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凤彩宫出来, 不巧却在御花园撞见苏如月。
陪虞璎出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安兰,熟知虞璎性情, 此时便连忙提醒道:“娘子记得跪下行礼。”
虞璎在宫里只跪过皇上,不是见了别人不用跪,而是谁都知道她是虞家的孙女,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不敢让她跪,老早就会让她免礼。
但别人说免礼,不代表她可以自己免礼, 苏如月是贵妃,她若不行大礼, 便是被拿到了错处。
虞璎也知道轻重, 虽然不情愿, 但不用安兰提醒她也会行礼。
待苏女月靠近,两人便退让到一边, 跪下道:“叩见贵妃娘娘。”
脚下正好是石子路, 硌得膝盖生疼。
苏如月好像才看到这边,问:“咦, 这是……璎璎?”
她一副亲昵口吻,但却没有第一时间让人平身, 虞璎只能继续跪着,还得恭敬回话:“正是臣妾虞氏。”
苏如月笑道:“好久没见到你了呢,你是上月又嫁程中丞了吧, 新婚燕尔,可还安好?”
“谢娘娘关心,臣妾一切安好。”虞璎说。
“说起来,我们都有好几年没见了。”说完看向身旁:“如黛, 这便是虞家三娘子璎璎,你小时候还见过的,那时候姐姐与她玩得好,是手帕交,可惜进了宫见面机会就少了。还是璎璎洒脱,能长安洛阳四处跑。”
她说话轻柔,声音婉转动人,只是一字一句对虞璎来说都是煎熬,因为她跪在石子路上。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苏如月就是故意的。
以往她没这样过,就算她受命进宫前两人还见过,虞璎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故意跑去御花园,故意偶遇皇上,又故意与皇上吟诗,引得皇上注意,那时苏如月只说“我的确对不起你,可我也有我的梦想,你到哪一处都是众星捧月,因你是虞家的女儿,是皇后的妹妹,而我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做你的陪衬,你随手送我一件裙子,竟是我最好看的裙子,你可知我心里怎么想?”
那天她们吵了一架,之后两人再也没说话,也极少见面,虞璎单方面对这位好友控诉,苏如月则沉默以对。
但今日,她却不是这样的态度了,她不再是那个背叛了两人友谊的苏如月,而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
她用她的身份,让虞璎罚跪。
苏如黛到底是小姑娘,此时提醒道:“娘娘,虞娘子还跪着。”
苏如月这才道:“哎呀,是我见了璎璎太高兴,竟忘了,璎璎快起身吧。”说着伸出手好像要去扶,却并没有。
“谢娘娘。”虞璎没跪习惯,腿都要跪麻,膝盖又被石子扎得疼,由宫女扶着艰难地起身,低头站在原地。
苏如月道:“你看,这便是我小妹,如今已是大姑娘了,你可还记得?”
虞璎抬起头来,看到了她身旁的苏如黛。
苏如黛是那种清秀的长相,算不上天香国色,但自有一种恬静的书卷气,而且尽管人人都说虞璎看着年轻,但终究是二十几了,再年轻也不会比真正十七八的小姑娘年轻。
虞璎觉得程宪章他母亲想娶苏如黛做儿媳也是正常的,苏如黛看着就很乖,是会孝顺老人的那种,至少不会和婆婆对着来,甚至她也不会和程宪章吵架,两人还能一道看看书,写写字,吟诗作对不在话下。
苏如黛也静静看着她。
虞璎说道:“还记得,比小时候更好看了。”
她只想离开,不想和她们在这儿废话,所以拣好听的话说。人家现在是贵妃,学了一身笑咪咪折磨人的本事,自己姐姐又不在身旁,只有吃亏的份。
苏如月说:“正好,过几日如黛要随我父亲一起去黄公府上拜访,黄公是我父亲好友,又指点过如黛诗文,如今从外地归京,如黛听闻这消息就从外祖家赶回来了,璎璎要不要一起去?想必到时程中丞也会去,正好他与黄公是同乡。”
她所说的黄公便是本朝鼎鼎大名的黄致之,堪称当今文坛泰斗,而黄致之祖籍潭州,与程宪章同属湘水边的江南西道,的确称得上同乡。
既是同乡,又同朝为官,程宪章确实可以去,说不定人家已经打算去,但她却没什么好去的,因为她连《诗经》也背不了几句,更别谈作诗,苏如月就是在讽刺她没才学。
虞璎回道:“回娘娘的话,臣妾就不去了,皇上以前就说臣妾没长做学问的脑子,全用来长吃喝玩乐了,臣妾去了也是跟在子均旁边吃喝,不比如黛妹妹,才名在外。”
苏如月知道虞璎这是在回怼自己,皇后与皇上是少年夫妻,虞璎也常去王府玩,所以很早就和皇上相熟,但她却不是,她连楚王府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倒是我想多了。”苏如月说。
时候不早,虞璎要出宫,苏如黛不一会儿也要出宫,苏如月不便再继续留着二人,便转身与苏如黛离去。
直到两人走远,苏如黛才小声道:“娘娘刚才是故意的?”
苏如月脸色已变得不悦,同苏如黛道:“我之前交待你们好好的,让你嫁与程子均,皇上倚重他,也有意提拔,若无意外,他定是日后宰辅,偏偏你们不听我的,倒听信外面谣言,什么都不与我说就退了婚,如今倒好,便宜了虞璎。
“你们可知,这正是中了她的计!”
苏如黛回道:“他虽受器重,却也没那么好,那时他好久都没去我们家中拜访,好不容易去一次态度也十分冷淡,我看他对这婚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既是如此,退了也就退了。”
苏如月冷笑一声:“你懂什么,我倒要看看没了这处婚事,你能找到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
她语气愈加严厉,苏如黛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
她能看出这一次进宫,姐姐的心情差了很多,说话也没以前有耐心。
她与程大人的婚事没能成是其一,其二便是小公主的夭折,这噩耗太大,加上皇后也安然无恙,甚至反得了皇上眷恋,对她和气起来,让事情草草了之。
姐姐一口气没顺过来,而皇上……竟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他自有万千国事要操劳,自有无数嫔妃等着下一个怀孕的机会,这丧女的悲痛只有姐姐一人承受。
种种不顺之下,让姐姐生了怨念,而她也没什么办法宽慰。
所以,她不觉得做娘娘有什么好,也不觉得一定要嫁人中龙凤,程子均是好,但人家对她无意又有什么用?她想嫁一个人,至少人家会对她热络,会心心念念要娶她,将来成婚了也是夫妻同心,荣辱与共,而不是自己一人独自伤悲。
安兰回到凤彩宫,皇后正陪着皇上用晚膳,见她回来,顺口问:“送走璎璎了?”
安兰看一眼皇上,回道:“是,送走了。”
只是这一眼,以及安兰眼中的神色,皇后便看出中间有意外,只是此事不可当着皇上的面说。
一会儿用完了晚膳,皇上说就待在她这儿看几封奏疏。
皇后在旁边磨完了墨,从里间出来去外面给水注加水,顺势低声问安兰:“出了什么事?”
安兰回道:“路上遇到了苏贵妃,有意让三娘子跪在石子路上不让起身,还出言讽刺,难得三娘子那脾气却还生生忍下来,没对贵妃不敬。”
皇后一听便觉又惊又气。
其实苏如月受宠,她作为皇后的确被盖过了风头,威信与权力都被步步蚕食,但她不觉得有什么,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这便是做皇后该有的肚量,可妹妹不是,她从来就受不了气,今日进宫也只是奉她之命,苏如月竟敢如此!
是自己太无用,所以惹得身边人也受欺负么?
之前小公主被害,苏如月就有心将祸水东引,使人诬陷她;计谋不成,便拿她妹妹发泄;今日尚且如此,若日后她真诞下皇子,又将如何除去自己这颗绊脚石?
还有,一直替她鸣不平的妹妹。
深宫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这里没有与世无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么,她拼一拼呢?
皇后朝书桌那边看一眼,随后拿了装满水的水注,换上一张温婉娴静的脸,一边将水注放到书桌上,一边在旁边坐下,笑着问皇上:“妾近日学到一种陀螺戏,名为‘升官图’,皇上待会儿可有兴致玩一玩?”
皇上抬头,十分意外,不由就问:“什么升官图?”
皇后道:“皇上将奏疏先批完。”
皇上便笑笑,低头一边朱批,一边道:“朕还以为你不玩这些小戏法了。”
以前两人在王府时除了下棋外,常常玩一些别的小戏法,比如叶子戏,射覆,飞花令,弹棋,或是其他地方学来的一些新戏法,两人都是脑子好使的人,精于此道,常常玩至夜深,不亦乐乎。
直到做了皇上与皇后,国事繁忙,这些消遣便都落下了,到后来两人渐行渐远,互有怨怼,再也没一起玩过。
此时皇后回道:“玩得没有以前多,但闲暇还是会玩,毕竟深宫寂寞,长夜难熬。”
皇上听闻这话,抬起头来,见皇后说着看似埋怨的话,却带着轻笑,那埋怨便不像埋怨,更像撒娇。
他笑了笑,柔声道:“这不是来陪你了么,哪里寂寞?”
皇后伸手将他鬓角头发理了理,站起身来:“我不打搅皇上了,皇上先忙正事,我去准备升官图。”
皇上“嗯”一声,低下头来继续批阅奏章。
第37章 第 37 章 战利品
虞璎回到家中, 余怒未消。
此时周氏的生日宴已经结束了,虞璎并没往顺福堂去, 径直就回了房,膝盖被石子扎得有了青紫,云锦替她用冷帕子敷,一边心疼道:“这苏贵妃太恶毒太猖狂了,小姐好歹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她竟敢如此,好在那小公主……”
后面的话太过大逆不道, 云锦说了一半就不说了,继续道:“要不然她更要目中无人了!”
虞璎也恨, 叹息道:“我在宫外, 平时根本见不着她, 皇后与她同在后宫,说不定要受她更多的气。”
云锦道:“皇后娘娘就是太宽厚了。”
虞璎想了想, 回道:“娘娘是宽厚, 但也不是懦弱的人。”
其实长姐在她们三人里是最聪明的,要不然祖父怎么会放心让她嫁皇子、做皇后?
小的时候祖父便会和长姐说什么《春秋》, 《左传》,或是什么合纵连横, 围魏救赵,她和二姐都听不懂,长姐却能听得认真, 还能举一反三。
想到长姐刚做王妃那会儿,总是容光焕发,笑容满面,她大概是很喜欢皇上的, 只是后来两人迟迟无子,倍受煎熬,再后来成了皇帝、皇后,有了许多嫔妃,皇上又一心推行科举,打压士族,祖父也不得不主动退仕,在那时候两人关系才变淡的。
虞璎喃喃道:“皇后是太骄傲了,她是皇上的发妻,又以真心待皇上,结果却失宠,她才变得消沉,不屑去与那人斗。”
“可宫里到底是宫里,人那么多,宠爱只有那一点,别人抢去了,自己便没有了。”云锦说。
两人正说着,程宪章回来了。
虞璎放下裤腿不敷了,脸上没有好神色。
程宪章进来看见她,顿了顿,温声问道:“怎么才回来?”
虞璎没好气道:“和你没关系。”
她一开口便是这语气,云锦在一旁轻拉她衣袖,与程宪章解释道:“小姐心情不大好。”
“怎么心情不好,我心情好得很!”虞璎却还反驳,让云锦无话可说。
程宪章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沐浴。
云锦满面无奈:“小姐……”
虞璎却还憋着气,起身将头上的珠钗往外抽,也要去沐浴了。
一边去沐浴,云锦还在劝:“今日老夫人生辰宴,小姐不在,大人心里肯定是有些在意的,小姐该好言相告,怎么就又闹起脾气?”
云锦只知虞璎被苏如月罚了跪,并不知道她今日还见到了苏如黛,不明白她是哪里来的脾气。
虞璎冷笑道:“想要我去讨好他,等下辈子!”
“小姐……”
“行了,你别再唠叨了,再唠叨你也走!”虞璎怒道。
她一生气,谁的面子也不看,云锦只得闭嘴。
等她沐浴好回寝房,程宪章已经坐在床边看书。
丫鬟退下,虞璎上床去,仍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不巧上床时被他的腿绊了一下,跪坐在了床上,便越发生气道:“看见你就烦,你干脆去别的地方找个房睡算了!”
程宪章心中也有怨言,几乎就想抬脚离去。
冷静一会儿,又问:“今日在宫中遇到什么事?怎么心情不好?”
虞璎自觉刚才说话语气太差,此时被他主动问起,便将心里的不快说了出来:“你那没进门的妻子回来了,邀你一起去吟诗作对呢!”
程宪章一头雾水:“我没进门的妻子是谁?”
“你说是谁呢?”
程宪章想了一会儿,与他有一点点婚姻之约的,世上只有三个女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往日的表妹,还有一个便是苏家姑娘,她去宫中,只有可能见到苏家姑娘。
于是他问:“你见到了苏六姑娘?”
虞璎便同抓到了证据一样激动道:“之前还装傻,现在不就不打自招了?你是不是已经和她约好了一起去黄致之府上赴宴?竟然瞒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透露,你好可恨!”
说罢继续道:“你去吧,我才不拦你,我明日就回娘家去,不来了!”
程宪章深吸一口气,拉住她手道:“你讲点道理,什么都是你说的,我一句也没说。我并不知道苏姑娘回来了,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既然你提起黄公,我猜测大概是黄公回京,京中旧友预备上门拜访之事。
“的确有人邀请过我一同过去,但我不一定去,御史一职与其它官职不同,我本职便是纠察弹劾官员,所以平日不便与官员走得太近,不管是同年,还是同乡,或是其他什么关系。
“你说苏姑娘会去,大概因为她父亲与黄公是旧友,她又素有才名,听说受过黄公指点,所以过去,我也是现在才知。若你不高兴,我不去就是了,这便是你不高兴的地方吗?”
虞璎被他这一通解释哄好了,再也气不起来,此时又委屈道:“苏贵妃故意让我罚跪,还讽刺我没学问,不会吟诗作对。她以前也不这样,现在多半是替她妹妹出气,觉得一块好饽饽被我抢了,哼,我才不稀罕呢!”
程宪章道:“我也不擅吟诗作对,仅仅学的那些诗文就为应付科考,如今久不钻营,早已生疏了。你这般,完全是殃及池鱼,将对贵妃的怨气撒在我身上。”
虞璎觉得他说的对,他确实是无辜的,自己就是拿他撒气。
一时不好意思,又拿不下面子认错,便撒娇道:“我腿都跪青了,要不是你和她妹妹这事,她也不会这么恨我。”
程宪章问:“腿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将她裤腿撩起来看,两个膝盖,确实是青了几块,不算特别重的伤,但在她这种白皙柔嫩的肌肤上,就显得重了。
他轻抚她的腿,温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今晚好好休息,也许明天会淡一些。”
虞璎反倒被他弄得心虚了,问他:“为什么道歉?”
“的确不觉得我有错,但看见你的伤,便不想计较了,你怪我,我只好道歉,要不然还能怎样?”他说。
“讨厌。”虞璎低声道:“显得你宽宏大量,我不讲道理。”
程宪章无奈就笑了:“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不讲道理。”
虞璎又扬起脸:“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讲道理了?我说显得我不讲道理,没说我是真不讲道理,我很讲道理!”
“那是我失言,你因我而被针对,生我气是应该的。”他无奈认错。
虞璎轻哼一声,决定不和他计较了。
随后她看向他,捧起他的脸:“说,你确定不去黄公府上了?”
“是,不去。”
“那对你有影响吗?会不会让那些官员对你有意见,孤立你?”她又有些担心。
他回道:“御史本就是孤臣,这是立身之本。若真怕黄公计较,到那日我送一坛酒去黄公府上,黄公好酒。”
虞璎满意了,忍不住就亲上他,一边亲着,一边跨坐到了他身上。
他渐渐有起势,在一吻结束时问她:“不是膝盖伤了吗?”
虞璎搂着他脖子,憋着一口气道:“那又怎么样,这是我的权力,我要让苏家姐妹气死,羡慕死!”
说完赌气似的扯下他身上的寝衣,露出男子堡垒般的胸膛来。
这意思便是,苏家不是觉得她抢走了这个乘龙快婿吗?那既然她抢到了,就好好享受。
他看着她,目光渐渐幽暗,随即就抱住她,主动深吻上去。
她霸道得没道理,拿他当战利品似的,却又有一种让人无法招架的热烈。
今夜结束时已是半夜,看得出她累了,却还是爬起来要去沐浴。这种时候她的毅力实在让人讶异。
程宪章身上也尽是汗,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虞璎立刻道:“不行。”
他不解,问:“为何不行?”
虞璎只好说:“浴桶那么小,我才不要和人一起沐浴……反正你不许来!”说完就下床去,好像生怕他再缠上来似的。
床上床下,竟是两种态度。
程宪章只好去另一间浴房擦洗了事。
虞璎的第二次沐浴比第一次沐浴会快一些,他擦洗好之后回房来等她,先听见她那边有水花响声,再听见她让丫鬟从角门出去。
但丫鬟出去,她也好久没出来,他闲来也是无事,去浴房看她。
一边进去,一边问:“还没好?”
虞璎却赶紧将什么东西放到置衣物香露的架子上,略带惊慌地嗔怪道:“你做什么突然跑过来!”
她此时衣服都穿好了,实在没什么不能看的,程宪章看一眼那架子,过来拉住她道:“见你还没好。”
说完又问:“怎么浴房还放了水盏?”
确实有一只水盏放在了那木架上。
虞璎不回答,拉了他出去:“快去睡,我要困死了。”
婆婆的生日宴过完了,又有昨夜的温存,两人那若有似无的不和也该结束了。
程宪章觉得自己不该节外生枝。
但……许多次疑惑,他早已看出虞璎有什么事瞒着他,所以过两日他就趁她不在,去浴房找了一遍,找到那只放在玫瑰花露后的小瓷瓶,打开来,里面是黑色的小丸,带着药香。
什么药,她吃的吗?
可没见她有什么病痛,这样的药瓶,上面看不见任何药铺的印记刻字,是哪里来的药?
晚上两人同房,虞璎去沐浴后便是很久不出来,里面叮叮当当的响,不知在找什么。
直到后来虞璎让丫鬟离去了,出浴房来,看向床上坐着的程宪章,怀疑地问:“是你吗?”
程宪章回过头来:“什么?”
“我的药。”她问。
他又问:“什么药?”
第38章 第 38 章 他算什么?
他没掩藏他的平静, 她也看出他的过于平静,便确定药就是被他拿了, 朝他伸手道:“一只瓷瓶装的药丸,你给我!”
程宪章也没有隐瞒,问她:“你告诉我是什么药。”
虞璎最讨厌被人算计威胁,他先将药藏起来让她找不着,又这样拿着药质问,心中一横,想着自己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便说道:“避子的药,现在可以给我了?”
“避子?”他问。
“对呀, 就是避子, 避免怀孕的。”她回答。
程宪章明白过来, 这才回想起,的确她的异常都在二人欢好之后, 原来是这样的药。
他问:“你宁愿服药, 也不愿怀孕?”
虞璎回答:“我本来就不愿怀孕,第一天我就告诉你了……我还说让你纳妾, 是你自己不愿意的。”
她觉得这样的话说得过火了,但程宪章久久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该怎么补救。
最开始的确说过不和他同房,不愿嫁他,让他纳妾的话, 但那是那时候,这些日子两人很好,比上一次还像新婚燕尔,她并没有想让他纳妾, 她只是……无法接受生一个孩子,从此再无退路。
程宪章无法给出回应。
他以为两人可以浓情蜜意,便算是可以长相厮守,生儿育女。
却没想到她的打算并不是这样,床榻欢好和长厢厮守是可以分开的。
可是她可以心甘情愿替另一个人生下孩子。
他沉默着从床上站起身,穿上衣服,再无别的话,就这样开门离去。
虞璎回过头,眼见他走得毫不犹豫,有心挽留,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就听他踏入院中,听院门响起,他走了。
这一刻她又觉得委屈挫败。
她没想过要嫁他,是他突然要娶她的,她都没时间反应,然后也说不用她侍候婆婆,可以等她愿意同房,现在呢?因为她没对婆婆上心而生气,因为她不想马上生孩子而给脸色,是谁更过分?
这样一想,那点心虚便荡然无存,想着他走就走,随便他去,她一早就知道和他过不到一起去!
程宪章一连三天没回房,又过一天,遇着他休沐,却没问她想不想去哪里,倒和裴星毓约了打马球。
马球散场后,裴星毓和他道:“自你成亲,都不见你人了,今日竟还有空来一趟,难得。”
程宪章不言语,勉强笑了笑。
裴星毓问:“怎么样,成亲的感觉?”
裴星毓是非常好奇程宪章怎么想,又好奇他和虞家那位三小姐过得怎么样。
当初他们都以为虞三小姐会嫁给郑泊如的,结果情况竟陡然变了样,程宪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截胡,将人娶进了门。
他还知道郑泊如还托付他二哥去求见虞家老爷子呢。
后来不知虞家老爷子说了什么,郑泊如就离开了,再也没提过这事。
此时程宪章问:“听闻你家娘子将要临盆?”
裴星毓笑道:“是,许多老嬷嬷都说看怀相是儿子,我倒想要个女儿,老大是儿子,皮得我头疼,看见二哥家的梨儿就觉得羡慕。”
程宪章没有说话,他第一次成婚就不算年轻,再到现在,身旁同龄人都是儿女双全,只有他孑然一身。
当然也曾想过若有儿子会怎么教养,若有女儿会怎么宠爱,当这种幻想更具体一些,想作是他和虞璎的孩子的话,就更多了几分趣味和期待,特别是第二次成婚,这种期待来得更深。
但她不愿意。
他道:“儿女都好,若得儿子,家中便又添丁,若得女儿,你也得偿所愿。”
裴星毓问:“那你呢?有没有消息?”说完又道:“赶紧生个孩子,也能洗刷你身上的冤屈。”
程宪章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不知道。”
这倒让裴星毓不知说什么呢。
怎么是不知道呢?他很想问,又怕问出什么不好的话。毕竟子均从未和他正面交待,说那些话都是谣言,他绝没有问题。
没这样说过,是不是有可能是真的呢?
半晌他才刻意笑道:“多耕耘,勤撒种,很快就有的。”
程宪章陷入沉默,就在裴星毓怀疑是不是自己这话也不合适时,突听他道:“其实璎璎并不想嫁我。”
“啊?”裴星毓有些错愕,因为程宪章是一个很少提起情感私事的人。
最早两人结识,尽管他与虞璎已经和离了,但毕竟曾是夫妻,明知自己一定认识虞璎,他却从未提起过这个人。
这一度让裴星毓觉得两人早已老死不相往来,甚至程宪章是恨虞璎的,所以提都不愿提起。
结果他竟第二次娶了虞璎,这太让人震惊,但他不说,自己也不便多问。
没想到这次他竟主动提起来。
这时程宪章继续道:“我们的出身、性情、习惯,都差了太多,其实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甚至我也知她不想嫁我,但还是用父母之命来促成了这桩婚事。我在想,也许我不该为一己私利,行强娶之事。”
“她说她不想嫁你?”裴星毓问。
程宪章道:“一开始就说过,之后也常提起。”
原本想说“你没问过,又怎么知道她是真不想嫁”,听到这回答,裴星毓没话了。
只得问:“那……你们常吵架?”
程宪章道:“偶尔吧……但她也很容易就哄好,只是有的时候,我不知怎么去哄。”
裴星毓想,没想到子均那么沉默一个人,婚后日子竟过得这么闹腾。
他说道:“如果她只是嘴上说说,一哄就好,那便不是不想嫁你,只是撒娇。一个人真不喜欢你还是假不喜欢你总能看出来的。”
程宪章想了想,觉得自己看不出来。
之前他觉得她是假不喜欢,因为她高兴的时候也很好,会主动和他说笑,主动亲近他,但现在呢?她仍然会说要给他纳妾,坚定不想和他生儿育女。
所以那些惬意的时光都是他自以为是吗?
他们的未来又在哪里?
甚至他还会想,也许她不嫁他,嫁了郑泊如也是这样的,也许还不会总生气,至于她表哥,那更不用说了……
那他又算什么呢?
他叹息一声,说道:“去喝几杯?”
裴星毓鲜少看到他这么消沉的时候,自己又是闲人一个,马上就答应。
……
连续几天虞璎都出去了,要么是红白喜事,要么是贵夫人们交游,反正她手上有大把的请帖,只要她愿意,可以一年都不归家。
但尽管出去,心情也没太好,所以今日很早就回来了,闲得拿钓鱼竿在池塘钓锦鲤。
没钓一会儿,见程梦得往这边来。
虞璎突然想起来,今日去李夫人府上吃桂花糕,竟有人找她打听,她家侄儿可有婚配,有无说亲意向。
把虞璎都问得愣住了,只往虞家那边想,结果人家竟然说的是这位住在程家的侄儿程梦得。
虞璎都乐了,连忙说:“他还在读书呢,今年才十三。”
人家说:“十三了,不小了,可以先相看着,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有什么不好?”
她只好说回来问问程宪章的意思。
此时远远见到程梦得,看他虽瘦,人却快有自己那么高,真说亲倒也说得上。
于是等程梦得走近来,向她见礼,她便开口道:“你等一等,我同你说个事。”
“是。”程梦得乖乖站住。
虞璎问:“你想说亲吗?”
程梦得先是一愣,随后就羞涩起来,脸微红,挠了挠头道:“说什么亲?”
虞璎与云锦看他这模样都笑了,虞璎道:“说亲就是说亲啊,有人想给你说媳妇,你愿意吗?”
“我……”程梦得“我”了半天,最后道:“要问过我爹娘,还有叔叔呢……不过,叔叔好像是要我多读书的。”
说到后面,他脸已经垮下来,好似有些失落。
虞璎更加觉得好玩,笑道:“这么说你是同意的?我和人家说了你才十三,人家说十三不小了,先说着亲,定下来,又不是马上成婚。”
程梦得低下头笑。
虞璎道:“今天没仔细问人家想把谁说给你,下次我仔细问问?”
程梦得十分扭捏:“还,还是问一问叔叔吧,我听他的。”
虞璎又笑了一会儿,说道:“好,那我问问他,你先去吧。”
“是,那我告退了。”程梦得离去。
待他离开,云锦掩唇笑道:“看他那样子还挺欢喜呢,人小鬼大。”
虞璎也笑,说道:“可惜他叔叔多半是不想给他说亲的。”
说到这里,云锦马上道:“那待大人回来,小姐去找大人说说这事。”
虞璎沉默了,她哪里不知道云锦就是巴不得她去找程宪章,找到这个借口,高兴得不得了。
她要去找吗?
可如果她去找,是不是代表她要答应生孩子了?
不,她没答应,至少她现在是绝不想生的。
但从某一方面想,她也是理解他的,他侄儿都可以说亲了,他一把年纪,肯定想要孩子,所以知道她服避子药,他就生气。
虞璎觉得自己头都疼了,想来想去,觉得是不是两人不该在一起。
正头疼着,雪罗从锦绣园那边急走过来,到她面前,说道:“小姐,有信,洛阳来的信。”
一听是洛阳来的信,虞璎十分惊喜,立刻就将信接过来。
上次年年生日,她找人捎了些衣物和玩意过去,还一直没有回音,如今收到信便十分高兴,尽管知道不可能是年年写的,却还是想知道一点她的消息。
信打开,意外的是温絮的字迹,再一看,竟是噩耗。
年年从九月开始就断断续续发热,时好时坏,看了许多大夫不见好,这几日精神又萎靡起来,好在看到她送来的东西还十分高兴,在病榻间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看她。
虞璎一看就心慌起来,当即就想去洛阳看看年年。
她陪着年年长大,知道小孩子的病不比大人,许多孩子烧着烧着就夭折了,或是烧着烧着就聋了、傻了,她害怕,想去看看。
若她还在虞家倒好,直接就去了,偏偏她又成亲了。
要不然……和程宪章说说?
大不了她不要面子了,告诉他年年不是她亲生的,但她就是想过去看看,也许这样还好一些。
这样想着,她便回房去收拾东西,又去翻来一只灵芝,一只山参,准备明日就启程去洛阳。
云锦觉得这样不好,毕竟小姐才成婚,但也担心年年有个三长两短,又恐虞璎和程宪章又闹得不好,心中着实犹豫,劝也不知该怎么劝。
当然,虞璎也不是个听劝的人,她一心一意要去洛阳。
第39章 第 39 章 你要走便走吧
等到天见黑, 前门才听见动静,程宪章回来了。
程宪章下午同裴星毓喝了几杯, 他不是好酒的人,喝了一点,并没有喝糊涂,与裴星毓道别后又在街头走了走,觉得自己也想通了一些事。
当初毅然决定娶她,便是因为不娶,他确实过得不好, 所以娶她是孤注一掷,再无后路。
既如此, 又何必再怀疑?
一切都源于他开始贪心了, 想要她能一心一意待他, 可人家从来没这样说过,甚至两人能同房, 本就是意外的进展, 怎么到现在他又不满了?
他决心去和她好好谈一谈,她不想生孩子, 他同意,但他是想要孩子的, 他会等着她,期望她有一日能愿意。
至于纳妾这种话,他不喜欢听, 她以后不许再说。
他去锦绣园时,虞璎正要出去。
他便问:“要去哪里?”
虞璎正要去找他,此时他来了,又被撞见, 便顾左右而言它,问:“你今日去打马球了?”
“嗯。”末了又解释:“明则邀约过许多次。”
虞璎回道:“你要去便去咯。”
一边说着,一边回了屋内,然后又转过头来看向他。
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态度上的和气,不再是上次针锋相对的样子。
程宪章正要说话,却看到她房中收拾好的包裹。
心中不禁一怔,立刻问她:“你要去哪里?”
“我……”看他的神色,虞璎莫名就心虚起来,今晚她是想好好和他说的,便柔声道:“我想去一趟洛阳,那边给我来信,说年年病重,我实在不放心,想去看看。”
说完唯恐他不信,连忙将信拿过来递给他。
程宪章听到这话,不知内心是什么感受。
他突然觉得,她今日如此好言好语,也许就是因为想去洛阳。
可是她已经嫁了他,再去洛阳夫家又算什么?
他们甚至成婚才月余,这叫别人怎么看他?
他很久才接过她的信,却迟迟没打开。
虞璎看出他不高兴,又解释:“我去看看就回来,还有……”
她犹豫着,要告诉他年年的身世,那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爹死了,娘只是娼籍从良,外面光鲜,可顾家人都知道啊。
只是如果说了,就要连带着说她和表哥的婚事也是假的,连带着要说她为什么这么做,最后就要说出她是因为赌气,暴露她犯傻的事实。
还是为他而犯傻,她不想那样,那样的话,什么面子、里子、尊严,都没了。
就在她犹豫时,云锦进来道:“大人,青蒿姑娘来了。”
虞璎一听是顺福堂的人就转过身去,坐到了一旁。
很快青蒿进来,程宪章问:“怎么了?”
青蒿道:“大人,不好了,老夫人吐了好多血,大人快去看看!”
程宪章立刻扔下信,往屋外去,走到一半,回头看向虞璎。
他是希望她和他一起去看看的,可她的样子丝毫不为所动,明显不准备去,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他便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顺福堂而去。
虞璎看着被他扔下的信封,咬下唇,心中一酸。
程宪章赶到顺福堂,亲眼看见母亲呕出一大滩血。
他又惊又怕,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着急道:“怎么会这样?叫大夫了没?是突然这样还是今日吃了什么?”
红豆哭道:“让人去叫了,只是天已黑了,不知什么时候大夫才会来。”
程宪章坐到床边扶住母亲,问:“身上难受吗?哪里不舒服?怎会这样?”
周氏摇摇头:“还好……没有哪里不适,只是有些无力。”
此时红豆道:“往日只是胸闷,偶尔咳血,今日也没做什么,突然就吐血了。”
程宪章一怔:“咳血?什么时候的事?”
红豆回道:“上月的事。”
“上月就有,为何不告诉我?”程宪章怒道。
他是贫苦出身,很少刻薄下人,说话向来平静且和气,如今骤然发怒,不禁让人害怕,红豆惊吓之余还没开口,周氏便道:“你别怪她……是我不让她说的。”
程宪章便看向她,又着急又疑惑道:“母亲为何不说?”
周氏沉默了,红豆在一旁小心道:“老夫人说,以往大人没成亲,她没什么病痛,现在成亲了,却总有病痛,又要让夫人不喜,让大人疑心。“
“母亲你……”程宪章心中既痛又悔。
就算母亲不说,这么多时日以来他都没发现。
他按部就班过来请安,只是敷衍了事,其实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呢?
在想花前月下,男欢女爱,在想如何讨妻子欢欣,如何与妻子长长久久,早已将母亲忘至九霄云外。
可是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这一刻,他对自己自责、悔恨到了极致。
他扶着母亲,痛声道:“是我的错,母亲,是我错……竟没发现母亲病得这样严重。”
说着红了眼圈,几乎哭出来。
周氏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儿子的体贴与敬爱,她心中稍有宽慰,随即却又想……所以她再一次用病痛来绑架他了吗?
可她并没有这样想过,她甚至有意将咳血的事瞒下来,就是不想去打扰他们,她是真心不想再干涉他们,惹人厌烦的。
她看着程宪章摇头:“不要这么想,之前也没那么严重。”一边说着,一边又咳了两声,咳出的尽是鲜血。
程宪章握着她的手,心痛不已,连忙道:“母亲不说话了,不要说话,等大夫来看……”
他很怕很怕母亲有什么意外,若是那样,大概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好不容易大夫来了,看过之后眉头紧锁,说道:“老夫人是阴虚火旺,肾阴亏虚,加之又情志过极,肝火横逆犯胃,才致吐血。此后须滋阴降火,好好休养补身,平心静气,或可缓解。”
大夫没说生死的事,程宪章便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放心道:“缓解是什么意思?能治好么?”
大夫却没明确回答,只道:“老夫人是性情刚烈之人,又积劳成疾,身体虚弱,不论何时,一是休息调养,二是戒郁戒怒,若能做到,便能平安无事。”
程宪章听明白了,也就是汤药只能解一时之急,重要的还是日后调养。
他宽慰母亲道:“母亲日后就不要管园中的瓜果了,也不要多思多虑,好好休养,会没事的。”
一边这样说,一边他又想:母亲的多思多虑,母亲的郁结,不就是他导致的么?
大夫开下药方离开,他陪在母亲床边喂母亲喝完药,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母亲才因困顿虚弱而昏睡过去。
他在床边守着,想到虞璎,只觉得现在自己的状态实在不好,心绪杂乱,回去也不会好好相谈,只好和丫鬟道:“去锦绣园看一眼,若夫人还没睡下,就告诉她母亲病情严重,我今夜守在这里,不回去了,让她先睡下。”
丫鬟领命离去,没一会儿回来道:“夫人院门关了,灯也熄了,我就没敲门打搅,回来了。”
程宪章神色黯然,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直到天亮,周氏醒来,见他还在床前,连忙叫他去休息,随即又想起他还要去衙门,便担心道:“你昨夜没休息,今日还要去衙门,可怎么办?”
程宪章摇头,“我还好,夜里也睡了一会儿,母亲若没有不舒服,我便先回房换衣服,去一趟衙门,下午早些回来。”
周氏连忙说没事,催他快去。
程宪章也不知她说没事是真是假,只好交待丫鬟好好照料,有事就去和程梦得说,让程梦得去找他。
其实程梦得也只是个孩子,他并不放心,若是虞璎愿意看顾一二……不,他不能这样想,再说她还想去洛阳呢,连东西都收拾了。
他回到房中,时候才刚过五更,虞璎竟意外地已经起身梳妆好了。
见到他,她马上扭过头去,不愿看见他的样子。
他停了停,先叫丫鬟退下,然后到她身旁开口道:“去洛阳的事能缓几天么?那边有顾家照料,应不会有大碍,母亲昨夜病重,我想就算是免得人说闲话,你近日也留在家中好。”
虞璎坐在梳妆台前,气得将梳子扔向桌上,看向他道:“为什么她这把戏就停不下来?她没演腻,我看也看腻了!不就是想要你陪着么,直说不就行了,非要弄个病才心安理得是不是?”
程宪章几乎不愿相信她说出这样的话,痛声道:“你不曾看过一眼,不曾问过一句,为何就要这样断定她是装病?我母亲性情刚直,绝非那样装模作样的人!”
“对呀,不装模作样,就是巧,平时好好的,遇到事就生病,还是重病,但儿子守一晚就什么都好了。”虞璎讽刺道:“你没看出来吗,你就不该娶妻,你守着你母亲过,两人恩恩爱爱,她保证无病无灾,高高兴兴活到九十九!”
眼见她说话越来越难听刻薄,程宪章不想和她争执,只得忍下怒意,平静道:“母亲是真生病,我亲眼看见她大口吐血,也有大夫诊断,你不要恶意揣测。不管怎样,我想你就算不去服侍汤药,也不该在这时候离开长安,再怎么说她是婆母,但凡你还是我妻子,也不该如此冷血无情。”
虞璎咬唇不说话,脑中浮现的,便是多年前的无奈和痛楚。
她也曾有意穿得素雅;也曾尽量不出门,待在家中;也曾向长姐讨要蜀锦,给婆婆做了一件斗篷,可是,人家并不领情。
她感受到的只是自己的天真和愚蠢,从她嫁他起就让人恨上了,而婆婆的身份如一座高山压在她头上,和婆婆对阵起来,她永远没有赢的那一天。
虞璎开口道:“我没准备认她做婆母,也不想嫁你做妻子,你既然非要这样,就别怪我冷血无情!早知如此,当初干嘛去了?是你非要逼我的!”
她一句句,如利剑一样刺向他心房。
他看着她,只觉被抽去了一身的血液,置身冰窟,无法动弹。
是的,是他逼她,她这样质问控诉,他无言以对。
许久他才无奈道:“是我错,不该娶你,你要走便走吧。”
说完到里间拿了衣服,离开房间。
他走后,虞璎不由紧紧攥住手,忍不住就红了眼圈,眼中盈满泪水。
她没让泪水流下来,迅速拿手帕擦掉,随后起身去将包袱提过来,唤人道:“云锦,雪罗,过来拿东西,我们走。”
程宪章在下午回府时,虞璎早已离去五六个时辰。
丫鬟向他来报说夫人乘马车离开,他只平静应了一声,先去顺福堂看了母亲,再动身去了虞家。
第40章 第 40 章 愁绪
到虞家时天色已晚, 程宪章先问了虞璎是否在虞家,随后告知年年生病、虞璎想去探望的事, 又说因自己母亲昨夜吐血,他不同意虞璎去洛阳,两人有了争执,随后自己去衙门,虞璎便离开,兴许是去了洛阳。
虞夫人听闻这话,一边羞愧, 一边又急又气,恨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又被顾家那小姑子利用算计, 却不好在女婿面前暴露姑嫂不和的事, 只是狠狠瞪了一眼丈夫虞勉。
虞勉已经开始指责虞夫人过于宠溺女儿,让她无法无天, 虞夫人则反驳说虞父才是宠溺的那个, 自己反而管教更多。
两人争执几句,虞夫人朝程宪章道:“璎璎任性, 多亏你担待,亲家母病重, 你想必是彻夜未眠,今日又劳累一日,却还要为璎璎的事过来, 实在让我们有愧。你便回去好好照顾亲家母,璎璎那边,我们派人去洛阳追她回来,你不必管了, 明日我也去看看亲家母,给她拿些补药。”
程宪章道:“多谢母亲,我母亲情况已好转,不必劳烦母亲去探望,只是璎璎那里就拜托母亲了。”
虞夫人连忙说是,程宪章也还记挂母亲病情,便没再久坐,离去了。
他一走,虞勉便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不能听他一面之词,你没听璎璎说过,他那个娘就爱装病,一有事就这痛那痛,你怎么知道这次不是装的?璎璎说不定是被他们气走的!你还去探望,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虞夫人道:“再怎样也不能去洛阳啊,这像什么话,才成婚多久!”
虞勉一听,觉得也有些道理,最后道:“那八成是受气了。”说着不由皱起眉头:“这孩子也是,从长安到洛阳还有几日路程呢,她一个姑娘家,也不知道身边有没有带多的人,别遇着匪徒才好。”
虞夫人立刻道:“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天子脚下,能有什么匪徒?不管怎样,咱们先派人去追,早点追回来最好。”
说着脸一横:“亏得你那好妹妹,坑了我女儿五年还不够,她嫁人了还不放过她,孩子生病,就缺了她?她又不是大夫,去了有什么用?”
虞勉无言以对,好半天才道:“也怪你闺女没脑子。”
虞夫人不愿承认虞璎没脑子,却又烦躁,只得道:“今日天晚了,只能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就让人去追,还有老爷子那里,还不能让他知道,就先瞒着吧。”
虞勉觉得夫人说的有道理,便点头,同意先这样办。
程宪章回到家已是夜里,他径直去了顺福堂。
周氏已知道虞璎离去的消息,问他,“她走了吗?可是因为我生病?”
程宪章坐到床边,摇摇头:“不是,是她在洛阳的女儿病重,那边写信来,她着急才回去。”
“这也太不像话了,那边又不是没人照料,她现在是程家人!”周氏不悦道。
程宪章没回话,只是说道:“毕竟是亲生女儿,总不能不管……时候不早了,母亲怎么还不睡?”
周氏回答:“白日睡得太多。”
她还想数落虞璎的不是,可看着儿子,觉得他脸上虽平静,却是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机的样子,但前不久他不是这样的,他笑得多,神轻气爽,疾步如风,眼里都是光芒。
她不禁问:“她真是为女儿去洛阳?不是又不高兴就跑了?”
程宪章低头道:“是,是为女儿。”
周氏觉得这样的语气,明显不是正常的样子,又在这个节骨眼。
她是不喜欢这个儿媳,可眼下才成亲,如果再一次和离,儿子要怎么办呢?
才一个多月,新婚妻子就跑了,又有外面那些传言,到时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她拉住程宪章道:“若她真是为看女儿回去的,让她过几天快点回来,不要久留;若是你骗我,她是因为我而负气离开,我想你还是去找她吧,再和离一次,你们真要成满城的笑话了,她不在乎,我们也不在乎?”
程宪章沉静道:“这事我自有思量,母亲不用管,好好休息养好病才是当务之急。”
周氏的确不困,但想着他两日一夜没睡,便躺下了,要他快去休息。
程宪章从顺福堂出来,只见园中被月光照得皎白,抬起头,却见天上一轮明月,才想起今日是十五。
他们第二次做夫妻,到今日,正好是一个月。
一个月,她又走了。
仿佛一个诅咒,他们注定不会长久。
他没有回锦绣园,回了之前睡过的书房,明明该困乏,却一点儿也睡不着。
她呢?今夜睡在哪里?路上是否顺利,又是否已安稳睡去?
她会和他一样愁肠百结,纡郁难释吗?还是她满脑子都是女儿、表哥,并不会在意他?
今日他又冷静想了许多。
他被她吸引,却走不出自己的牢笼。
那便是深深的负罪感。
母亲尚在受苦,他没办法让自己惬意。
昨夜他悔恨自己沉湎于男欢女爱,没能一心一意照看母亲。今日他又想到,娶到心仪之人,新婚燕尔之际,恐怕是个人都会沉浸其中,这是人之常情,本不是他错。
至于母亲的病,一来她刻意隐瞒,二来若她心胸开阔,本不会如此。
母亲用半生托举了他,他却困在了母亲的恩情里,要么,也拿半生来偿还,一切依母亲之命,事事以母亲为重;要么,将那恩情的束缚放下,去追寻自己的想要的日子。
原本他选择了后者,义无反顾,那么现在呢?
其实他的选择仍然没有变。
至于得不到虞璎的心,则是另一回事。
他长吸一口气,为了明日早朝,强迫自己闭眼睡下。
……
虞璎到达洛阳还算一路顺利,一到洛阳便去看年年,才知温絮所言不假,年年正在发烧。
让她意外的是姑姑竟也病倒了。
姑姑病倒,是在温絮给她写信之后。在那之前,年年已发烧多日,姑姑给她寻了不少大夫,却都不见效,最后姑姑想到洛阳附近的南阳去找一位隐居的老神仙,须姑父亲自去请,但姑父不太愿意。
两人便因此吵起来,难免又扯上两人的分歧:姑姑只有一个儿子,便是过世的长子,可姑父却有庶出二子三子,长子病重,姑父虽伤心,但已接受,毕竟还有精明强干的次子,年年是个女儿,母亲又身份低微,他并没有像姑姑那样在意,如此种种,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
这番被揪扯出来,姑姑伤心难耐,加之风寒,就病倒了,只留了温絮一人,温絮在顾家只是个姨娘,还是贱籍从良,她如何有能力替年年找大夫?
因此虞璎到来,几乎让她如见神仙降临。
虞璎看过年年,又去劝姑父,有她的面子在,姑父总算同意动身去南阳请大夫,当即就带上人,乘车出发了。
等到下午,虞家的人就赶到了,来的是虞家一个管家,带着冯妈妈,他们本是来追虞璎的,奈何没追上,始终晚了一日,最后紧赶慢赶,晚半天到了洛阳顾家。
虞璎才知是程宪章当晚去了虞家,告诉爹娘她到了洛阳,因此爹娘才派人来追她。
她又问:“他和爹娘说了什么?然后呢?”
冯妈妈回答:“说了什么我哪能知道,我只知夫人告诉我,叫我问问你怎么回事,若无大事,就让你赶紧回去,你才成婚,却跑到前夫家里,算怎么回事!”
虞璎想起来她虽离开长安五天,但冯妈妈也是在她之后次日就动身的,程家后来怎么样,她当然不知道。
她其实就想知道……她走后程宪章是什么态度。
冯妈妈急道:“这边现下如何了?小姐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至少这几日还走不了,我要等姑父从南阳请来大夫,要等年年病好,要不然岂不是白来一趟?”她道。
“可……”冯妈妈不知该怎么说,最后问:“那姑爷那里,是什么态度呢?他答应你过来吗?听夫人说,你们还起了些争执?”
冯妈妈离开时虞夫人主要交待她问过虞璎这边的情况,以及尽快带虞璎回去,却并没有细说程宪章是怎么说的、他们当日争执了什么,因此并不清楚。
虞璎不知怎么回,因为程宪章让她想走就走。
这不就是赶她走么?然后他就去虞家了,意思是告诉她爹娘,是她自己要走的,和他没关系?等她什么时候回去了再去和离是不是?
她不知道,只觉心头又痛又恨,只能尽量不去想这些,将心思都放在年年的病情上。
她回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我现在也不可能走,要么你们先回去复命,要么你们就留在这里等年年病好。”
冯妈妈为难了,顾家还是亲眷,年年那孩子也可怜,她一个做下人的能作什么主?最后只好和管家商议一通,让管家先回去复命,她在这里守着虞璎。
虞璎这几日也心烦意乱,一边担心年年的病情,一边等着姑父的消息,一边还想着程宪章,只觉一辈子要犯的愁苦,都在这几日犯了。
也动过给他写信的念头,告诉他自己要在洛阳多待几天等大夫,可她怕他觉得两人已经断了,她给他写信显得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