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原来你也知道什么是底线啊?
安知有一个秘密。
一个掩藏了十几年的, 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过的秘密。
秘密发生在她十二岁的那一年。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高温让所有人都变得烦躁不已,包括安知那一事无成, 整日酗酒滋事的人渣父亲。
他体质不好,很怕热,一到夏天就会变得愈发暴躁,任何一点小动静都会让他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于是当安知中午回到家时, 她那懦弱的母亲, 就以她无法拒绝的可怜语调,拉着她的手,哀求道:“知知啊,今天你爸他又喝了酒了……”
她懦弱的, 可恨的母亲,依赖着自己十二岁的,懂事坚强的女儿:“他在屋子里躺着呢, 妈实在不敢去……知知。”
她说:“……你去给你爸把饭送去……行不行?”
彼时的安知, 看着自己这懦弱的母亲,并没有察觉到这样的相处模式有什么不对劲。
年幼的女儿成了成年的母亲的救命稻草, 这屈从于丈夫的伥鬼奴隶,到了自己的血肉面前便成了无奈且悲苦的菟丝子, 她缠绕着自己诞下的年幼的树,贪婪地从幼树细弱的枝干中汲取苟活的养料。
作为被寄生着,被迫成熟起来的安知自然没有拒绝。
她伸出手,伸出布满伤疤的, 年幼时挡在母亲身边时, 被那人渣父亲按在燃气灶上烧伤的手,接过了母亲手中的盛满饭菜的瓷碗, 然后走进了那间卧房里。
安知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位人渣父亲的道德水平之低下。
但她没有想到,这本来已经触底的廉价道德,居然还能变得更低一些。
安知已经十二岁。
她在发育。
她的胸脯开始出现小小的弧度,继承自懦弱母亲的清秀五官正在长开,她来了月经,正在自己学习在没有卫生巾的情况下,要怎么折叠卫生纸才可以让经血不要侧漏,免得那些惹人厌烦的男生指着她被血染红的裤子起哄。
仿佛稚嫩的树苗生长枝干,那年轻的生命活力,让被她强行摇醒的人渣父亲,生出了些其它的念想。
于是安知发出一声尖叫。
她把那碗饭砸在了人渣父亲的脑门上,喊着妈妈以求母亲来帮她,她毫不犹豫的张口咬下,拼命挣扎,十二岁的早熟女孩,在帮着母亲把一袋米背上楼的情况下,比人渣男人以为的力气要更大。
四十多岁的男人,因为常年酗酒早已经亏空了身体,安知像一头小野兽,在裤子被扒下来的时候攥紧了手中的筷子,然后把它捅到了男人的眼眶里。
于是卧室里传出了痛苦的闷叫,而年幼的女孩没有犹豫,用力搅动了一下。
声音就此停歇。
她把那两根筷子拔出来,心情奇异地冷静,她走出卧室,看向自己一直在竭力保护的,柔弱的母亲。
她正坐在餐厅,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这懦弱的。
这可恨的。
这将女儿献祭的,恶心的女人。
这女人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安知便把那只沾着眼球粘液和脑浆的筷子丢到了她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彼时的安知,居然连失望的情绪都没有。
她的母亲太懦弱,太懦弱,太懦弱了。
懦弱到,不敢离婚,不敢逃跑,在暴怒的丈夫面前,需要年幼的女儿来保护自己。
她没有骨头。
安知有一个秘密。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十二岁的那一年。
十二岁,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父亲的那一年。
十二岁的安知,光着腿,站在生育了她的女人面前。
她冷静地打量着这个女人。
她想。
厨房的那把菜刀。
可以在这个女人逃出去之前。
杀了她吗?
“那天,发生了什么呢?”
季朝映的声音很轻。
夏日的暴雨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隔断,安知耳边只有过于甜蜜的女声在流淌,这声音仿佛要聚变成一片雾,笼入她的肺里,将她整个人都侵染腐蚀成非人的死白。
“我真的很好奇啊,安小姐。”
“你用了什么办法呢?”
“是在他睡着的时候,闷死了他?”
“是在他的饭里加了药,毒死了他?”
“还是趁着他喝得烂醉如泥时,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啊……”
季朝映仔细打量着对面人的神情,她轻声说:“都不是。”
“真奇怪。”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明明这应该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明明在说到她那一事无成的废物父亲时,安知表现得那样爽快。
“但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难看呢?”
那甜蜜的声音被压低,仿佛夜间会谈的亲密的姐妹絮语。
“让我猜猜看……那一天,其实还发生了别的事,是吗?”
安知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季朝映便满意地笑了起来。
仿佛一个好奇心得到满足的,天真而无害的,带着一点猜中了旁人小秘密的得意的小孩子。
她笑得很灿烂,声音甜蜜得像强行入侵了安知耳道的糖汁:“啊,猜对了呢。”
“所以是什么呢?”
“是什么让你杀掉了他,又是什么让你妈妈为你顶了罪?”
“不会是……”
季朝映恶劣地拉长了嗓音,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深藏在安知心底的,最隐蔽的秘密倾诉给这个世界来听。
终于,面前人那雕像一般的僵硬反应被打破。
安知抬手打翻了面前的蛋糕,声音甚至透出一丝尖利:“闭嘴!别说了!”
她的脸色透着铁青,细长的眼里盛满了怒火,季朝映却没有分毫被震慑住的反应,她甚至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有种恶劣的傲慢。
“怎么生气了呢?”
她咬住了沾着奶油的刀叉,笑盈盈地问她:“你不是来邀请我加入的吗?只是一点小小的秘密……这点诚意,都没有吗?”
安知用力攥紧了双手,因为面前人这倒打一耙而生出愈发汹涌的愤怒,她苍白的脸上又青又红,仿佛打翻了颜料一般绚烂多彩,安知克制了再克制,才没有直接从衣袖里抖出刀具,将事态进一步升级。
她几乎是隐忍地挤出这句话来:“你越线了。”
一字一顿,几乎称得上是咬牙切齿的地步。
“原来你知道,什么是越线呀。”
季朝映轻轻笑了。
那双过于浓暗的眼瞳,终于卸下了伪装,透出一股冰寒的冷意,让安知仿佛在雪地里被泼了一盆冷水,连骨髓中都钻出丝丝缕缕的寒气。
季朝映轻声道:“那你就不该在我面前……谈起怎么对付她呀。”
这个代指太明显,但安知任然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季朝映到底是在指谁,她几乎要气笑了:“明明是你……!”
明明是你自己先问起要怎么处理她们的!
但话一出口,安知才回忆起,面前人的态度,到底是在哪一刻产生了异变。
那慢慢变得灿烂的笑容填充了大脑,安知的脸色顿时透出一层扭曲的青紫色,她哽了又哽,终于明白面前这人居然是在钓鱼执法……而更让人不可置信的是——
“……你居然不厌烦她们?”
太可笑了!
太离奇了!
一个天生的肉食狩猎者,居然会和那群牧羊的犬类混到一起去,这荒谬的结论让安知一时间瞠目结舌,她看着面前的季朝映,仿佛在大白天见到了厉鬼来索命,几乎受到了世界观的冲击,连怒火都要在这种震撼面前暂避:“……你在搞什么?!”
“你这是什么态度?”
季朝映也被她的反应弄得轻轻皱眉,这不合时宜的质问,让针锋相对的气氛被瓦解了几分:“搞清楚,我是个遵纪守法的正常人,可和你们不一样。”
杀人犯说自己遵纪守法,安知从没听过这种大笑话。
她又惊又气:“你之前才弄死韩磊——”
季朝映打断她:“我没有动手。”
安知脸色发青:“你敢说他的死跟你没关系?!”
季朝映重申道:“但我没动手。”
安知:“……&%#—¥!”
安知大开眼界,这是什么自欺欺人?她当了三年审核员,都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奇行种,一时间又气又闷,五味杂陈,有种比愤怒更深的无语在发酵。
她一时甚至有些无力,透着灰色世界资深者的不敢置信:“你就为了她们——”
这么对我?!
扪心自问,安知觉得自己对待女孩的态度已经友善到不能再友善,她付出真心,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对待,这太荒唐了!甚至让安知有种真心错付的呕血抑郁。
“搞清楚。”
季朝映不满地拧紧眉头,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你不过是个刚刚出现在我面前的陌生人,她们可是帮了我不少忙的熟人。”
更有甚者,陈拾意都能算是她的朋友了,安知和她比,未免有些不自量力。
安知:“……&%#—¥!”
她又梗又气,指着季朝映,有许多话想吐出来,却又被堵在喉咙里,一时间手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季朝映看了眼她手上沾的奶油,又补了一句:“她们还帮我做了家务。”
视线挪到被安知打翻在地的蛋糕上,隐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安知:“……你!”
季朝映侧身指向门:“请。”
安知被她气得不轻,一时间连脑袋都有些发懵,她张了张嘴,又因为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又闭上,季朝映看她似乎想赖着不走,斟酌了一下,提问道:“你是想和我……动手吗?”
如果按照对方要走的程序来,在她拒绝了招揽之后,是该动一次手的。
于是季朝映敷衍地走了一下程序:“我拒绝,没兴趣。”
然后伸手指向自己:“请?”
第102章 正常人在家里也会用纸杯喝水吗?
季朝映现在应该在做什么呢?
都这个点了, 应该已经睡了吧。
陈拾意做着俯卧撑,看着只剩下百分之八的电量,纠结不已。
“你要和我动手?”
安知指着自己, 心底翻涌的情绪实在太复杂,一时间竟然让她气笑了:“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有人在她附近守着,就算那个跟踪狂依旧在那片区域里, 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那还要打电话过去吗?
但这会影响到她吧……
会不会她刚刚睡着, 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我只是准备休息了。”
季朝映很有礼貌,她道:“……但就软硬程度来说,你确实不是很棘手。”
叮咚。
电量降到百分之七。
陈拾意心烦意乱地按灭了屏幕,一片漆黑的镜面上, 倒映出她被伤疤截断的眉毛。
……早知道应该脸皮厚一点的。
就说在她家里住一晚,体验一下租住环境,只要自己一直在她身边护着, 就算有什么问题, 也能直面解决,不用像是现在这样, 一直提心吊胆的。
陈拾意懊恼地想。
“那你可以来试试,我到底有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软。”
安知气得冷笑不止, 她抖了抖衣袖,将随身携带的刀具握在手中。
季朝映看了一眼那锋利的刃面,在系统担忧的询问声中安抚了她几句,口中还不忘提醒安知:“这里的家具都是房东自己的, 你要是弄坏了, 需要要给我赔偿损失。”
还是得快点和那个房东谈合同,明明都说了她不介意凶宅了……对方却一直不肯将那死过三个人的房子出租给她。
要不下次直接拿着警员证去谈谈?有证件的话, 应该也比较好谈下来吧。
陈拾意又做了个俯卧撑,皱眉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到了之后和女孩成为邻居之后,可能会有的种种情景。
到时候……她们的关系,应该会更好一点吧?
或许会一起出门,一起去外面吃饭,也有可能会到对方家里做客过夜……
然后买些水果零食,一起分享,说不定还能用投影仪一起看看电影追追剧什么的。
到了危机关头还在顾忌这种细节,这分明是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安知深感羞辱,一句话也不再多说,直接了当地对准季朝映的咽喉就是一击!
季朝映干脆利落地闪身躲过,还不忘侧身将安知带到空间更开阔一些的客厅,免得两人争斗中弄坏太多东西。
当时,应该喝一口她特地煮好的茶的。
陈拾意又忍不住回想了一下之前的短暂相处,彼时,女孩仔细地挑选糖块,将橙黄的冰糖丢进玻璃壶,然后加入红茶茶叶,咕嘟嘟地将一整壶茶水都煮好。
再从橱柜里翻找出一次性纸杯,小心翼翼地把棕红色的茶水倒满,然后满眼期待地将茶水递给她。
好歹是一份心意……
可惜当时的茶水实在是太烫了,她硬是没下得去嘴,只能闻了闻味儿。
等到她们成了邻居,这种时刻应该还会增多不少,距离近了,她就能更好地保护对方……
说不定再过几天,她就能再一次看着女孩忙忙碌碌地泡起茶。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泡的茶水,那茶水看起来像是红茶,闻着和奶茶店买的柠檬红茶不太一样,没有酸味,更香也更甜,仿佛加了牛奶和蜂蜜,但却仍然保持着清澈,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着什么独家秘方。
早知道就多磨蹭一下了。
陈拾意想。
她该再找找借口,起码等到茶水稍微凉一些之后尝尝看的,说不定多磨蹭一下,就能找出借口留宿了呢。
而且,虽然也没说过……但其实她还挺喜欢喝各种饮料的,只不过频繁在工作时间叫外卖不太好,所以才一直没怎么表现过。
平常警员的工作很忙碌,下班的时间点奶茶店基本上都关门了,她又不怎么爱去酒吧,就全靠家里买的成品饮料压压馋虫。
说起来……
陈拾意忽然想到了什么。
……会有人……在家里的时候喝水……
也用一次性纸杯……吗?
砰!
安知被季朝映过肩摔撂倒在地上,挣扎间踹动了沙发,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小声一点!”
季朝映不满地皱紧眉头:“你今天才曝光,这会儿肯定有人盯着我,要是招了人过来,我们都不好说清楚!”
安知被她反压住双手,脸贴在地上,闻言冷笑:“我倒是没什么要说清楚的,倒是你,想好到时候要怎么和她们解释了吗?”
安知堪称恼羞成怒,在这种时刻完全不愿意落了嘴上功夫,但她嘴上说得凶,却不再去碰被她一脚蹬得歪斜的沙发,只是不死心地试图弓腰去踹季朝映的背,想要把她从自己身上甩下来。
“挑衅也没用。”
季朝映轻轻挑眉,手上的力气变得更大,她看起来纤细,但肉骨都是实心的,此刻毫不犹豫地用力气和体重一起压制住身下的败将,“还不服输吗?现在凌晨了,到我的休息时间了。”
“……¥/&%#!”
那只小小的,被放在餐桌中央的纸杯,忽然从回忆的一角中被陈拾意挖掘了出来,她莫名地有些在意,便不由得更加仔细地去回想。
那只被摆放在桌面正中间的纸杯,一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自两人进门以来,便毫无存在感。
直到季朝映煮好了一壶甜红茶,这才将它推到一旁,让陈拾意短暂地向它落去一瞥。
平常人在家里喝完水之后……
会把水杯放在桌子正中间吗?
叮咚。
电量降到百分之六。
陈拾意把手机拿了起来,手指犹豫着按在屏幕上。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回想自己进门时,所见到的餐厅的情景:
椅子被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下,只有同时靠近墙壁和桌子外侧的一把椅子被拉出一段距离,显然是房子的居住者经常落座的那把幸运儿。
如果季朝映是在家里端着水杯用,那在她喝完水之后……
那只杯子,应当是被她放在贴近手边的位置才对。
那只纸杯……有问题!
一股寒气沿着脊柱爬上后脑,让陈拾意一瞬间竟然有些僵硬,一想到那个可能,甚至连心脏都有些窒痛。
她飞快解锁屏幕,调出通讯录拨通了季朝映的电话,但电话铃声响了两循,却一直都没有人接通。
她会不会是……出事了?
不不不,怎么可能,这才过去多久?!
可再怎么短暂,现在也起码过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样,女孩的房间里潜入了一直在窥视着她的那个人,那么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做出不少事!
但现在就有同事在她家附近监察着,如果真的有问题,她们肯定能发现不对劲……
手机传来的电话铃声叮叮当当地想着,安知的随身刀具已经被季朝映缴下丢开,她正被逼到墙角,和季朝映做着对峙,听着一直不停的电话铃声,试图分散季朝映的注意力:“这个点的电话……不准备接吗?”
季朝映并不接招,任凭电话铃声一声一声地响,直到它因为长时间无人接通而自动挂断。
“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通……”
从手机里传来的声音让陈拾意如坠冰窖,她几乎下意识地再度拨通了电话,等到铃声响起,才猛地反应过来,又将电话按掉。
叮咚。
一番折腾,电量降到百分之四。
陈拾意在瞬间竟然有种无处下手的茫然,那种亲手将女孩送进罪犯獠牙下的可能性让她甚至有些手抖,她僵硬了几秒,猛地咬紧腮内的软肉,用强烈的疼痛感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拨通了同事的电话。
她和对方关系并不亲近,但也算得上熟人,或许是因为正在监察任务,手机调到了静音,陈拾意打了两遍才打通了对方的电话,但同事压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时,陈拾意甚至已经有些失声。
“喂?有事吗?”
陈拾意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她……她那边有异常……”
“什么?呃……我看看,没有异常,灯也还一直亮着,现在估计还没睡吧……”
陈拾意的声音太艰涩,又隔着电话,被同事误以为是在问询,陈拾意手都在抖,但甚至来不及放松,便连忙重申:“我是说——”
我是说,她那边可能有异常,现在快去她家里看看情况!
但话没说完,耳边便又是叮咚一声,陈拾意心头一紧,翻过手机一看,果然是关机提示音。
手机的电量越少用得越快,本来就只剩下百分之四的电量,在陈拾意的通话期间飞快地掉到了百分之一,自动关机。
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怎么会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愤怒、焦躁、恐惧、愧疚,在同一时刻爆发开来,几乎化作洪流,将陈拾意整个人都吞没,她猛地起身,几乎算得上狼狈地跑下楼,语句混乱地问老板借了手机,等到打开拨号界面,才想起来自己和那个同事并不熟,没有记过对方的电话号码。
陈拾意几乎要被逼疯了。
她在原地呆了几秒,顾不得去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记下每一个同事的电话号码的好习惯,只是把手机丢还给老板后夺门而出!
别出事……别出事!
陈拾意在心底疯狂地祷告,几乎把自己认识的各类信仰教派都祈祷了一遍,她几乎不敢去想,如果自己真的再一次把女孩送到了罪犯的手里,而这一次,女孩却没有幸运地逃脱……
那自己……又该怎么办?
第103章 被发现了你也要完!
本来整洁的客厅乱作一团, 沙发上的披巾被扯得落到地上,被好心的房东阿姨前段时间送来的“二手”玻璃茶几斜斜倒下,上面的东西也在打斗间散落一地, 让季朝映看得头痛不已。
“你打不过我的。”
季朝映有些苦恼:“你应该只受过几年的训练吧,还早着呢,小时候筋骨都没开。”
安知气喘吁吁,在客厅内和季朝映周旋着, 她被擒住好几次, 又都想办法挣脱。
不得不说,她确实是有些能力在的,诸如韩磊一般的废物,季朝映单手就能撂倒, 但面前的安知,却在她手底下坚持了这么长的时间。
现在的场面,与其说是组织内的审核员在对目标进行通缉, 倒不如说是季朝映在单向地为安知进行训练, 面前的人虽然额头上汗珠密布,但眼神却依旧坚定, 季朝映都不用想,就知道今天这事还没完。
她不由得想要叹气, 早知道这人脾气这么轴,她在揭人短处的时候就收着些了,现在可好,虽然自己也没吃着什么亏, 但一直被动耗着, 也实在影响她的作息。
季朝映只能扫视着对面敌对者的驾驶,试图找出她的错漏, 一次性把人打到服,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脑海内便忽然传来了系统略带惊慌的声音。
“等等!”
系统又慌又急,她看着居民楼楼口的监控,惶惶道:“宿主,等等,陈拾意她她她回来了!”
按照宿主的要求,在这段时间里,系统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查看着附近的监控,但她看着监控的主要目的,到底是为了抓出安知,而安知现在都和季朝映打成了一团,系统便难免懈怠了下来。
毕竟人都在面前了,还看监控做什么?
于是系统便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季朝映身上,看着宿主和安知你来我往地对招,不再实时关注那些监控……这也就导致了,陈拾意都一路闯进了居民楼,她才猛地发现了不对劲,匆匆忙忙为宿主预警。
而她之所以能发现陈拾意,还是因为陈拾意自己的原因,焦心如火的警员来得太急,顾不得将铁制的楼门轻轻关合,使得大门发出了一声震响,才叫系统被吸引了注意。
听到警告,季朝映瞳孔微缩,她看了一眼一片凌乱的客厅,根本顾不得再和安知争斗,一把把歪斜的沙发推回原位,同时看向安知,皱眉道:“有人来了,快点帮忙!”
“……什么?”
季朝映的变动太过突然,上一秒她还眯着眼睛,用那让人后背发麻的视线在人身上巡视,下一秒她便忽然脸色一变,匆匆忙忙地开始整理一片凌乱的客厅。
这变动让安知实在反应不过来,她还没走出状态,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便又接到了来自季朝映的死亡注视。
季朝映皱着眉头,很难得的,脸上满是冷色,她匆匆道:“来的是那个送我回来的,快点!真被她发现什么异常,我不一定有事,但你肯定有事!”
她一边说,一边把玻璃茶几扶正,同时扯起地上的沙发披巾,飞快地把它恢复原样。
安知脸色微变,俯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物件,有些犹疑不定:“你怎么知道……”
话语未落,那隐约的上楼的脚步声便传到耳边,来人是跑着上来的,脚步声很重,即便隔了一层墙壁,依旧能让接受过训练的人模糊地听见些响动。
安知脸色一青,手下的动作立刻迅速不少,和季朝映一起飞快地将客厅恢复整洁的原样!
但她们打斗间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片刻之间根本恢复不了,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安知把沙发一推,就要抛下季朝映走人:“我先走了,别的你自己想办法!”
说着就要冲向窗台,试图从窗户翻身走人。
季朝映之前说得确实很对,她被发现了不对可能没什么事,但安知要是被发现了,肯定会有事!
安知明面上还是基金会的管理人员,再怎么也不能在这种时刻暴露在警方面前,季朝映的租住房在六楼,她完全可以从窗户下楼逃走!
季朝映脸色一变,用最快的速度扑过去,死死抓住了安知的手臂:“你疯了?!你之前才闹出来动静,她们现在肯定有人守着我,信不信你刚刚下去就被人围了!”
到时候安知会被抓住,但季朝映肯定也会被发现异常,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被发现抓住马脚,都会被牵连到另外一方。
短暂的耽搁,已经让那急促的脚步声愈发明显,下一秒,门外便猛地传来了敲击声。
砰砰砰!
砰砰砰!
连带着一起响起的,还有陈拾意焦急的问声:“季朝映!你还在吗?!快开门!”
安知脸色大变,她看向季朝映,不等她开口,季朝映便一把拉住她冲向卧室,拉开衣柜门,把她塞了进去:“别出声!”
安知被一件件带着洗衣液香气的衣裙兜头围住,她还来不及反应,季朝映便关上了柜门,用最快的速度,把餐厅里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蛋糕清理干净。
砰砰砰!
砰砰砰!
季朝映动作再快,到底还是在耽搁时间,陈拾意敲着门得不到回应,不由得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声音都不由得开始发抖:“季朝映!有人吗?季朝映!”
她敲门的力度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撞门了:“季朝映!”
如果季朝映真的是个柔弱可怜的女孩,那她绝对会对发现了异常,赶来拯救自己的正直警员感激不已,但作为黑心芝麻馅的白汤圆,季朝映却只能加快整理痕迹的脚步,连额头上都浮现一层焦急的汗珠。
该死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这么敏锐?
她将蛋糕丢进垃圾桶,又擦去额头上的细汗,将凌乱的头发解开打散,这才做出如常的形态,将被陈拾意敲得震天响的房门拉开。
一开门,门外湿冷的寒气顿时扑了进来,连带着一起扑进来的,还有一身雨水,湿漉漉得像只好不容易找回家门的流浪大狗的陈拾意。
“你……你没事?”
陈拾意浑身上下都被浇透了,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也一直往下滴着水,那张本该很英气的脸上,浮现出的神情几乎称得上惶恐。
她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季朝映的手臂,仔细在她身上查看是否有损伤的痕迹。
季朝映到底是刚刚和人动过手,虽然她一直占着上风,但也确实被安知实打实地击中了好几下,她怕被陈拾意一检查,真发现什么不对劲,连忙将对方的手按住,反守为攻:“我没事呀……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折回来了?”
陈拾意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我以为——”
话一出口,对上女孩茫然而迷惑的双眼,陈拾意才反应过来,匆匆打住了话头。
要把她的怀疑告诉她吗?
理智在此刻缓缓回笼,那些被黑暗设想刺激得沸腾的恐惧和怒火都在见到女孩平安无事的瞬间被浇灭,陈拾意的大脑慢慢恢复了正常运转的能力,直到此刻,她才慢一拍地反应过来——
太好了。
季朝映没出事。
那些被迫切的情绪影响的生理本能终于开始慢慢平复,除却季朝映之外一片模糊的世界也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陈拾意急促地喘着气,这才发现胸口处因为缺氧而生出撕裂一般的疼痛,她下意识伸手去按压胸口处的位置时,才发现自己因为情绪激动太过用力,居然硬生生把女孩白皙的手臂掐出了青紫色的瘀痕。
陈拾意看着那块痕迹,大脑顿时又被搅和得一团乱麻,她羞愧难当:“我——对不起……我……”
但到底还是没把自己觉得有人潜伏进了女孩房子里的事情说出来。
她情绪波动太大,无法像正常的时候那样冷静镇定,季朝映趁机把她从门口拉进客厅,掠过没能彻底打扫干净的餐厅:“没关系,你慢慢说……我没事的。”
她带着茫然失措的陈拾意做到沙发上,面不改色地在陈拾意反应过来之前扯下还有些歪斜的披巾裹在她身上,眼神担忧,声音柔软:“是出了什么事吗?”
陈拾意看着她手臂上的指痕,想要道歉又无从说起,季朝映见她六神无主,伸手握住她下意识攥紧的双手,这才发现陈拾意居然把手心掐烂了,虽然不严重,但也出了血,看着实在很疼。
“你怎么受伤了?”
季朝映皱起眉头,起身向卧室里走,道:“你等等,我这里有碘酒……”
现在陈拾意还没反应过来,她正好找借口去卧室看看安知,之前动作太匆忙,衣柜门关上的时候,衣服好像被带了一下……别再留下什么痕迹。
但季朝映刚刚迈开脚步,就又被陈拾意一把拉住,还不等她做出迷惑的神情,尽职尽责的警员便抬起眼来,低声道:“……你家里有问题。”
这话简直平底生雷,炸得系统在季朝映脑内发出一声惊叫,季朝映面色不变,几乎是瞬间便猜到了陈拾意到底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我之前送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你桌子上好像有只杯子,是不是?”
果然。
季朝映在心中无奈地深叹,表面上则立刻白下脸来,惶惶道:“啊,好像是……那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拾意点了点头,安抚性地按住了她的肩膀,道:“……你仔细想想,你平常在家里喝水的时候,用的也是一次性?*? 的杯子吗?”
第104章 那个人不在这里。
季朝映自己喝水的时候, 当然不用一次性的纸杯。
她有一只很漂亮的玻璃杯,是不规则的冰块形状,自己一个人独处时, 季朝映便会为自己调制一杯饮品——多数情况下是气泡水加冰,得到安宁的享受。
一次性纸杯是她在待客的时候才会用的,季朝映实在不爱做洗刷事,以前在家里时, 这些活儿都是林林干的,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准备各种各样的漂亮杯具来使用待客:玻璃的、陶瓷的、手工自制的、品牌限定的……
各式各样的漂亮杯子让她心情愉悦,而听话的林林也会在她把这些物品弄脏时,将它们仔细地,反复地洗刷干净。
但现在, 到底不是在家里的时候了。
季朝映独自居住在外,实在怕得不行,何舒曾经与她一起居住过, 知道她的生活习惯, 于是季朝映只能怯怯地摇头,扮做又惊又恐的模样来。
她脸色苍白, 慌乱摇头,声音抖得厉害:“平常……不怎么用, 怎么了吗?”
陈拾意攥着她的手便不由得用力,她绷紧下颚,本来就线条凌厉的眉目间笼上了一层沉沉的郁色:“今天我送你回来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有个纸杯……当时我没发现, 回去的时候……才想出不对劲, 你——你注意到它了吗?”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当陈拾意锤实她是为什么折返回来时, 季朝映还是没忍住在心底啧了一声——果然是因为你,安知!
她心底无奈又无语,表面上则做了个被陈拾意引导着仔细回想的无助者,“……好像,还记得。”
陈拾意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顿了顿,才低声道:“我本来在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陈拾意本来在想,要不要把她的发现,告诉女孩。
她有许多忧虑:如果问题还没发生,她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是否会惊吓到对方?
但当她被女孩带着坐到沙发上,被她有柔软温暖的布巾裹起来,被她用担忧而急切的目光,注视着手心中不小心掐出的一点痕迹时……
陈拾意忽然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以季朝映现在的情况,即便短暂地掩耳盗铃,也起不到什么作用,陈拾意知道她身边潜伏着的危机,更知道,她可能已经不再像是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样……
单纯,又无害。
“……但后来又觉得,毕竟你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如果一直让你什么都不明白,反而是在害你。”
轰隆——
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陈拾意的胸口还在因为耗费的体力太过而窒痛,但声音却已经沉了下来。
她道:“……你必须得知道,你遇到的危险是什么。”
季朝映轻轻一怔,不等她做出反应,陈拾意已经一把攥紧她,带着她回到了餐厅:“你仔细想想,今天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用过纸杯,杯子被你丢到哪儿去了?”
季朝映顿了顿,伸手指向了厨房的垃圾桶。
现在的情况,以她表现出来的模样,实在不适合在陈拾意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季朝映只能在陈拾意问起细节的时候反复摇头,只要陈拾意一问,就是不清楚、不记得。
“我回来的时候,太累了。”
季朝映轻声道:“本来只是想在沙发上躺一下就好的,结果一下子就睡过去了,刚刚才醒来。”
她隐晦地表明,自己为什么耽搁了那么久,才去给陈拾意开门。
陈拾意点了点头,继续在垃圾桶里翻找,她找出那只之前被放在餐桌中间的纸杯,却发现纸杯已经被蛋糕弄得很脏——如果要做DNA提取,恐怕是不可能了。
还不等陈拾意询问为什么垃圾桶里有两份蛋糕盘,季朝映便抢先一步,羞愧一般红着脸道:“蛋糕是之前潘姐送的……本来我只想吃一份的,但是不小心把第一份摔在地上了……”
所以最后垃圾桶里,就有了两份蛋糕盘。
蛋糕被季朝映糊弄了过去,其它的痕迹却没有那样好糊弄。
沙发被拉扯在地板上划出的痕迹虽然不明显,却的确存在,当陈拾意皱着眉头检查过地板,拉着季朝映查看那点划痕时,季朝映看着那被自己制造出来的痕迹,满脸惊恐,被吓得眼圈发红:“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紧紧把住陈拾意的手臂,用身体遮挡住之前一不留神踹远,没有第一时间找到的属于安知的刀具:“会不会是以前就有……只是没有发现过……”
“也有这种可能。”
陈拾意面色沉重,但依旧安抚了她:“但还是多注意一点的好。”
她从沙发底下摸出一只触屏笔,又看着沙发底部薄薄的一层积灰,判定道:“不是以前滚下去的……看来沙发的确被动过。”
趁着她的注意力被触屏笔引走,季朝映面色发白,向一旁歪倒:“怎么、怎么会这样……”
女孩被吓得站都站不稳,陈拾意正在查看那周围的痕迹,一时间没来得及捞到她,眼睁睁见着季朝映腿软跌到地上,孱弱可怜得像只闻到了猛兽气味就开始瑟瑟发抖的兔子。
“没事——”
陈拾意连忙伸手去搀扶她,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的柔弱兔子腰间有薄薄的一层褶皱,不自然地凸起。
季朝映把安知的刀具藏在后腰处,趁着陈拾意不注意,把它塞进了对方已经检查过的沙发底部,又在陈拾意扫过一遍阳台后,将阳台上摆着的小盆栽向小摆架边沿推去,然后揪住陈拾意的衣袖,惶惶道:“……她,她会不会一直都在我的房子里……一直都没走?”
陈拾意一路找过来,明确地寻见了不少被外来者留下的痕迹,女孩显然被吓得狠了,畏惧的眼泪不住地在眼眶中打转,她紧紧抓住陈拾意的衣袖,半步都不敢离。
陈拾意迟疑了一下,其实她也有这种担忧,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而已:“……很有可能。”
她抿了抿唇,没有告诉女孩自己的同事就在她家附近监察着她,如果屋子里真的有什么不对……她们多多少少都该发现些什么才对。
除非——那个潜进季朝映房子里的人,其实一直都在。
一直潜藏在某个角落里,不被房屋的主人所察觉,又或者只是如客人一般光顾,为主人留下了一份难以被发现的礼物。
“我……我的卧室里……”
季朝映压低声音,惶惶不安:“床下是空的,会不会……”
会不会——有人在?
陈拾意垂下眼来,她看得出面前的女孩的意思,她在哀求,仿佛孱弱的菟丝子向面前参天的树木探出了枝条。
那双不生有任何茧子的,细嫩白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因为恐惧而变低的体温让陈拾意有种被冰块贴近的错觉。
她自然没办法拒绝。
于是陈拾意带着从厨房摸出的刀,带着因为恐惧而不敢独处的季朝映推开了她的卧室房门,两人警惕地靠近了那一张会在任何恐怖片里,忽然探出一张人脸来的床,随后,当陈拾意揭开垂落在地上的床单时——
季朝映在心中对系统道:“推!”
系统便毫不犹豫地用自己这段时间积蓄下来的积分,为宿主推动了阳台上的小花盆。
于是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季朝映被吓得发出一声惊叫,陈拾意则在看清楚床底没有人在的时候,拉起季朝映出了门,直接冲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
阳台上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
花盆被摔碎在地上,露出湿润的泥土,陈拾意上前拉开窗帘,窗户依旧紧闭,显然没有人从这里逃离。
不对……
陈拾意隐约察觉到了异常。
她皱着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过去,苦思冥想片刻,忽然想起那点怪异感是来自于哪里——
是在女孩卧室里的时候。
那惊鸿一瞥间,她看到床边的衣柜缝隙里,似乎被带出了小片布料,仿佛是在衣柜关合时,不经意间带出的一点裙角。
最容易藏人的位置,除了床底……不就剩下衣柜?
脑海内的念头流转,放在现实里甚至用不了一秒钟,陈拾意立刻折返,卧室里的灯光依旧亮着,在女孩恐惧的注视下,陈拾意一把拉开衣柜门!
衣柜内的衣裙轻轻晃动着,内部显现出明显的,被人窝团过的痕迹,陈拾意盯着那明显躲藏过人的空隙,伸手探向了衣柜的隔层木板。
是温热的。
显然,那人刚刚还在这里藏着,但阳台上的异响,却在关键时刻引走了陈拾意,让对方得以在这段时间里,离开即将被发觉的藏身地。
但陈拾意无比确信,她前往阳台查看又折返的时间,至多也不过五十秒,所以,在这短暂的间隙里,那人可以躲藏的位置……
就是距离衣柜最近的,刚刚被她查看过一番的……床底下。
陈拾意慢慢俯身,用菜刀挑起了落在地上的床单。
昏暗的床底,被映照进几丝顶灯的光亮,女孩几乎不敢去看,陈拾意能感觉到她拉着自己的手在不住地颤动。
但这里,依旧和此前一样,空无一人。
那个人……不在这里。
第105章 二次失忆大放送。
人在哪里?
能在哪里!
陈拾意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季朝映比她也好不了多少,她眼角余光扫过紧靠着床边的落地窗帘,帘布起起伏伏折出海浪一般的弧度, 其中一角弧乍一看寻常无奇,细看却比其它弧浪更宽一些——
安知藏在那里。
才从衣柜里翻身出来的安知,完全没想过钻进床底这种选项,那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实在来的太巧了, 巧得像是正好给她机会转移那样, 她能想到这一点,其她人肯定也能想到!
经验丰富的审核员干脆剑走偏锋,藏进了极其容易被人发现的窗帘后,而陈拾意也确实没有料到这点思维盲区, 她的注意力被更好躲藏的床底所吸引,让安知免去了立刻被抓个正着的危机,但窗帘后方也只能藏一时, 只要陈拾意一个念头, 她随时都会被发现!
这种猫抓老鼠一般的紧迫感,让安知紧紧贴着墙壁, 额头都渗出一层细汗,她甚至不敢透过帘布间的织线缝隙去看, 生怕引起了这敏锐的烦人警猫的注意。
作为短暂的同谋,季朝映和安知有着同样的追求,在陈拾意对着衣柜里的衣裙翻来翻去寻找线索时,季朝映紧贴过去, 用力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她声音颤抖, 脸庞苍白,眼泪仿佛被雨雪无情摧折过的白梨山花, 簌簌而落:“怎么办,她、她是不是躲到其它地方去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极其可怜,因为发现家里还有不知道藏身在哪里的外来者,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又细又弱。
陈拾意的思绪顿时被她带走,换了其她人来,可能还会觉得女孩太过懦弱,过于烦人,总在关键时刻掉人链子,但换了陈拾意——她现在甚至还在愧疚自己又把女孩送进了贼口,怎么可能还会觉得她烦人?
于是立刻安慰:“没关系,现在找不到也没事,我在这里,说不定那个人已经走了……”
季朝映声音哽咽,眼眶周围通红一片,惊惶又可怜,她紧紧抓着陈拾意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但、但她还在这里……对不对?”
她语句混乱,几乎词不达意:“有人、有人在这里……是不是……我、我没听到门开的声音,她肯定还在……”
她越说越慌,几乎看身边的每一处地方都觉得有人在藏身,陈拾意眼见着她的情况逐渐恶劣,心底一紧,但口中还不住地安抚:“不一定,那个人既然能藏进来,肯定就能逃出去,再说了,就算衣柜里有过人,说不定也是之前的事情……”
嘴上这么说,但陈拾意心里比谁都清楚:衣柜隔板都是温热的,起码在刚刚,那人还躲在那里!
但这话再怎么也不能继续说给女孩听,不然她的精神说不定会直接崩溃,陈拾意甚至都开始后悔了,她不该擅自把情况告诉对方的……实在不行,之前女孩开门的时候,她就该直接掐个借口直接将人带走的!
陈拾意手忙脚乱,季朝映却不在信她,她手脚都在发软,看到大开的衣柜和被揭开单布的床底就止不住地颤抖,陈拾意懊恼又自责,一把把床单揭下去,半拖半拉地把人带离了卧室。
躲在窗帘后,近距离围观了这一切的安知:“……”
心情复杂。
但再复杂也挡不过这招真的有用,吓得主人惊恐不已的入侵者趁着警员被牵制住了精力,立刻从落地窗帘后钻了出来,毫不犹豫地爬进床底。
——这个时候,床底才是安全的。
即便不是百分百,但安知也能确定,起码这个晚上,那只嗅觉灵敏的牧羊犬绝对不会再查看这里。
她是对的。
再灵敏的嗅觉,也抵不过小偷和主人勾结一气,将彼此的气味都混浠。
在季朝映的插手下,陈拾意甚至没能再进卧室,只顾得上安抚对方的情绪,连后面硬是相出办法去搜寻,目的地也并不在卧室——
她去了卫生间。
陈拾意开着门,时刻保持着季朝映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伸手去查看洗手台上的镜子,确定了镜子是被镶嵌上去的,绝不可能再像是之前那样被制作成活动式,才勉强罢手。
她找遍了整座房子都找不见人影,终于不得不承认,或许在某个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那个入侵者已经悄无声息地逃离了这里。
陈拾意回头看向躺在沙发上,在披巾的包围下,因为恐惧与疲惫而昏睡过去的女孩,不由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丝毫不知道——那个“神出鬼没”的入侵者,现在就躺在她两次检查过的床底,潜伏等待着逃走的时机。
陈拾意关上卫生间的房门,轻手轻脚地退回季朝映身边,她试图从女孩身上找出她的手机,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知同事,但她翻遍了季朝映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没有摸到手机的去处,显然,对方并没有随身携带手机的习惯。
现在又不能撂着对方一个人,自己去其它房间找手机,或许是因为受到了过度惊吓,女孩睡得很不安稳,一旦陈拾意暂时离开,她就会咕哝着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不安呓语,显然深陷噩梦。
于是一无所获的陈拾意,就只能守在女孩身边,无奈地等待天明。
她都不敢去想,等到第二天一早,要怎么去和拜托对方带来充电器的同事解释。
但比起被她被动放了鸽子的同事,陈拾意要先面对的,却是到了早晨,终于从昏睡中勉强清醒过来的女孩。
“早啊。”
季朝映面色如常地爬起了身,和因为通宵一宿,现在精神头很是萎靡的陈拾意打了个招呼。
她起床去洗漱,还不往找出一次性牙刷交给陈拾意,这幅过于日常的态度,让陈拾意心底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了不久前的情景。
她潦草地洗漱完,装出一派自然的模样,玩笑一般道:“我还以为你该问问我怎么在你家里呢,你平常早起的时候,都不会迷糊一下的吗?”
季朝映便弯起线条圆润的杏眼,送给了陈拾意一张格外甜蜜的笑脸:“不会呀,不是昨晚一起看了恐怖片睡着了吗?我记得片子好渗人,都没敢看完就睡着了……呀,你的黑眼圈好重啊!”
她发出小小的惊呼,皱着眉凑近,仔细看了看陈拾意的黑眼圈,虽然并没有帮到忙,但这份心意确实值得感谢。
季朝映用积分在商城内购置了些一次性的恢复道具,同时皱起眉头,埋怨似地道:“怎么能熬得这么严重呀,昨晚你肯定熬得很晚……你等等,我这里有醒神的膏药。”
她转身回到了卧室,一点也看不出昨晚还怕得瑟瑟发抖的样子,陈拾意心底一沉,表面上却还要做出若无其事的姿态:“没事,我过几天有休假,到时候补一补就行了。”
“那也是之后的事了,没睡就是没睡,之后还怎么补回来?”
季朝映拉开衣柜,从下层抽出行李箱,又从行李箱里翻出林阿姨为她亲手制作的薄荷膏,这本来是她赶稿熬夜用的,到了这里来还没有试过呢。
她示意陈拾意躺到床上,方便操作,陈拾意犹豫着躺下,还没从昨晚女孩畏惧的姿态中转过弯儿来。
她迟疑道:“……你平常还用这个?”
就她自己的印象来说,季朝映似乎不太像那种会熬夜的类型。
“有时候会用。”
季朝映毫不犹豫地刮了一指头,从上往下点在陈拾意的太阳穴、天灵盖、眼下等部位,商城道具透过她的指尖散发出旁人不可见的微弱白光,薄荷的气息冰得陈拾意一个激灵。
但或许是醒神膏的作用,膏药虽然因为添加了薄荷的原因让陈拾意觉得脑仁透心凉,但因为高度紧张而疲惫的精神,却慢慢地在女孩打转涂抹的动作间松缓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
“有用,精神多了……呃,这是什么特殊手法吗?”
本来在太阳穴打转的手指忽然用力按了一下,差点没把陈拾意按得原地蹦起来,季朝映顿了顿,笑道:“是啊,我以前比较喜欢用这种办法,感觉会更有效果,你觉得怎么样?”
陈拾意琢磨了一下,觉得太阳穴都有点隐隐作痛,但抛开那点负面效果不谈,思绪好像确实更清明了:“……还挺有用的。”
季朝映面上便笑起来:“那就好。”
一边笑,一边还不忘把脚腕上忽然握上来的手踹开。
季朝映的感知很敏锐,被人贸然触碰会很不舒服,安知不知道忽然犯了什么病,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脚腕,皮革制品和皮肤接触的古怪触感,叫她险些条件反射,让昨晚的努力付诸东流。
那只手被季朝映不动声色地甩开,却仍旧显得很是不满,又追上来用力在季朝映脚腕上攥了一把,警告她快点把人送走,才重新收回床底下。
季朝映:“……”
她加快速度涂完了薄荷膏,便将陈拾意扫地出门:“好啦,你今天应该还要上班吧,要是再慢一点赶不上公交,今天可得迟到了!”
“一路顺风哦!”
“等等——”
陈拾意完全跟不上节奏,稀里糊涂地便被季朝映推出门外,想要再留一阵,又找不出借口,她捏着没电的手机,和房门上的猫眼大眼瞪小眼。
全然不知季朝映前脚刚把她送走,她找了半晚上的入侵者,便灰头土脸的从床下爬了出来。
第106章 你随时都可以后悔。
床底下有一层薄灰, 安知在里面待了一晚上,用衣服头发把床底地板擦了一遍,形容很是有些狼狈。
她从床底爬出, 面色很不好看:“你疯了?不赶紧把她打发走,万一被她发现了怎么办!”
季朝映毫不客气:“没有我,你昨晚就被发现了,别说你没听见, 她昨晚能找回来, 全是因为你放在桌子上的那点东西。”
两人彼此恶语相向,但却很有默契地把声音压低,防止陈拾意还在门外流连,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季朝映一边和安知打嘴仗, 一边在心底让系统在陈拾意离开之后通知自己,她拉开衣柜,麻利地从中翻找出几件合适的衣服丢到床上, 安知瞥了一眼, 顿时反应过来,面色变缓。
她身上这身衣服不能再穿, 按照季朝映的说法,她身边一直有人守着, 要是出去的时候被警员看见了,和自投罗网也没多少区别。
但自己前脚才与对方争执过,后脚便拿对方的衣服穿,安知不免有些不自在, 她顿了一下, 才低声道谢:“……谢谢。”
伸手去拿被撂到床上的衣服。
但她刚刚伸出手,衣服便被季朝映按住:“有偿的。”
安知:“?”
季朝映耐心道:“你可以穿走, 但这衣服也不是白送的,看你昨晚给我开的工资那么高,打包价三万,不高吧?”
她确实不缺钱,但这也不意味着她可以随随便便到处撒钱啊,安知气笑了:“趁火打劫?”
“三万买一个平安,这也叫趁火打劫?”
“不行,”安知断然拒绝:“顶多一万!”
“三万。”
“一万二!”
“三万。”
“一万五。”
“三万。”
两人面面相觑,就一套衣服的价钱僵持住,季朝映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平静道:“事情是你昨晚自己招来的,你还差点弄坏了我的家具,我作为受害者,给出这个价钱已经很良心了,在你之前的那位预备人员,撞到我手里连命都没保住……”
说来说去一句话,这个钱,真不冤。
安知被念得有些头痛,她掏出手机,又被制止:“我要现金。”
季朝映道:“账户上忽然多了钱,我也不好解释。”
“……”
安知在季朝映的监督下,给她写了个欠条,又忍不住招揽:“缺钱缺成这样,不如先来我这里挂个职位……先别说不,谁也有后悔的时候……”
沙哑的声音本该听起来很有气场格调,但当声音的主人话多的时候,这种气场便荡然无存。
折腾一番,安知终于换上了衣服,系统给季朝映报告,道陈拾意已经走出去一截了,看起来也没有再折返回来的可能性,季朝映便把这烦人的审核员也推出了家门。
顺道又给她指路,如何进入地下室,绕到其它单元再离开,还不忘把膈夜的垃圾塞给安知,让她出门时记得丢。
安知恼怒道:“你把我当清洁工用了吗!”
季朝映指了指垃圾袋:“你昨晚砸的蛋糕就在里面。”
安知:“……”
季朝映面色平静:“她们还帮我干家务。”
安知:“……”
季朝映继续陈述:“之前还帮我装修,也没有问我要钱。”
安知:“……”
安知骂骂咧咧地提好了垃圾袋。
她左手提着垃圾,右手提着自己的衣服,临走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警告道:“……如果真的发了通缉,你以后的日子,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安静了。”
季朝映轻轻挑眉,却没有说什么,安知见她不做声,又道:“欠条上有我的联系方式。”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你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季朝映没有出声,关上了门,系统却在她的脑袋里呸呸呸:“宿主才不会当坏蛋!”
季朝映便笑起来:“当然。”
打发走了安知后,季朝映一连几日都过得很安生,除了陈拾意又找借口来了两次,带她见了一回心理医生,就再没有什么别的意外插曲。
季朝映抓紧时间又写了两篇稿子,仍旧是惊悚主题的短篇,这一次,季朝映写的是出租车惊魂,屯好了下个月的稿子,早早发给燕暖审核,她落了闲,又开始就着之前的剧集继续重温。
这部剧,季朝映之前就已经看过一次,但现在再看,还是能品出不一样的风味。
二妹剪来了弟弟的根,仔细地收好,但到了晚上,还不等她向全家人展示自己也有了根,家里人便先因为弟弟一直不来吃饭,闹了开来。
在一片纷乱中,奶奶先找见了不会发声的弟弟,她发出一声哭叫,便双眼一翻,晕了过去,乱糟糟的一窝人,又要围着家里没了根,也不再会动弹的香火哭天喊地,又要把家里的老娘搀起来送进县医院里,家里的媳妇被送去看顾老娘,剩下的男人们便围在一起,抽着烟,又骂又叫,扬言找到了凶手,一定要让她拿命来赔!
彼时,二妹带着几个吓成鹌鹑的妹妹挤到了后面的小屋里,她叮嘱妹妹们快点睡觉,又把门锁上,悄悄抽到大屋里,听男人们谩骂不休。
他们说,等到第二天天亮了,警员来了,甭管是谁犯的案子,都能查出来,到时候带上两把砍刀,血债血偿!
二妹听的面色发白,她捏着口袋里的根,不敢告诉家里人,这根是自己剪下来的。
真的会死的。
她不明白,明明根还在,没有烂掉,她可以像是挂腊肉一样,把根挂起来,让它以后也烂不掉,可为什么这根只是被她从弟弟身上取了下来,就一下子不值钱了呢?
不但变得不值钱了,还让家里的大人暴跳如雷,如果叫他们发现了剪下根的人是自己……
二妹不敢想了。
她太怕了,于是便蹲在没有人看得见的黑暗角落里,耐心地等待着,等着外家人都走了,等着家里的大人都睡着了,便悄悄把门锁上,然后从厨房提来菜籽油,把这年春天新榨好的几桶油都泼在大屋的墙上,然后,她划亮了火柴。
那正是后半夜。
人们睡得正熟。
忽然烧起的大火,没能在第一时间引来人浇灭,二妹把油桶也丢进火堆里,等到大屋里传来的惨叫声慢慢平息,这才跑回小屋,把紧张的妹妹们放出来。
等到人们终于发现了这场火灾,赶来救火时,被他们从废墟中救出的,便只有几具黝黑黝黑的焦炭了。
其中自然也包括二妹的弟弟。
一家的男人,老的老小的小,都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警员过来后自然没能找到什么线索,而二妹和更小的妹妹,在被问了几句话便不再在意——
毕竟,一群小孩子,又能懂个什么?
如果是小男孩,他们或许还会严肃拷问一番,但丫头片子嘛,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这种轻视,成了二妹最好的伪装,身边的大人都只把她们当不懂事的小孩子,只有几个妹妹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但或许是某种本能——她们什么也没有说。
弟弟没了,没关系,弟弟平常老是欺负她们,撺掇奶奶打骂她们,弟弟不见了,这是件好事。
爸爸没了,没关系,爸爸平常老是去喝酒,一喝酒就在家里耍酒疯,打老婆踹丫头,爸爸不见了,也是件好事。
爷爷没了,没关系,爷爷平日里沉默寡言,可总是单独进她们的屋子里挤她们,有时候更是强行抱着孙女坐在自己身上,她们不知道爷爷在做什么,但总觉得厌恶,爷爷不见了,更是件好事。
一片嘈杂混乱中,一老一青两个新寡妇带着女儿孙女搬了家,老家房子都烧没了,男人也和房子一起烧没了,这是一块伤心地,她们不想回。
干脆收拾了东西,婆媳两个一起去了城里,年老的奶奶带孩子,年轻的妈妈去打工,过着过着,日子居然也就这么过起来了。
于是,二妹就在城市里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期。
城市和乡村,又是不一样了。
二妹身边一下子多了好多好多同龄人,她飞快地开始蜕变,学着身边的女孩那样,开始留头发、扎辫子,她的个子开始抽条,衣服变得不再合身,死了男人、儿子、孙子的奶奶,因为盼着她们出息养老,对待她的态度好了不少,开始就着闲暇时间给她改衣服。
奶奶以前也是村子里有名的裁缝,后来是年纪上来,眼睛花了,做不动活,才没再动过针线。
现在重操旧业,便照着街上那些女人的模样,把孙女们的衣服修修改改,竟然也很有些样子在。
二妹一下子便变得漂亮了起来。
她有了自己的玩伴,更在躁动的青春期,有了自己喜欢的男孩。
于是约会、恋爱,直到大姐因为生不出儿子,带着侄女被夫家赶了出来,这短暂的青春期亮色,才就此停止。
在送二妹回家的路上,这势利的青春期男生,见到了她不过二十六岁,却已经疲惫苍老得像个三十岁女人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