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芰荷见她没出现,帮着盯了一上午,还没叫人发现她不见了。
沈青一时感动的不知该说什么好,谄媚道:“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芰荷忍俊不禁,牵着她的手道:“走吧,看过大皇子就去小厨房用膳,我让人给你留了你爱吃的。”
“嗯!”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能在小厨房点菜,才人能吗?!
十二月是腊月,时间兜兜转转,很快到了月底,腊月最后一天,除夕。
阖宫嫔妃赶往乾清宫,参加除夕夜宴。
念及大皇子月龄尚小,皇后便未抱去,沈青和四个奶嬷嬷并充足的人手,以及一名防止意外的太医留守在坤宁宫。
芰荷向皇后请命留在坤宁宫,皇后想着左右宴席上没什么事,有青古和萱草在身边也够了,便点头应允。
皇后仪仗离开后,芰荷朝沈青眨了眨眼。
沈青微愣,芰荷留下来是为了她,不过想到芰荷和王积贵的关系,便知道兴许是王积贵那边有事。
果然,皇后离开后不久,芰荷便道:“这里有我给你看着,王公公说,让你戌时去御花园北侧的亭阁一趟,有要事相商。”
沈青点头应下:“好。”
在戌时到之前,沈青便系上带兜帽的披风,提着灯出门了。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宫宴上,宫道上倒没几个人。
很快,她抵达御花园,往北侧的凉亭处走,紧接着,她便听到一道声音:“二王爷,请你自重!”
是嫣婕妤的声音,沈青不知道的是,在今天晚上,先帝的三个皇子分别被皇上封为了礼王、文王和信王。
但从嫣婕妤的话中也能听出这个二王爷是个何许人也。
沈青飞快吹灭了手中的灯,好奇心占了上风,蹑手蹑脚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
御花园虽点着几盏灯,但天黑,很多地方还乌漆嘛黑,连月光都照不到。
正适合偷听。
不巧,有人也跟沈青的心思一样,沈青刚找好地方猫好,余光一瞥,发现另一边的假山后荡出的衣袍一角是那样熟悉。
她抬头一看,与对面两个人的视线对上,眼睛不由睁圆,傻楞住了。
是皇上,他身边跟着的不是钱继,而是王积贵。
纪宸看见不知何时蹲在那儿,团成雪白团子,披风上的红梅将其点缀的十分可口的某人,脸上的愠气稍稍收敛。
王积贵则冲她缓缓摇了摇头,意思是事情有变,不要轻举妄动。
沈青立刻捂住嘴,表示了解,保证绝不暴露二人在这里。
信息传递出了差错,但王积贵却不由莞尔。
第46章 第46章宫女四十六日
纪宸负手而立,即便默默偷听也一副从容不迫的气势,幸而从亭子往这邊看,假山能挡住他。
这几日没有下雪,禦花園的宫人打扫也勤,不管是花畦还是小路上,都无積雪残留。
沈青也得以不发出任何声响靠近。
比起纪宸的沉着,她便显得鬼祟了些,不过没关系,沈青竖起耳朵听。
二王爷的声音很快传来,他唤嫣婕妤为云湄,语气缠缠绵绵,带着股浓厚的醉意。
沈青翻看过这届秀女的册子,知道云湄是嫣婕妤的名字。
能如此称呼,许是二人早就相识。
醉了,便代表他此时所行所言皆出自本心。
“云湄,你说话真讓我伤心,做了我皇
兄的妃子,我们往日种种便可一笔勾销了嗎?”
嫣婕妤语气极为疑惑:“我与你何时有过瓜葛,污蔑我的清白与你有何好處?”
二王爷语气骤然起伏:“去年我们在崇福寺有过一面之缘,当日我拿出贴身玉佩相赠,可有错?”
嫣婕妤冷静对答道:“见色起意之徒,玉佩我并未收,情意自也无从谈起。”
“那之后我给你送信,道明我的身份和对你的喜欢,许你側妃之位,这也算不得什么嗎?”
嫣婕妤道:“自然,你風流成性,我从未有一点属意过你,那封信我收到后当场便讓丫鬟给烧了,并催促父母将我参加大选的名单递上去。从我的所作所为,我想,你也该知道这是拒絕的意思。”
“如今,我已成为皇上中意的婕妤,你作为王爷,又何苦纠缠不放?”
二王爷大声道:“本王倾心与你啊!”
沈青被惊的一个仰臉。嬪妃无法与外男接触,二王爷可能忍了一年,才得以寻到机会来找嫣婕妤,情绪自然无法隐忍。
但这对嫣婕妤来说,实属无妄之灾。
嫣婕妤的每一句话都在极力撇清和二王爷的关系,可越是这般,二王爷越是想打破沙锅问到底。
“本王究竟哪里不如我皇兄?”
沈青觑了眼纪宸,相信嫣婕妤接下来的话很可能讓他龙心大悦。
哪个男人不喜欢被比较?
不要小瞧男人的胜负欲。
嫣婕妤清晰答道:“皇上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单从身份上王爷就比不过,更不必说皇上比王爷更威武雄壮,气宇轩昂,你在他面前犹如小鸡仔与老鹰。皇上風采犹如松柏,你却脚底虚浮,眼下青黑,风流的名声滿京城可闻,皇上在朝堂上力压朝臣,你却连入朝担职的文采都没有。王爷并非没有受训于皇上面前,何须这般发问来自取其辱?”
另一道声音久久不言,似是深受打击。
沈青目光幽幽看向纪宸,原来他的优点这么多吗?
任何人被这么夸,都会膨胀吧。
纪宸垂眸看向沈青,嘴角并无高兴的意思,冲沈青挑了挑眉。
亭子里的嫣婕妤见礼王伏在桌子上,眼睛发直发愣,回不过身,臉上是两坨酒气上头的红晕,当下便整了整衣裳:“既然话已说明白,我就先走了,希望王爷以后莫要再让人给我递消息约我相见。”
原是二王爷约的人,听嫣婕妤的话,还不止一次,于是嫣婕妤选择这次将话说明白。
很快,亭子處传来两道脚步声,離沈青他们这个方向越来越近。
沈青往另一側躲了躲,再看只见到嫣婕妤带着一名宫女步履匆匆離开的背影,没有发现他们在这儿。
离开禦花園行走在去往永和宫的宫道上,嫣婕妤的速度这才降了下来,目光看向身邊的星羅。
星羅点了点头,轻声道:“皇上在禦花園……姑娘这招太惊险了,一招不慎便滿盘皆输。”
即便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但星罗从小跟着嫣婕妤,私底下,她仍是唤着嫣婕妤姑娘。
嫣婕妤嘴角笑意蔓延:“看似险,实则稳,皇上也是男人,对普通男人奏效的方法对他也是一样。况且,将礼王这个隐患拔除,我将再无后顾之忧。”
星罗同意道:“礼王若非是王爷,那就是个十足的登徒子,不过一个侧妃之位,便想用它夺得姑娘的芳心,他那因国丧和亲祖父丧期接上而未能入门的正妃,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何况他那满后院的美人……”
还不如进宫呢-
亭子里的礼王烂醉如泥,纪宸不去训斥他便是好了,更不用说再躲躲藏藏。
当下便走到沈青面前,将她跟拔萝卜似的整个拔起。
“皇上,奴婢不是故意撞见的。”沈青怂怂道。
纪宸:“朕知道,你不是故意撞见,只是故意偷听。”
沈青:“……”
无法反驳,她只能讪笑着摸脸。
王积贵见此愈发沉默。
纪宸问:“嫣婕妤的事,你怎么看?”
“奴婢能谈论嬪妃?”
“朕允许,但说无妨。”
沈青想了想,道:“嫣婕妤好可怜,被一个不喜欢的人纠缠,对方还身份贵重,是天潢贵胄,让嫣婕妤拒絕都得挑方法,挑时刻。”
纪宸的气息渐渐危险。
沈青的声音随即越发小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皇上不会是觉得她意有所指,实际在说他的喜欢让她困扰吧。
冤枉啊!她对天发誓,绝无此意!
沈青连忙找补道:“当然,二王爷如何能跟皇上比呢,奴婢此话绝无别的意思。”
此地无银三百两。
任谁听着都是敷衍至极的解释,但纪宸信了,缓和起来。
他最知沈青的淳朴,指桑骂槐的本事她怎么可能有?
不知皇上心中对她有着极高评价的沈青,见纪宸的态度和缓,便知有效,再接再厉道:“就如嫣婕妤所说,皇上是龙,二王爷是虫,皇上莫要想差了。”
纪宸听完,看向她,沈青一脸莫名。
“没了?”
沈青试探性点了点头。
紧接着,脑袋就被敲了一下:“毫无诚意。”
撂下这句话后,徒余沈青伸手捂住脑袋,纪宸则转身去了亭子那边。
见王積贵跟着也走了,沈青连忙跟上,王積贵的要事还没和她说,能称得上要事,事情便不会小,且大概是关于她的。
到了亭子内,纪宸微抬下巴吩咐道:“把他泼醒。”
先帝的二皇子名唤纪寓,是先帝的一位周太妃所出,那位太妃的家族擅长敛财,也宠溺纪寓,纪寓平日一掷千金就是周家在后资助,纪寓未来的正妃亦出自周家嫡女。
也因此,周家女的亲祖父,纪寓的外祖父逝世,纪寓身为先帝皇子被耽误婚期也从未提过退婚。
王积贵闻言往一侧看了一眼,不多时,一名大力太监拎着装满水的水桶过来。
“泼。”
寒冬腊月的水兜头浇下,皇上出现都没反应过来起身行礼的礼王,这下彻底清醒了。
“臣弟参见皇兄……”礼王浑身湿淋淋站起来,抬头想发作却又猛然意识到现状,只能打着寒颤给皇上见礼。
纪宸劈头盖脸骂他道:“瞧瞧你干得好事,从宫外纠缠到宫内,你是想让朕陪着你成为笑话吗?”
“臣弟不敢。”
“不敢?”纪宸凝视他,“朕看你敢得很,除夕夜主动私会嫔妃,诚心不让朕过个好年是吧。”
礼王此时只能颤着两片唇说着惶恐啊。
纪宸此刻肝火正旺,数着礼王的罪责,将手上一串新的串珠一甩,凛声道:“礼王御前失仪,废黜王爷身份,即刻撵出宫去。”
气头上的皇上可不会再给纪寓找个身份当当,宴席上封王的旨意作废,他成了没什么名头的先帝二皇子。
纪寓因今晚封王而喜到饮了许多酒,在醉意的驱使下犯了平常不敢犯的事,最终又导致王爷的身份被废。
一环扣一环,但凡他有半点尊重畏惧皇帝,都不会干出这事。
纪寓还想再讨饶,却见纪宸看他的目光满是失望,他一愣,被人一左一右钳住离开此地了。
纪宸生气的也是这,他二弟心底是不服自己的,又被周家捧的不知天高地厚,若非念着他沉迷酒色身子骨废了,他早不留情面一脚踹过去了。
沈青从未见过这般生气的皇上,于是一点点缩小存在感,不由后悔,她为什么要跟过来。
是因为王积贵。
思及此,沈青细细看了一眼王积贵。
发现即便皇上声色俱厉,王积贵仍很沉稳,这大概就是他能在皇上身边呆那么久的原因,不由深深佩服。
纪宸想着嫣婕妤和纪寓的事,回头一看,发现
沈青正专注盯着王积贵在看。
虽然沈青眼中并无什么情意,但就是好气啊。
比听到嫣婕妤和纪寓私会的时候还要情绪翻滚的厉害。
一根手指轻佻地将沈青的下巴抬起,她的目光也落到面前的纪宸身上,纪宸方才的怒容已消失不见,唇边虽是弯起的弧度,眼底却是黑沉沉,似是在酝酿什么可怖的风暴。
还不如情绪外露呢。
沈青睫毛轻颤,目光无辜:“陛下?”
纪宸凑近她,以王积贵的视角下似乎要亲上去,他连忙垂首不去看,。
但其实纪宸只是在问:“今日为何出现在御花园,而不在大皇子处?”
“因为……”
纪宸提醒她:“这个时节御花园没有花,残雪都没有,唯一能开的腊梅全在梅园,想好再回答。”
沈青闻言自不会再说什么出来看风景和收集雪来泡茶之类的话。
沈青讨好笑了笑:“这不是那日不小心碎掉了一根玉簪,奴婢来御花园给它刨个土坑祭奠一番,没想到就遇见了皇上,真是缘分。”
她在暗示纪宸不要忘记还碎了她一个玉簪,想勾起他的愧疚,或让他记起那天亲她的事,把这事轻拿轻放算了。
然而,纪宸的目光更沉了,盯得沈青愈发忐忑,她是顺着毛安抚的啊。
祭奠碎玉簪?
分明是在祭奠她那逝去的情缘!
纪宸觉得自己快要委屈死了,却又无法言明。
第47章 第47章宫女四十七日
“回禀皇上,是奴才约见沈青姑娘戌时来禦花园,但奈何嫣婕妤的事奴才未能走成。”王积贵忽然出声道,纵然处在奴才的位置上,声音也非奴气十足,而是那样的有礼有节与温和。
沈青极为诧异,想看向他,但奈何被纪宸抵着下巴,未成,反而被纪宸抓包了。
视线碰撞上,沈青利索認错并露出愧疚的小模样,連声道:“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找理由欺骗皇上。”
听着王积贵自稱奴才,沈青又一口一个奴婢,言語上仿佛很相稱……
“以后你不必在我跟前自称奴婢。”幽微难言之下連朕都忘记称了。
沈青眼中茫然,反應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立刻高兴道:“好!那能不能只私下来?”
她最擅长的便是顺杆往上爬,这点恩典算什么?纪宸好歹是皇帝,她接受的很快。
皇上可能把她当金丝雀养了,听她一口一个奴婢觉得难受,不过明面上沈青还是不想和皇上扯上关系。
见纪宸不说话,沈青雀跃之余,微微歪头,露出甜笑,眼睛专注地看向他,伸手揪了揪纪宸的衣裳,并左右摇晃。
她在冲他撒娇。
好新奇,是第一次。
在沈青只摇了一下,纪宸便道:“好。”再没有答應过这么快了。
沈青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内心小小地自豪了一下,啧,她长的这么美,人见人爱实属正常。
被这一打岔,纪宸反倒不好在心里暗戳戳追究她和王积贵的事,因为沈青的脸上是那么清白坦荡。
对王积贵替她揽下此事,不需自己再费劲巴拉找理由很是惊奇。
倒显得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纪宸松开手,将沈青挡在身后,面容一凝,责问道:“有何事不能和朕说?”
王积贵识时务跪下请罪:“奴才该死。”
“奴才当初依皇上的命令肃清坤宁宮隐患时,犯了老毛病,在坤宁宮安插了自己的人,前几日有人发现大皇子处的一名奶嬷嬷疑似收了其他宮宮人的好处,此事奴才还在暗中查,约沈青姑娘出来见一面便是此事,拜托她在这段时间护住大皇子。”
纪宸皱眉忧心大皇子,同时不忘想到,这事王积贵即便想提前知会沈青,传个消息就行,难道王大公公連这道消息都传不出去嗎?
特意约见,不过是因许久未见格外想念罢了。
至于为什么许久未见,纪宸一点都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作为乾清宫的主子,在沈青出现时吩咐奴才离开办事难道不正常嗎?
耳邊传来沈青焦急的声音,拉回了纪宸的思绪。
“哪个奶嬷嬷?”
大皇子身邊的四个奶嬷嬷分别姓王、刘、金、章,均来自不同籍贯,防备着两两合伙,危及皇子姓名。
“章嬷嬷。”
沈青微微皱眉,心中费解,她和章嬷嬷即便交情不深,也知道章嬷嬷最是老实本分了,她不会看不出皇上对大皇子的看重。即便真有困难,找皇后才是一本万利的方法。
皇后对四位奶嬷嬷一贯大方,希望她们能真心实意待大皇子,为了謹慎起见,皇后连离间计都用上了,分几日分别召见了奶嬷嬷,道明,凡是能检举其他奶嬷嬷有不妥之处,便能赐一笔黄金。
那是连沈青都为之心动的数额。
“糊涂!大皇子的事如何能耽搁,王积贵,你胆子大了,连朕都敢不报。”
王积贵垂首認罪。
底下人有自己的心思太正常不过了,做到王积贵这种份上,心大不足为奇,但这恰不是皇上能忍受的。
更不用说王积贵是因为沈青才暴露此事……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大皇子的安全,王积贵只能事后清算。
纪宸临时改道去坤宁宫,沈青也要回去,自是跟在一侧,并纪宸说了章嬷嬷的为人处事,并不认为她有必要去害大皇子。
只是最后一句猜测之語沈青没有说,她心中焦急大皇子的事,对王积贵也抱有担忧。
路上,纪宸已经冷静下来,如果章嬷嬷没有谋害皇子的胆子,那她被收买要做什么?
王积贵又特意告诉沈青此事,其中未必没有怀疑章嬷嬷的目的在沈青身上,希望她多加防范。
想清之后,大皇子的住处还是要去的,一为扫除隐患,二是护住沈青。
难道他堂堂皇帝还不如一个太监为小宫女思虑周全吗?
王积贵垂着眼,叫人看不出他的神情。
等到坤宁宫时,皇后还没有从宴席上回来,纪宸见到大皇子身邊的禦医,讓其免礼,命令对方先给大皇子诊脉。
皇上面容嚴肃,禦医自然受其影响,给大皇子把脉更仔细了,唯恐遗漏。
在诊脉期间,錢全忠出现在纪宸身边,将乾清宫的人手带了过来。
并让钱继搬来厚重的檀木椅子,讓纪宸坐下,手旁是圆形的小茶几,茶几上摆着热茶、糕点、鎏金三足铜香炉,且已经点上了香。
纪宸看了眼香炉,道:“大皇子处不必燃香,将香炉撤下去。”
来得次数多了,他当然知道大皇子这里沈青定下的规矩,由此也可见她謹小慎微的性子。
錢繼上前将薰炉撤下去。
诊完脉,御医擦了擦额头不明显的汗水,行礼道:“回禀陛下,大皇子无碍。”
纪宸细细看了两眼大皇子,见他还十分有活力地在四处瞧,双手握着,便放心了。
但大皇子处的人不能不整治,若无意外,沈青会一直想呆在此处,于是问:“章嬷嬷何在。”
白胖的金嬷嬷站出来回道:“章嬷嬷身体有恙,这几日都在屋里歇着。”
她和章嬷嬷同屋。
纪宸看向沈青。
沈青点头:“金嬷嬷说的和奴婢了解的一样,这几天章嬷嬷确实频繁抱恙,身体每每见好总要嚴重,奴婢便未让她接触大皇子。”
奇了怪了,若是被收买为何会病了,不应该活跃起来吗?
怎反倒像特意不近大皇子的身。
沈青困惑,但皇上都在这主持大局了,依着大皇子的重要性,自然会查个明白。
纪宸吩咐道:“钱繼,你带人找到章嬷嬷,暂时羁押起来,将下人住处全部搜查一遍,另大皇子的这间屋子也不要放过。”
既是要整治,自然大查特查,光一个章嬷嬷怎么够,拿住了直接问,他要的是大皇子住处的安全。
自然要将所有糟污找出来。
王积贵适时开口:“皇上,不如奴才领人去宫人住处搜一搜?”
纪宸抬眸看了一眼王积贵,沉默片刻:“允。”
沈青的住处有他的贴身之物,该让不相干的人彻底认清真相了。
这个小宫女不是他可以肖想的。
纪宸和王积贵打的哑谜只在一瞬间,连沈青都没发现。
王积贵低头谢恩,和钱继带着人先去下人住的庑房。
一刻钟后,搜查完庑房的太监进到大皇子的住处开始继续搜,王积贵走到纪宸身边,低语道:“启禀皇上,奴才在章嬷嬷处找到了一包金银珠宝,其余人的住处并无任何东西,但在院内的花盆中发现了朱砂。”
说到朱砂二字,王积贵声音一轻,但仍能听出这是他话中的重心。
他抬眼看了眼皇上,果然,皇上脸色凝重,目光危险悠远,不复方才的看着严肃但实则松弛的状态。
沈青闻言,想着章嬷嬷还挺谨慎,没将东西放到住处,不然当下就说不清了,不过赃物都被找到了,已然是不干净了。
她看向钱继,发现跟在王积贵身边的钱继欲言又止,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不由纳闷。
就在这时,有太监从屋内的大肚瓷瓶中又翻出一包朱砂,快步呈了上来。
年纪已经颇大的御医在旁边紧张地捋着胡须,得皇上眼神示意翻看过朱砂后,道:“朱砂具有镇静安神的功效,然有小毒,不宜大量服用,对于小孩子来说,少量久服会损伤元神,严重的则会变成痴儿。”
沈青听到这话连忙去看了眼大皇子,见他丝毫没发觉气氛有异,听到有人说话便啊啊应声,心中只觉难受。
这是存着破坏大皇子智力的目的,来斷大皇子的未来,一国太子自然不能愚笨。
若王积贵没有发现,可想而知大皇子长大后皇后会有多痛苦。
这里只有皇上一个主持大局的主子,御医的话音甫落,除了大皇子的咿呀之语,明明满室的人,此刻却静默地让人心惊。
除了皇上,其余人已经齐刷刷跪下了。
纪宸的手掌握成了拳。
皇上要想查清一件事比皇后要来得更雷厉风行些,不光是大皇子这里,整个坤宁宫都被封锁了起来。
脚步声响起,院内出现了披坚执锐的御林军,意味着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勾心斗角了。
残害皇子,不就是要斷绝皇脉么。
普通人家尚且忌讳断子绝孙,更不用说皇室了。
而大皇子又是皇上唯一的皇子,再怎么珍之重之都不为过。
伺候大皇子的人除了沈青全部被扣押,荠荷同样随着出去了,但她是王积贵的人,应是无碍。
能将朱砂带进大皇子屋内的,唯有亲近之人方能做到。
一瞬间,沈青已经不止怀疑章嬷嬷了,将剩下三位奶嬷嬷怀疑了个遍,又将自己给怀疑上了。
她不确定地想,她应是没有梦游之症。
第48章 第48章宫女四十八日
对于王積貴的办事能力纪宸还是信任的,便讓钱全忠和王積貴一起查。
钱继则留在他身边,方才的欲言又止,不止沈青看见了,纪宸和王积貴也心知肚明。
王积貴不在乎钱继说什么,领命便出去了。
钱继看了眼沈青,沈青上道先避开。
却听纪宸道:“不必走,但说无妨。”
钱继顿了一下,低声道:“第一次找到的朱砂不是在院中花盆里,而是在沈青姑娘房中。”
没走并默默凑近听到这句话的沈青:“??”
凶手竟是我自己?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沈青连忙辩解道:“奴婢房中绝无此物,你们在何處找到的,兴許是有什么误会,定是有人蓄意构陷!”
沈青急了,小脸上满是慌乱,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就是一个宫女,构陷她干什么?手段一点都不高明!
“皇上,您得相信奴婢。”沈青病急乱投医道,此處没有皇后,所以退而求其次,皇上也行。
人一急,便没有刻意矫作出的垂惜之态。
偏最自然而然的反应,讓纪宸毫不犹豫道:“朕信。”
说完,可能觉得不够诚恳,他重复道:“朕相信你,莫要怕。”
得了保障,沈青这才慢慢脱离了惊惶。
钱继努努嘴:“其实奴才也信。”不然为何私底下才报,当然,更大的原因是他能揣摩圣意,凭皇上的心意定然不想沈青陷入孤立无援的處境,即便那时伸出援手或許更能讓人死心塌地。
但皇上不屑于此。
纪宸给了钱继一个眼刀子,让他自行体会。
钱继收敛了許多,正色,回答方才沈青的问题:“是在姑娘裝金子的匣子里。”
“那是奴婢的寶貝,奴婢每日都打开看的。”沈青看向纪宸,气恼道,“凭什么把害人的東西放到奴婢的匣子里?”
美人生气也别有一番娇俏。
沈青气到就差叉腰骂人了,恼怒之下也不忘告知信息:“奴婢今日晌午才查看过,之后直到现在都没回房內。”
范围一下子缩小到下午和傍晚这两个时间段。
纪宸给钱继使了个眼色,钱继出去将这条消息递给王积贵,至于为什么不说与自家师父,那自然是帮人帮到底,帮沈青遮掩一二。
皇上喜欢的,他自不会忤逆违背。
室內只余皇上,沈青与不会说话的大皇子和几位乾清宫的宫人,又因大皇子身体康健,朱砂发现的较早,没来得及找机会喂给大皇子。
所以纪宸此时虽一副沉怒,但其实还有心情和沈青开玩笑:“朕的東西也自然在你的寶貝匣子里吧?”
沈青脑袋一空。
“……自然,皇上的東西必定是被我宝贝地收起来了,恨不得日日瞻仰。”沈青眨眨眼,努力让自己显得很真诚。
但怎么可能呢,如果她匣子里有纪宸的贴身之物,还有谁能胆大包天到往她匣子里放朱砂栽赃她?纪宸送的金钗是个好东西,但金钗有自己的盒子,还是金丝楠木,所以沈青就把他的东西一气儿全裝进金丝楠木中压箱底了。
看人看得多了,纪宸只一眼就知道沈青在心虛。
但是没关系,沈青这话一出口就意味着他的东西此后能进她的宝贝匣子了。
他继续道:“朕要的荷包,已经半个月了,已经是个半成品了吧。”
沈青咬牙:“当然,陛下真是料事如神。”其实一根针也没动,通通压箱底。
“手串……”
院中忽然传来通稟:“皇后娘娘到!”
沈青勉强维持住表情才不至于喜极而泣,她将大皇子小心抱起,知道皇后见到禦林军围在外面最担心的是什么,于是抱着大皇子在门口相迎,不出门是因为外面没有地龙,怕一时情急冻着大皇子。
皇后带着人一脸寒意与忐忑进来,见到大皇子,一双眼睛已经黏在了上面:“璨儿!”
沈青将大皇子递过去,并稟告道:“娘娘,大皇子无事。”
皇后这才露出一丝温柔,然后快步走到皇上面前,請安道:“臣妾失仪,請皇上恕罪。”
纪宸在她蹲下时已经提前虛扶了下她的胳膊:“你抱着璨儿,不必多礼。”
见到皇上皇后之间的礼节,沈青才猛然意识到她刚刚的举动有多不妥,即便起因是纪宸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再等纪宸说下去,她都要割地赔款了。
谁能忍得住?
皇后将大皇子搂的很紧,天知道见到御林军围着坤宁宫时她有多慌,万幸,萧家没出事,她的大皇子也没出事,直到大皇子感觉到不舒服,皇后才放松了力道。
“皇上,这是怎么回事?”
纪宸将查到朱砂的事和皇后说了,皇后的目光一瞬间危险了起来,如同母狮子,在尖锐的情绪表露之前,立刻哽咽再行蹲礼道:“请皇上一定要彻查凶手,为我们的璨儿做主!”
纪宸第二次将人虚扶起来:“朕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
钱全忠和王积贵两个人还查不清,干脆把乾清宫的班底打乱重组吧。
皇后信服道:“臣妾和璨儿相信皇上。”
皇后不觉得自己在皇上心中非常重要,所以句句带上大皇子,即便知道既然皇上已经坐在这,必不会让底下人敷衍,但仍是这么说了。
沈青已经许久没见
到皇上和皇后相处了,比起一年前,两人似乎生疏了不少。
皇后一心扑在大皇子身上,皇上有后宫嫔妃,分给彼此的时间少了自然只剩表面礼数。
此时皇后又提起除夕宴,道:“皇上,宫中又添了一件喜事,李美人有孕三个月了。”
三个月,胎基本已经稳了,李美人是德妃堂妹,九、十两月里,纪宸翻过几次李美人的牌子。
皇后没想到,李美人居然就这么轻易懷了,还被德妃瞒的很好。
今日晚归,也是先收到礼王被废的消息,后德妃炫耀李美人懷孕,皇后为了避免乌龙,在宴席上便使人请了禦医,两件事在一起,可不就耽误回来了么。
礼王被废,原因只说是御前失仪,再多的便打听不到了,消息被皇上封锁死了。
【若是谁要害璨儿,德妃本宫是不怀疑的,德妃被李美人牵绊,又怎会分出心神做一场天衣无缝的计划。】
【贤妃最近安静,八成是在憋着什么坏水,可她若下手,岂不败尽了皇上的情谊?此举愚蠢,太后也不会允许她动手。只是,本宫好希望是贤妃啊,有太后在,贤妃几乎是有了免死金牌。】
沈青听着皇后的心声,想从中得到灵感,找出是谁要蓄意陷害她。
可她已经对后宫嫔妃不熟悉了许多,不知道当时在太后宫里其余嫔妃的品性,分析起来自然困难许多。
纪宸得知李美人怀孕,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再抬眼一看这对主仆,一模一样的出神表情……
皇后对旁人的视线更敏锐,她身居高位,少有人能直视,目光平和回望。沈青则迟钝许多,或是说对别人的目光很从容,拥有大方的心态,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身份低微又长的好,对位高于她的人用肆意凝视的目光打量早已习惯了。
皇后的心声消失,沈青旋即回神,这才注意到纪宸隐晦的目光,当即单纯微笑。
在皇后眼皮子底下搞事的本事她是没有的。
纪宸不知为何,很心疼,收回视线握着串珠。
这时,钱继进来禀报:“回禀皇上、皇后娘娘,意图谋害大皇子的人已经找到,是金嬷嬷。”
居然不是章嬷嬷,而是和章嬷嬷同住一屋的金嬷嬷!
因方才注意力没在金嬷嬷身上,沈青并未察觉金嬷嬷有何不对,但对于金嬷嬷,沈青比较了解,因为皇上来看大皇子,嫌人多时,随手一指,金嬷嬷留下的次数最多。
不止沈青在想金嬷嬷,皇后也思索着金嬷嬷这人。
【金嬷嬷虽作为奶嬷嬷入宫,但家里不缺钱,接赏赐时较其他奶嬷嬷来说显得很平淡。】
皇后将这道心声说了出来。
纪宸抬眼示意钱继,钱继接着道:“金嬷嬷发觉皇上到大皇子处总喜欢只留下一个奶嬷嬷,便认为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于半个月前从线人手中拿到朱砂,想在皇上来大皇子处时下手,害怕事情暴露,她并未将朱砂放到自己的住处,而是藏匿于大皇子殿下屋内的大肚瓷瓶中。因为金嬷嬷发现,打扫寝屋的宫人并不会擦理瓷瓶内部,她贴着瓷瓶腹部的曲线能很好藏匿住朱砂。”
“而同住一屋的章嬷嬷前几日得了何贵人的贿赂,被何贵人要求将沈青姑娘从皇后身边赶走,章嬷嬷恰巧发现了金嬷嬷的行为,却隐瞒不报,故意生病不近身伺候大皇子,想日后大皇子出问题逃过追责,于今日把早在称病前从瓷瓶中取出的一部分朱砂准备好,想趁沈青不得空时放进沈青的住处,却未预料到皇上收到章嬷嬷鬼祟的消息,担心对大皇子不利到的过快,以至于章嬷嬷只能临时将装朱砂的纸包放到院中花盆里。”
“章嬷嬷意图构陷金嬷嬷和沈青狼狈为奸,以达到让皇后娘娘驱离沈青的目的。”
沈青听得目瞪口呆,章嬷嬷自然将东西放到了她的住处,如果没出意外的话,章嬷嬷本想今晚揭发,因为沈青习惯每晚打开宝贝匣子数金锭。
给章嬷嬷的时间只有半日,今日除夕,按照惯例主子奴才会一起守岁,给章嬷嬷可活动的时间和面见主子的机会可太足了。
皇后目光如潭水一般沉。
【如果何贵人知道章嬷嬷冒着本宫儿子有恙的风险还要算计沈青,本宫定不会放过何贵人!】
沈青目光一亮,皇后威武!
何贵人有孕,又是皇后的人,身份十分贵重,但奈何一踩就是皇后死穴。
沈青抿唇,心里简直要乐死了。
再看皇上,纪宸面容冷峻,光是目光就够将人千刀万剐了。
金嬷嬷直接算计到了皇上头上。
第49章 第49章宫女四十九日
大皇子身份贵重,每次身邊至少有两名奶嬷嬷一起照看,屋内随侍的宫女太监亦不少,每一个都是皇后亲自挑選出的机灵能干之人,金嬷嬷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讓大皇子摄入朱砂,東西还没拿出来,人或许就被压住了。
然皇上一来,雖带了乾清宫的太监,但人手较之平日大皇子身邊的宫人数少多了,且那些太监无不将规矩二字刻在心间,又事事以皇上为重,对大皇子这里不免疏忽了,再加上只留下一名奶嬷嬷,于奶嬷嬷来说操作空间更大。
金嬷嬷深思熟虑敲定了这个计划,她并非不深深畏惧皇上,但是宫外催得急,坤寧宫又看得严,只能赶鸭子上架。
在皇上今晚到大皇子处时,因皇上问的是章嬷嬷,金嬷嬷便未觉得自己暴露,等到皇上要搜大皇子住处时,她仍抱有侥幸心理,毕竟能活,谁又想死呢。
将宫外交代的任务拖到大皇子三四个月大,这里面纵然有找不到机会的缘故,但更多的是金嬷嬷这人优柔寡断。
后来搜出朱砂,她已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畏罪自裁。
更不必说之后御林军都来了。
而章嬷嬷作为意外知情的人,在被查到收了何贵人金银珠宝时,便已经将这一切和盘托出,不过她的病是真病,每每要好时总会站在寒風口上猛吹風,所以病情时好时坏。
皇后看向皇上,她分得清轻重缓急,雖然急于处置了何贵人,但先猜测的是金嬷嬷的意图:“皇上,金嬷嬷背后授意此事的贼人,蔑视皇家,意图损害皇室血脉,来断您的江山,其心可诛!”
大皇子遭遇不测,皇后猜想已经不单单是后宫博弈的结果,皇上恐怕也有此想法。
紀宸维持端坐的姿势久久未动,双手搁置在膝头,眉梢往下压,身上的气势如稠墨般浓厚。
他的后宫看似复杂实则简单,原本的太子府后宅女眷,登基时的選秀,以及年前的大選达成了皇后、德妃、贤妃三方势力的平衡,以及如玉嬪、嫣婕妤般各自为營却在宫中仍不成气候的嬪妃,剩下位份低的嬪妃们,恩宠少但也算得上安分守己。
更重要的是,以上都没有人能将人手安插进坤寧宫大皇子身邊,还能将朱砂这种東西带进宫中。
甚至是太后,在离宫的时间里,对人手的掌控也大不如前,被钱全忠和王积贵分别蚕食了不少,最终归拢于他的手中。
皇后或许有机会,但她是大皇子的生母,做这种事于她没有任何好处。
因此,金嬷嬷背后的势力来自于宫外,又在后宫有着不俗的经營。
有了思绪,紀宸的神情仍未缓和多少,因为他在登基后设法拔除太后一部分势力时,竟遗漏了先帝后宫其他势力残留。
先帝时,雖是母后一家独大,只需暂避昭贵妃的锋芒,而昭贵妃有宠无子,女儿又年幼,从长远来看实在不足为惧,但先帝除了紀宸还有三名正儿八经的皇子,三名皇子背后又各有家族。
纪宸当太子时,他的地位不可动摇,当了皇上,帝王心术更是贯彻得当,但若几十年后,膝下皇子甚至不能擇出一个当普通帝王,那必是要从宗亲中过嗣一名,恐怕背后之人
正是打着这种营算。
布局几十年谋得皇位,也不算是庸策。
“此事,朕会一查到底。”纪宸道。
纪宸在沉吟不语时无一人敢打扰他,沈青也只是偷瞄了两眼,沉怒中的皇帝压迫感十足,但却也赋予了非凡的魅力。
皇后迫不及待接着问:“那何贵人呢?她虽有错,但身懷龙裔,若此时申斥,恐怕会引得胎气不稳。”
作为国母,纵然想拿何贵人开刀,但首先要顧忌的还是她腹中的孩子。
皇后眼中闪过晦暗。
沈青情绪回落,她兴奋的太早了,何贵人懷孕,便是皇后有所打算,也得依照着皇上的意思。
妃子一旦懷孕,那便是未来皇子生母,已经不能按处罰嫔妃的方法来处罰怀孕嫔妃。
也怨不得何贵人要冒着皇后记恨的风险出手,她怀着孕,本身就是个底牌。
何况算计皇后身邊区区一名宫女。
况且皇上膝下子嗣不丰,他虽然年轻,也要多在子嗣上看重些。
不过何贵人为何要使人陷害她?沈青有点想不明白,何贵人她见过几次,是个有野心且聪明的,当日太后宫里,她因有孕并不在。
所以从开始怀疑时,沈青就没想到过何贵人,毕竟同属皇后阵营,理应戮力同心,即便做不到,也不该朝自己人身上使计谋。
她难道就没想过事情暴露,皇后如何看她?还是说笃定皇后明知真相也会保她而放弃沈青?
纪宸的目光扫过沈青略显郁闷的脸上,眸光轻闪,对皇后的话心中有了答案。
“何氏当初升位太快,以至于被养大了野心,尽学些算计手段,皇子公主母妃不应是这样的人。既然查清楚了,便将她降回才人,若顺利生产,才人之位足矣,若腹中孩儿不能安然诞下,说明位份高了,理应降成宝林。”
“将这段话原原本本复述给何才人听。”
沈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撞上了皇上的视线,或者说纪宸一直都若有若无在看她,在观察她的反应,偏她感触不到。
如果是因为她而选擇惩处何才人……一想到这种可能,沈青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自觉咬着唇,心脏微微酸软,悄然红了耳根。
偏爱确实有能动摇人心的本事。
皇后同样愕然,再怎么说何才人还怀着孕,说皇上不顧及她腹中胎儿吧,又不允许她伤心过度失了孩子,所以预设了宝林的位份当作惩罚。可若说皇上顾及未出世的皇二子或是长公主,又着实不像,这道命令下去,完全是戳着何才人心窝来处罚。
宫里女人最在意的不就是位份和孩子么……这般想法不过一个晃神,皇后称是并道歉:“当初是臣妾思虑不周,想着何才人有孕有功,才想将她提拔为贵人,想着日后这皇嗣养在生母处,生母的位份注定不能低,不若提前奖赏何才人。却未曾想何才人的德行有亏,并不能使她居于高位。”
皇后确实有意拿成为一宫主位来讓何才人更加忠心,但何才人心大,竟想插手她宫里。
这是皇后绝不允许的,也不能容忍的。
这亦说明何才人不好掌控,不若早早打压,不叫她有仗着皇嗣复起的机会。且听皇上的意思,如果何才人生下孩子,会给那孩子重新择一母妃。
“你为何才人周全考虑本无错,要怪也怪何才人自己。”纪宸轻飘飘一句话止住了皇后自责之语。
屋外的风波已接近尾声,章嬷嬷和金嬷嬷皇上必是要带走,皇后带着大皇子恭送皇上离开。
然后转身对沈青道:“今晚大家都惊骇过度,伺候大皇子的宫人嬷嬷,赏些金银以作安抚,你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沈青领命刚要走,便听皇后叫住她,忽然道:“沈青,你是本宫最信赖的人,本宫不希望有一天你会像何才人这般背叛本宫。”
其实将何才人保出这场风波不难,但她心中不喜何才人的作为是一回事,在何才人与沈青之间选了后者也是事实。
在这个过程中,她也闪过念头,保何才人,与沈青离心,亦或者与何才人一刀两断,讓沈青忠心不二。
这很好抉择,她选了后者。
何才人这枚棋子废了,皇后手上真真切切处于无人可用的状态,然这一批新妃只剩章才人或许可为她一用,其余宝林中更是没什么出挑的。
“奴婢惶恐,奴婢效忠的唯有您与大皇子,亦绝不会做出背叛之举。”沈青说第一句话时声音还有点浮,完全是皇后发问,她根据本能回应的。但很快她便语气坚定,目光灼灼,虽未看向皇后,但满是坚毅的小脸上讓人知道她的话做不得假。
沈青知道,在这种时候最不能动摇皇后对她的信任。
皇后的信任是她所珍视的东西,是她进宫后得到过最好的东西,她不能让这份信任错付,索性她也没成为嫔妃的想法,虽然皇后可能不在意她成不成嫔妃。
皇后这般需要她承诺,不过想吃颗定心丸,让她忠心照顾大皇子。
尽管讲究用人不疑,但金嬷嬷和章嬷嬷的事,让皇后担忧起大皇子的安危了。
皇后闻言露出松弛的笑容:“本宫信你。”
当晚,皇后带大皇子一起睡,沈青传达过皇后命令后,便将剩下的两名奶嬷嬷带到皇后寝殿。
一夜无事。
翌日,昨晚在大皇子处皇上下达的命令抵达了何才人住的宁辉苑。
从贵人降为才人,即便是因为不小心掺和进了大皇子险些遇害中,何才人也不能接受。
她当即就想去找皇上皇后,身边的应春焦急道:“主子,您怀着身孕,先仔细着肚子里的孩子,其他的我们从长计议!”
何才人落下两行清泪:“孩子?一个让我维持在才人位份上不动的孩子?”
“皇后好狠的心啊,不过一个贱婢,皇后居然在沈青和我之间选择了沈青,难道我还不如一名宫女吗?”
应春也悔恨道:“当初我们就不该听蔣才人的撺掇,呸,想她一个才女,竟将这份才学用在游说主子上!”
何才人默默垂泪,她再聪明有再多的野心,也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在蔣才人拿沈青的绝色容颜激她时,她竟真起了试探的心,害怕沈青一朝成为嫔妃,取代了她在皇后身边的待遇。
沈青早早跟在皇后身边,深受皇后信赖,又长了那样一张使男人女人垂怜喜爱的脸,皇后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怎能不让她怀疑皇后有将沈青引荐给皇上的可能?
但是现在想想,贤妃身边尚有林嫔和蒋才人,德妃身边有李美人和楚贵人,皇后也不可能只有她一人,不是沈青也会是别人。
可惜她的做法无异于背叛,皇后放弃她似乎也理所应当。
何才人摸着肚子,在应春一声声振作与冷静下,她思索起蒋才人的目的。
蒋才人除了去贤妃宫里,其他时候不爱到处走动,索性背靠贤妃,宫中的奴才无人敢怠慢她。那日她主动来宁辉苑找她,更大可能是奉了贤妃的命令,可她那时除了皇后,还有什么值得贤妃图谋?
何才人目光落到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终是有了答案。
“若让我与皇后离心是第一步,下一步就该来抢我的孩子了。”
应春初听时不明白:“主子您在说什么……”再一想便猛然反应过来顿住了。
何才人用哭的红肿的眼睛看向应春:“你去代我向皇后请罪,说我被蒋才人迷了心,现下愧疚难当,辜负了皇后的信任,不敢乞求皇后原谅,愿当安插在贤妃身边的一枚棋子。”
应春怜惜地看了主子一眼领命离开。
第50章 第50章宫女五十日
坤寧宫中,在一旁听完應春所说的沈青,目光一闪,看向皇后。
她不想皇后重新任用何才人,何才人纵然对皇后如旧,但心底始终会记恨她。沈青再与世无争,也不愿一个对她有怨的人重登高位。
應春对皇后讓一些不近身的宫人离开,偏偏留下沈青,而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自家主子算计沈青时她也旁观了整个过程,而在来之前何才人也在口口声声唤沈青为贱婢。
先前有九成把握皇后会同意主子的提議,现在沈青在这,她反倒不确定了。
不过皇后接下来的话
讓應春眼睛一亮,皇后双手交叠于身前,长长的指甲上染着凤仙花,她启唇道:“何才人的提議本宫同意了,回去告诉何才人,本宫会保她至生产时无忧。”
不叫生了皇子皇女但生母丧命的事情发生。
旁的她就不能保证了,她已经被明明受了她的提拔却反过来害大皇子的何才人恶心坏了。
无论何才人参与大皇子的事是有意无意,亦或是贤妃在背后捣的鬼,让她和何才人彻底离心,皇后对此也不想细查了,通通按不怀好意处理。
再说了,何才人难道不知沈青是照料大皇子的吗?陷害沈青多半要涉及大皇子。
还是说知道了也不在意?
应春不知皇后言下之意,闻言一喜:“奴婢叩谢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待应春退下后,皇后单独将沈青留了下来。
不需问,皇后便迎头一句:“你可知本宫为何同意此事?”
沈青深思熟虑道:“何才人于娘娘有用。”
“若只论有用无用,满宫的人都于本宫有用。皇上已经对何才人失了意思,她往后的恩宠兴许连宝林都不如,有个孩子,她还能为这个孩子在这宫中苟延残喘,这是本宫对她报复中很小一步,往后,有她痛苦的,且看来日方才长。”皇后眼中无悲无喜。
宫中的皇子注定不会少,既然如此,皇后对何才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失了先下手的意思。
沈青詫异之余又觉得正常,以皇后对大皇子的重視,再怎么疯魔都不为过,不过是准备却还未出手对付一个低位嫔妃,对于皇后这个尊位来说算不得什么。
恰如何才人对她这般,因为看不上,才出手肆无忌惮,但天道好轮回,这个世道,谁也逃不过被更高位者俯視。
“你觉得本宫……恶毒吗?”皇后眼眸起了波动,那道视线盯到沈青身上,想要表现的不在意而移开,一息不到便又挪回沈青脸上,不错过她微小的表情变化。
沈青輕笑一声,目露不赞同,詫异道:“娘娘怎说这种话?您保何才人母子平安,这简直是菩萨才会做的善事,孩子是何才人的希望,有希望的活着總比一具行尸走肉强。先帝后宫中比何才人差的比比皆是,且这也是何才人主动所求,總不能您让何才人得偿所愿反倒不对了。”
沈青太真诚了,以至于皇后很輕易就被她说服,脸颊微赧。
“但本宫总觉得这次皇上对何才人的惩罰太过,皇上不是那种不看重皇嗣生母的人。”皇后眉梢浮起猜疑,越说越觉得如此。
【不然当初皇上不会同意我提议何才人连升两级的事,既同意当初必然是抱着皇嗣还是要生母来抚养的打算。】
昨日她的请罪之语不过是时时刻刻在全皇上的颜面。
皇上是天子,任何时候都不会有错。
皇后犹疑的目光落到沈青脸上,沈青困惑不已:“娘娘?”
“你与王积贵可再有联系?”皇后问。
沈青迟疑地点了点头,昨天之前是有的,但往后,不管是为了她,还是王积贵,最好还是减少联系为妙。
不然皇上感兴趣的宫女与手底下所看重的太监有联络,那皇上是睡也睡不安稳了。
她更是不能去找皇上为王积贵昨日的欺上瞒下求情,因为那不是在祈求赦免,而是在加速覆灭。
“糊涂!”皇后轻喝一声,将沈青一惊,目光不安却仍是困惑地看向皇后。
她就说,皇上怎么会重罰何才人,原是王积贵在为了沈青从中周旋,他们乾清宫的奴才最知天子的心思,话语上稍加点缀便能让皇上厌烦某个人,甚至还不留下丁点痕迹。
他们想在皇上面前幫一个人时,润物细无声便能达到目的,前朝的重臣后宫的宠妃,没谁不贿赂过他们。
自然,若是被看上,亦会被视作囊中之物,所有的馈赠都是有代价的。
不过好在她是皇后,若是她想,轻而易举就能帮沈青避免,且皇上是不喜太监和宫女在一起,不在他眼前的他管不到,但伺候他的,皇上眼中便揉不得沙子了。
“王积贵是不是给过你東西,且对你言辞温和,进退有度,亦会幫你解决麻烦?”
沈青一思索,好像真是,便点了点头:“他送过我一匣子金锭与一支玉簪。”
金锭是去年正月十五之后送的,补的是那顿食物的礼物,玉簪是七夕送的,因……
七夕!
宫中宴席不少,找机会相见不一定要七夕宴席时,而王积贵又不可能不知道七夕意味着什么,但他单独和她相见了,并赠了一支玉簪。
她一直以为王积贵是把她当成小辈,当成妹妹,才赠玉簪,然而却忽略了那日是七夕。
现在想来,王积贵的心意是那么明显,见她迟钝竟也未点破,只笑着收下她那不值錢的草编。
而她在昨日还用祭奠王积贵送的玉簪为理由搪塞皇上,偏王积贵还冒着受责罚的危险帮自己解围了。
沈青硬着头皮道:“玉簪是他在上次七夕时送的……奴婢没意识到那日的特殊,我好似不知不觉中辜负了他。”
她原以为自己十五岁只是个小女孩,但在古人眼中,却是可以谈婚论嫁了。
第一次意识到是皇上耐不住性子像要吞了她似的吻,第二次便是现在了,后知后觉。
若是知道后来会与皇上纠缠,那支簪子她就不会收下,无端给王积贵惹祸上身。
沈青愁容满面,想伸手揪一揪头发,但手指摸上盘好的发髻又放了下来。
皇后先是吃惊于沈青所说的,毕竟王积贵实在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没将人弄到手里,又怎么会为人百般周全,但再一看沈青即便愁眉苦脸,也仍不破坏丝毫美感的脸庞,便觉得正常了。
王积贵再是个公公,也是个男人。
且现在别看皇上身邊的錢全忠和钱继深受重用,王积贵隐在乾清宫,名头不若前者响亮,但皇上还是太子时,人人皆知他王积贵。
王积贵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当时的皇上还是稚童时挑选太监,问道王积贵的姓名由来,王积贵昂首挺胸,说是我自己取的,纪宸听到后便当场收下了他,纪宸最不怕的就是人有野心。
而王积贵的能力也颇强,从一声声小贵子变成了王公公,又变成了王大公公,俨然是皇上身邊的红人,后来皇上登基,他退至乾清宫,低调起来,鲜少随皇上来后宫,但一旦跟在皇上身边,有事必然吩咐他去查,由此可见皇上多么倚重他。
“找人将東西送回去,你不必出面。”皇后思虑良久,如是说道。
反正沈青总在坤寧宫,王积贵再厉害,也不能硬闯坤宁宫。
沈青点头:“但他亲手磨的玉簪碎了,换算成金子也抵不过心意,且他昨日帮我,这礼是不是要厚上两倍?”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见沈青想的明白,皇后颔首觉得可。
下午时沈青将全部家底翻出来,大方地将金银分成一大一小两摞,多的自然是王积贵的,少的是留给自己的。其中多有不舍,但想到王积贵昨日先是向皇上主动承认,后又帮她把章嬤嬤放在她屋里的朱砂移了位置,便又神情坚定,这是人家該得的!-
另一厢,即便吃了挂落,王积贵仍不见丝毫急躁。
昨日的主动暴露,何尝不是以退为进?若等皇上腾出手料理他,那才是自寻死路。
他所做的事,皇上应有所察觉,他唯一不該的便是未提前将事情报与皇上,他原本以为这事只是何才人联络章嬷嬷来陷害沈青,一个嫔妃主子对一个宫女出手,
在这宫廷中实在是微末小事,本也无需上报,但偏偏不止他一个瞧出了小宫女的可爱,皇上也对沈青颇为上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王积贵已经无从考究,但前段时间皇上的疏远已经有了答案。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把沈青当作妹妹。
他一个太监有个可爱妹妹很正常吧?
王积贵虽清楚怎么选才对自己有利,只是心中难免会遗憾。
而等收到沈青托人送来的一匣子金银宝贝,眼前似乎浮现出那张惊慌无措又不舍的漂亮小脸,他等到了沈青真正意义上的开窍,也不算笨。
王积贵叫来王定,踢了他一脚,脸上不见丝毫阴霾,声音甚至还带着欢快:“愣着干什么?东西送回咱妹妹手里。”
王定实在是摸不清他干爹的心思,闻言也只能应下:“是,干爹!”
等王定抱着匣子走到门口,王积贵又叫住他:“算了,匣子这么轻,再添点东西进去吧。”
王定:“??”他眼睁睁看着王积贵往匣子里又放了数根大金条。
不是,干爹怎么送东西送的这么俗?宛如他当初。
沈青一看就是个喜好风雅,文气娇弱般的女子。
王积贵肯定道:“她绝对喜欢。”
王定怀疑自己在乾清宫被当个驴子一样用,但日渐精进的审美出了问题。
不过金灿灿的黄金确实惹人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