时此刻,他只是莫名觉得内心有一股驱力驱促着他,让他要为眼前所见所感的贫穷和痛苦做点什么。

若他未见旁人之苦也便罢了,但既然见到,就决不能不出手相助——他心里也有一根很犟的筋。

只见李翩从草褥上站起来,十分豪气地说:“你们放心,我一定能把药弄来!”

第49章 玛瑙与尘泥(4) 死在了惊心动魄的真……

李翩说话算话,果不其然,数日后便有三驾满载药材的马车停在了杂石里邋里邋遢的巷子内。

这么大的事自然惊动了里魁。

杂石里的里魁是个高大壮实的汉子,名叫冯三钱。他家是这整个里闾间唯一的一户农籍,家中不仅有田地,还养了些羊羔。

冯三钱带着一身羊骚味儿走到李翩身边,看着这一车药材,要哭似的一直念叨着“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有了这些药,这个难熬的冬天或许就能少熬死几个人了。

他不清楚李翩的真实身份,只道此人品貌不凡、出手阔绰,必然出身于敦煌城内某个世家大族,旁的事,他这种小人物也知道自己不能多打听。

李翩让冯三钱领着里闾众人将药材卸车,又把一张写好的药方交给他,方子上写明了每味药用量多少、如何制备、如何服用。

冯三钱点头哈腰地接了方子,吆喝着众人赶快搬药。但他不识字,更别说看懂药方,所以分药配药的活儿最终还是落在了云识敏头上。

很快,云家的小院子里就摆满了一筐筐药材。云家院子本就窄小,这会儿更是塞得连下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云识敏在清点药材,云安原本也要上前帮忙,谁知却突然被李翩拉住衣袖,将她拽到了巷子的暗角处。

“怎么了?”云安有些奇怪。

李翩抿唇轻笑,面上是王孙公子特有的骄矜得意,变戏法儿似的从锦袍内取出一只布包递给云安。

云安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布包上还存留着李翩的体温,云安拿着它,感觉自己耳后有些羞热。

“姐姐打开看看。”

云安将布包打开,面上倏地显出一抹惊愕之色——布包内装着两样东西,一个漂亮的小陶罐和一串红艳欲滴的玛瑙璎珞。

“小郎君这是做什么?”云安讶然地问。

“送给姐姐的,”李翩笑得神采飞扬,“年节快到了,从前我阿娘在世的时候总是说,女儿家元正当天一定要戴红玛瑙,戴了就能得福佑,我就想把这串玛瑙璎珞送给你。”

说完这话,他又得意地补充道:“我上回在千佛洞看云先生绘画,菩萨颈子上就戴着这样一串璎珞,我觉得这璎珞也适合姐姐。”

哪知下一刻,云安却想也没想就将璎珞包好塞回李翩手中,摇头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李翩蓦地愣住。

他万万没想到云安竟然如此果决地不要这串璎珞——神采飞扬瞬间变成了黯然神伤。

这串玛瑙璎珞可不是他随便挑拣的,而是专程去了胡市,特意根据云识敏所绘形状,在那大胡子龟兹人的首饰铺定做的,可现在人家竟然不要,说他心里不受伤那是假的。

李翩面色黯淡,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个二傻子。

云安也忽然反应过来,这样做大约是伤了他的心,遂也有些懊恼,一低头却见自己手里还握着个小陶罐,是刚才和那串玛瑙璎珞一起裹在布包里的。

那陶罐与农家平常用来腌菜或置物的陶土罐完全不同,不仅十分玲珑秀气,且罐面上居然还有彩笔绘制的宝莲花,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拿来装胭脂水粉的罐子。

云安赶紧打破难堪,问李翩:“这又是什么?”

“马脂膏。”

李翩答话的声音低沉无力,虽未生气,却难免带着失落。

云安打开罐子一看,果然,罐子里装着的是一种淡黄色的脂膏状物,她认得此物,这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膏油。

“上次你缝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你手上长了冻疮,马脂膏治冻疮效果特别好,不仅能治冻疮,还能养肌,宋夫人每年冬天都要备许多,我问她要了一罐,想送给你……”

李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怕云安再次说不要。

云安看着他隐有怯意的模样,忽觉心头泛起一阵纠结的绵软情意。就如同那日在千佛洞,她时隔数年再次见到他时那般,说不清,理还乱。

她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姑娘,谁没长过冻疮,每年都长,又疼又痒,严重的时候甚至整块皮肤都会烂掉,十分痛苦。

从前没人关注过这事儿。原因无他,只因她们既不能不做活,也没钱买脂膏,于是只能自己忍着。

然而现在,她面前这位养尊处优的郎君,竟然在她缝衣服的时候注意到她手上的冻疮,还记在了心上,专门给她送了马脂膏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要,马脂膏仍旧太贵重,打从当初那一匣让她提心吊胆好几年的金子开始,她就默默给自己立下规矩,绝不可再收旁人给的贵重物品。

可婉拒的话却死在了李翩那惊心动魄的真挚之下。

一股暖流淌过心头每一处缺口,让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多谢小郎君,这罐马脂我收了。”

听她终于答应,李翩那双好看的凤眼倏地清辉绽放,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

“不用跟我道谢,我家中还有许多,等你用完了我再拿给你。”

“好。”云安轻声应着。

待二人从巷子的暗角拐出来,却见西邻的牛大姐带着她小姑子牛二巧站在墙角愣愣地看着这边。

五家为邻,云家东邻姓赵,西邻姓牛,南邻姓苟,北邻姓杨。

牛家爷娘死得早,家里现在只有牛大兄和他婆娘牛大姐,外加小姑子牛二巧。

牛大姐其实并不姓牛,只是大家往常总是牛大兄牛大姐地叫,叫着叫着,连她原本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对姑嫂平日里跟云安关系不错,总是一起忙活儿一起闲聊,有需要也会互相搭把手。

牛家小姑子牛二巧与云安同龄,前些日子刚许给了杂石里对面杂沙里的一户医工,只等明年开春就出嫁。

李翩被那两个女人齐刷刷地盯着,十分赧然,赶紧躲进云家院子去找云识敏,装作尚有要事相商的样子。

牛大姐见李翩走了,一把拽过云安,压低声音问:“这是哪家的郎君?”

云安原本不想说,但转而一想,这牛家姑嫂都不是恶人,平常又十分照顾自己,遂答道:“李家的。”

“哪个李家?”

“我告诉你们,你们莫要告诉旁人。”

“你放心,我们老牛家的嘴紧着呢。”牛大姐拍拍胸脯。

“李太守家的。”

一听这话,牛大姐和牛二巧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

“他这是……瞧上你了?要不然弄这么大排场。”牛大姐又问。

云安赶忙摆手否认:“没有的事,他小时候跟着我阿爷认字,他来帮咱们是看在我阿爷的面子上。”

牛大姐听了这话,砸着嘴感叹道:“读过书的人家,到底是俺们不能比的。”

牛二巧扯了扯云安袖子,小声说:“既然你阿爷和他有这层关系,怎得不把你许给他?他是太守府的郎君,多么金贵的人,把你许给他,哪怕是去做妾也是顶好的事儿啊。”

牛二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揣着满满的羡慕。

牛大姐在自己小姑子肩上撞了撞,低声笑道:“傻妮子,那可是李太守的独子,咱们这些烂泥地里打滚的杂户,就是去给人做妾,人家也要掂量掂量呢。”

“做妾都不行?”牛二巧疑惑。

“那种人家都很挑出身,杂户哪比得上农户。想进大红门当小娘子,最低得是个农籍。”牛大姐撇撇嘴。

说完这话,牛大姐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对云安道:“说起来,你年龄已经到这节骨眼儿了,你阿爷是得抓紧张罗着把你许配。明年这时候你要是还没嫁出去,他可是要交五倍算赋呢。”

五倍算赋,好大一笔钱。

云安轻轻发出一声“哦”,声音很低,让人听不出来她是在应承还是在反驳。

恰在这时,云识敏忽然在院门处叫她,她答应一声便往回走。

刚走两步,听到身后牛大姐还在盘算这事:“云妮子,我倒是有个主意,实在不行就先去给他做个婢,只要你肚子争气,能给他生个一男半女,到时你肯定能当上小娘子!”

她没有回头,也没再答话,而是继续向前走去。

她知道牛大姐说这些是发自内心在为她的将来做打算,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确实是为她好,想让她有个着落,进了那种人家,至少不会饿肚子……但这究竟算是好吗?

云安甩了甩头,紧跑两步走进院内,把刚才的所有对话都抛之脑后,帮云识敏清点药材去了。

*

当天夜里,李翩十分欢喜地给茸茸加餐了一碗鱼糜。

加餐的原因是,不仅云识敏收了他送去的药材,云安还收了他的马脂膏。

璎珞虽然被退了回来,但她收了马脂膏,这就说明自己有进步,李翩得意地想。

李翩有进步,茸茸就有好吃的——云安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收马脂动作,让这一人一猫都乐乐呵呵。

茸茸撅着屁股埋头苦吃,吃完了就跑到李翩身边,紧挨着他卧下,开始舔毛。

李翩看它佝着肥胖的身躯卖力地给自己舔毛,觉得有些好笑。看着看着,心里开始盘算:茸茸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待到明年开春,得带它去几趟胡市,去那边相个夫婿才行。

“茸茸,你快要嫁人了,高兴吗?”李翩打趣它。

茸茸继续舔毛,没搭理他。

李翩一边伸手挼着茸茸肥嘟嘟的肚皮,一边自言自语道:“常宁也到了嫁人的年纪。我有些担心,你说万一哪天一个不留神云先生就把她许出去了,那可怎么办啊……”

茸茸被李翩挼烦了,抬眼看着他:“喵!”

李翩把手指递给茸茸,他手上有鱼糜的味道,茸茸闻了闻就想舔。

刚要舔,李翩却迅速把手拿开,茸茸有些懵圈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面前,李翩却又把手放到它嘴边,茸茸又想舔,他又把手拿开。

如此来来回回三四次,把茸茸弄得烦不胜烦。

“喵喵喵喵喵喵喵?”

“哈哈哈!”李翩被茸茸的憨样子逗得拊掌大笑。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处温暖如春的房间,欢快地逗弄小猫的时候,云安却正趴在昏暗的劣等油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夜深了,万物都已睡去,只余北风还醒着。

北风粗声大气地吹着窗纸,又透过窗缝钻进屋内,不留神在油灯上绊了一跤。

灯花摇曳,原本房间就暗,这下更是晃得啥也看不清。

云安放下笔,搓了搓手,又在快要冻僵的手指上呵了几口没什么热度的呵气。

桌上放了张写了一大半的糙麻纸,只见那糙麻纸上写着:

“辛亥,夏,七月廿九。”

“收玛瑙手珠一串。”

“辛亥,冬,腊月初三。”

“收附子、蜀椒、乌舄、细辛、白术各十筐。”

“收佐药清酒十坛。”

“收马脂膏一罐。”

字迹清丽工整,一条一条,像记账一样记得明明白白。

原来这纸页上所写正是李翩曾给过她的所有东西,甚至还包括那天在家门口他从手腕上脱给孙老三的那串玛瑙。

云安看着糙麻纸轻轻地叹了口气,只那一串玛瑙手珠便价值不菲,不知要做多少活计才能攒够钱抵上。

——这些都是她今后要还的债。

第50章 玛瑙与尘泥(5) 贪心的穷女人最好收……

没人知道李翩为那些药草花了多少银钱,但人们知道,自从有了药草,里闾间卧病在床的人还真就很快好起来了。

药方确实管用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有了治病的药,百姓们心里也就有了希望。

比起挨饿,穷人家更怕的其实是生病。

因为治病太贵了,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大部分穷人家都是病了就随便吃两副药,之后全看造化。造化好的能熬过去,造化不好就只能来世再相见。

但自从有了这些金贵的药草,杂石里的百姓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绳索——绳索抓在手里就心定,心定了精神也就逐渐好了。

李翩送来的药材很多,杂石里用不完的就都赠予了旁边的杂沙里和杂苦里,这三个里紧挨着,住的全都是杂户。

杂沙里和杂苦里的百姓得了药材,情况也开始好转。

大家虽不知那送药的郎君究竟何方神圣,但知道药是送到云识敏家的,于是纷纷登门道谢。

云家平白受了这么大的感激,父女二人都觉得挺不好意思,打算下次李翩来时一定要郑重地谢谢他。

可谁知自从那日送药之后,李翩却再没来过杂石里,也不知是否家中出了什么事。

又等了许久,眼看着已是腊月廿八,年节马上就要到了,云安提议:“干脆备些薄礼,咱们厚着脸皮登门拜访吧。”

云识敏听了直摇头,他虽感激李翩,却仍是抵触李椠,对着那位李太守,他实在无法摧眉折腰。

云安善解人意,一看云识敏的神情就明白了内中缘由,便又说:“阿爷不用去了,我自己去就行,我将年节礼拿给小郎君。”

“你自个儿可以吗?”云识敏问她。

云安甜甜地笑着:“阿爷就放心吧。”

可等她到了太守府,见了宋澄合和叶如,这才发现朱门高户的弯弯绕绕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

“听婢子说云先生的女儿来了,我就想着见一见。”

待客的花厅内,宋澄合言笑晏晏地指着一个锦裀,示意云安坐。

“宋夫人。”

云安先向宋澄合行了礼,这才身姿端正地跪坐于锦裀上。

她今晨提着礼物冒冒失失来了太守府,到门口了才知李翩和李椠都不在府内,自己扑了个空。

那门子识得这是千佛洞大画工云识敏的女儿,赶忙去禀给宋澄合。

宋澄合一听就乐了,想她那继子从酒泉回来后没过多久就借口要看壁画,隔三差五往神沙山那边跑,他还以为他做得很周密,却不知继母将赶车的老秦抓过来随便一问,就把云识敏和云安给问出来了。

——这会儿小白兔自己送上门来,可不得会一会。

“家严身体欠佳无法出门,特意嘱我来道谢,多谢宋夫人在太守大人面前说情,让家严能在新窟执笔。”

云安极其聪慧,没跟宋澄合说李翩买药救助杂石里穷人的事,正好云识敏在给李家新窟绘制壁画,她就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宋澄合笑道:“云先生在敦煌城是有名的大画工,我们李氏的佛窟,自然得是这样的画工才配得起。”

边说着话她边拿手指拨弄云安拿来的年礼,嘴角有些嫌弃地撇了撇。

云安的年礼是两甔佐餐用的肉酱和一幅贺春辞。

河西的平民百姓日常佐餐都用榆酱或豆酱,这两甔肉酱是她为了来拜谢而特意去民市上买的;贺春辞也是云识敏亲笔写就,共三句话十二个字,乃“献岁初开,入新改故,万物同宜”,每个字都写得极美。(注释1)

宋澄合看着那贺春辞,像是不经意提起似的,又道:“大人带着翩儿去晋昌了,岁除之夜才能回来……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来我们家,把后院弄得鸡飞狗跳的。”

听她话题一拐突然提起当年那事,云安有点不好意思:“记得,那时是我不知礼数。”

宋澄合大度地摆摆手:“无妨,若不是那事我还不知道呢,原来我们家翩儿与你如此友善。”

云安听她这样说,心里怦怦直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小郎君博物多闻,云安十分钦佩。”

“说什么钦佩啊,多生疏,”宋澄合勾起唇角,“不知云家闺女许人了吗?”

“尚未。”云安答。

宋澄合掩口笑道:“这可好极,我且问你,你想不想嫁到我们家来?”

黄花姑娘家被宋澄合突然这么一问,很有些怔忪,不知道宋澄合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宋澄合眉眼弯弯,笑得像朵花儿一样:“我做主,给我们家小郎君撮合,纳你进门做小娘子,你看行吗?”

听她说得如此直接,云安白净面皮倏地涨红,肉眼可见地连着耳朵根都红起来。

宋澄合指了指立在一旁的叶如,笑道:“这是我们家叶小娘子,太守大人的侍妾,当年也是家里穷得叮当响,人也瘦巴巴的,你瞧她现在,满面红光,气色多好,太守大人可宠她呢。我说得对吧?阿如。”

叶如急忙低眉顺目地向宋澄合行礼,道:“夫人说笑了。”

宋澄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呵,又转向云安,态度颇为诚恳地说:

“云家姑娘,你要觉得我这提议可以酌量,等大人回来了,我就立刻告诉他。我们家小郎君很快就该娶亲了,娶新妇进门之前,房内没人伺候可不行。别家丫头我全都看不上,你是云先生的女儿,能读书会识字,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云安讪讪地捏着自己的袖口,越来越弄不懂宋澄合究竟是真的喜爱她,还是在贬辱她。

宋澄合瞪了叶如一眼,叶如领会,细声细气地帮腔:“莫说这敦煌城,就是整个凉国,我们家小郎君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人物。云姑娘,你给他做妾,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受委屈?呵,”宋澄合又笑了,“他啊,宠着你还来不及。旁的人看不出来,我是他阿娘我还能看不出来,他心悦你呢,云家姑娘。”

叶如也笑着附和:“少年心性,总是藏不住事儿。”

听得“他心悦你”这四个字,云安忽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心也跳得愈发厉害,脸也更红。

“夫人美意……待我回去跟阿爷商酌……”云安半低着头,斟词酌句地答。

“瞅瞅咱俩,跟个黄花大姑娘说这种闺房之事。”宋澄合看云安臊得通红的脸色,掩口笑着对叶如打趣。

叶如再次忙不迭地陪笑脸。

“也罢,你回去跟你阿爷合计合计。你要是来我家,吃的喝的用的,我们绝不会让你吃一点儿亏。”宋澄合好整以暇地对云安说。

*

果如宋澄合所言,岁除之夜,李椠带着李翩紧赶慢赶从晋昌赶回来过新年,李翩一回到家就急火火地奔回房里去看茸茸。

他不在的时候,茸茸都是交由婢女春兰和两个婆子照看,但他总担心旁人照顾得不好,不如自己亲力亲为更放心。

这么些时日不在,茸茸还是肥嘟嘟的,并没变瘦,一见他回来就拿头蹭他,左蹭右蹭,蹭的他衣摆上全是猫毛,蹭完了就躺在地上又是蛄蛹又是翻肚皮。

李翩蹲下,拿手摸着茸茸圆滚滚的肚皮,边摸边打趣道:“小馋猫,胖成这样,你这是吃了多少好东西。”

一人一猫正亲近,忽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李翩回头一看,宋澄合面带笑意走进了他的房间。

“宋夫人。”李翩起身行礼。

宋澄合笑盈盈地径直走到房内锦褥上坐下,瞥了茸茸一眼,柔声细气地说:“翩儿出去这么多天,一回来也不见阿娘,就惦记着猫儿呢。”

李翩:“原想先看过茸茸就去给宋夫人问安。”

宋澄合环顾四周,摆摆手:“也别弄这些虚礼了,阿娘今日有话要跟你说。”

此刻,李翩房里没有旁人,只有他和宋澄合,以及一感受到气氛不对就怂得缩去角落的茸茸。

“说起来,翩儿,你和大人去晋昌的这些日子,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李翩立在宋澄合面前,垂手恭敬地问:“宋夫人发现了什么怪事?”

“我发现你这房里失了好些东西,虽都不是什么太金贵的,但若是拿出去换钱,怕是也能换不少呢。”

说这话时,宋澄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翩。

不出所料,李翩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似乎僵了那么一瞬,虽只一瞬,却仍没逃过宋澄合的目光。

她抿唇微微一笑,继续说:“我这几日一直在想,难道你这房里是遭了贼不成?不然,好好的东西怎会突然失了呢。”

李翩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宋澄合:“您怎么……”

“阿娘怎么知道?阿娘也不过是某天恰好闲来无事,想着这不是年节快到了嘛,就想给你这房里重新添置些东西。谁承想,新物件还没添来,却发现旧物件丢了。”

李翩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似在思忖该怎么回答宋澄合。

但宋澄合根本没给他思忖的时间,而是步步紧逼,一件一件开始算账:

“你看啊,原本放在窗畔的那个白玉花插不见了,书案上那尊铜博山香炉也不见了。最奇的是,就连去年你生辰那日,大人送你的笔床也不见了。你要知道,那副笔床用得可是上好的紫檀,是打葱岭西边送来的呢。”

“您告诉我父亲了?”

“还没,我原本想告诉大人咱家遭贼这事,但转念一想,也说不定是你自己拿走了呢?所以我就没说,但是……”宋澄合故意顿了顿,一句话掰成两半说。

“但是什么?”

“你的东西虽则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你想拿去讨好哪家姑娘都随便你,但是……不要偷偷摸摸的,省得外人在背后嚼舌根。”

原来她以为继子是将东西全都送给云安了,实则那些物件全都换作药材进了百姓的肚子。

“我没有……”李翩轻声答道。

宋澄合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道:“翩儿,你是长大了,但你那点心思,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阿娘。云知家的闺女,你是不是瞧上她了?”

李翩听她突然提起云安,心里倏地一紧,面上泛起微红,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若是瞧上了,想送礼物讨好她,花插、香炉、笔床这些玩意儿又算得了什么,不若咱们把她接进门,让她给你做妾,岂不更好?云知他家虽然是个杂户,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在她进门前让你父亲给她改成农籍不就成了。”

李翩慌忙跪下向宋澄合行了一礼:“宋夫人误会了,我……”

宋澄合“噗嗤”一笑:“误会?我可没误会。君子不说讹言谎语,你实实在在告诉阿娘,你有没有瞧上她?”

“我……”

“说呀。”

李翩仍垂首跪在地上,看不见面色,但已经红得似要滴血的耳朵尖却出卖了他。

好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

宋澄合满意地笑了。

她从锦褥上站起来,缓步行至李翩面前,躬身将继子扶了起来,谆谆地说:

“何必行此大礼,你已到了该娶妻成家的年纪,咱们这些人家的规矩就是,大妇娶进门之前一定要先纳两房小妇,郎君房里没有小妇会被外人瞧不起。马上到年节了,待年节过后……依阿娘看,春三月是个好时节,若是你想让她进门,到时我去跟你父亲说。”

李翩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澄合,继母这样撮合他跟云安,属实在他意料之外。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甚至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得到云安,就高兴得发自内心感激宋澄合。

可奇怪的是,他却又反常地没有立刻应承,而是模棱两可地敷衍了句:“我要……再想想……”

“还想什么,怎么着,你还怕她不答应?”宋澄合轻嗤,“能给你做妾,是那丫头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她……”李翩罕见地有些支支吾吾。

宋澄合温柔地说:“这样吧,待你想好了告诉阿娘就行。只要你想,她就跑不了。”

她拿一双娟丽的眼睛看着李翩,眼瞳内全是曲曲折折的笑意。

——无论何人,只要是个贪心的,就都好收拾。

尤其是贪财的穷女人,弱点就如同光天明日一样显见。

戏文里总演着什么“给你五百两银子,你离开我儿子”的戏码,简直是蠢透了——愈想用钱拆散他们,他们只会愈发情比金坚。最好的办法就是成全他们,把那穷女人弄进门,进了门她就身不由己,这样才好慢慢折磨。(注释2)

不仅要折磨她,还要让继子在一旁看着,就像当年,他们在柴房折磨她和阿克苏那样……宋澄合垂眸,冰冷的笑意缓缓浮上唇畔。

云安和茸茸,两个都是李翩喜欢的东西,但李翩喜欢的,就是她厌恶的。

所以,两个都要处理掉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