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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盛夏的胥城骄阳似火,哪怕是清晨7点不到,也让人感到闷热难耐。

耿剑秋和宋辙在机场安检口等到了前来会和的秦梓需、章弥真。小宋看上去还是那么文质彬彬、阳光温和,一见面就立刻打招呼:

“秦老师,章姐,早上好!”

“早,小宋。早,耿队。”秦梓需打招呼。

耿剑秋客气回应,还想着帮秦梓需和章弥真提行李,不过看她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身上背着双肩包,也没什么好要他帮忙提的,倒也乐得轻松。

章弥真回应了一下小宋,但却对耿剑秋的招呼爱搭不理。秦梓需暗暗示意她收敛点,至少一起出差,给人家留点面子,别把关系搞僵了。

宋辙见秦梓需、章弥真都是一脸倦怠,从汇合后办理登机牌,到过安检,全程两人都在打呵欠,看上去无比困倦,不由得关心问道:

“秦老师,章姐,你们昨晚没睡好吗?”

“嗯,我昨晚梦见我打了一晚上拳赛,累死了。”章弥真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秦梓需嘴角抽抽,回道:“我昨晚梦见自己被暴揍了一整晚,不得安生。”

章弥真一脸你在说谁,肯定不是我的表情。

她们昨晚12点睡,今早4点就爬起来了,加上昨晚章弥真做噩梦,拳打脚踢,睡相太差,把秦梓需揍得一夜没睡好,不困才怪了。

“啊哈哈……”小宋尴尬一笑,虽然不知道咋回事,但总感觉两位姐姐好像气氛有点不大对劲,他打圆场道,“要不我给你们买杯咖啡去?”

“怎么好麻烦你,我们自己去买就好。”秦梓需非常客气。

“好啊,特浓冰美式来一杯。”章弥真却完全不客气。

宋辙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做。

最后还是秦梓需拉着章弥真去买咖啡去了。

从胥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药山镇,全程曲折难走,今天一天都要耗在赶路上。她们首先要乘坐7:30的飞机飞3个小时抵达宜宾,从宜宾转乘将近7个小时的火车抵达昭通,再从昭通坐车前往药山镇。

上头和当地的省厅、派出所做了对接,联系到了当地派出所的人在昭通火车站接他们,但从昭通火车站驱车出发,还得再开3个半小时才能抵达药山镇,光是听听就让人绝望。

秦梓需、章弥真不由得想,当年的赵蕾要来一趟胥城又该有多不容易。

候机的时间里,秦梓需询问了一下小宋关于昨天发给她的监控查得如何了,小宋回道:

“人其实很快就查到了,是个流浪动物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我委托了局里的同事今天去侦讯,现在还没那么快有结果。”

流浪动物救助站?秦梓需和章弥真相视一眼,心里暗忖这事儿恐怕麻烦了,对方很可能是受到指使给章弥真送猫的。

她们也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暂且搁置。耿剑秋插话进来,讲了一下目前技侦那里关于这次从天平山搜查到的证物的调查进展。

“那个塞在树里的5毛钱硬币,没有检验出指纹,明显是被擦过了。那个金属残片现在还很难判断是什么物件,不过上面检测出了不完整的指纹残片。”

“竟然真的有指纹!”章弥真惊喜道,秦梓需的困意也霎时消散了。

“能确认是谁的指纹吗?会不会是赵蕾自己的指纹?”秦梓需追问道。

耿剑秋摇头道:“很难确认,你知道赵蕾留下的指纹并不完整,并不是十只手指都有。指纹检验靠得是脊线、分叉点、交叉点、端点这些细节特征,不完整指纹,还得进一步做概率性匹配,得送到专家那里去复核才能知道到底是谁的指纹。”

诶,又是一重困难,但愿能排除掉赵蕾的可能性。如果排除,那么这个不完整指纹当真就很有可能是凶手的指纹,会成为证据链中最重要的一环。

讨论完案情,还不大熟悉的四人逐渐沉默,各自做起自己的事。好在没等多久,她们就登机出发了。

一上飞机,困意席卷,秦梓需和章弥真并肩坐着,一起昏昏睡去。下了飞机,匆匆路过宜宾的四人又上火车,火车还不是新的高铁动车,是一趟绿皮普快,也是川滇线上唯一的绿皮火车,车上不限制携带的货物,什么装着瓜果蔬菜的扁担、蛇皮口袋司空见惯,甚至宠物、牲畜都能上车,上车的都是附近的乡亲,很多人会直接在车上进行农产品交易,真是热闹非凡。

在轰鸣声中,列车向着西南大山进发。

章弥真还是人生头一回坐这种火车,她不禁联想到凶手抛颅时乘坐的列车,于是屡屡徘徊在过道,盯着窗户不放,盘算着自己如果是凶手,寻找什么时机抛尸不会被人发现。

颠簸了将近7个小时,夜幕降临,她们终于抵达了昭通。

在火车站下来时,她们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好在前来接她们的镇派出所警官吉克比较体贴,他已经在火车站附近安排了旅馆住宿,等休整一晚,明日再进山。

秦梓需和章弥真被安排住一间,旅馆的条件不是很好,但秦梓需、章弥真根本没有挑剔的心思,两人快速洗漱完毕,直接倒头就睡,连晚饭都不吃。

她们从晚上9点,一口气睡到了翌日早上6点,终于神清气爽,恢复了元气。

入乡随俗,她们在吉克的推荐下,进了当地一家特色早点铺,吃了油糕饵块配稀豆粉。稀豆粉味道有些特殊,豌豆磨浆制成,撒上姜末、葱花、花生碎,还要加花椒油和糊辣椒,麻香辛辣,一口下去把秦梓需和章弥真还残留的一丝倦意彻底呛没了。

吃饭时闲聊,他们得知吉克是彝族人,且就是药山镇人。他的彝名全名叫做吉克日都,汉名是吉克阳,一般大家都称呼他为吉克。他精瘦,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特别喜欢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憨笑,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小伙子。

问起青竹坳中学,吉克打开了话匣子。他就是青竹坳中学毕业的,对于母校他充满了感激,说要是没有这所学校,不知道多少山里孩子得辍学。现在他们至少能完成义务教育。这所学校当年就是由无数外地来的支教老师支撑起来的,他们在这里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泪水和汗水,浇灌了许许多多大山里的孩子。

现在这些孩子长大了,回到故乡,接了老师们的棒,继续教导下一代的孩子。近些年,外地来的支教老师的数量也越来越少了,混资历的少了,大浪淘沙,留下的数量虽少,却是真心实意愿意留在山里的老师。伴随着山里的条件逐渐改善,支教老师身上那层牺牲与悲情的色彩也逐渐淡去了,他们能在这里安家落户,维持比较体面的生活。

不过吉克今年不过25岁,询问他两千年初青竹坳中学的情况,恐怕是问不出来了。

吃完了早饭,吉克提醒众人今天午饭恐怕得在路上吃,于是众人又跑了趟超市,买了些面包、方便面和火腿肠,当做路上的干粮。

吉克开来的车是一辆警用SUV,车身没有明显的警用涂装,是一辆伪装车。车身有些泥泞肮脏。耿剑秋坐了副驾,章弥真、秦梓需靠后排左侧坐,小宋坐在了右侧。

这种情况下,坐后排中央的人其实是最难受的,想睡觉脑袋都不知道往哪儿靠。秦梓需倒无所谓,她打算路上不睡觉,闭目养神,思考一些问题。

吉克开车出发,他车技很好,车子很快就上了高速路。车里本来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行车一小时后,完全安静了下来,除了驾车的吉克,所有人都睡着了。

秦梓需左摇右晃,处在一种将睡未睡的混沌状态。她强撑着,想转动累得好似生锈了的大脑,可思考个几秒钟,大脑就罢工了。她干脆放弃,想着就这样吧,维持着一丝清明,不要睡死了,撑到目的地。

就这样赶路,中途吉克下了一趟服务区,众人好歹下车活动了一番,上了厕所。然后就继续上路,秦梓需终究还是没能撑住,她不知何时睡着了,是被章弥真摇醒的。醒来时她正靠着章弥真的肩膀,她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身子,检查自己的口水有没有流到章弥真肩膀上。

幸好没有,不然丢人丢大发了。

“老秦!你看外面,好漂亮,像仙境似的。”章弥真这会儿精神起来了,兴奋得像个孩子。

秦梓需一望车窗外,他们正穿行在蜿蜒的山道上,远处群山掩映在薄雾之中,迷迷蒙蒙,车窗上都起了一层水雾,气温明显下降,有一丝寒意袭来。

“到了吗?”她迷茫问。

前方吉克回道:“快到了,已经在县域的边沿了,再有一小时就到了。”

说话间竟然就有雨水落下,噼噼啪啪拍击着车壳。

吉克开了雨刮器,两杆刷子不断划出扇形的清晰视界。前方,药山群峰在时速百公里的雨幕中溶解,铅灰色云层压榨出亿万银针,将山体刺成晕染的水墨卷轴。珙桐林突然从左侧扑来,湿透的密叶像群白鹭溺在雾里,转瞬被疾驰的车轮碾成苍青的残影。

车过高悬着的高速跨江大桥,牛栏江峡谷在右侧撕开豁口。雨瀑正从高耸的崖顶垂落,却在半空被横风扯碎,化作浮游的冰霰扑向车窗。山谷间大片冷杉林蒸腾的雾气与积雨云相接,整片山域好似滚沸的青铜釜。

天突然就黑得吓人,吉克开了车灯,灯光一闪,照亮岩壁植物下方藏着的赤色土壤,这里是丹霞地貌。

“现在正好是雨季,雨下得没完没了的。”吉克道。

秦梓需庆幸自己带足了雨具,章弥真则沉浸在这苍茫大山的壮观自然景象中,趴在车窗上,如痴如醉。

雨刮器摆动的声响就像节拍器,敲击着每个人越发雀跃起来的心。海拔落差处突然涌出乳白色瀑布群。它们并非水流,而是浓雾顺着断层倾泻,顷刻吞没盘山公路。车灯刺穿雾障的刹那,秦梓需才意识到前方有一条隧道,好似远古巨兽张口蹲守,等待他们进入腹内。

车一瞬进了隧道,方才那壮观的自然景象瞬息消失,接下来是漫长的黢黑。众人静谧无声,仿佛是等待下一场好戏开场的观众。

当车子终于穿出隧道群时,水帘在穹顶形成流动的棱镜。出洞的瞬间,正午的雨突然转作太阳雨,十万根金线穿透云层,将前方九曲十八弯的国道化成银白锦缎。

“镇子就在下面那个山谷里,到了。”吉克说话的语气昂扬,透着喜悦。秦梓需、章弥真顺着他的话往山谷里望去,那座人类城镇正沐浴在太阳雨和霓虹炫彩中,好似藏在五彩斑斓的泡泡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药山镇……赵蕾,时隔十五年,行程2000公里,但愿关于你的一切仍然还在此处封存。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药山镇就像众多的西南乡镇一般,藏在大山之间,山坳间藏着一片白色的方块建筑群,看上去略有些陈旧简陋。

车入镇子后,他们能感觉到这里的人烟凋零,镇子上在户人口不过五万多,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在外务工,留下的都是老年人和孩子。

街面上见不到什么商铺,但药材供销社倒是随处可见。这里本就是因为盛产中草药而得名。游客也是不会来这里的,因为这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观光之处。

镇子不大,吉克驾车很快就开到了镇上唯二的初中之一——青竹坳中学门口。众人都要求直接来学校进行调查,因此直奔目的地。

今天是周五,现在刚过午后,大概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孩子们都在操场上活动,显得颇为喧嚣吵嚷。

吉克带着他们往学校里行去,孩子们大概是头一回见到学校有这样一批外地人进来,纷纷好奇观望。有个男孩子认识吉克,大着胆子张口询问:

“吉克叔!他们是谁?来干什么?”

“上你的课去,别多管闲事!”吉克笑着骂了句。

几人步入校舍,这三层水泥楼还是2000年初的风格,简单质朴,四四方方毫无设计感,只追求实用。墙上贴着一些名人名言和画像,黑板报上画着航空航天的内容,笔触稚嫩,但很认真。章弥真看着有些感动,这些山里的孩子尽管身居偏远,仍有仰望星空的浪漫。

穿过长廊,他们来到了尽头的教导主任办公室,吉克敲门,喊了声:

“龙老师!在吗?”

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中年女子探出头来,见到众人顿感诧异。

“之前和您打过招呼的,说这两天有外地的警官来拜访的。”吉克解释道。

“哦!对对对,快请进快请进。”教导主任忙把众人迎进来。她操着夹杂云南当地的口音的普通话,脸上虽然挂着客气的笑容,但眼神里却藏着不安。她忙前忙后,给众人搬了小板凳坐,又拿了几个一次性杯子倒水。

“不忙不忙,我们问问情况就好。”耿剑秋率先发话,但随后他看了一眼一旁的秦梓需,示意秦梓需来主导谈话。

秦梓需于是开口道:“我们是胥城市局的民警,是为了调查一起刑事案件过来的。”

“哦,我记得确实有胥城市局的警官给我打过电话呢,听声音,好像就是你吧。”教导主任似乎认出了秦梓需,“你是不是要找什么人?”

“对,我们要找一个女支教老师,她的真实姓名我们不清楚,我们只知道她写信时用的笔名叫做赵蕾,花蕾的蕾。她应当是2000年初时在你们学校支教的老师,当时可能年纪有二三十岁的样子。她经常和胥城有书信往来,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印象?”

秦梓需尽量把她所知道的情况都说了。然后又拿出手机,将赵蕾的画像亮给对方看:

“她应该是长这样。”

教导主任龙老师扶着眼睛仔细盯着画像看了看,面上的神色不像是认出来的样子。她有些抱歉道:

“不好意思啊,我是5年前才来这里工作的,过去在这里的老师长什么样我真的不大清楚。”

“那有没有2000年初在这里工作的老师呢?”秦梓需心底一沉,连忙追问。

周老师显得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实话相告:

“不瞒您说,我们这镇子上是什么条件您也看到了。青竹坳中学是政府扶持初中,我们有对口帮扶的老师,都是从上海来的老师。这些老师3年一换,2000年初的那一批老师早就回去了,这都换了好几批人了,在我们这里当老师最久的大概干了10年,那也是10年时来的。2000年初,药山镇这里太困难了,留不住人。”

“行政人员呢?”章弥真追问。

“老师都是掰开来用的,一个人要带好几门课,除了我和校长,哪儿还有什么行政人员。校长比我早来3年,你们去问他,他也不会知道的。而且校长今天正好不在,他去县里教育局开会了。”教导主任道。

“你认不认识2000年初时的校长和教导主任呢?”

“2000年初时是我们的江志高老校长在的时候,他从建校初期就在了,一直到7年前病退,新校长才来接任。镇上的人都认识他,我也是镇上的,所以熟悉。之前的教导主任是外地人,调走了,我不大认识。”

“那我们能和这位老校长见一面吗?”

“见不到了,他病退后没两天就去世了,唉……”教导主任叹息道,“常年劳累积累下的病根,病来如山倒啊。”

这下众人心里有点没底了,虽然早就做了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赵蕾如此难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秦梓需问道:

“那麻烦您给我们一份过去支教的老师名单,另外,之前那位教导主任的情况我们也想掌握一下。”

“好的,这没问题。”龙老师一口答应下来。

在等待名单打印的过程中,章弥真问秦梓需:“咱们接下来怎么查?要不要去一趟邮局?”

“邮局恐怕也难,先打电话联系那位教导主任,如果对方也不知道,我们就去邮局问问。”秦梓需道。

然而事与愿违,他们拿到了前任教导主任的姓名,从公安系统查到了对方的手机,打过去询问,对方却一问三不知。原来对方是2006年入职的,在那之前,学校没有教导主任,所有的行政事务都是老校长一人在管。

然而现在老校长已经不在了,在06年之前的学校情况,这位前教导主任也是不清楚的。秦梓需反复描述赵蕾的情况,对方回忆了半晌,也仍然毫无头绪。也就是说,真正知道06年之前支教老师情况的人,可能已经不存在于世。

从学校出来时,众人的神情都很阴沉。查清赵蕾的身份,是本案最关键的部分,如果就此卡住,这案子就彻底办不下去了。

秦梓需让吉克驾车去镇上的邮局,5分钟的路程,车上所有人一言不发。

抵达邮局后,他们见到了邮局的领导,与对方沟通,试图找到2000年初在镇上送信的邮差。同时,还将赵蕾寄出的那封信的照片给邮局工作人员看,查找是否有存根。

邮局很快就否认了存根,因为平信邮局是不会有记录的。关于邮差,邮局很配合地去查人事记录了,众人只能耐心等候。

又费了好一番功夫,邮局总算找到了那位邮差。镇子不大,邮局也不大,2000年初镇上负责送信送包裹的就1位邮差,确实是姓周。

但是,他年纪很大了。他是1945年生人,2005年退休,在邮差这个岗位上干了一辈子,其中有20年都是药山镇唯一的邮递员。

如今15年过去,他已经75岁了。邮局也有管理退休老员工的部门,一番查找,总算是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秦梓需打电话过去,接电话却是老周的儿子,他说他父亲大概是6年前被他接到了昆明居住,1年前因脑梗瘫痪,如今已经神志不清,吃饭洗漱全都得靠人伺候,说话也说不清,很难回忆起过去的事了。

秦梓需把赵蕾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请他向他父亲仔细询问,电话不挂断,所有人都围着听筒旁听。

这位儿子倒也耐心,一直大声询问老人关于赵蕾的事。然而老人给出的回应,却只是一些意味不明的哼哼哈哈。

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秦梓需的手机被烧得滚烫,最终仍然是毫无结果。

众人最终不得不无奈放弃。

出了邮局,阴沉沉的天际又开始有雨点滴落,吉克道:

“又要下雨了,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去宾馆住下吧,有什么事等明天再查。”

众人无异议,于是吉克连忙开车带着众人抵达了镇子上唯一一家宾馆。这宾馆盖在镇东的坡子上,恰好与镇派出所毗邻。与其说是宾馆,倒更像是一座废弃的旧楼,年久失修。宾馆前院还铺着好多玉米秆,应该是堆肥的料子。

众人刚下车,大雨瓢泼而下。他们不得不狼狈地踩过被雨水打湿的玉米秆进入宾馆躲雨。

小宋主动揽活,收了大家的身份证去前台登记入住。秦梓需满腹心事,站在一层大堂的北窗边,望着外面细密的雨点。

这宾馆后面就是一片青翠的山坡,其上点缀着黑黑白白的绵团,那都是山里人养的羊。忽而传来几声悠长的羊咩,混合着彝语呼喊的回声,能看到有一个斗笠蓑衣背着竹篓的赶羊人,正将山上的羊往山下赶。

这原生态的一幕,透着股纯粹安逸的美好。可秦梓需却无心欣赏,章弥真来到她身边,安慰道:

“老秦,你也别烦心了,大不了明天去走访,总会有人记得的。只要赵蕾在这个镇子上生活过,我就不信没人记得她。”

“15年过去了,足够让人们忘记她了。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拖拖拉拉,这案子不至于一直查到现在,很多有用的线索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了。”秦梓需叹息。

“你自责什么呀,要不是你,这案子能推进到这一步?安心啦,老人们都记得过去的事。实在不行,我们就查2000年那会儿的学生,总该有学生记得自己的老师吧。不就是再来一次排查嘛,我都快习惯了。”章弥真道。

秦梓需扭头看她,见她长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脖颈和脸颊上,忽而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前天收拾行李带雨衣了吗?”

“我带了防水的冲锋衣冲锋裤。”章弥真道。

“鞋子呢?有没有穿防水鞋?”

“啊?没有啊。我带了防水鞋套。咋了,我这装备不够用吗?”章弥真问。

秦梓需道:“如果要走访,我们应该会走山路,有不少住户,尤其是老人不住在镇子上,而是散布在附近的村落里,很多村子都在山里,路很难走的。”

“没事,我那个防水鞋套很结实的。”章弥真一脸无所谓。

小宋已经做好了入住登记,众人刚准备上楼入住,外面有两个穿着雨衣、戴着警帽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和一行人热情地一一握手打招呼。

原来这两人正是镇派出所的所长和分管刑侦的副所长,本来累瘫了,好想早点休息的章弥真、秦梓需这下又不得安生了,这两位所长张罗着要在宾馆开宴,款待远道而来的一行人。

盛情难却,众人只得赴宴。好在他们知道这是来公干查案,没有强逼她们喝酒。饶是如此,这顿饭还是吃到了快十点才结束。

饭后,耿剑秋、小宋和两位所长凑一起抽烟吹牛,秦梓需一不喜欢社交,二不喜欢烟味,告辞离开。章弥真也不会合这帮男人待在一处,便跟着她一起返回房内。

“老秦,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澡?”这宾馆条件简陋,房间本来就不多,章弥真和秦梓需又被安排在了一间房里。

“你先吧。”秦梓需想静一静,理一理思路,她这两天旅途奔波,疲劳使得她大脑思考问题有些迟钝了。

“好嘞。”章弥真也不和她客气,拿了换洗衣服就进了卫生间,结果下一秒就惊叫着一溜烟跑回了秦梓需身边。

“咋了?!”秦梓需魂都要被她吓飞了。

“好大的蛾子!在卫生间里。”章弥真尖叫。

秦梓需忙走过去看,一探头进卫生间,就看到在马桶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只成年男人手掌般大小的巨型蛾子,前翅先端整个区域向外明显地突伸,像蛇头,呈鲜艳的黄色,上缘有一枚黑色圆斑,宛如蛇眼,看上去确实相当有冲击力,连秦梓需这个不怕虫子的都脑后麻了一下。

秦梓需不慌不忙,先掏出手机给来了一张照。

“老秦!怎么样啊?”章弥真在外颤声问。

秦梓需觉得好笑,道:“它不会咬你的,要不你就和它一起洗个澡呗?多热情啊,这大概就是滇东山区的待客之道吧。”

“你给我赶紧把它赶走!!!”章弥真发飙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投雷加更No.5)

因为一只蛾子,两人又是一番折腾,好歹是把蛾子请走,把澡给洗了。待到熄灯后躺在床上,章弥真开始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是因为窗外在下大雨,时而还有电闪雷鸣,二是她觉得这床特别的硬,硌得慌,且被子一股发霉的味道,哪怕套了一次性被套也盖不住。

她其实已经很不认床了,但这个条件实在是让她难受,终于还是失眠了。

“睡不着?”躺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安安静静的秦梓需的床上传来了声音。

“嗯……睡不着。”章弥真认命地开口道。

“我查了,那只蛾子应该是乌桕大蚕蛾,世界最大的蛾子之一。”秦梓需道。

“我谢谢你,无用的知识增加了。”章弥真没好气道。

“你很怕虫子吗?”秦梓需问。

“我只是怕蛾子,其他的倒还好。”章弥真道,“小时候不小心吃过活的蛾子,有心理阴影。”

“啊?”秦梓需吃了一惊。

“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在外面玩儿,飞跑撒欢时一只蛾子巧合地就钻到了我嘴里,吃了一嘴的……诶,不说了。”章弥真心有余悸道。

秦梓需:“……”

“干啥不说话了?你不会也被吓到了吧?”过了一会儿,章弥真转过身子,面向秦梓需的床铺,问道。

秦梓需回道:“我在想一个问题。假设我是凶手,我要从后方控制住被害人,一定是第一时间将涂了乙/醚的布蒙上了她的口鼻。被害人几十秒后就会失去意识,她哪来的机会去吞下凶手身上的金属片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久了,但刚才你说巧合吞下了蛾子,我又在想……那金属片是不是并非是她从凶手身上咬下来的,而是凶手曾经主动往她嘴里塞过什么东西,取出来时意外落入她的食道,滑入了她的胃里?”

“你的意思是,凶手曾经强行控制过她,堵住她的嘴吗?”章弥真疑惑问道。

“不,他没必要这么做,否则何必还需要乙/醚?”秦梓需道。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单纯是他变态,往被害人嘴里塞东西玩儿?”章弥真蹙眉道。

秦梓需一时间没说话。

好一会儿,章弥真还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秦梓需突然幽幽来了一句:

“又或者,是被害人在被乙/醚迷晕前,主动吞下了那个金属片。”

这句话让章弥真霎时间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她呆了片刻,道:

“怎么可能,正常人哪里会这么做?除非……”

“除非她意识到自己一定会被害,而她并没有逃跑,也没有报警,而是在凶手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吞下了带有凶手指纹的某种金属片,坐等凶手杀了自己。那金属片上的指纹能保留到现在,绝非偶然,而是她很可能在金属片外面做了保护,比如封了腊,让金属片进入腹内后,不至于很快就被胃酸侵蚀。”秦梓需道。

章弥真头皮发麻,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章弥真失神问道。

“很明显,她心知爆燃案现有的证据不足以把凶手送进监狱,所以她牺牲了自己,目的就是让凶手再犯下一起杀人案,以此来让凶手伏法。”秦梓需道。

“不可能,我不相信世间有这样的人。”章弥真断然否认道。

“只是推测,不一定是真的。”秦梓需不予争辩,“但如果是真的,我不相信她没有留后手,只是我们现在暂时没找到罢了。”

章弥真不说话了,秦梓需也不再说什么,二人静默无言,不知何时双双入眠。

翌日清晨,尽管身上还带着疲惫,秦梓需、章弥真仍然早早爬起来洗漱。早间外间还在下雨,只是从昨夜的瓢泼大雨,转为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秦梓需、章弥真都换上了雨衣,秦梓需套上了专业的登山雨鞋,章弥真则把她的鞋套预先套上了。

她们和耿剑秋、宋辙在餐厅碰头,吉克也早早等在这里了。吃早饭时,五个人商量了一下今天要做的工作。小宋作为网侦技术员,今天就留守在镇派出所,利用这里的设备将青竹坳中学2002-2005年时的学生的名单尽量筛检出来,然后打电话过去一一确认赵蕾的身份。

秦梓需、章弥真和耿剑秋则和吉克一起到镇子里做走访排查,利用赵蕾的画像,询问镇上的居民她究竟是谁。

为了上下乘方便,不把车里搞得全是水,今天吉克没有开那辆警用SUV,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辆装有雨棚的电动三轮车,穿着雨衣的秦梓需三人坐到三轮车的车斗里,由吉克拉着在镇子的街上往来。

耿剑秋都乐了,戏称他们都成了快递的派件了。秦梓需和章弥真却不由自主想起何文月案里的那三个乞儿,一时心有戚戚,没有心思开玩笑。

调查并不顺利,她们从镇子上的主干道查起,如同树干分叉一样一左一右地沿街询问,问完了一条街,也没有人认出赵蕾的画像。而查完了这条主干道,镇子里也就不剩下多少户人家没查了。

这主干道上的店铺,好歹都是中年人在经营,也有老年人,但竟然真就没人记得赵蕾。

“这被害人是不是并不喜欢和人交往啊……”走完了一条街,由于毫无所获,众人暂时在街边的檐棚下歇脚。耿剑秋望着雨幕里显得灰蒙萧条的镇子街景,拧开了一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问道。

“很有可能,她毕竟是外来的支教老师,和本地人处不来,可能性也很大。我们也并不了解被害人的性情,也许她确实特别内向,毫无存在感。”秦梓需道。

“其实当年全国张贴画像时,应该是也在本地有张贴过画像吧。当时也没人认出来啊。”章弥真道。

耿剑秋摇头道:“还真不一定,当年公安还没有现在这样全国一盘棋,经常是各自为政,很难完全统筹指挥,地方隔绝的情况也很严重。张贴画像也许张贴了,能起到什么效果则很难说。而且滇东地区教育普及率较低,老百姓一般很少关心生计之外的事。”

章弥真心想,这就是新闻传播理论之中的知识沟理论,自己作为社会经济地位更高的群体,天然掌握着信息传播的特权,所以她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落后地区也会和她一样得到相同程度的信息传播。

秦梓需却道:“但这里到底是乡镇,是熟人社会。一个支教老师,不至于在这里完全杳无音讯。咱们还是继续努力,去找些老人查。”

吉克道:“要找老人,那就得跑山了,好多老顽固还在山上守田守林呢,每天都要采药、放牧,忙得很,在镇子里生活,上山干活不方便,所以不肯下来。咱们今天就先去东头查吧。”

于是很快城里来的三人就体会到了什么是山路难走,下雨的山路更难走。虽然山上有修路,但通往各户人家的山道都是人踩出来的,没有沥青平整,坑洼不平,泥泞不堪。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访了三四户人家,没能查出什么来,反倒是章弥真的鞋套磨穿了,开始进水。比她更惨的是耿剑秋,他显然准备不足,就穿了一双运动鞋,现在这双鞋里灌满了泥水。

虽然如此,章弥真愣是没叫一声苦,很洒脱地把磨穿了的鞋套丢了,眼见着她那双小白板鞋逐渐被染成棕黑,秦梓需也实在是不忍心:

“我回去……再买一双赔给你。”

“要你赔啊,我没钱买鞋吗?”章弥真挑眉道,“你别又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的话,这次是我准备不足,你可没有责任。一会儿回去,到杂货铺里买一双鞋临时凑活一下就是。”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传来一声女性凄惨的尖叫,夹杂着男性的怒吼,紧接着她们就听到了锅碗瓢盆噼里啪啦的坠地声。

此时她们正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这户人家是典型的滇东彝族土墙房,墙体低矮,茅草屋檐倾角颇大,以便雨水滑落。

吉克第一个冲进屋里去,拉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这男人大白天的一身酒气,嘴里骂骂咧咧说些彝语,他正殴打一个中年女人,那女人披头散发,蓬头垢面,衣衫也洗得发白陈旧,被打得鼻青脸肿,正坐在地上啜泣。她有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庞,看上去年龄似乎比实际年龄还要大。

两人刚才似乎是围着火塘正吃饭,饭碗、汤锅倾撒,地上全是食物。

吉克狠狠禁锢住那个中年男人,也在说彝语,虽然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是在劝说那个男人。秦梓需走过去扶那个女人,章弥真则气得攥紧了拳头,恨不能直接往那男人脸上来一拳。

她恶狠狠地盯着那个中年男人,压了半天,终究没能压住情绪,骂道:“狗东西,老娘最看不起打女人的男人!”

“啊?你说什么?!”那中年男人暴怒,原来他能听懂汉语,也会说汉语。听章弥真骂他“狗东西”他当即勃然大怒,冲着章弥真就要打过去,但很快他就被吉克掀翻在地,被狠狠压住,动弹不得,只能无能狂怒地叫骂着他所知道的所有汉语脏话。

“诶!章记者,别…别惹事,咱们先出,先出去。”耿剑秋见势不妙,连忙拉住章弥真,将她往门外带。

“别碰我!”章弥真本来就对耿剑秋有成见,正在气头上,突然被耿剑秋动手动脚地拉扯,顿时气得一把甩开他,狠狠瞪了他一眼。

耿剑秋顿时无比尴尬地立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弥真,你回避一下,交给我吧。”秦梓需适时出声,她的声音特别的抓人,章弥真看向她,一眼就和她的眼神对上了。秦梓需的情绪非常冷静,以至于一下就将章弥真的怒气平息了大半。

章弥真不悦地啧了一下嘴,转身走了出去。她不管了,让老秦处理吧。

她站在屋外,淋着细密的雨水,看着外面的青翠山峦,心头耸动的怒意逐渐转化成憋闷与怨愤,她一直都知道这世间的女子大多在受欺压,尤其越是落后的地区,越是如此。但她又能做什么呢?除了扶贫,办教育,让她们都离开这吃人的大山,别无他法。

她在这里可以阻止一次家暴,可她不能一辈子都在这里。她骂那个家暴男几句,不能为那可怜的女人赢得任何好处,甚至可能会让家暴男变本加厉。这些大山里的女人,她们走不出去,一辈子都被困在了这里。

所以要办教育,所以要让女孩上学,所以要让她们去山外见识外面的世界。这是赋予她们看向未来的双眼,赋予她们飞往未来的翅膀。只有这样,才能解救她们。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放大赵蕾的头像,章弥真望着这个沧桑的女人,她孤身一人来这大山里支教,也许是真的很不合群的。然而她在这里坚持着,也许她打心眼里真的是想要将山里的孩子们都带出去,带出贫苦愚昧的怪圈。

章弥真觉得这幅看过无数遍的画像里的赵蕾,好像头一回有了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神韵,她正希冀地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章弥真突然就鼻头一酸,红了眼眶。

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赵蕾,我一定会搞明白你是谁,不论你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我都帮你完成。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秦梓需和吉克在屋内待了大概一刻钟时间,此间,章弥真一个人走出老远,独自淋雨。换了以往,心烦时她会抽烟,但因为秦梓需劝她戒烟,她真就没有再抽,这次出来,也没有带烟。

耿剑秋倚在门口,他显然不敢再靠近章弥真。

秦梓需出来后,第一时间就找章弥真,见她在好远的地方,秦梓需没有喊她过来,而是走过去找她聊。

“走吧,咱们去下一家。”她道。

“这家人什么情况?”章弥真问。

“这家人情况不是很好。”秦梓需叹息道,“这对夫妻本来在县里生活,那个男的原来是在县里做水电工,女的是家庭主妇,会打零工补贴家用。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打小不成器,现在在外务工不回来。女儿是村里少有的大学生,非常优秀。她考上了成都理工大学,是家里全部的希望,她离开村里后,每年也就暑假和过年回来。

“2012年,她女儿大四那年的暑假没回来,说是找到了很好的实习机会,要去韩国一家汽车厂实习。结果,在韩国出了意外,去世了。”

“什么意外?”章弥真眉头紧蹙。

“好像是误食了什么东西,急性食物中毒,没抢救过来。吉克也不是很清楚情况,那老两口没文化,更说不清楚。”秦梓需道,“所以,女儿出事后,这个家的天塌了。为了付清女儿在韩国抢救的医药费以及高昂的跨国丧葬费,老两口变卖了县里的房产,回到了镇子里的老宅居住。

“后来他们拿到了赔偿款,这钱其实足够他们再回县城买房居住,但男的无心工作,也不想搬家,成天酗酒,脾气也变得极坏,动不动就打老婆。女的只能默默承受,毫无反抗之力。

“镇里、村里一直想着解决他们的问题,各种能让他们享受的福利都加上了,妇联也时不时过来看看,害怕家暴把人打死。旁边的邻居遇上打得厉害时,也会跑来劝架,就这么将就过活。他家那个儿子在外面从来也不回家,相当于断了关系,总之……很头疼。”

章弥真道:“女的没想过离婚或者自己独自过活吗?”

“看那个样子,她很难有这种想法。她有一种负罪感,据说,女的一直偏爱儿子,对女儿比较冷落,男的则相反。所以男的每次就会以此为借口殴打她,搞得那女的形成了一种惯性的内疚心理,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对不起丈夫,她得赎罪。妇联不是没尝试过劝说她离婚独自生活,她自己不肯,试着把她和男的隔绝开来,她还会自己跑回去。谁也强迫不了她。”秦梓需道。

章弥真哑口无言。

秦梓需安慰她:“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我们能做的其实真的不多,个人命运个人承担。你也别想太多了,至少村委和妇联对这家的情况有数,该怎么做,交给本地的人来处理吧。”

“嗯,抱歉,我……冲动了。”章弥真道歉道。

“你没有错。”秦梓需很坚定地回应道。

她转身往回走,章弥真连忙跟上她。

这个小插曲过后,一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沉闷。吉克带着他们继续跑山,又走了好几户人家,最终都以无果收场。

唯一的收获是,一位养羊的老妪认出了画像上的赵蕾,但她不知道赵蕾叫什么名字,只叫她“阿嫫”,这是彝语里对女性长者的尊称,引申为“女老师”。

她说她从前放羊时,时常会在坡子上见到“阿嫫”上山,“阿嫫”是青竹坳中学的支教老师,不爱说话,喜欢在半山腰的石亭里写写画画。

但问她知不知道“阿嫫”是谁,后来去哪儿了,她却一问三不知,看来只是偶尔打声招呼的关系程度。

这位养羊的老妪正是昨日秦梓需在宾馆北窗看到的那位山坡上的赶羊人。

由此,她们至少可以确认赵蕾确实是曾经生活在这个镇子上,确实是镇上青竹坳中学的老师。这无疑给受挫了一天的几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中午,他们在一家镇子上的小餐馆吃饭,这是一家黔菜馆子,昭通西北与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接壤,东南临近贵州毕节和六盘水,因而这里的食俗、语言与云南其他地区反而有些不大一样,更亲近贵州和四川。

他们点了几道菜,要了米饭来吃。出差在外,难得能吃一顿稍微正经的饭。小馆子炒菜的手艺居然还不赖,味道很香,就是对于东南沿海来的几人来说,还是有点辣了。

章弥真和耿剑秋之间明显很疏离,一张四方桌,她是既不愿意跟耿剑秋坐侧面,也不远坐对面,最后直接和秦梓需挤在了一起,离他老远。

秦梓需真是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她也并不想当什么和事佬,干脆就放任自流了。

耿剑秋显然也不大好过,只是他又放不下脸面、身段向章弥真道歉,就这么杠上了。

疙疙瘩瘩吃完了饭,一行人没急着再去跑,而是回到了派出所,先与小宋汇合,了解下查了一上午有没有什么结果。

没想到小宋这里真的有大突破,他查到了青竹坳中学2005届初三毕业生的名单,这届初三生应该是赵蕾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了。

他联系上了这里面一位女学生,和对方还加了微信,将赵蕾的画像给对方看。对方还真就一眼认出来了:

【这是我们当年的语文和历史老师杨老师,带了我们三年呢。】

小宋连忙追问:【你知不知道她全名?】

【杨莲,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个名字。】

小宋还追问了一下:【当年你们毕业后,镇子上有没有张贴过她的画像?】

【没有啊,印象中从来没见过她的画像,她怎么了?】

后面小宋没明确回答,只说警方在做人口普查,了解情况,感谢配合。

小宋为了确认不是她认错了,还连续问了另外三个人,这三个人都认出画像上的人是杨莲,因此她的身份应该确定无疑了。

“当年镇子上居然没有张贴过画像吗?”秦梓需挠头。

“各地协查之间出现了问题,太正常了,尤其是这还是偏远地区,信息传递过程中出现偏差,都是有可能的。”耿剑秋道。

“哼,积案就是这么出现的。”章弥真冷哼了一声,她看不惯耿剑秋这种为工作不力辩护的嘴脸。

耿剑秋又被她怼了一下,神色不豫。

秦梓需岔开话题,道:“小宋,你怎么没立刻联系我们?”

小宋电击鼠标,一边操作公安系统,一边解释道:“我是想着先查一下杨莲的情况,完全确定后,再和你们汇报的。结果刚查没多久,突然就因为下雨短路断电了,我又帮着他们去修电路,隔了两个多小时才来电,这就到中午了,你们都回来了,我还没查明白。”

“这山里条件确实有限,辛苦你了。杨莲什么情况?”秦梓需凑到电脑前问道。

小宋把他目前查到的情况念了出来:

“她这个人……很奇怪,没有失踪报案,户口挂在上海闵行,履历上写了出生于1962年7月21日。读的什么中学没有记录,1980年考入上海交通大学中文系,后读到博士并留校任教,1997年参与上海和云南之间的对口支教项目,就到了青竹坳中学来。2005年离开支教点,回到上交大辞职,时间是2月份。

“后面的履历就没有,成了自由职业。她没有结婚,也没有生育,户口里就她一个人,她的父母亲是安徽铜陵枞阳县汤沟镇村民,都已经离世,还有一个弟弟在世,但和这个弟弟之间好像从无联系。这弟弟现在生活在合肥,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姐姐到底在哪里,根本就没有向警方报过失踪。”

秦梓需道:“好,就这些够了,不用再查了。我们这就再去一趟青竹坳中学,查一查杨莲的情况。你这里再查一下杨莲和胥城之间的关联,她有没有到过胥城?或者有没有到过蚌埠?和蚌埠之间是否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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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蚌埠?”小宋不解。

“嗯,陈老师是蚌埠人,查一下。”秦梓需简略解释道,“还有,先吃饭再查,你这肚子叫的,震天响。”

秦梓需笑着拍了一下小宋的肩膀,然后就招呼章弥真、耿剑秋和吉克离开了派出所。

“这下确定就是杨莲了吧?”坐在飞驰的三轮车上,章弥真兴奋问道。

秦梓需点头:“嗯,侦查的角度来说,是她没错。但如果从司法的角度来说,还不够确切,我们得找到杨莲生前的物品,比对上DNA后,再加上证人证词以及锶同位素比对,才算是在法律证据链上毫无漏洞。”

他们火急火燎地赶到青竹坳中学,今日是周六,学校放假。但因为是寄宿制学校,学生们其实并未离校,学校的工作人员也都在。

她们再次找到了教导主任龙老师,这下不费吹灰之力查到了杨莲的情况。

“杨莲老师……她05年的2月就离职了,后续她去了哪儿,我们也不清楚。”龙老师道。

“她的生前物品还保留着吗?她生前住在哪儿?”秦梓需追问。

“应该是住在教师宿舍,但……老的教师宿舍2010年时翻新过,都推平重建了,现在啥也找不到了。”龙老师道。

“档案呢?你们手头上有她的档案吗?”耿剑秋问。

龙老师为难道:“她是上海来的支教老师,她的关系都在上海,我们怎么会有她的档案呀。”

章弥真干脆道:“那这样,我问你,你们05年之前的资料保存在哪里,有没有丢失过?”

“这……没有,都存在学校的档案室里。”

“好,钥匙给我们,我们自己进去找。”章弥真已经懒得和她废话了,她看出来这位教导主任龙老师怕事推诿的性格特征。

“几位不必费那个功夫了。”突然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谢顶的中年男子,他道,“我建议你们去老校长家里找找看。”

“校长?”龙老师有些惊讶,她都不知道校长是什么时候就站在门口了。

“您就是校长,冒昧打搅了。”秦梓需上前主动与对方握手。

校长客气道:

“实在抱歉,昨天你们来的时候我不在。你们要打听的是杨莲老师的话,她的情况老校长是最清楚的。”

“您认识杨莲?”秦梓需问。

“不认识,根本没见过面。”校长道,“但我05年那会儿已经在县教育局工作了,经常会拜访老校长。那会儿听他抱怨过,说是在咱们这儿干了8年支教的杨莲老师突然辞职,让他根本找不到代课老师,手忙脚乱的。

“他那时很怄气,说他待杨莲老师很好,她性格孤僻,只和校长老两口走得近,经常还会去校长家里吃饭。老两口没有孩子,把她当亲女儿看待。没想到她会突然辞职,就这么告别离去,走得特别突然,甚至不给任何人喘息消化的余地。

“我想,如果她一直和校长老两口亲近,可能老校长那里会有她的东西。”

秦梓需迟疑道:“老校长已经过世了,他那里……“

“这个你们放心,他夫人还健在,而且脑筋清楚,条理清晰,一直珍藏着他的遗物,你们去找找吧。”校长道。

“好,多谢您,如果没找到,我们再回来,麻烦您让我们查一下档案库。”秦梓需道。

“当然,没问题,我们一定配合。”

出学校后,章弥真小声跟秦梓需嘀咕:“这不让查档案库是啥意思,这学校该不会有啥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秦梓需笑了:“谁会把见不得人的东西存进档案库啊。只是怕我们把东西翻乱了,他们不好收拾罢了。而且这外面下雨下成这样,潮气太大了,我们进进出出的,档案不得受潮吗?没事,我觉得也许真如校长所说,就在老校长家里。我有预感,我们这趟不会走空。”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老校长江志高的家竟然就在此前她们遭遇的那户家暴人家的山坡顶端,她们又一次路过了那户人家。但这一回,屋内很安静。

沿着泥泞的道路继续向上走,三轮车已经因为轮胎打滑走不动了,只得丢在路边。她们手脚并用地向上爬,脚下的土路已经汇成了泥浆小溪,湿滑无比。

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爬到江家门口,她们站在屋檐下大喘气,整理身上的狼狈。

望着檐外哗啦啦下个不停的大雨,好似老天爷倾倒不止的洒水壶,将整个山谷灌满蒸腾的雨雾。砸在头顶青瓦上的雨水,发出清脆声响,坠落如线,滴入脚下青砖的凹坑,反衬得山谷间万籁阒寂。

耿剑秋率先敲响了门,吉克却道:

“别敲了,老太太耳朵不好,听不见。”

说着他就走到厢房窗户边,直接打开了窗户,向里面大喊:“陆奶奶!!陆奶奶!!!”

“来了来了,谁啊?是吉克吗?”很快屋里就有了回应,一个佝偻着背、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出现在厢房里。她虽衣着质朴,却操着一口相当标准的普通话,与本地村民的口音截然不同。

“是我呢,我带了几个警察朋友,想要到您这里来找点东西。”吉克道。

“哦,进来吧。”老太太蹒跚地去开门。

众人被让进屋子里,本着尊老的传统美德,所有人都很热情地和陆老太太打招呼,嘴里学着吉克一口一个“陆奶奶”,听得老人家心花怒放。

见所有人都一身湿气,陆老太太请大家到火塘边围坐,烤火祛湿。虽然是大夏天,可这山里也就十来度,连二十度都到不了,相当阴冷湿寒,所以家家户户都有火塘,或者可以用藏族人的称谓——锅庄,不然日子没法过。

大概是家里难得有这么多人来,老太太找了半天,也没凑够可以待客的杯子来沏茶,只得以碗替代,给几人煮了一壶奶茶。

“我是内蒙人,这是我老家的奶茶。”陆奶奶笑着给每个人倒满一碗。

“您居然是内蒙人?怎么会到这里来呢?”章弥真讶异问道。

“68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搞大串联,我和老头子就是那会儿来的云南。那会儿我才22岁。”陆奶奶把茶壶挂在火塘上,问:

“你们要找什么?”

“您还记得杨莲吗?”秦梓需问。

“什么?”老太太没听清。

“杨莲!您还记得杨莲老师吗?!青竹坳中学的支教老师!”秦梓需大声道。

老太太的神色微微有些呆滞,陷入了回忆,半晌,她语气低缓下来:

“记得,记得的,她怎么了?”

“我们想问问看您这里有没有她的东西?”章弥真接过话茬,问道。

老太太又是一番回忆,迷糊道:“按理说,我家也不该有她的东西。你们是不是该去学校找呀。”

“我们去过学校了,校长说,杨莲老师和你们老两口关系好,经常来你们家里做客,所以我们想来问问看。”章弥真道。

“诶呦,这……我还真说不好,我找找看吧,说不定夹在老头子的遗物里了。”老太太返身往卧室里去。

秦梓需给章弥真使了个眼色,章弥真连忙起身跟了过去,道:

“我来帮您。”

剩下秦梓需、耿剑秋和吉克围在火塘边,耿剑秋有点憋不住,趁机跟秦梓需道:

“秦老师,章记者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秦梓需尴尬地笑了一下,道:“她这个人比较敏感,并不是针对你,你也别多想。”

“哦……”耿剑秋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吉克见他们突然聊这个,有点尴尬,也离开了火塘,跟着去帮忙找东西去了。

秦梓需转开话题道:“耿队之前有关注过这个案子吗?”

“哦,那必须关注过。每一任刑警大队长上任,都得过一遍辖区内的积案。这个案子我们一直很头疼,毕竟已经交给市局主办,市局不重启,我们也不好继续查。”耿剑秋道。

“那案子查到这个地步,耿队有什么看法?”秦梓需问。

耿剑秋道:“我认为秦老师查的大方向没什么问题,但对于凶手的画像我有些别的看法。我认为凶手不该是学生,可能是与马军有关联的人物。这个人在引发爆燃案后,又杀了前来查爆燃案的杨莲,以绝后患。”

“哦?何以见得?”秦梓需蹙眉问道。

耿剑秋分析道:“嗯……那起爆燃案的档案我看了,现场并未找到定时引/爆的装置,距离爆燃点最近的人是被害人陈君梅,明显点火的是她。凶手顶多只是放了煤气,煤气的味道是很明显的,事发时,被害人陈君梅和其丈夫马军都在一楼,不至于闻不出来。

“既然闻到了气味,为什么陈君梅还会点火,这不是找死吗?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当晚夫妻俩因为某种原因产生了争执,陈君梅是在负气激动之下,故意点火引发的爆燃。

“至于未上锁的月牙锁和斜坡上的脚印,都可以有别的解释,不一定是凶手留下的痕迹。”

秦梓需沉吟,一时间没说话。耿剑秋的分析不无道理,这其实是也是当年的侦查方向之一,当年警方确实在查爆燃案时摸排过马军的人际关系,只不过当时所有关联人员的嫌疑都排除掉了。

“假如有定时引/爆装置,只是因为大火和爆燃被摧毁掉了,再也无法分辨。是否就有学生作案的嫌疑呢?”秦梓需反问。

“这……”耿剑秋摸了摸下巴,道,“确实,如果有定时引/爆装置,就有学生作案的嫌疑了。可这该如何证明呢?”

是啊,该如何证明呢?现实就是,现场没找到定时引/爆装置,等于是无物证,不能够无中生有。这也是侦查爆燃案的一大难题。

不过这个问题已经算是比较遥远的问题了,他们眼下面临的问题是——找到赵蕾留下的遗物。

等了好一会儿,卧室里一直没有好消息,秦梓需终于还是坐不住了,起身过去查看。见她动了,耿剑秋也起身跟了过去,但卧室容不下那么多人,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和她们挤。

章弥真正在忙着帮陆奶奶叠翻出来的衣服,吉克帮着奶奶从衣柜的最深处搬出了一只老旧的木箱子,箱子上的琐已经被打开了。

奶奶嘴里嘀嘀咕咕,正把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到卧室里的一张书桌上,这里面都是老校长的遗物,有书籍、信件、文件、奖状奖章、相册和已经失效了的一些证件、银行卡。

“找到了吗?”秦梓需问章弥真。

章弥真摇头,道:“翻了半天,全是老校长的东西,没有找到和杨莲有关的东西。”

“老头子走了后,学校整理了他的遗物送了回来,我就存在这个箱子里,偶尔会拿出来瞧瞧。我是真没见过他遗物里有关于杨莲的东西。”老太太开口解释道。

秦梓需走去桌子边,将已经翻出来的那些文件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些文件很多都是和学校有关,各种上级通知、政策文件还有一些关于校舍的合同复印件,乱七八糟一大堆,早就没用了,应该被处理掉了。

秦梓需突然翻出来一个老旧的皮质钱包,她打开钱包,发现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收据和发票,她将这些收据发票全部拿出来,一一看过去。

这里面有10年前学校水电费的发票,有各种银行存单,有一些学校收费的收据,采购的回单,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但她还是从这么些五花八门的单子里,找到了一张有些特别的存单。这是银行保险柜的存单,存物人是老校长江志高,存入时间是2013年5月15日,年租金是100元,租期二十年,一口气缴纳了2000元的租金。

秦梓需直觉上觉得这个银行保险柜的存单的出现显得特别不自然,因为一般人显然没有使用银行保险柜的需求。而且这个单子是存在远在昆明的一家大银行里,就更不自然了。

她盯着这份存单看了片刻,就抓着它询问陆老太太道:

“奶奶,这个单子您有印象吗?”

老太太将挂在身前的老花镜架到鼻梁上,垂着眼仔细看,半晌没吱声。

“您见过吗?这是个银行保险柜的存单,一次性付了20年的租金,足足2000元呢,可不便宜。”秦梓需道。

“诶呦,这单子我还真没见过。但我有模糊的印象,有那么一回,他一个月的工资莫名其妙没了,我还问他来着,他糊弄我说是拿去给孩子们买营养品了。哎哟,那老头子,就是那个样,工资在他手里捂不热,我要是不看着,他能全花到学校上去,还不如不给他发工资呢。”

老太太絮叨着,秦梓需则心中有数了,他看了一眼章弥真,章弥真看懂了她的眼神。

秦梓需又问:“那您知不知道这个银行保险柜的钥匙在哪儿?”

“不知道,湳枫真不知道。从学校拿回来的钥匙,都在这个铁皮盒子里了。”老太太指了指木箱子里放着的一个表面已经生锈的饼干盒子。

吉克将盒子拿起来,哗啦啦响,一打开,里面零散地扔了几把钥匙,也不知道这些钥匙都是做什么用的。

秦梓需没使用过银行保险柜,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没有此经验,因此她们也不大清楚银行保险柜的钥匙长什么样。她只能将这些钥匙全部取出来,装在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又将那银行保险柜存单小心收好。

她向吉克、章弥真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便开始说些“找不到就算了”“不找了”的话,帮老太太收拾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梓需揣着东西出屋门,和外头的耿剑秋低声交代了几句:

“找到了一个存物品的单子,是昆明一家大银行的存单,我们得跑一趟昆明,去把东西取出来看看。”

耿建秋点头,转头去打电话联系本地派出所去了,顺带向领导汇报,让上头给做一下协调。

秦梓需感到屋里闷得慌,她几步走出屋外,站在屋檐下透气。大雨仍然在下,秦梓需望着远处晦暗的山峦,心口跳得飞快。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事不宜迟,她们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往昆明,从药山镇往昆明,一路三百多公里,4个多小时路程。仍然是吉克驾车,小宋留守药山镇,早7点出发,一直到中午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