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微芒
竹听眠专注于和手机里的孟春恩讲话。
对方的注意力被李长青而短暂地吸引片刻, 很快又开始口诛大业,指责她装死不联系人,出了大事不联系人, 甚至跑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小破地方躲起来, 竹家过分成这种样子, 她居然宁愿独自开团, 都不联系人!
好险就要到声泪俱下的地步, 竹听眠指出错漏:“秋芒镇没有那么落后, 如果我没记错,你马上有个文化交流会就是在这里, 主办方, 注意下你的言辞。”
孟春恩抿抿嘴,权当撤回语言,但怒火仍在熊熊燃烧, 竹听眠点头如捣蒜,接纳每一个来自好友的责备。
也许是看她认错态度良好, 孟春恩终于网开一面, “好啦好啦, 我知道你也是被逼无奈,毕竟竹辞忧真没干人事儿, 你都不知道,我听他居然要逼你嫁给他,就很想拿把剪刀把他的鸟绞t烂。”
竹听眠被他逗笑,很快听到孟春恩那边一个严肃的男声冷冷地喊了孟春恩的名字, 警告的作用立竿见影,孟春恩立马变得小声,用口型对竹听眠说:“我又不会真的犯法, 他就是紧张过度”
“孟春恩。”提醒的声音再次出现。
“好啦好啦,我又没有在讲你,迟文你真的很敏感。”
孟春恩和他的爱人迟文曾经是师兄弟的关系,传承木雕,已是被官方认定的非遗技艺传人,两人热爱木雕,并且近些年致力于宣扬木雕技艺以及保护古建筑雕刻,时常办文化交流会。
在得知竹听眠居然就在他们下一个交流会选址地点之后,孟春恩立马联系她,数落到尽兴,好歹还记挂着正事儿。
“你知道为什么要办这个文化会吗?”
竹听眠摇头:“我哪有必要知道这个。”
孟春恩瞪她,“你已经是当地个体小老板啦,老镇发展和你荣辱一体,你怎么能这么冰冷不过问呢?竹听眠,你要有点集体意识好不好。”
多年好友,竹听眠十分懂得他这个欲扬先抑的铺垫语气。
她干脆问:“说吧,什么事儿?”
“小事儿,”孟春恩说,“我和老迟一直有在订购秋芒镇的一种沉木雕,就得是你们那的老河捞出来的木头,然后在那雕。”
一句不明所谓的语言。
竹听眠:“我知道突然消失让你很生气,但应该不至于需要下河去捞木头赔罪吧?”
“那不用,我不要木头,”孟春恩说,“我想去找一下雕刻的人,她那个手法比较奇特,我和老迟研究不明白。”
“听你这意思,你不有人的联系方式吗?”竹听眠问。
孟春恩立马拔高声音,将之前不愉快的经历娓娓道来。
在他的描述里,秋芒镇木作传承已久,早几十年,这地界还是个村子的时候,就靠木作活着。后来工业发展起来,手工传承被打击,虽然秋芒镇运出去的沉水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但是能雕出那个风格的人越来越少,孟春恩和迟文苦寻多年,终于到了结婚的时候。
“你们在国外领证结婚这事儿和秋芒镇有什么关系。”竹听眠打断他,并且怀疑这人只是借机嘚瑟。
“哎!”孟春恩控诉,“你怎么对我一点耐心都没有。”
他说就是因为结婚,收到的礼物里有一座镂空雕,一眼秋芒镇出品,为此火速联系送礼人,曲曲折折拿到对方电话,“结果呢!那个姐姐表示出工时间不确定,基本上我打十个电话,她能同意卖我一件作品,并且不准我定主题。”
“女性匠人吗?”竹听眠说,“听起来很有个性。”
“那可太有个性了!”孟春恩立马大声说,“她做家具营销的!说自己没空闲出作品,要做生意!”
竹听眠被艺术家的怒吼震得迅速捂住耳朵,“人家为了吃饭也没什么不对吧。”
毕竟卖艺术品不是个稳定又长期的事情,名声没到那个地步,一般的人都不会往养家糊口上想,全当偏财。
“可是早就定好要做一个金漆镂雕,前几天联系她,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出货,终于松了口,给了个很离谱的价格。”孟春恩苦恼起来。
“什么价格让你孟大少爷都觉得离谱?”竹听眠好奇。
孟春恩说了个八位数,讲:“虽然之前的价格也不便宜,但这次简直是漫天要价,不太正常。”
又说:“你一个破弹琴的不知道我们做手工的。”
竹听眠:“……”
破弹琴的听得有些牙痒。
孟春恩继续说:“艺术品的价格是个很玄幻的东西,下没底上没顶的,要是大师出品,什么价格卖不了?我们之前也邀请过她参与文化会,或者加入非遗协会,她都拒绝了,这次突然要这么多钱,我实在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生活难题,可是她的手艺真的很不错,而且同我联系多年,我还是希望她能好。”
“懂了,我去劝劝?”竹听眠总结中心思想。
“你是仙女下凡!”孟春恩立马喜笑颜开,毫不吝啬地夸了好几句,又说,“马上就到交流会,我助理会过去,你和他一起和那个姐姐沟通,老眠,你这个人看人准,我信你。”
孟春恩希望竹听眠能去和人聊聊,再分析分析,给点建议,到时候他们过来再根据建议邀请那名匠人加入协会。
“都给我架到这个高度了,我反正是没脸拒绝。”竹听眠笑着说。
孟春恩叠声说爱你。
“但是,”竹听眠思索了会,说,“这镇子我逛了,手艺好的木匠我只认识一个,那个人目前正在修我的门框。”
“县城!县城!那姐姐在县城!不是你那小裸男。”孟春恩重复三遍。
手工匠人。
竹听眠挂断电话,靠在走廊放空思绪,目光不由自主往某个地方飘。
李长青没穿上衣,戴着皮质围裙,肩带挂在脖子后头,各式工具沉沉地坠在兜里,以至于后腰的带子勒住皮肉,随着动作在腰线上起起伏伏,在结实的后腰留下一条明显的压痕。
汗珠密布于肌肉轮廓上,偶尔滚入脊柱的凹陷处,再淌下,没入裤腰。
小青年常年劳动锻造的线条拥有自然的美感,蓄势待发的力量在每一寸皮肤下涌动。
孟春恩的话尤在耳边:“竹听眠,你就是馋人家的身体。”
馋吗?
竹听眠想。
很难不馋吧。
李长青依稀感受到有某种比较炙热的东西落在后背,只当今日阳光过份热情,并没有心思往某人的目光上猜测。
收尾顺利,老屋由此获得一个全新的门框。
他闷头收拾工具漆桶,又仔细检查各个角落,确定没有什么残留木渣或是颜料点点,这才满意地抹把汗,叉着腰欣赏自己的作品。
低头,抬头,仰头,和竹听眠对上视线。
不晓得二楼这颗脑袋在那摆了多久,这么猝然瞧见多少有些冲击,李长青问:“你要不要下来检查?”
竹听眠问:“你要不要进城?”
李长青发现他和这个人很少能完整地进行一次对话,而且大部分时候,他都只能顺着话讲。
“后天我要进城。”
“后天啊,”竹听眠看了眼手机消息,和孟春恩助理确认后天见面,继续对楼下的小青年说,“那么我也去。”
李长青本该很快答应,这次却犹疑起来,最后说:“我不是去玩,顾不了你。”
“我是很需要你照顾的人吗?”竹听眠问。
不然呢。
李长青保持沉默。
“长青啊,可不可以加一个微信呢?”竹听眠人在楼上,伸出手展示二维码。
明明动作完全不必那么夸张,她非要使力探出身子,恨不得把手伸到人脸上一样。
李长青只好快步过去,让她别再往前,赶紧扫码。
发送好友验证的这几秒,他压着嘴角再次询问:“你真的不要下来检查吗?”
“不要。”竹听眠丢下这两个字就回了房间。
道别都不说一句。
李长青收回视线,专心应付消息界面,发现她的头像居然是门框,而且是白坯阶段,才组装起来,没做表面处理,没有打磨,更没有挂油上漆,切锯而成的平面还带着毛刺。
那会断墙还没修完,李长青决定先配合其它师父,这才把未完成的组装件摆在地上。
或许这样连接地面的门框比较吸引竹听眠,所以她拍了照片,却不知道为什么设置成头像。
名字也很奇怪:跑路要紧
【跑路要紧】:长青啊,怎么对着我的微信界面看那久?
李长青抬头,发现竹听眠去而复返,偷偷从楼上凑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的,被看到后又立刻消失。
猫一样。
【说话请投币】:为什么要用这个照片,都还没装好。
【跑路要紧】:圣心岂是你能随意揣测?别晒着啦,快点回家洗澡。
李长青努努嘴。
【说话请投币】:又没熏着你。
【跑路要紧】:你别动啊,我这就下来好好闻。
有过被盯出生理反应的经历,李长青相信她一定能说到做到,所以失去了开玩笑的力气,立马收拾东西回家洗澡。
小木匠拽包提桶,跑起来的动静跟个圣诞树一样。
“出息。”
竹听眠弯身撑在二楼边缘,凝神听他远去的脚步融入依山而建的层叠屋巷之中,更远处,天头滚着几块半熟煎蛋一样的云,吞着难以承受的日光,嚼不化,咽不下,只好放任自己被寸寸烫伤,所以边缘滚出焦黑,逐渐盖住大半个世界。
乌云靠近,暴雨前的体感是闷热。
她发了会呆,由衷地觉得没意思,转头进屋继续收拾行李t。
竹听眠带的东西既多且杂,之前并没有觉得自己拥有那么多,真正到必须进行阶段清算的时候,这也舍不得,那也想留着,不过是一样一样收纳好,最后才发现数量惊人。
她想。
我居然有这么多东西。
我居然有这么多放不下的事情。
从自己的原有生活抽身离开,说不要,就立马丢开。很大程度上,竹听眠欣慰于自我可以做得如此果断,按照心理师的分析来说,她习惯于防御性撤退,在发现环境会造成伤害后,立马采取行动,并且即刻远离,这是一种相对健康的自卫机制。
可是。
她仍然觉得不真实,或许是因为发生的事儿,或许是因为猝然改换环境。感受不到秩序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失去自我秩序同样是灾难。
手机收到消息,心理治疗师王老师询问今天是视频治疗还是通过文字叙述。
下午见过小青年,竹听眠情绪还算不错,所以主动提出可以视频。
“晚上好,”王老师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亲切而缓慢地打招呼,“我注意到你正在搬家,收拾得顺利吗?”
“行李太多,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整理,变得不想动。”竹听眠说。
“理解,搬家实在是个是繁琐又耗费精力的过程,感到无从下手或者陷入停滞状态都是很正常的,你并不赶时间,可以慢慢来。”王老师说,“实话说,我很向往小镇生活,新的环境有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给我呢?”
竹听眠想了会,说:“这里有一个人。”
王老师对着屏幕温和点头,安静地等待她继续说。
“他让我觉得安全,有趣,有事可做。”竹听眠思索着说。
“我注意到你给出几个比较正面的描述,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王老师说。
竹听眠笑起来:“是很久之前认识过,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
王老师温和道:“这很好,他或许能帮助你重新建立联系,很开心听到你分享已经拥有新的生活,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我认为今天我们可以一起探索如何在保持必要防御机制的同时,开启新的生活。”
竹听眠欣然同意。
她已和王老师联系多年,很信任这位治疗师,前段时间因为灾难滚雪球式地冲毁一切,她讳疾忌医,不仅是身体方面的复健,更是自主断绝一切精神药物,导致失眠成为常态,焦虑常伴左右。
挣扎了一段时间,才终于攒起一些勇气,尝试着慢慢把生活捡起来。
生活在小镇并不难,前提是竹听眠不把任何人以及任何事放在心上,一言一行,全凭当时心情。
可要是准备重新生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意味着需要健康,需要重建,需要把自己治好的勇气和决心。
“最近服药之后,还会梦见不好的事情吗?”
“嗯,”竹听眠点头,“昨天梦见我母亲……割腕的样子。”
王老师点头,先说:“我有必要提醒你,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又轻声问:“还会因为这个想要自我伤害吗?”
“昨天晚上,”竹听眠回答,“梦醒之后。”
王老师闻言,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是急躁,缓声问:“能告诉我当时的情况吗?你是怎么应对这种冲动的?”
竹听眠说:“我有一把刀,是来到小镇之后买的,之前用它威胁过伤害我的人,但是那一次并没有打算真的要伤害自己。”
“昨天晚上不太好过,但是我很快想到那把刀是在一个很热情的叔叔卖梨的时候送我的,他的侄子,就是我同你说的那个人,如果我真的用这把刀伤害了自己,我想,他们一家人都会很难过,会内疚。我不想让他们这样,所以我没做。”
“明白了,”王老师鼓励她,“很开心听到你这样说,你这样的想法是一种社会连接的积极表现,说明你从那一家人身上感受到很积极的反馈,所以潜意识会希望给与同样的对待,这样很好。”
对于心理治疗师来说,追踪患者的生活变化以及适当了解患者的社交关系很重要,这是记录以及治疗的一环。
王老师问:“我注意到你一直提起那个人,方便说一下那位的名字吗,我做一下记录?”
“他叫李长青。”竹听眠说,“讲起来还比较有缘分,我们的名字刚好能凑一句诗。”
王老师思索了会,接话:“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1]。这句诗很适合现在的你。”
“而且他身材很好。”竹听眠骄傲地补充。
王老师被逗笑,“听起来让人羡慕。”
一小时的治疗结束,竹听眠环顾一圈还没开始收拾的行李,在分类整理和打扫卫生之间选择了躺平放弃,打开微信里那个举着金元宝的狗头。
【跑路要紧】:长青啊,我检查一下你的学习进度,有没有好好做题呢?
李长青刚刚挂掉一个很熬人的电话,正是心绪烦躁的时候,为了泄愤,所以把手机抛去床上,听它响起,以为又是那个人的消息,很不耐烦地去呲牙捡起手机。
居然是竹听眠找自己。
火气消失,李长青躺在床上回消息:要慢慢来吧,我丢开学业太多年,三叔帮我问过补习班,我可能要去上课。
【跑路要紧】:五三对你来说太成熟了吗?
【说话请投币】:不好消化。
【跑路要紧】:吃点健胃消食片。
“你冷不冷啊竹听眠。”李长青抱着手机自言自语,已经能联想到那个人挂着严肃的表情说冷笑话的样子。
跟文化中心的大爷一样,眼睛眯缝地背着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凑过来建议你吃点药。
他笑着在床上滚了一转,还想继续聊天,面前忽而白光闪过,随后轰鸣砸下。
暴雨。
雷声歇斯底里了一阵,送人间雨幕沉沉,雨珠狂暴,风也嚣张,水腥味顿时铺天盖地。
停电了。
李长青倒也不意外,每逢特大暴雨或是其他极端天气,镇里会主动保护电力设施,进行防御性断电。
下午的时候镇子大群里发过预警,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李长青猛地坐起,懊恼地发现竹听眠并不在群里,而且自己没有告诉过她,不晓得有没有别人向她讲起过这件事。
他立刻询问。
【说话请投币】:下雨停电是镇里的习惯,个把小时就能来电。
【说话请投币】:你那有蜡烛没有?手电?
【说话请投币】:人呢??
李长青拨打电话,听到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长青啊!”
陈兰震惊于儿子狂奔下楼的动静,见他冲进雨里,速度快极了。
几秒后李长青湿漉漉地跑回来,咬着手电筒甩开塑料袋,从柜子里抓了把蜡烛。
“干嘛去?”陈兰问。
“我去老屋看看。”李长青回答着再次冲进雨里。
陈兰觉得不太对劲,皱着脸思索半天,又摇摇头回屋去。
屋里黑沉沉的。
竹听眠摇摇手机,如果早知道会停电,她一定不会放任手机凭借着百分之十的电量苟延残喘。
虽然她偶尔丧失生存意志,但好在拥有良好的生活态度,比如曾经设想过独身处于小镇中可能会遇到的一系列安全问题,所以虽然一堆零碎行李还没收拾好,但应急和防护物件是最先收进柜子里的。
她摸黑打开柜子,取出应急灯和防狼喷雾,转头在屋里选了个软垫,最后去书柜里挑了本书,美滋滋地靠在墙边准备文艺一回,听雨看书。
雨没能好好听,倒是听见有人蹬蹬蹬踩着水冲进院子。
李长青拐进巷子就瞧见老屋亮着光,走近发现这人居然连院门都没关。
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简直看得人心头火起。
他迅速进去,踩上楼梯才想起来要出点声,不然这大暴雨里单身男人独闯女性小楼的事情听起来未免太过法外狂徒。
为了让竹听眠放心,李长青一路喊着她的名字上楼,却没听见回应。
她房间门也没关,窗边放着盏户外灯,旁边躺了本书。
没见人。
李长青霎时紧张起来。
声音自身后响起:“不许动。”
李长青感觉有什么抵到了自己后腰上,太过熟悉,是竹听眠的手指。
同时一样东西被递到他面前。李长青先注意到米色的手套,应该就是竹听眠讲过的压力手套,弹性材料贴合手部,也许是因为压力作用,所以她的右手看起来略显僵硬。
最后,他才去看那只手里捏着的瓶子,隐约瞧见“防狼”二字。
“这个滋味十分销魂,所以我建议你坦白从宽t,”竹听眠左手戳人,“说!是谁派你来的勾引皇上的!说!”
李长青松了口气,随即无奈地笑起来。
挺好,生龙活虎的。
“还敢笑?”竹听眠又戳他,“老实点。”
她戏瘾发作,李长青只好抬起双手,“我不是坏人,给你送蜡烛和手电。”
虽然我才知道你用不上。
“不勾引皇上?”竹听眠严肃地问。
“不勾引不勾引。”李长青笑着回答。
竹听眠终于“开恩”,并着塞了条干毛巾给李长青,“多谢关心。”
李长青去走廊脱下雨衣挂好,擦着头脸进屋,“这是你的毛巾啊?”
“不是我的,”竹听眠正兴致勃勃地翻他带来的那几根蜡烛,“是刚才下雨天上刮来的。”
李长青:“……”
经她这么一闹腾,李长青差点忘记自己上楼时还在生气,匆匆忙忙续上情绪。
“你现在人也没招到,一个人住,至少锁院门吧?”
说着话,人也没闲着,关上房门落锁检查一遍,又很快打开,接着去两扇窗边检查通风密闭情况。
“你别总想左右有人,旅游旺季还没到,即便住着游客,这突然停电人家也心慌,何况雨大得要命,万一坏人绕进来,人家不一定能听见你喊呢,再说了,现在这个社会你总得防着点……”
竹听眠靠坐在桌边,捧着自己受伤的右手,视线随着他来回晃动。
坏人没瞧见,倒是瞧见一个嘀嘀咕咕的小狗。
应急灯的光并不柔和,但蓝白光线很能强调李长青身体的所有轮廓,动作都变得十分清晰。
试问,在你已经做好准备独自等待暴雨过去时,有个人冒雨前来,告诉说要给你添一盏灯。
你真的能够不动容吗?
竹听眠不能,并且为此觉得温暖而平静。
这样的李长青实在很可爱,让她想起某种善良的水果——无籽西瓜。
说起来,不需要很麻烦剥皮或者吐籽的水果都很善良。
竹听眠突然有点想吃黄桃干。
李长青一鼓作气地发表完自己关于独身女性的安全看法后,一转头,瞧见这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拎着包水果干正吃得尽兴。
“你没认真听。”
“你要不要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李长青先败下阵来,“我真是佩服你。”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接过黄桃干,塞进嘴里,嚼得满口酸甜。
“你还是很上道的嘛。”竹听眠对他愿意接受零食的行为很满意。
“我要是不吃,你指不定能说出什么话呢。”李长青哼笑一声,走到窗边,很认地观察雨势。
雨点像暴徒一样攻击着玻璃,偶尔闪电亮起,小青年的侧脸为此分明一瞬。
他又转头问:“所以我刚才说的安全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李长青,还生我的气吗?”竹听眠没头没脑地问,又说,“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李长青明白她是主动提起房款的事。
可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久,猝然在这个暴雨夜被提起,一间房两个人四面墙,似乎没有搪塞的余地。
真要聊起,那就要说明前因后果,李长青把这句话当做一个模糊且正式的和好信号。
虽然在他认为,他们已经和解,却也不影响他顺杆而下。
“那天我说话也不太中听。”李长青说。
“不中听吗?”竹听眠低声重复,“我倒是觉得你是脾气太好。”
李长青茫然地看着她,不清楚该用什么言语回应比较好,听起来像是她在描述被说得不够狠。
“有人告诉过我,真心的关系取决于互相之间分享多少脆弱,”竹听眠说,“可是于我而言,分享多少脆弱取决于获得了多少信任感以及安全感。”
李长青垂下眼。
这句话他听过的,在第一次他询问竹听眠为什么要到小镇来的时候。
“我是不是有点神神叨叨的?”面对李长青的沉默,竹听眠如此说,“我不太正常,对吧?”
她情绪闪回这个反应比较严重,退行时间很长,王老师评估是结果表示她拥有强烈的毒性羞耻感,会表现出自我遗弃,甚至持续性自我攻击以及批判。
很长一段时间里,竹听眠都在严格执行自己是人生信条:没死就行,不行就死。
理论上来说比较消极。
万事不上心可以避免很多麻烦,重新创造连接无疑是痛苦并且艰难的,她有些畏首畏尾,又跃跃欲试。
竹听眠很想知道李长青会如何回应。
“我会一直生气,直到你和我说明所有原因,”李长青坦诚得像一颗透明的玻璃珠,又想起曾经在网上看过的那些缩影,“但是你有难言之隐的话,不说也没关系,因为我也没有全部告诉你。而且,要是发生了那么多让人难受的事,正常才是不正常吧。”
借着黑暗,反正也瞧不清表情,李长青一股脑说完。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会给你送蜡烛。”
来电了。
短促细微的电流声之后,灯光猝然而至,暖光立时填满房间。
竹听眠怔然地看清了李长青。
突然的明亮让李长青感到不适应。
刚才那种隐秘的,只属于黑暗的氛围被突然打破,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尴尬。
“你让我有些意外了。”竹听眠说轻笑着收回目光,去桌边给手机充电。
李长青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不是平时挂着的调侃,也不是礼貌性的,看起来本能又真实。
又一声雷响,助力李长青开口说话。
他指指门口,“我走了,我俩大晚上呆在一起让人知道不好,”顿了一秒,又说,“对你不好。”
竹听眠说:“不是你光着身子干活的时候了?”
“穿着裤子呢。”李长青笑着看了她一眼,转头出门。
他脚步匆匆,离开前特意关上院门,才想起要让竹听眠下来从里面上锁,未料抬头一瞧,那个人居然把灯给关了。
【聊天请投币】:下来锁你的院门,关灯干什么?
李长青在院门外等了一会,大概是手机终于开机,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跑路要紧】:因为有人给我送了蜡烛,我要点来看看。
她提起得太过直白,李长青看着屏幕,雨水飘飞沾到上面,文字有一瞬模糊,他抬手抹去,同时感到某种温热漫过心头。
李长青给竹听眠带去的是普通蜡烛,红油粗蜡白色棉芯,比较原始的照明工具。
他没再上楼,不清楚竹听眠点燃蜡烛时具体是什么场景,但扛不住年轻爱幻想,总觉得斑斑烫蜡点到自己身上,东灼一下,西燎一下。
竹听眠问他到家没,又说晚安。
李长青才进门槛,没收拾自己,忙着一一回复消息,准备上楼时被老妈拦下。
“你过来跟我聊聊。”陈兰拍拍沙发。
李长青立刻挂好雨衣乖乖过去,结果老妈看上去比他还紧张。
早些年,早到李长青将将十多岁出头的时候,家里还喜欢用这种话题打趣,比如长青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呀,或者教育:长青不准乱牵女孩子,如果真的很喜欢,就要拿出全部的诚意对待。
也是因为这种教育,李长青人生中有史以来第一次察觉到喜欢的苗头,立刻就说要结婚,也因此骄傲地回家宣布过。
没敢细看人家长什么样已经是天大的笑话,奈何身边但凡有人了解一二,逢年过节必要谈起。(此处点名三叔李慎)
稍微懂事一些之后,无论何时想起来都很想穿越回去捂住自己的嘴巴。
但今时不同往日,长青已过法定婚龄,要说之前陈兰还能试探发问,那是因为没有具体询问目标,今晚瞧他对小竹老板这么上心,实在很难不往那方面去想。
头次郑重询问这个问题,当妈的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决定先说重点。
“我们家可能娶不起小竹老板那样的人。”
此话配合屋外惊雷具有奇效。
“什么,怎么就娶了呀!”李长青没意识到自己声音有多大,慌张地眨巴眼说,“不是的,我不是要和她处对象,我就是,要多陪陪她。”
陈兰没听明白,“你记得人家爱吃什么,大暴雨了都没听你问问我呢,先往人那跑,你不是要处对象?”
“吃醋啦?”李长青嬉皮笑脸地凑去老妈面前。
“去,”陈兰推开他,又郑重说,“妈不是要打击你,就是担心你。”
李长青晃了晃老妈的手,“我不能放她一个人待着,她的助理也时常提醒我关照她,你不知道,她吃了苦。”
“什么苦?”陈兰毕竟是和儿子一起从灾难中走出来的人,可从没听见自己儿子说过苦。
也没必要t瞒着老妈,李长青先请求她不要跟风和镇里那些人嚼舌根,最后尽量简短地把自己所了解的故事讲述出来。
“我吧,我也不晓得弹钢琴到她那个阶段算怎么个事儿,但是你想啊,她弹了那么多年琴,被那么多人夸过,拿奖拿到手软的。突然有一天受了伤,手明明还在呢,但再也不能弹琴,她得多难受啊。”李长青脸都说得皱了起来。
“要不是那会孙明在网上看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儿呢,她也不说。”
陈兰安静了会,也觉得心酸,若有所思地说:“可能是因为她跟你不熟吧,所以不乐意和你讲。”
李长青:“……妈。”
“你真不喜欢人家啊?”陈兰好歹活了这么多年。
“我不……”李长青回答。
陈兰也不再追问,只说:“她一个丫头,跑我们这来,虽然现在镇里不像之前那么穷,人也长了眼界,妈妈是感激她买房,让我们走出困境,但是妈妈也怕你难过。”
“小竹老板太好了,长得好,会做人,体体面面的,你吧……”陈兰欲言又止。
李长青笑开了,“我怎么了,你教养出来的儿子啊,有点自信好吗?”
陈兰被儿子逗笑,又琢磨起来:“我没见过这样的人,之前也不晓得怎么同她说话,太客气吧,显得我们虚伪,太礼貌吧,又显得我们不把人家当回事,也愁呢。”
要是聊这个,李长青可太懂了。
“她那人吧,你就不要太拘着,她不看表面的,你要和她客客气气,她反而和你疏远。就比如吧,你瞧她总是在笑,其实没多少真开心的时候,但要是不开心就会立马生气,还得说给你听。不过呢,你也别被她吓到……”
雨夜,铺子里灯光温暖。
陈兰静静地听着儿子娓娓道来,心头漫过喜悦,因为已经很久没见他如此生动地想要分享。
然而,现实毕竟摆在面前,做母亲的为孩子思虑多少都觉得不够,越想,越觉得心疼,却又难以言表。
最后陈兰点头说:“妈知道了。”
李长青笑道:“反正,你多和她说话就能明白,她喜欢说些不着调的话,会让你觉得莫名其妙,其实吧,她就是那会想和你说话,又找不到话讲,非得聊呢。”
陈兰望着儿子。
猝然感受到,时间已经把她的孩子引导体验忐忑心动的路上。
陈兰在心里叹气,又说了一遍:“妈知道了。”
“大大方方的!”李长青变得很开朗。
“睡去吧!”陈兰笑着催他,“别忘了擦头发!”
“知道。”李长青洗漱上楼,躺下之后没能感受到困意,鬼使神差地又拿出手机来看。
【晚安。】
李长青捧着瞧了半天,翻出根蜡烛来点着看,等心里头那阵刺痒逐渐平淡,才把蜡烛吹熄睡觉。
约定是两天后一同进城,李长青把自己锁在铺子加工加点雕花漆金。
他在县城里有个相熟的经销商,这几年里走他们的门路,李长青许多手工得以销售外地,多少算拓宽了点门路,对方却不要销售分成,也是人情。
人情难偿,李长青无法大方说分成,只好这么隔三差五雕个摆件当做感谢,对方是留是卖全看他们自己。
只是最近主动提起的次数多了一些,昨晚更是来电要求尽快把约定好镂空雕花漆金器给送过去,说话也不太客气。
李长青已经打算慢慢往前,重新接触补习,重新做题,如今也算把应赔金额落实到位。在这个逐渐向前的过程中,无需再那样大量工作。
这个漆金摆件对方提供所有材料,不知为何要得很急,甚至提出给报酬。
老爸在世时,同那对夫妻就多有联系,李长青苦于寻找不到销售门路时,也是这对夫妻主动找上门来提供帮助。
既然这是他们最后一个要求,李长青就答应下来,也没要报酬。
这个摆件光是稳木就花了许久,反复晾晒,雕凿也很是费神,花了李长青不少心血。
老妈得知他赶工也没说什么,只讲希望做完这一个,儿子也能歇一歇。
中途孙明来过一趟,得知李长青又在做免费活,气得骂天骂地,说李长青就是脾气太好才被人家当驴使,随后大概是立马想起好兄弟也有自己的难处,所以自己消了气,又挂在躺椅上聊竹听眠。
他絮叨时,李长青刚确认金漆的干燥情况,尚在满意的程度之内,稍晚一些进行最后一次精磨就可以,现在也算可以歇会,又因为是这个话题,所以他难得在工作中坐下来同孙明聊天。
“她应该会留比较久。”李长青突然说。
孙明久久未语,叼着甜瓜也没嚼,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李长青。
“干嘛?”李长青问他。
“你照照镜子。”孙明建议。
“怎么?”李长青想拿手机瞧,又顾着自己手上都是粘合剂的残留物,这才打消念头。
“你应该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孙明说。
“什么表情?”
“荡漾。”
“……”李长青继续检查摆件情况。
孙明扫着眼看他,将人反复看了一遍,兄弟还是那个兄弟,就是变得不太一样了。
“你发\春了。”孙明做出判断。
李长青火速出腿,把孙明连人带凳扫翻在地。
“这种话你不要去她面前说。”
孙明被蹬翻也不恼火,甚至还妥当地护住嘴里的甜瓜,自然地把椅子扶起来。
“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儿。”
*
到了约定出发这天,竹听眠提前出门,拎着早点前往李长青家。
路过某个不知名巷子时,和齐群正面相遇,对方一副来者不善的做派。
竹听眠主动同他寒暄:“早上好。”
齐群凶她:“老子不好。”
竹听眠无所谓,“那好吧。”
齐群:“……”
她作势要走,齐群果然拦住她,看样子是想要问点什么,但话出口却变成了威胁与恐吓。
齐群笑得意味不明,“小竹老板,你最近是不是和李长青走得太近了些。”
“怎么?”竹听眠问,“你嫉妒了么?”
“我嫉妒你——”齐群及时刹车,避免顺着话被带进沟里,“小竹老板,你还是要擦亮眼睛,知道该和什么货色保持距离。”
不晓得他为何今天讲话变得文绉绉,竹听眠当场听话,特意远离了齐群两步。
齐群表情有些难看,瞪着人,“你要和我对着干?”
竹听眠恍若未闻,走出去几步,倒也想起件正事儿。
“下个月初五是几号?”她问。
这是二丫出嫁的日子,齐群被问得脸色沉黑,“九月十三。”
“我不太知道农历的日子,”竹听眠先解释,又说,“那么你九月十四来找我。”
“为什么?”齐群问。
“有话要告诉你。”竹听眠说。
“为什么?”齐群又问。
竹听眠懒得跟复读机交流,人已拐出巷子,很快就到李长青铺子面前,意外得知人还没起床。
“最后出了点小瑕疵,他不满意,熬了大半宿重新做。”陈兰邀请她进去稍等,并着给自家儿子解释,说话间自然地接过竹听眠手里拎着的东西,“下次来千万别这么客气,右手尽量别使力。”
动作太过自然,竹听眠双手突然变空,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确认一遍:“他熬夜赶工啊。”
陈兰就说没办法,那边催得急。
于是竹听眠立刻表示理解,“我上学那会所有寒暑假作业都在收假最后一天写完。”
陈兰“啊”了一声。
竹听眠对她点头,认真说:“是会这样的。”
陈兰突然想起儿子在雨夜说的话:她就喜欢在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时,突然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现在可不就是这样?
陈兰感觉亲切,再看一眼她的右手又心疼起来。
“小竹老板,这些吃的要给你腾在碗里吗?”
又说:“快自己找地方坐吧,都来过几回啦。”
这话说的,好像进入这间铺子有什么数字叠加效果,再多来几回,就可以解锁拎包入住的成就。
竹听眠感受到陈兰变得不一样,比起之前的客气有余,今天这样不经意的熟络恰到好处,不会礼貌得烫人,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她很喜欢这样有温度的对待。
“不,不是,”竹听眠重新笑起来,“我们一起吃啊?”
“嗐,我和他奶奶早吃过了,”陈兰笑道,“这会我得给老太太推车去啦。”
如今张桂香卖水果这事儿,老太太卖一个开心,李家人谁得闲就去帮忙推车,看来今天是轮到陈兰。
竹听眠将将点头,客套话还没说出口,就听t张桂香在院门大喊:“陈兰!走不走!”
“就来!”陈兰回话。
“张桂香!”竹听眠也喊。
“你又上我家蹭饭!”张桂香耳朵好使,立马认出这声音是谁,并且毫不客气地打趣。
“胡说!”竹听眠反击,“我自己带了吃的!”
“小竹老板,过会他要还没起,你给他打电话。”陈兰一边喊着“妈”往外走。
然后果真就这么走了。
儿子在楼上闷头大睡,一个不相熟的异性还在楼下。
竹听眠觉得陈兰太过放心,又讶异于这个家庭的开放氛围,竹听眠想,也有可能是自己的气质太过令人安心。
总之,或许这就是小镇的常态吧。
竹听眠闲着也是无聊,夹出块油饼来嚼,她本人也没有口中说得那样无所谓,饼还没吃几口,就开始等得失去了耐心,于是拿出手机给李长青打电话。
还没几秒就被接起来。
“干嘛!”起床气相当浓厚。
李长青在梦里和等身手机搏斗,尚未分出胜者,对方释放铃声攻击,他终于忍无可忍,抓过来凶狠地按下接听键,语气自然顺应脾气。
“哪来这么大火?”
语调和声音太具有辨识度,火没了。
李长青磕磕绊绊起来,“几,几点了。”又说,“我这就起。”
翻腿下床找到拖鞋,身体还没清醒,稀里糊涂地撞出不少动静。
竹听眠在楼下抬头看,“摔了?”
“没有,”李长青确认一遍时间,才说,“不是十点半出发吗,怎么这么早打给我?”
不确定他具体是想问什么,竹听眠干脆讲:“我没事干。”
“喔。”李长青用侧脸夹着电话,一手抓着床头的T恤,一手抓挠着肚皮下楼去洗漱。
人已经走到楼梯口才想起自己没穿外裤,李长青朝楼下喊了两声,“妈!老妈!”
没有回应,于是他也懒得再绕回房间,就这么下去。
收获了意料之外的四目相对。
李长青惊得踏空一步,然后本能地用衣服挡住小腹。
说话也不是特别有底气。
“……别看了。”
第18章 微芒
“本来还没打算看。”竹听眠很坦然。
“你真的是, ”李长青虽然自己快要习惯她这个德性,但还是没忍住问,“你不知道害羞的吗?”
说着话, 人也缓慢后退上楼。
李长青确认自己离开视线范围才大声说话:“我喊的时候你要出声啊。”
“你叫妈我哪能应。”竹听眠有理有据。
李长青没让竹听眠多等, 洗漱好叼着油饼就往外走, “你在这等我, 我开车过来接你和东西。”
小镇许多巷子只能步行, 不过李长青家的铺子地处老镇边边, 右拐出去几步就是马路。
李长青开上三叔的小金杯,这车拉料走货鲜少清理, 因为竹听眠要坐, 所以他把后座重新翻起来,又垫了块小薄毯。
结果竹听眠拉开了副驾的门。
“你去后面坐呀。”李长青说。
“我不。”竹听眠拒绝。
不就不吧,李长青叹了口气, 重新把小薄毯铺到副驾,同她说明:“这车一般不拉人, 灰得很, 脏。”
“脏就脏了, ”竹听眠说,“我又不上嘴啃。”
李长青笑着看她一眼, 让开身子,“进去吧。”
竹听眠坐进去,看他把后备箱打开,从屋子里搬了个大箱子出来, 想起陈兰讲李长青昨晚为了赶工熬夜的事,她又推开车门。
李长青正固定着箱子,倒也不意外这个人又晃过来, “你就是不能好好待着。”
“要拉去卖吗?”竹听眠问。
“送的。”李长青说。
竹听眠没问为什么要白送,没说可惜。
她说:“那不是以后就没机会见了?”又断言,“这是我和它的最后一面。”
李长青停下动作看她。
她的语言总能击中那个不好明说的点,譬如嘱咐李长青记得带老饭桌回家,譬如在此时感慨离别。
哪怕她都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这个人感性、细腻,又喜欢大方表达,很容易让人心神哆嗦。
李长青挠挠头,小声问:“这是我做的,你要看看吗?”
“要看,”竹听眠立刻点头,“很想看。”
于是李长青就解开固定的袋子,打开箱子给她看。
竹听眠对孟春恩说李长青是小镇优秀木作匠人绝非只是出于私心。
当然,孟春恩也没说错,很大程度上,竹听眠前半截人生被钢琴填满,于工艺品欣赏一项实在没有太多造诣,无法从专业眼光出发加以判断,只能粗糙地判断好看不好看。
而在她见过的所有木雕里,李长青出品无疑身处最好看的那一个梯队。
小青年手巧,雕刻花纹精细至毫厘,即便漆了金,也让向来不喜金器的竹听眠觉得赏心悦目。
这个摆件的艺术价值十分明了,说实话,白送人过于可惜。
竹听眠偏头,对上李长青静候评论的目光,很亮,有些灼眼,叫人不敢怠慢或者轻视。
“手怎么这么巧啊?”竹听眠对他说。
于是李长青眼里的笑意果然变深,像是没忍住一样低头抿了抿嘴,最后对她说:“你喜欢么,以后给你做一个。”
“好呀。”竹听眠没有随口敷衍,认真说明自己喜欢芍药,拜托一定要多雕几朵,这才给他腾位置重新好让他加固。
李长青固定好箱子,又把后座的垫子抽过来添补缝隙,最后拿泡沫纸抵住有可能晃动的地方。
他把泡沫纸被翻来叠去,偶尔手臂内侧朝外。
竹听眠这才注意到李长青手臂上的几点青红,她隔空指了指,“这是怎么了?”
李长青都没瞧就知道她在问什么,回答:“昨晚被漆烫了下。”
搬东西和裹东西的动作没停。
“要抹药啊,”竹听眠说,“烫伤很容易留疤。”
“哦。”李长青应一声,动作随之放缓,想着下午回家就抹。
“抹啊。”竹听眠重复。
李长青转头看她。
竹听眠迎着他的目光,“你很赶时间?”
“没那么脆弱。”李长青说。
竹听眠盯着他。
“现在去抹。”李长青转头进屋。
小金杯作为一辆年迈却优秀的历史见证车,是老爸发家的陪伴者,后头日子好过也曾换过车,只是没舍得卖掉这个老伙计,没承想事故之后变卖一切,到了,还是这辆面包车常伴在旁,整体表现稳定又连续。
点火发动,小金杯熟练咳嗽几声,带着两人出发。
拐出狭窄接道,路过一群小店铺,小店铺门前总是有人,或蹲或站,百无聊赖地用眼睛捕捉每一样进入视线范围内的移动物体。
接受完这一段注目礼,车子挤进小镇商业区,嗅觉和视觉都能受到短暂地冲击,人声更是嘈嘈,辣卤和鱼铺比邻,咸辣裹着腥毫不讲理地乱窜,每一个生意人脸上的表情都特别有看头。
随后车子跳入疤痕累累的乡道,工厂和农田交换着奔向窗后,视野被大片的天空占领。
竹听眠手动摇下一缝车窗,风扑进来,她仰面吸了一口,味道带着野性和枯草气。
她发出来自城里人的感慨:“这是旷野的味道。”
李长青快速地看了她一眼,无意破坏她的心情,出于道德而告知实情。
“这是牛粪的味道。”
竹听眠扭头瞧他。
“就刚才,”李长青抬手往身后指了指,“路过了个牛基地,规模挺大。”
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味也窜得很远。”
经验充足的人走这段路都不开车窗,李长青却故意不提醒,坏水咕咚咕咚的。
竹听眠一言不发地摇上车窗,决定先放过李长青一马,不去计较他此时扬起的唇角。
再后来,开始经过一些小村庄,屋舍渐次稀疏,农田里成块的塑料膜像乐高方块一样咻咻咻地被车速抹成片,变得模糊且失焦。
李长青摇下车窗,注意到余光里副驾那个人转头,他立刻解释:“空调片很久没换,不如呼吸新鲜空气。”
于是竹听眠立马照做,把她那边的车窗摇下一缝。
这个动作对于一个尚且只能使用左手的人来说,实在是过于迅速而且敏捷,以至于李长青变得敏感起来。
车里很难闻吗?
可他昨晚洗过澡。
李长青低头闻闻自己。
“你干嘛呢。”竹听眠当场撞破,还要故意提出,话音藏不住笑。
李长青也笑,实话实说:“我们乡下人早上不洗澡,怕捂在车厢里熏着你。”
“李长青,总是试图引起城乡对立这个思想很危险哦。”竹听眠总有说法。
不晓得她在高兴些什么,话尾巴那个“哦”都快要翘去天t上。
李长青笑得越发明显。
可下一秒,竹听眠居然很认真地吸了吸鼻子,认真表示:“你闻起来像是油饼。”
又说:“我给你带的油饼。”
“哪还有味道,我吃完东西有漱口的好吧,”李长青说,“在三叔铺子里喝了气泡水。”
竹听眠立即有的放矢,“你喝气泡水居然不给我带。”
李长青已经很熟悉她的聊天模式,从善如流:“一会下车给你买。”
竹听眠这才满意,舒舒服服靠进座位,“那可以。”
风卷进来,他的头发既蓬且软,被风抓起来摇摆又伏倒,风大风小,循环往复,十分可爱,竹听眠很愉悦地看他头发跳了半天舞,并且认真夸赞,“你的头发看起来很好摸。”
李长青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你要不要——”
好在脑子很快跟上思绪,他改口讲:“试试蜂王。”
“不想试,”竹听眠自有重点,“记得给我买饮料。”
李长青嘴角上扬,“记着呢。”
他说到做到,快进县城的时候先询问竹听眠赶不赶时间,得知距离她与人约定的点还有一会,轻车熟路地带她去了超市。
推上购物车,二话不说先去饮料区,由此得知竹听眠最喜欢葡萄口味,讨厌柠檬口味。
意料之中的答案,李长青早知道这个人不喜欢吃酸。
“这是准备补救童年吗?”竹听眠看着李长青放到购物车里的玩具问。
“给陈小胖的,他就喜欢这个。”李长青说。
“哦。”竹听眠淡声应了一下,没再说话。
接下来就瞧着李长青拿下一样东西,讲这个刚好给孙叔干嘛干嘛,拐个弯,又取下一样,讲这个特别适合冯姨干嘛干嘛,全程嘀嘀咕咕的。
总之统统放进推车,车已半满,滚轮被小青年的心意压得发出咯吱声。
“你呢?”竹听眠试探着问他。
李长青正在整理推车中的商品,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说:“我哪有什么缺的。”
他把洗衣粉按到推车边缘靠好,声音和人都显得比较倔。
超市的灯光太亮,亮得竹听眠能够清晰地看见李长青肩膀处那个小洞。
“要照顾自己啊。”她盯着那个小洞轻声说。
超市里放着音乐,有些吵,李长青转身探过来问她:“我没听清,你要什么吗?”
他眼带笑意,真切关心,由于习惯性照顾人的这个习惯,再自然不过地问出这句话。
竹听眠和他对视两秒,然后说:“李长青,去看看衣服吧?”
李长青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说不要,用不着。
他察觉到竹听眠有多么坚持,又原地劝了几句,倒显得像他才是那个非要别人干些什么的人。
李长青干脆用手盖住那个洞。
“我真的不用。”他说。
竹听眠抬臂,二话不说探出手,眼瞧着两只手马上就要碰到,李长青只好先移开自己的手,就这么被钻了空子,物理意义上的空子。
直到清晰地感受到指尖穿透衣物直达皮肤,李长青才反应过来不如用手挡住呢。
这下真的变得为难,扯开她的手也不是,继续让她碰着也不是。
李长青后退,竹听眠的指头就追过去,而且勾住那个洞。
她把那块布往外扯,带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
“揩油啊?”李长青笑着问她,又点评,“你真的很爱动手动脚。”
“也没对别人这样吧?”竹听眠反问。
还不如不说话。
超市的冷气多半出了问题,李长青断定。
他隔空在那只作案的手上面挥了挥,示意她放开。
好像只能做到这步,好像他真的会因为一根指头,就被体型小了好几圈的人拴住。
衣料被她扯得变薄变韧,所有习惯性的拒绝和倔强都随之变得越来越紧,直到把心脏勒得有些不太舒服,李长青才吭声。
“别扯啦。”
他试图商量。
竹听眠越发用力,“快点说好的。”
李长青转头环顾四周,最终视线还是落回她脸上,他有些不明白竹听眠为什么总是这样特殊对待他。
“为什么啊?”
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情绪在作怪,缝隙显露出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不安。
害怕这是误会,又害怕这不是误会。
李长青觉得自己已经站在某个难以明说的边缘,竹听眠接下来的回答无疑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因为我想。”她说。
李长青深深呼吸两下,半带警告地说:“你这样会让我多想。”
“你居然只是多想。”竹听眠有效还击。
像是被这句话抽到心脏,李长青呼吸都停了,他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觉自己正在经历开幕仪式,灯光已经暗下,观众马上就能看清舞台,表演即将开场。
就听竹听眠忽然开口:“你还得谢主隆恩然后高呼万岁。”
李长青:“……”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引发海啸,关注点居然还停留在道谢方式的层面上,甚至没发现差点开唱的独角戏。
真是异想天开自作多情。
李长青感到莫名的失落,以至于神志不清地开始口不择言。
“已经二十一世纪了,这个社会没有奴才了陛下,”他利落地上手拉开那只持续犯罪的手。
赌气就算了。
堕落了,李长青自我批判之后,干脆自暴自弃到底,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厚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