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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是我心头恨 苏幕幕 22426 字 6个月前

第22章 第 22 章 余情未了

门房想了想, 只好说道:“我让人去里面通禀大管家再作定夺。”

程家人口简单,没一会儿管家来了, 与管家一同来的还有程梦得。

程梦得今日休息,正在家中闲得发慌,却听门外有动静,随即就见小厮往里面来,说要找管家,又说有个姓虞的娘子非要见大人,还补充了个长得和天仙一样好看。

程梦得当即就觉得该不会是那位天仙吧, 于是也跟出来看热闹,这一看, 就发现还真是。

管家不认识虞璎, 但听闻她是主人以前的夫人, 今日有事找来,似乎也不能拦在门外不让进, 琢磨一会儿, 下令让她进来了,然后又让人去告诉老夫人。

虞璎进了门, 被安排在茶室等候。

程梦得发现自己竟是眼前唯一认识她的,自觉有责任说话, 便上前道:“虞娘子,你……你找我叔叔做什么?”

虞璎看看他,觉得有点眼熟, 随后想起来之前看见他跟在程宪章身边。

她问:“你谁?他表弟?”

不会是姓沈吧,她还记得那沈小荷似乎就有个弟弟。

程梦得回道:“不,我不姓沈,姓程, 叔叔是我亲叔叔。”

那就是他侄子……虞璎知道程宪章幼年丧父,他家只有他一个,但他有堂兄,这可能是他堂兄的孩子。

不管是谁的孩子,反正他家人她一个人都不喜欢。

此时她也就随意瞟了眼程梦得,问:“他真不在家还是不敢出来见我?”

程梦得不知他们这是怎么了,以前不听说二奶奶因苏家之事找上虞家吗,怎么现在对面又找过来了?

他老实回:“好像是真出去了,叔叔每日都很忙。”

虞璎轻嗤一声,谁不知道呢,公务就是他的命。

下人端来茶,她无心品尝,拿了团扇出来扇风,坐等着程宪章。

程梦得道:“他们去通禀二奶奶……哦,就是老夫人了。”

虞璎停了摇扇子,看向他,微微一愣。

想了想,随即道:“我不要见她,也不想看见她,我就等程子均就行了。”

程梦得惊呆了,这前任婶母她……好大的胆子啊,敢这样和二奶奶说话。

可奇怪的是,她这话都跋扈到这份上了,竟没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一种娇憨,让程梦得不由自主站在她这边想,如果两人积怨已深的话,也确实不需要见面。

她在那边等着,程梦得在一旁站着,陪她等。

没一会儿,有丫鬟过来,程梦得叫了一声“红豆姐姐”。

虞璎只朝那边瞟过一眼,随后那红豆便走过来,朝虞璎道:“虞娘子,大人不在家,老夫人却在家中,说让您可先去见她。”

虞璎回道:“我要见你们大人,不是见你们老夫人,你去回话,就说我不去。”

她这样说,倒让丫鬟不知所措,半晌才道:“见老夫人……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不见。”虞璎说。

红豆很无奈,看看一旁程梦得,程梦得也一副没辙的样子,红豆只好先回去了。

虞璎是来找程宪章问婚事的,不是来找前婆婆吵架的,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想看见周氏。

但没一会儿,周氏却自己找来了。

虞璎看见她进来,从前那种厌恶就涌上心头,此时也是扭开脸自顾自喝茶,也没起身问候一声。

周氏却是对她的蛮横无礼再熟悉不过,一见她这样,便想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去别人家做了五年儿媳,也还是这样没教养。

她膝盖有些无力,拄着拐过来,此时上前,站到虞璎面前道:“咱们两家早已没关系,我儿与你也没关系,你找他做什么?”

虞璎忍着不喜回道:“说了不关老夫人的事,我找他,不找你。”

“你自个儿跑到别人家来,却不说什么事,没有这样的道理。再说我们家子均还在议亲,我想虞娘子这么跑过来也不太合规矩是不是?省得别人误会,虞娘子向来不在意这个,我们程家却是在意的。”

虞璎的确不想和周氏见面,因为不想和她吵架,但她既然说话这么难听,自己就忍不下去了,回道:“你以为我愿意和你们家有牵扯吗?我才不想来呢,那你倒是管管你儿子啊,他为什么要上我家提亲,打的什么主意?你们要议亲我不要吗?我婚事都快成了呢,谁叫他去搅和!”

周氏不解了,问:“你说什么?什么提亲?”

虞璎之前听她说话,才知程宪章去说亲的事她竟然还不知道。

这下心里更疑惑了,不知程宪章在做什么。

她便回道:“今日一早,有个媒人去我们家说亲,说你们家两日后会正式上门提亲,我为这事来找他。”

“怎么可能,我看你是弄错人了吧,子均怎会去你家提亲!”周氏马上反驳。

虞璎轻哼道:“所以我找上门了啊,我等着他呢,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要想知道,和我一起等就是。”

周氏还想否认,却又想起来什么,转而回道:“你放心,不管有没有这事,你们都不可能成亲,我不会答应。”

“那正好,我也不答应啊,你们家除了不知底细的傻子,谁会进门!”虞璎道。

周氏怒火中烧,马上道:“我儿婚事不顺,不是你害的?”

随后忍无可忍地控诉:“你自己倒是嫁人嫁得快,你再过分,我们可没在外面说过你半点不是,你呢?胡言乱语,血口喷人,四处造谣,坏我儿婚事,若非我们不和你一般见识,我要将你做那些事全抖搂出来!”

虞璎气得站起来:“我做了什么?没侍候你吗?没同意你儿子日夜陪着你吗?还是没陪你一起受苦啊?你自己倒要好意思说出来,我看你儿子也不用成婚了,就陪着你过了算了嘛,省得你看儿媳妇不顺眼。”

周氏气得抬了手几乎要打人,程梦得去拉,虞璎还在一旁呛道:“我现在可不是你们家儿媳,你打了我我送你去见官!”

就在这么个鸡飞狗跳的时候,下人来报,程宪章回来了。

程梦得喜出望外,连忙去屋外,看见程宪章回来便又回来喊:“好了好了,叔叔回来了,回来了!”

周氏与虞璎同时闭了嘴。

脚步声渐近,程宪章进门来,周氏马上问他:“你告诉我,她说什么提亲,可有这回事?”

程宪章没马上回答,她又着急道:“你和他们家,可再别有什么牵扯!”

程宪章朝母亲拱手道:“母亲先去歇息,此事我来解决,之后我也会去向母亲解释。”

周氏还想说什么,但她看见这虞璎就脑仁疼,也不想在这儿吵得被左邻右舍听见了笑话,只好回去,临走又说道:“你记住我的话!”

程宪章低头致意。

周氏离开了,程宪章看向虞璎,虞璎本是站着,一收到这目光就莫名紧张起来,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自己选择坐下,别开脸没去看他。

程梦得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朝程宪章道:“叔叔,我去给你倒茶来。”

程宪章回答:“不必了,出去把门带上。”

程梦得虽然很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叔叔去提亲是不是真的,但奈何不敢违背叔叔,只好出门去,把门带上。

程宪章过来,到虞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虞璎仍没看他,坐得端正,在桌子底下绞着手帕,问:“今天的媒人,是你派去的吗?”

为掩饰内心的紧张,做足气势,她表现出一副十分生气、好似质问的样子。

程宪章回得简单:“是我。”

虞璎这时看向他:“那你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和我祖父说那些,为什么要这样?”

程宪章问她:“不能这样吗?棒打鸳鸯,断了小姐的姻缘路?”

虞璎想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郑泊如。

但她不想澄清这些,她只问:“你管我有没有什么姻缘,我就问你为什么!”

程宪章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小姐觉得呢?”

他盯向她,虞璎几乎要被他那审视的目光逼得低头,便气冲冲回道:“我觉得?我觉得你是报复,你存心报复我,因为苏如黛的事!要不就是因为郑栖舟,他做了参知政事,你没做,你嫉妒他!”

程宪章看她一会儿,随即露出一阵自嘲地笑:“你说是就是吧,随便你怎么想。”

虞璎觉得他果然是承认了,立刻道:“我说了后面那些你去看病抓药不是我说的,而且……而且人家不相信你,我有什么办法!”

程宪章不语。

虞璎缓了缓语气:“所以,你别把这责任归在我头上!”

程宪章仍不说话,她急道:“你到底听到了没有,这样报复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如果不是报复呢?”他看着她反问。

虞璎愣了,只觉得心怦怦直跳,都不知怎么回应才好。

好半天才道:“那如果不是报复,到底是为什么?”

“拜小姐所赐,我如今很难找到合适的议亲对象,皇上既无废后之意,那虞家姑且还算不错,以及你祖父也同意了,证明他也觉得我是合适的。”程宪章缓声道。

“可我不同意!”虞璎态度坚决地看着他。

程宪章语气平静:“不同意,那就让你家中替你拒绝。”

“你……”虞璎气得想破口大骂:“程子均,你真卑鄙无耻!别以为能拿祖父压我,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程宪章看向她:“你想嫁的是郑栖舟?宁愿找个长你十多岁的,宁愿给人做后母?他原配夫人温婉贤惠,无人不称赞,你确定你能比得过?”

虞璎再次被气到,觉得他分明是在指责她不温婉贤惠,绝不会让郑家人满意。

她怒声道:“你管我比不比得过,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觉得和他讲不通了,起身便走。

程宪章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去。

她走后,他又坐了许久,最后长长叹了一声气,起身往顺福堂而去。

他还需要给母亲解释。

周氏早已在屋中等候多时,见他过来,立刻将目光定定投向他。

他在堂下站定,抬手道:“母亲。”

“现在你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真去她家提亲了?”周氏问。

程宪章回得坦然:“是。”

“为何?”周氏立刻问。

程宪章却是不知怎么回,好久才道:“母亲当知道原因,我放不下。”

周氏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放不下?她那样的人有什么好,没教养也不识大体,哪有个做儿媳的样子?”

程宪章如以往一样沉默以对,周氏继续道:“你看她今日穿的那衣服,薄得都能看见肩背。”

她摇头叹息:“我便不说她不敬我,就说她扔下和离书,转眼就去洛阳嫁了人,就这般水性扬花的女人,有哪点值得你放不下!”

程宪章仍没说话,正当周氏要再说时,他回道:“她没有没教养,她只是对谁也不愿委屈、不愿忍气吞声。长安女子,许多都是那样的衣服,不一定母亲看不惯就是她错……至于她那时再嫁,她和我说过,是先和离了才嫁的。”

这话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觉得牵强,声音不由就小了下来。

周氏苦口婆心劝道:“她已经和别人成亲有孩子了,你什么黄花闺女娶不到,为什么就要再把她娶回来!你就不怕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么!”

她说着眼泪纵横,痛心疾首地拍了拍桌子。

程宪章看母亲如此,不由得在母亲面前跪下来:“我知道,母亲说的一切我都知道,但我就是放不下,我第一次动念想娶一个人是她,第一次为一人情不自禁是她,第一次彻夜难眠是为她……我也试过去娶别人,可就是做不到,我本以为这辈子只能认命,可……

“可她表哥过世了,她又回来了,这一次是我唯一的机会,母亲的诰命我已替母亲挣得,只求母亲成全我这一次。”

周氏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自然有感觉,感觉到这么多年他也没放下,他不顾一切追去了洛阳,险些丢掉官职,知晓她在那边已订婚,便失魂落魄回来,又伤又病,几乎死去,之后好不容易从病床上起身了,便是没日没夜地待在衙门不出来……

也是从那时,母子二人的话渐渐少了,他的话也少了,很多时候都是沉默,落寞,她明白,他其实有些怪她,怪她苛责儿媳,致使儿媳离他而去。

那个时候她也有些愧疚,毕竟虞家是那样大的门庭,那虞璎虽桀骜,可到底是无人不知的大美人,她知道男人谁不想娶个美人呢?

所以他说无心婚事,她也就没有逼迫他,直到过了好些年,他官越来越大,那虞璎也嫁人多年了,她觉得他该放下了,才又开始提他婚事,劝来劝去,总算劝得他松口了,她这才赶紧给说定苏家。

谁知弄来弄去,这事竟没成。

说苏家那门亲,他是百般不愿动,仿若事不关己,这妻是替她娶的;说虞家这门亲,他竟先斩后奏,找媒人去了虞家她都不知道。

如今儿子跪在地上,大有一种决心已定,不会更改的意思,周氏仍然无法接受,说道:“那我要是不想成全,一定要你娶别人呢?”

程宪章道:“那儿子只能一直跪着,求母亲同意,若母亲执意不肯,我大概也会娶……只是让人知晓,会弹劾我不敬母亲,那我的官或许也做到头了。”

“你这是威胁我?”周氏又惊又痛。

程宪章叩下头:“母亲,我敬母亲,不愿忤逆母亲,却别无它法。”

周氏无言以对,只能抹眼泪。

她也不忍心儿子一直跪着,好半天,拭了把泪,朝他道:“就算我同意,你没听她说,她不愿意,你又怎么办?”

程宪章道:“只要母亲同意便好。”

周氏仍然无法接受,扭过脸去不回话。

不知过了多久,程宪章果真一直跪着,周氏实在没办法,怕他第二日连衙门都不能去,只好点头道:“你要怎样随便你,反正人家也不愿意,你这是热脸贴冷屁股。我只告诉你,若她真进门,却水性扬花不守妇道,我还要休她;若她三年无子,我也要为你纳妾。”

程宪章只要母亲一个同意,此时便干脆道:“是。”

从顺福堂出来,程宪章回了锦绣园。

程梦得在那边等着他,见叔叔似乎心里有事,沉默着微锁着眉头,他低唤一声“叔叔”,跟上他。

程宪章这才开口:“怎么了,有事么?”

程梦得是真有事,但有些犹豫,因为这是大人的事,实在与他不相干,但他又忍不住。

待程宪章进了屋,他也跟进去,问:“叔叔,你真准备娶虞娘子吗?”

程宪章在屋中坐下,静静不说话,好久才“嗯”了一声。

程梦得心中有无数疑惑,最后委婉问:“就是感觉,二奶奶好像不太喜欢她的样子,她们刚才都……都吵起来了,要是以后住一起,那……”

程梦得还真没见着这种,还没成婚呢,婆媳就吵上了,他觉得这要真成了婚得打架。

他以前在小镇上也见过婆媳打架,那儿媳一般是十里八乡都闻名的悍妇,家里肯定也是鸡飞狗跳的,天天都是别人闲聊的对象,他就觉得叔叔家里不该是那样。

程宪章回答:“我知道,只是……试试。”

是啊,只是试试。那个时候年轻气盛,不懂做人,不懂为夫,自傲却又自卑,心有爱意却不善表露,以为自己和她最大的距离是出身与地位,以为最紧要的是功成名就。

最后却不知怎么就散了,这些年他一次次回想,也许该多陪陪她,也许该替她在母亲面前说说话,也许该少惹她生气……至少当年在洛阳该亲口问她是不是要和离,而不是怯懦又愤慨地离开。

他将和离书给了她,好像是自己选择了和离,其实不过是不想被抛弃而已,表面上得了自以为的尊严和面子,实际留给自己的是一次次追问与懊悔。

其实送完和离书他就后悔了,觉得也许该最后和她谈谈,但随即就见洛阳给虞家送来了聘礼,人家婚事已经定了。

他便将那些不甘与悔悟埋在了心里,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办最难最棘手的案子,只为在御史台冒头,作出点功绩让皇上看到。

也让她看到吧,好似这样就可以让她后悔不要他。

可是……明明她嫁他时,他是一无所有的,他那时竟然想不通。

如今一切,不过是给自己一个交待,不过是想试试,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抬起头来看向侄子:“以后我若不在家,二奶奶和婶婶吵起来了,你替我劝劝她们,等我回来。”

程梦得有些犹疑地点点头。

可他觉得二奶奶和婶婶……那都不是好说话的人啊!

他安慰道:“不过顺福堂和锦绣园隔得远,她们平常估计也碰不上。”

程宪章沉默不语。

虞璎直到回家才想起来自己无功而返,去了程家一趟,根本就没弄清楚程宪章打的什么主意,只跟他吵了一架。

一时很气恼,又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躺在床上生闷气。

这一烦闷,就到了日子,两日后程家还真请了人正式上门提亲。

提亲该由长辈出面,但程宪章父亲早逝,母亲据说“行动不便”,伯父又远在老家还没赶过来,所以程宪章请了裴家二老爷也就是虞璇的公公前来提亲,那是程宪章的老师,也算尊长,又是虞家姻亲,身份倒也足够重。

这样的长辈过来,虞璎也作不了妖,再说此事也不用她出面,人家在前厅见面、商谈、受礼、交换庚帖,也就完事了,人就走了,而且连同下定日子、婚期都定下了,说是在天凉后迎亲,大概就在八月中秋之前。

虞璎听着隐约觉得这日子好熟悉,一回忆,这不就是原先说的程宪章娶苏如黛的日子吗?

所以他是什么也不浪费是吧,换个人也是一样的日子一样的流程!

虞璎要气疯了,但家里由不得她闹,她没办法,只好进宫去找长姐求助。

到了宫中,她便哭啼啼地诉说祖父如何不顾自己死活卖了自己,竟一夜之间给她订亲了,还马上就要下定,而那程宪章呢,明显就是要报复她,她去了一定没好日子的,让长姐替她主持公道。

皇后听完问她:“你怎么就知道他是为报复你?要报复你,有百种法子,何必把你娶回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虞璎发现长姐刻薄起来说话也挺难听,怎么叫娶了她就自损八百呢?好像她很不好似的!

她反问:“那不是报复我又是什么呢?”

皇后叹息一声:“也许是他对你余情未了呢?那时他能为你追去洛阳,现在也可能想和你再续前缘。”

虞璎百般不信,反驳道:“他本来是要娶苏如……苏贵妃她妹妹的,是因为人家不要他了,这婚事才没成,皇后说那些根本就不可能!”

“但我不觉得他是那种讨厌一个人、为了报复一个人,却要将她娶回家的人。”皇后说。

虞璎回道:“他自己都说了,他娶不到别的好姑娘了,加上他觉得皇后……”她压低声音道:“他觉得皇后你地位又稳固了,这才觉得这婚事可以,这是他亲口说的。”

皇后摇头:“在七年前,虞家确实是他很好的选择,那时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功名,虞家看中了他,就是他的登云梯。

“但在七年后的现在却不一样了,虞家的确看着还不错,却是在大势之外的。或早或晚,大族定会衰弱,从科举考出来的读书人才是将来朝廷中流砥柱,程子均身家足够清白,他永远是皇上手中能臣干将,与苏家这样的书香门第结亲是皇上愿意看到的,与虞家结亲,倒沾了几分尘埃,说不准好坏。

“所以我更相信他是真心为了你才想和你成亲。”

虞璎觉得委屈,闷闷不乐道:“那是娘娘没看见他以前怎样对我,如果一个人,你都看不出他喜欢你,又怎么会相信他喜欢你呢?”

皇后问:“那你对他呢?我记得你以前是喜欢他的,一说起他,嘴上挑三拣四说他这不好那不好,却总会脸红,让你嫁就乖乖嫁了,现在呢?”

虞璎反驳道:“哪有脸红,他就是这不好那不好。”

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心虚起来,脸就悄悄红了。

过一会儿她才道:“我现在谁也不喜欢了,觉得成亲很没意思。”

“那为何愿意嫁郑栖舟,却不愿嫁程子均?”皇后问。

“因为讨厌他,但不讨厌郑栖舟啊!”虞璎马上回答。

随即自己心里却已觉得不对。

愿嫁郑泊如是一种妥协,一个大家族里,男人要挣功名,女人要嫁人,这是他们的责任。

而程宪章,却还夹杂了别的东西,嫁了郑泊如没什么好怕的,谁让她不好过她就让谁不好过,谁也讨不着好,程子均却不是,她不想痛苦一次,还要再痛苦第二次。

从前年轻,只有一腔热血,他不回房,她就去叫他,朝他发脾气;他事事向着他母亲,她也朝他抱怨,用不让他进门、回娘家来威胁他……到后来,到她突然咀嚼出这一切都源自于他不喜欢她,便再也没有力气和他闹了,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子扎向她,叫她幡然醒悟自己有多可笑。

她压下心底那番酸涩,解释道:“和他成过一次婚,知道是火坑还要再往里跳么?”

皇后道:“人会变,有没有可能,你顺着他母亲一些,你们之间会好一点?”

虞璎不高兴道:“娘娘怎么尽帮着他说话,他母亲巴不得我卯时起床亥时睡,晨昏定省不出门,在家陪她吃咸菜,她儿子坐着我站着,再欢欢喜喜给她儿子纳几房小妾,那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皇后笑道:“不是帮着他说话,是事已至此,咱们也没有办法。你想想你不愿嫁,程家老夫人可能也不想娶,这婚事是怎么成的呢?”

“我不要想,我其实是想娘娘能帮我劝劝祖父。”虞璎直截了当说明了想法。

皇后摇摇头:“若为家族兴盛,我赞同祖父的决定;若为你,我也觉得程子均强过郑栖舟。不曾经历过不一定就是好的,我也舍不得你去给人做后母,你可想过以后,若他长子当了家,你这个后母又当如何?

“倒不如和程子均在一起,他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不分彼此不是更好?”

这怎么就讲到生孩子去了呢?虞璎觉得长姐也不理解自己,她根本就不懂,自己宁愿吃郑家的苦,也不愿吃程家的苦!

最后她百般不如意地离宫回家,所有的法子都想了,再也无计可施,只能挫败地躺在床上长吁短叹。

然后隔天,得知郑泊如与二姐夫裴星藏一同拜访祖父。

二姐前一晚就请身边人来给她和母亲说了缘由,数落了一番二姐夫,因虞璎和程宪章订亲的事,二姐夫裴星藏告诉了郑泊如,郑泊如便找到裴星藏,让两人找个名目来虞家,他想亲自找虞老爷子问问,二姐夫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二姐觉得这事闹得不好,虞家既已选择程子均,二姐夫就不该凑这热闹,偏偏他已经答应郑泊如,又自觉没什么,二姐也拦不住,便只好将其中始末说与娘家听。

虞璎听说这些也是头大,她并没有一定要在郑泊如和程宪章两人之间选一个的意思,但这事却弄得如此迫切,导致她完全不知怎么应对,所以继续躺床上,诸事不理。

反正郑泊如要找的也不是她。

郑泊如这一趟来得冒昧,他与虞璎一未说媒二未提亲,什么也不算,人家既定了程家,便是作出了选择,自己也就不用来了,可他在思虑两日后还是放不下,决定来问个究竟。

据他所知,虞璎并没有要嫁程子均的想法,那虞家多半是出于家族之计的考量,既如此,能选程子均,为何不能选他?

他知道之前虞老爷子是属意他的,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卦,甚至在虞家有危时他也尽力帮忙了,他想不通是什么原因,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裴星藏称替家中大伯来拜访虞老爷子,给虞老爷子带了两包新茶过来,郑泊如也替家中长辈拜访,寒暄完,便请求与虞老爷子相谈两句。

到房中单独剩下两人,郑泊如起身向虞老爷子行了一礼,随后道:“虞公,您该能猜到晚辈因何而来,我本欲近日上门求娶三娘,我以为虞公是赞同的,却不知为何突然另许他人。据我所知,三娘也是不愿意的,不知虞公是出于什么考量?”

虞老爷子从收到拜帖就知道他目的,自己也知道,于情于理,该给人家一个解释。

只是这解释,实在不好说。

他只好回道:“先前我的确是盼望着能与郑家做姻亲,我那孙女顽劣任性,也难得栖舟你能担待,只是后来思来想去,郑家是礼义之家,阿璎实在不堪为良配,去了郑家怕反倒引起两家嫌隙,因此才作罢。只是程家提亲来得急,未曾亲自上门去与栖舟详说。”

郑泊如看着他道:“虞公,三娘没有顽劣,该守礼的时候她绝不会失礼,您也知道我此番过来绝非做样子,我就是想知道实情,想看看……”

他压低了声音,又万分诚恳道:“是否还能挽救,还能作改,我也是真心求娶三娘的。”

虞老爷子叹了一声气。

郑泊如静静望着他。

他沉默好久,斟酌着用词,说道:“栖舟也知,前不久宫中那桩大案,将虞家推向了危亡境地。栖舟还曾与我递了许多消息,又在圣上面前替娘娘说好话,我万分感激。

“只是在那之前,我也求到了程子均面前,毕竟曾是翁婿,实在走投无路。他向我承诺,关于案件,他会禀公执法,在大理寺卷宗呈上御史台那一刻,但凡他发现有不公之处,必然不会签字。

“若皇后娘娘无罪,他也会替娘娘辩论朝堂,仗义直言,我感激他恩情,因此将阿璎嫁给他,我如此说,栖舟当明白了。”

郑泊如一开始不明白,后来就想明白了。

是交易。

在很早的时候……不,应该是在虞家最危急的时候,也就是皇后被查、虞璎也被带去大理寺的时候,虞老爷子找到了程子均,求他帮忙。

那个时候程子均承诺了他,如果大理寺要将案子做成冤案指向皇后,他便将案子驳回。

至于为皇后娘娘辩论朝堂指的是什么呢?对……那时候人人都猜测大理寺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要废后。程子均的意思是如果皇上要废后,他就在朝堂上上书反对。

他由皇上一手提拔,自己全无背景和根基,竟会反对皇上,反对废后?

还是说,他那时候就看出皇上不会废后?

不,不可能有那样的把握,连皇后本人都没有这种把握,若有也不会意图自焚了,所以程子均只能猜测,只能押注,却不会有百分百的把握。

转而郑泊如又发现依然不对,虞公第一时间求助的对象当是他才是,他也的确悄悄告知他消息。

继而想起那日打完马球程子均对自己的告诫,郑泊如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不是虞公求到程子均面前,而是程子均主动找到虞公做的这场交易,他保住虞家,虞家将孙女嫁给他。

他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截了这桩婚事。

郑泊如觉得自己的猜测一定就是真相,但无法验证,因为这场交易是以公谋私,暗地勾结,虞公绝不会承认,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接近事实,他又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的是程子均敢做这样的承诺。

扪心自问,他不敢。

如果大理寺查出幕后指使者是皇后,卷宗送到刑部审核,他敢驳回吗?

怎么敢呢,陈青是皇上亲信,陈青查案的结果就是皇上要的结果,他驳回,那岂不是和皇上对着干?

苏贵妃做皇后还是皇后做皇后,对郑家影响并不大。

以及反对废后,两家还不是姻亲,他做不到拿着郑家的未来去和皇权对抗。

甚至,如果虞家在这场危机中不能自保,皇后被废,虞家受牵连,他也会犹豫是否要坚定这桩婚事。

他会觉得为娶虞璎,自己付出的太多了。

虞公何等精明,他又怎会看不出来,所以他坚决果断选择了程子均,一是信守承诺,二是有这样一个孙女婿,他也更安心。

郑泊如无话可说,如果是他,也会这样选择。

他在沉默之后,缓缓拱手,朝虞老爷子道:“多谢虞公告知,晚辈知道了……愿虞三小姐与程子均大人能长长久久,今日打扰了,晚辈万分惭愧。”

说完,再次行礼,虞老爷子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郑泊如与裴星藏一同离开虞家,行至大门外,郑泊如突然想起一件事。

程子均与苏家姑娘本已说好了亲事,却因一些是是非非的流言而让婚事不了了之,那初那些流言现在还有人在传,对程子均的名声着实有了些影响。

其中详情,郑泊如也知道一些,宫中出现假药是真的,皇上命人严查也是真的,京城丰台县县尉带人去查抄药铺是真的,在那里遇到程子均也是真的,那保和药铺的东家擅治男子专科还是真的。

但御史台弹劾县尉或县令是假的,纯属张冠李戴,将去年的事挪至了今年;至于什么药方,什么病症,外人无从得知,只是郑泊如觉得若真有这事,去拿人的县尉也不会知道,知道的唯有药铺,但药铺却不会说出来,更不会传遍大街小巷。

以前御史台办过一桩案子,当年都水监有个缺,两名官员都有望得选,就在此时,大街小巷却都流传其中一名官员□□儿媳,致使儿媳投井自尽,此事虽未证实,但吏部显然会受影响,在选人时选择了另一名官员。

名誉受损的官员于是上书喊冤,称自己被有意抹黑,气急之下,竟意图自尽在御史台门前以证清白。

后来御史台受理了此案,查出此事是被那竞争者买通大小茶楼的说书人捏造的故事,虽不透露名姓,但身份就是直指那官员,而那官员家中儿媳确实投井自尽了,原因却不是受公公奸污,而是与丈夫因日常琐事争执,愤郁之下投井,确实与公公无关。

郑泊如想起了这桩案子,便是想起,也许这事是被人为传出去的。

谁呢?他不觉得普通人有这样的胆子,因为御史台有弹劾百官之权,就连丞相或是如陈青那样跋扈的人都要忌惮三分,谁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使了这样的法子,只为破坏人家婚事?

那如果是他自己呢?

虞璎是在四月底回京的,六月,流言四起,苏家退了婚事,再之后他找到了自己劝他三思,随后便是宫中大案出来,事情就这么扭转。

对他来说很突然,对程子均来说却是破釜沉舟,不留后路。

同朝共事这么多年,他觉得这也像程子均会做的事,只是以前是用在公事上,现在却是用在了婚事上。

他心中大受震撼,在他的世界里,绝不会为了任何一段感情、为了任何一个女子赌上这么多。

他就不怕满盘皆输,万劫不复吗?

裴星藏此时问:“问出来没,我岳祖父怎么说?”

郑泊如此时想明白了一切,却无能为力,无话可说,只好叹一声气,说道:“是我输了,由不得我不服。”

“怎么说?”裴星藏问。

郑泊如摇头,笑了笑,“缘分太浅,此事到此结束了。”

裴星藏仍是不解,而郑泊如却是怎么都不开口了。

第23章 第 23 章 亲吻

虞璎在房中得知, 郑泊如来了,郑泊如又走了。

一切都没改变。

其实她期盼有什么改变吗?她不知道, 真说要让祖父退了和程宪章的婚事改而定下郑泊如,她也是不情愿的,她对郑泊如的不讨厌,还远没到想不顾一切嫁给他的地步。

以往虞夫人希望她文静些,少往外跑,她不听,如今忙婚事不管她了, 她却不出去乱跑了,每日都待在家里颓废度日, 最常说的就是“气死我了”, “烦死我了”。

但若要她乖乖做点针线, 给未来婆婆或夫婿做些绣品那也是不可能的,虞夫人提了一句, 下聘时要这些, 便换来她一声不屑地冷笑。

虞夫人也作罢了,心想她那点针线活还是不拿出去丢人的好, 自己找绣娘缝了些衣物。

等到最热的七月,程宪章就来下聘了。

定聘之礼, 也是婚前最大的礼节,称为纳征,纳征之后婚事便是真正定了, 再不可随意退婚毁婚,若有违约之事,被告上官府也是要挨板子的。

那一日程宪章亲自来了,携着成车的聘礼、定聘婚书, 虞家也广邀宾客,大摆宴席。

礼单虞夫人一早就看过,惊讶于其中数目。

并不是聘礼有多重,而是她大概能猜出程宪章的家底,他是寒门考上功名的,与虞家这种百年望族不同,虞家有百年的积累,人家没有。

加上他前两年新置宅子,本身就是一大笔钱,现在成婚还能拿出这样可观的聘礼,几乎是毫无保留,于是虞夫人一下子比虞老爷子还坚定,无比欢喜这婚事,再也不管女儿在那儿哼哼叽叽了,只觉得她矫情。

这一日有许多规矩,要告祭祖先,要合八字,要验礼单聘礼……但都和虞璎没什么关系,她只用出席就好。

以前她没事也打扮得花枝招展,今日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穿了身水蓝色的襦裙,珠钗还比以往少了一些。

程宪章就与虞家叔伯兄弟闲谈,虞璎则事不关己,静坐一旁,遇到人祝福就“温婉”一笑,前所未有的娴静。

验礼单之后,虞家派了几名伯娘婶婶过来给程家准备回礼,礼单也是事先准备好了的,除此之外,还要备一对金樽,盛一对金鱼,再拿一双金箸、一对彩线做的象生葱一起放里面,随回礼一起送去。

见虞璎望着这边她们忙活,虞家婶婶看见了,回头笑道:“这是祝咱们璎璎和子均夫妻欢谐,如鱼得水,明年就生个胖小子。”

这婶婶开玩笑说话声音也不小,旁边人听到了都看向她笑,一边的程宪章显然也听到了,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虞璎觉得脸热得很,又不好驳婶婶的面子,只好一扭头离开宴厅,回后院去了。

里面一阵笑谑,说虞璎不好意思了。

她已二十有四,又成过两次亲,可因为容貌与五年前几乎无差,又总是一副姑娘家作派,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为人妇、为人母的感觉,加之离开长安五年,亲友们总恍惚觉得她还是小姑娘。

虞璎这一离去,半个时辰都没出来。

程宪章看见虞夫人与身旁丫鬟说话,没一会儿丫鬟回来,悄声说“闹脾气呢,不愿过来”。

虞夫人便露出一脸焦急无奈,看了身后,叫来一名妈妈,他能认出这是冯妈妈,虞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大约是准备让冯妈妈再去请。

他起身走到虞夫人面前,低声道:“母亲,我能否去看看她?”

他之前进门还叫的伯母,此时却换成了母亲,一是两人曾经就是岳母与女婿,二是今日下定,一个多月后成亲,也就快了,这一声“母亲”瞬时拉近了关系,让虞夫人心中一暖,便笑回道:“你去倒行,就是这孩子……也太不懂事,怕她不给好脸。”

“我知道的。”程宪章回。

虞夫人也想起媒人才进门那天,女儿就去过程家一趟了,听说还和前婆婆也是未来婆婆吵了一架,虞夫人自己都听得心惊胆战,不知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而这一切,程宪章显然都是知道的。

她点点头,示意丫鬟带程宪章过去。

丫鬟带了程宪章去往后院虞璎的院子。

这儿他也曾来过,是当时新婚回门,他多喝了几杯,到她房中休息。

那时他们还没圆房,又因为新婚夜的事闹得不愉快,她不怎么理他,却还是让人给他送来醒酒汤,一边扶他上床,一边皱着眉头说他酒量差还喝。

看着好似数落,却又一副娇嗔模样,然后问他要软枕还是瓷枕,他说都可,转过头,看见绣枕上的牡丹花,一阵说不出的甜香萦绕身边。

“那就枕这个吧,是我的,要是不习惯我让人去换。”她坐在床边守着他,一边说着,一边给他盖被子,那一刻他看着她,真想抱住她,亲吻她,求她别再生气。

但这种念头只是涌起又被他压下了,那是岳家,水榭楼台,雕梁画栋,族谱上记着五六位宰相的名字,一趟回门礼,出席的一半都是朝中官员,而他的御史台书令史还是岳家安排的,他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和自信,去沉浸在新婚的浓情蜜意里。

而今重走之前的路,也开始理解她为何总生气,她哪里懂他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呢?她是一个期盼与丈夫琴瑟和鸣的新嫁娘而已,却因新婚而不快,而他又态度冷漠,不见悔改的意思,所以她旧账未清,又来新账,对他满腹怨言。

虞璎院里种着岁寒三友:竹、松、梅。

她曾说过她不喜欢,想多种点花,也种了,结果她这院子就在虞夫人正院后边,地方不大,阳光也不太好,开不出花,又给拔了。

如今也仍然是这些草木,眼下是夏末,梅花未开,只有竹松,倒也凉爽。

丫鬟领他进院,便见到里面云锦往外瞧一眼,立刻就进屋去了,显然是去叫人了。

然后院中就隐隐听到里面的声音:“别叫我,我说了我不出去,你就说我头疼,肚子疼,哪里都疼!”

“哎呀,我的小姐,是程大人来了!”

“什么程大人?”

“就……姑爷啊!”

屋中一下没了声音,窗后隐约有人影闪过。

程宪章到屋外,丫鬟说道:“三小姐,程大人来看你来了。”

虞璎在里面不说话,程宪章便朝丫鬟道:“多谢姑娘。”说完进了屋。

云锦又出来,见过程宪章,又赶紧吩咐人上茶,说小姐在里面补妆,稍候就出来,然后就赶紧去里屋催。

没一会儿虞璎出来了,站在次间门柱旁看向他:“你来做什么?”

程宪章抬头,就见她确实补了妆,原本头上的金凤簪没了,换上了只素白色绢花。

云锦脸色十分尴尬,在一旁圆道:“要不小姐戴那只粉色绢花吧,这个和衣服不配,我知道放哪儿了,我去拿。”

“不用,我就戴这个,刚才突然想起来,今日是我表哥生忌。”虞璎说完,挑衅地看向程宪章。

云锦呆了,完全不知还能怎么圆,非常刻意地笑了两声,说道:“小姐说什么傻话……”

一边去看程宪章,只见他仍静静坐着,倒没有立刻流露出怒意。

在这种忐忑中,见他站起身,开口道:“姑娘先下去吧,我与你们小姐说几句话。”

虞璎撇开脸,高抬起下巴,一副“无所谓,我不怕你”的态度站在原地,云锦看看两人,终究还是下去了。

程宪章一步步靠近,站在了她面前。

虞璎知道自己这举动很过分,可她就是心中憋闷,在家中无处发泄,一想到这是始作恿者,一想到全怪他,就想冲他发一通邪火。

程宪章看着她问:“真是生忌,还是故意气我?”

虞璎梗着脖子道:“真是生忌,也是故意气你,你要不高兴,就把这婚事退了。”

程宪章只是看着她不回话。

她靠在门柱上,扭开头轻哼一声。

不期然,他突然低下头来,吻上她的唇。

虞璎在那一刻头脑一片空白,已然惊呆了,然后才察知他扶住了她的肩,含着她的唇,甚至温软的舌也毫不犹豫就那么闯进来,缠向她,抵向她,攻城掠地,肆无忌惮。

她整个人已无法思考,恍惚间闻见他身上陌生却又渐渐熟悉的气息,他没有焚香的习惯,衣服上是皂荚水的气味,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息,说不出来,有点像檀香木,又有点像雪酥山。

恍惚中想起那些夜里的缠绵,因他从未在白天或是他们曾经那间小房之外的地方和她亲昵,甚至没有单纯的亲吻过她,只有在行房之时,他才会抱她,吻她,就算做这些也很克制,就好像一切都是为了繁衍子嗣,生儿育女。

这个吻不长不短,他将她松开,看着她道:“婚事已经定了,不会再有变数,璎璎。再有一个多月我们就会成婚了,我没有要报复你,是真心实意和你成亲,从头来过。”

虞璎就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继续道:“宴席快要开始了,我先出去,你稍后过来,要不然别人会议论,你爹娘也会着急。”

说完他松开她的肩,抬手将她头上那只白色绢花抽了出来,放到她手上,说道:“刚才那只簪子比这个好看。”

随后就转身离去。

虞璎还站在原地,仿佛大梦未醒。

好久她才回过神来:凭什么啊,凭什么他敢闯进她房中来,这样……这样欺负她啊!

最可恨的是她居然从头至尾没反应,没推他,没骂他,没把他打走!

她什么时候这么败过阵啊!

第24章 第 24 章 婚礼

可是……他为什么突然亲她, 为什么突然说那种话?

不是报复她,是真心实意和她成亲?

难道……长姐说的是真的, 他对她余情未了?

可他对她有余情吗?他对他母亲有余情才是,明明都要和苏如黛成亲了。

其实他是在京城待了这些年,过得油腔滑调了吧,也变得不老实了。

虞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云锦又进来劝她出去,她脑中还一团懵,也就听话出去了。

直到晚上, 宾客早已散去,他也离去, 整个府邸归于宁静, 她躺在床上半夜没睡着, 回忆了半夜,想了半夜, 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了。

家中所有人都接受了这婚事, 因为这是祖父定下的,而祖父之所以定下, 是因为在虞家危机时承诺了程宪章。

所以这婚事一开始就是铁板钉钉,她明明也是知道的, 她不能接受的是,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感情来面对这婚事。

若是郑泊如,或是其他别的什么人, 她都能坦然接受,也不会一直闹脾气,唯有程宪章……因为她曾对他一见钟情,因为她曾将所有的憧憬都放在了他身上, 最后却徒劳而返,她早就打好了主意忘记那段傻子一样的过去,做回自己。

为此她不惜离开家乡五年,不惜嫁给表哥做假夫妻,她确实如娘亲所说,虚掷青春。

好不容易,她觉得自己可以了,自己真的放下了那一切再回来,却又要嫁给他。

所以她烦,她憋闷,难受。

想明白这些,她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既然婚事已成定局,那就嫁嘛,得过且过好了,不走心,不期待,最好各过各的。

想通之后,长舒一口气,觉得万事都开朗起来。

然后就又想起他那个吻。

真是的……干嘛突然那样,他们很熟吗?下次再敢,她一定给他一拳!

打算好之后,她倒是不再闹脾气了,虞夫人觉得多半是已经下定,婚约已成,所以她认了,便又一边替她筹备嫁妆,一边劝她嫁过去之后好好的,敬着些婆婆,体贴点夫君,赶紧生个一男半女,这婚事也就稳妥了。

说着这些虞夫人都长叹一声气,嫁妆礼单她都准备第三次了,东西都没怎么变,第一次,成婚才一年半不到,两人和离后程家将所有东西原原本本送回来了;第二次,虞璎没回长安,就在洛阳办的婚仪,嫁妆送去了洛阳,五年后那外甥过世了,小姑子到底还存了些良心,将嫁妆也原原本本还回来了;如今这是第三次了,她真不想再准备第四次。

转眼到八月十二,是迎娶的吉日。

迎娶前三日是催妆,然后铺床,虞家派了几位堂嫂和婶婶去程家布置新房,云锦雪罗几名丫鬟也去了,回来告诉虞璎,程家院子虽没虞家这么大,但特别新,特别别致,而且虞家虽大,却是好几房人一起住着,虞璎也就是个小院子,但程家不同,她去了就是当家娘子,住的是五间大正房,院里全是花木,就这个季节,便有紫薇,月季,木槿,好些花,另外还有不在季节没开的,比如牡丹这些,还有一方水池,里面养着一池锦鲤……

总之是比这边宽敞,比这边好。

虞璎听好们说的都觉得不信,程宪章可不是什么风雅之人,以前她在外面买了盆牡丹回去,可是一花双色的二乔呢,他也就淡淡看一眼,低头就忙他的公务去了,他是个一心升官发财,非常无趣的人。

这样的人,竟然会精心打理园子?

有一种可能,毕竟是大官了,总要附庸风雅,不能太朴实。

隔一天,虞璎出嫁。

第三次了,没什么新鲜的,她甚至觉得喜娘给自己盘的发髻都差不多,恍惚中总觉得又回到当初。

只是当初她是娇羞窃喜的,嫁衣是自己亲自盯着绣娘做的,提前熏了三天香,穿上就一阵暗香,从里到外,无一处不精致、不美,连贴身抹胸都是特意选的,绣的并蒂莲。

结果呢,她在房中等他到半夜,不见人来,一个招呼也没有。

她还以为婆婆摔掉了半条命呢,让人去看,好好地躺在床上和程宪章说话,也不是性命垂危的样子。

想起那时候她就来气,便想不通他这是发的什么神经,又要来一次。

虞璎打扮好了,等在房中,有许多姐妹来和她说话。

许婵也来了,送了她一对牛角发梳,上面还刻了字,一只刻着“百年好合”,一只刻着“比翼双飞”。

明显这是一只给她,一只给程宪章,虞璎挺喜欢的这对发梳的,决定两个都自己收着。

但许婵话里话外,总是吞吞吐吐,好似有话要说,但又不好怎么说出口的样子。

直到其他人去宴厅,许婵终于寻得机会,落在后面和虞璎道:“你怎么又嫁给他了?不是说……他那个吗?”

虞璎微张了嘴巴,才想起来这茬。

这是……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虽然她不觉得和程宪章成亲是什么好事,但她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要嫁给一个身体不行的男人啊……她也要面子的!

“他……我……其实我当时……”虞璎想了好久,最后道:“他医好了。”

许婵也听说过程宪章去找大夫诊治的传言,问:“他说的?万一没医好呢?”

这又把虞璎问得不会了,这能怎么保证,除非她试过。

莫名其妙都把她弄脸红了,无可奈何只能说:“是真医好了,总之……我能保证。”

许婵欲言又止,担心地看着她,好半天才道:“医好了,那就好。”

很明显,人家不信。

八成觉得她是不好意思承认,所以粉饰太平,要么是太傻,相信男人的话。

虞璎还想解释点什么,但许婵被人叫走了,让她赶紧去宴厅入宴。

虞璎无奈,欲哭无泪:天啊,别人表面上笑着祝贺她,暗地里该不会在可怜她吧,觉得她嫁了个阳事不举的男人。

她又闷闷不乐起来,程宪章一定想尽快生孩子洗清冤屈,但她才不想呢,她不想和他同房!

万般矛盾纠结中,迎亲队伍来了,她在锣鼓声中上了花轿。

下轿、拜堂、进洞房,整个人都是糊里糊涂的,直到他与她在床边并排而坐,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从头顶落下来,洒在身上、落到床上,喜娘说着撒帐祝词,他在旁边人的笑语中也露出几分笑容,然后在笑容还未散去时看向她。

她望过去,那一瞬有些恍惚,想起多年以前。

那时两人已订婚,还未成亲,她想见他,假意出来买胭脂,却用食盒拿了一盘鲜荔枝来给他。

那是长姐从宫中送过来的,她觉得他一定没尝过岭南的鲜荔枝,所以悄悄顺了一盘出来给他。

那时天还热,他却端坐在房中看书,知晓她来,也是一本正经模样,起身向她行礼。

她说是娘亲让她过来的,虽然她忙,却还是耐不住娘亲唠叨,勉为其难过来了,然后将荔枝拿出来给他。

他客气收下了,她非要催着他当场吃,然后问他好不好吃,他点头,问他甜不甜,他说“嗯”。

她便不高兴了,嗔怪道:“我辛苦给你送荔枝来,你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都不说一声感谢,气死我了,我走了!”

他连忙去拦她,认真道:“好吃,很甜,多谢小姐。”

她又气了一会儿,而他一动不动守在一旁,看着她,冷静自持下分明带着几分无措。

这让她忍不住笑起来,他于是也朝她露出笑容来。

后来婚后许多次伤心和不如意,大概都是因为他偶尔露出的无措和浅笑,才让她一次次自己把自己哄好,一次次坚持,直到再也坚持不下去。

喜娘送来两只金盏,让两人喝合卺酒。

之前虞璎心里浑浑噩噩的,此时才回过神,两人真的又结成了夫妻。

她这辈子活得真像做梦似的。

当即也无法去细琢磨,执起酒杯与程宪章互相绕过对方手臂,喝下这杯酒。

随后程宪章就出去招待宾客了,虞璎一人在房中。

她才能仔细看看自己的新房。

的确比以前的屋子大,也比自己在虞家的房间大,从窗口看向外面,果真能看到两株紫薇和几丛月季,开得真好,远处似乎还有一方小池塘,隐约能看到里面开着两朵睡莲。

不管怎么说,这院子她还挺喜欢的。

此时云锦到她身边道:“小姐,我刚刚发现,这院子是分两路的,一路就是这边,叫锦绣园,还有一路在东边,叫顺福堂,两边隔着围墙,只能从前边走廊穿过去,老夫人就住那边。”

虞璎纳闷了,很快问:“那程子均也住那边?”

云锦莫名其妙看着她:“那怎么可能,这不是新房吗?里面还有姑爷的书和书桌呢。”

“我是说以前。”虞璎道。以前这宅子里就他母子二人,两人那么好的感情,难道分两个院子住?不能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意思是她以后不会和他母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那可太好了,婆婆看她不顺眼,她也不爱看婆婆。

等到日头西落,宾客散去,夜幕降临时,程宪章进房来了。

云锦要虞璎规矩坐在床边,虞璎不干,非要坐在窗下,剥着龙眼吃。

程宪章就坐到她对面,看着她吃,然后问:“饿不饿,还要吃点别的吗?”

虞璎虽然不想给他好脸色,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主动关心,她也不能太无礼,便回答:“不用,吃过了。”

程宪章便在一旁看着她。

她被看得心里发毛,想好好和他说说她的想法。

也就是她不要和他睡一起,成亲是他一定要成的,她本来也不同意,所以她不干,至少现在她不接受,除非他要硬上,但她觉得他没那么厚脸皮。

正要开口时,外面一道声音传来,没一会儿,一个皮肤微黑的妇人过来,朝程宪章道:“章弟——”随后又看向虞璎,略有腼腆地客气道:“弟妹。”

虞璎认识她,她好像是程宪章堂嫂,上次成婚她没过来,这次从家乡过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应,就听程宪章问:“嫂嫂有何事?”

妇人着急道:“他二奶奶不知是不是吃错了什么,突然肚子痛,说头也痛,我看额上全是汗,脸都白了,你赶紧去看看?”

虞璎一听这话,只觉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上次是摔了,这次是吃错了东西?

她一副“又来了”的神情,也不说话,好整以暇看向程宪章。

第25章 第 25 章 新婚夜

程宪章看到了她这眼神, 没说什么,只是略有疑惑后起身道:“我去看看。”

说着走了一步, 又回头过来看向虞璎,沉声道:“我先去看看。”

虞璎回答:“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你母亲肯定不想看到我,我怕我去了她更难受。”

程家堂嫂于氏早听儿子提过这弟妹,说长得美过天仙,但是吧, 脾气不怎么好,刚和堂弟订婚就自己跑来程家和未来婆婆吵了一架, 于氏还不相信, 这会儿算是信了:她竟敢这样说话, 那可是婆婆!

程宪章也没说什么,转身随堂嫂走了。

他一走, 虞璎便道:“关门, 沐浴,睡觉。”

去顺福堂的路上, 程宪章想起了七年前。

那一日他还没进洞房,便听闻母亲摔了一跤, 摔到了头。

他心慌不已,赶紧过去母亲房中,又是请大夫, 又是熬汤药,好在大夫说暂且没看出什么事,休养一晚再说,但母亲一直说头疼, 他不敢走开,陪了大半夜,直到母亲睡着。

后来回房新房门就关了,她生气了好几天,说母亲是故意装的。

他不信,母亲的头疼不像是假的,而且这有什么好装的?母亲一直盼着他能成亲生子。

因为此事,他也有些不高兴,觉得她确实太过无礼,连长辈也不敬重。

但这一次,却又是如此。

他不愿去怀疑母亲故意装病,但实在是太巧合了,母亲平常也会有些小病小痛,但真正疼到连夜请大夫,也就是他成婚这两次。

快步到顺福堂,程宪章问是哪里痛,是否有去请大夫,周氏便阻拦道:“不用,大概捱一捱就好了。”

随后看他身上的大红喜服,说道:“没什么大事,是金枝非要去叫你,你回去吧,省得待会儿她又不高兴。”

程宪章先吩咐人出去请大夫,随即过去床边替她擦汗,又探了探她额头,劝道:“别说这些,先让大夫来看看有无要紧事。”

又问丫鬟:“母亲下午吃的什么?”

丫鬟着急道:“没吃什么生冷啊,老夫人也不碰大鱼大肉,都是吃酒席上那些素菜,但那些菜别人也吃了,没听说有吃了不舒服的。”

“那可有摔着撞着或是着凉?”他问。

丫鬟摇头:“没有,我方才也问过了,老夫人也不记得自己有摔过撞过。”

程宪章再看母亲,才擦过的汗又流了出来,眉头紧皱,脸色苍白,呼吸一下比一下急,难受绝不像是假的。

只能先让她躺着,等大夫过来。

好在这条街就住了大夫,没一会儿大夫赶过来了,拿了药箱替周氏看诊。

把过脉,又看过眼睛和舌头,大夫皱了皱眉,再次把脉,最后道:“约摸是腹中寒气聚集所致?”说着看向程宪章,“我先开两副药,老夫人喝着试试,若无好转再看。”

程宪章听了出来,大夫也没把握。

待大夫写了药方,程宪章一边吩咐人去抓药,一边送大夫出门,到了屋外,同大夫道:“杜大夫是否觉得家母病得奇怪,看不出确切问题?”

杜大夫尴尬道:“恕老朽医术不精,老夫人这病痛确实来得蹊跷,既非风寒,又非脏腑经络失养……肠胃间倒有些寒气,也却不那么严重……”

程宪章问:“是否有一些病,会在特定时候发作?譬如我曾有位同窗,学问也不错,却偏偏总在大考中身子不适,头晕目眩,颤抖不止,乃至昏迷,因此考了三年才中县试,这会是怎么病症?”

杜大夫道:“这是情志失调,因大考而情绪紧张所致,老朽也曾见一人,每每与人起争执,就会呕吐不止,肺腑却又无病症,这乃是气急攻心所引起的心病。”

说完他问:“程大人是怀疑老夫人也是此类情志失调之病?”

程宪章点头,问:“比如,因遇到同样的事而引起同样的心情,继而每每如此,便会发病。”

杜大夫道:“当然有可能,若有此怀疑,大人可放在心上,仔细观察,若真是因情志失调引起,药物所起效用甚少,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要多作安抚才是。至于这一次,可照常让令堂服药,细心照料,待明日再看症状。”

程宪章一一应下,客气送大夫离开。

待大夫离去,他回到房中,安慰母亲道:“大夫说了,母亲的病无大碍,好好服药,休息两日就好。”

于氏在一旁道:“那就好,可吓死我了。”

程宪章看向她:“今晚劳烦嫂嫂了,这里有我就好,嫂嫂先回去休息。”

于氏连忙道:“新娘子还在房里等着呢,你去陪她,我在这儿照顾着。”

程宪章摇头:“不用,也有红豆青蒿她们能照料,嫂嫂今日也累了,先去休息。”

于氏也确实累了,便看向周氏道:“那二奶奶,我先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周氏让于氏快回房。

待于氏离去,周氏又朝程宪章道:“你也走吧,我知道我病的不是时候,耽误你了,她会闹的。”

程宪章问:“母亲是不是不太高兴我成亲?”

周氏疑惑地抬头,他又问:“或者,母亲是不喜欢我成亲,还是不喜欢我娶璎璎?”

周氏不解地看向他:“你在说什么?”

程宪章缓缓道:“母亲可有想过,每次我成亲母亲就不舒服,是否是每次成亲,母亲都是同样的心情,也许这心情并不好,母亲不喜欢儿媳却阻止不了婚事,便郁结在心,导致身体也开始难受,头痛腹痛,母亲觉得是吗?”

周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泪水不听使唤喷涌而出,哽咽道:“你的意思是,我装病?这一切都是我装的?”

母亲的泪水,让程宪章无法说出后面的话,显得那样不孝,那样无情,那样丧尽天良。

他拉住周氏的手,周氏一把将他掀开,咬牙道:“我明白了,我今夜的病痛打扰了你的新婚,她不满,你也开始不欢喜,开始怀疑,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不会装病装痛,你若对我生了厌,我与你伯伯一道回老家就是,只当我我没养过你,当我这辈子白活了!”

程宪章再次去拉母亲的胳膊,再次被掀开,他看向母亲,比同龄人苍老的脸上满是决绝与痛楚,那是一种肝肠寸断的绝望。

不错,他的今日,就是母亲的一辈子,父亲去世,她本可以改嫁,可以一走了之,将他留在程家,祖父叔伯自会照料他长大,只是母亲没有那样选择,她要陪着他,还要供他继续读书,父亲的愿望便是让他高中,母亲说父亲走了,凭她也能送他进京城考试。

母亲的一切给了他,他就是母亲的一切。

所以他不敢、也不能违逆母亲分毫。

但他终究是不甘心,娶了自己想娶的人。

他坐在床边,看向周氏道:“我没有说母亲装病,我是说,也许母亲并不想看到我成亲,或是我想娶的人并不是母亲希望的人,但母亲又不愿逼迫我,便将这难受压在心底,以致郁结在胸,最后导致情志失调,引起身体病痛,如同与我同窗的孙谦,母亲可记得?他每逢大考便头晕目眩,颤抖不止,以致每次都考不好,大夫也说的确有这样的病,算是心病。”

周氏冷声道:“你不必说那些理由来解释,我知道你是要说我每次都在你新婚时生病,绝不寻常,可上次我摔跤也只是事实,难不成你要觉得是我故意摔的?”

程宪章回道:“上次摔跤并不见伤痕,也许是巧合。”

周氏流着泪,无奈地一笑:“好,是巧合,是巧合,你不必说了,过去吧,我这里不必你管了……”

话未说完,她便按着腹部难耐地在床上缩起身体,显然是痛得受不了,程宪章连忙起身扶住她的肩:“要不然我替母亲按一按?”

周氏涌着泪,带着痛心道:“不必你管,你走!”

“母亲……”

程宪章又坐下来,在旁边守着。

没一会儿药抓回来了,其中有一味保济丸是制好的药丸,可以现服,程宪章先拿了水递过去让母亲服药,母亲不理,只好让丫鬟来喂。

劝了好久,周氏才肯将药服下。

程宪章看她服了药,又坐了许久,说道:“今日我说这些,只是我的猜测,母亲自然也不想受病痛之苦,若真是如此,也许能找到病因。

“今晚我该守着母亲,也想守着母亲,可虞璎是我自己要娶的,我也想有美满的姻缘,想与妻子能夫妻恩爱,我也要顾及她的想法……今夜我先过去,让红豆青蒿都在这里照看,母亲若有事,她们自会去叫我。”

周氏恨声道:“你放心,不会有事,今夜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去叫你!”

程宪章喃喃道:“母亲是想我再和离一次吗?我一直独身,母亲是忧心,还是安心?”

周氏扭过身去背朝他不说话。

他只好起身,吩咐丫鬟好好照料,自己离开了顺福堂。

今日的话,他说得狠心,说得绝情,心里知道是大大伤了母亲的心。

可是他无可奈何,当初他并不反感虞璎吃小厨房、每日换新衣、婚后也去找人打马球,那是她的本色,是她习以为常的东西,因为有十多年的富贵生活,才有她那般耀眼的光芒,那样哪怕在雨夜,在马车上,也能明媚娇艳到摄人心魂的容颜。

她敢直接来街上堵他,盯他,看看他是什么人,敢拦住他同他吵架,又会怜惜他淋雨,将伞借给他,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姑娘,那么美,那么直白,那么天真烂漫,像一朵傲然春日下的红牡丹。

那样的她,他怎忍心委屈?更何况她花的也是她自己的钱。

但母亲样样都不喜欢,也并未遮掩这种不喜欢,而他则从未在母亲面前替她说过话,后来她走了,他便后悔……其实是他以为她永远不会走吧,以为恩情孝道比自己那点夫妻欢愉重要,以为等到母亲百年,两人自然不会有争吵,却没想到她可以转身就走,另嫁他人。

确实让他措手不及,但这确实就是她。

他回了锦绣园,理所当然,院门已经栓了,她又将他关在了外面。

程宪章站在门外看着那紧掩的门,旁边却有脚步声传来,他回头,就看见程梦得。

“叔叔。”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

程梦得道:“娘刚从二奶奶那儿回房,我去见我娘了,和她说了会儿话。”

“嗯,快去睡吧。”

程梦得看着他,小声道:“叔叔,我看那边有梯子,我给你搬过来?”

程宪章忍不住笑了,拍拍他的肩道:“想的什么歪主意,不必。”

“这怎么叫歪主意,今天可是洞房花烛,难道不进去了?”程梦得道。

“小孩子,少操些闲心。”程宪章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门,没一会儿,一个婆子来开了门,低声道:“大人,我没睡,一直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