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青黎来到了她的书桌,陈星用的是联想的笔记本,一本资料书翻开着,选择题做了一半,是教育心理学的。
她拿起笔,打量了一下,黑色的中性笔,捏了捏笔身,放下了。起来,走到沙发那里,坐了下去,坐深浅了点,弧度还可以,挺符合腰背线条的,,沙发有一个抱枕,她抓过来,抱了抱,再放开了。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双眼,感觉身体里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过来。工作真累啊,尤其是新的岗位新的方向新的环境新的团队,她有时也觉得自己像一头牛,时时拉磨,不敢放松,回到住的地方她也无法放松。
那只是一个居住的地方,不是一个家。
可是家是什么感觉呢?
谢青黎睁开眼睛,起身去找陈星。
她走过去靠在厨房的门,不出声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凝看。
厨房很简陋,台面窄而不适用,她用一个小小的电磁炉,窗户那边安了一个排风扇,她已经做好了一道菜,闻到了猪肉的焦香,她盛好,还用另外一个盘子反扣盖住保温,洗锅,开始做另外一道菜。
窄长的台面布满了盘子,有点圆,有的方,有的是盆子,她来来回回地忙着,有时有点乱,有点顾不上。
日光顶灯照着她的乱乱的马尾,发丝逃出几缕黏在肩膀和颈侧,煮东西扬起来的热气,排风扇的转动声以及电磁炉“呼呼呼”的风声,整间厨房被热热吵吵的声音填满了。
谢青黎看得出神,心里漫出一种又酸又甜的滋味,渗过她的四肢百骸。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家”的内容。
在新加坡那么多年,她完成了学业,找到了一份好工作,积攒了一些钱,她节假日会见到妈妈和妹妹,可是,她在此刻意识到,她从来没觉得黄家是她的家。
厨房里的热气也蔓延过来,进入了她的眼睛。
“啊,你怎么在这里,吓我一跳,”陈星笑着,“来帮我端菜。”
“好。”谢青黎吸一口气,走进去。
她帮着一起盛饭,端菜,拿筷子以及汤勺,陈星擦拭炉子,台面,以及整理。
两人分工明确,几分钟后就坐在餐桌旁,准备吃饭。
“幸好我有两张凳子。”陈星庆幸留下了房东的两张可以叠起来的塑料凳子。
“是哦,这凳子我们小时候也常见到吧。”
“是的,现在在大排档也能看到。”陈星歪头打量着,“幸好不是大红色的。”
这两把凳子是极淡极淡的粉色,叠起来也不占空间,有时候拿来垫高拿东西也是方便的,实用,就是瞧着有些土。
“咦,你还做了这个——”谢青黎发出赞叹声,“天啊……”
“快尝尝,我是照着我同学给的菜谱做的,臭酸笋也是从老家那边寄过来的——”
蛏子滑,也叫滑蛏汤,是属于融城的古早味。
“我有好多年没错吃过这个了,以前我姥姥经常给我做,后来就再也没吃到了……”谢青黎怔怔地,接过陈星给她舀的一碗,先抿了一口汤,脸上尽是怀念。
“以前我妈也经常会做,只不过,我分到的永远是蛏子肉最少的一碗。”陈星淡声道。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传递了一个了然且安慰的眼神,互送了一个浅浅心照不宣的微笑。
“长大真好啊,现在想吃什么做,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没错!你看我今天早上去市场买的蛏子多肥美!”
“是啊我刚才就想问了,一斤多少钱?贵不贵?”
“还好,毕竟靠海嘛。”
两人絮絮的说着一些再日常不过的对话,空间置换中,两个小女孩变成了一对有能力的大人了,守着灯光和鲜花,构造着自己的生活愿景。
材料就是新鲜的蛏子,洗净,过滤,调味好,腌制十分钟,再用地瓜粉抓拌均匀,让每一个蛏子都裹上薄薄的一层芡。
其他配料是白菜花,西红柿,芹菜梗,以及重中之重是一定要融城的特产臭酸笋(片状)。
热油,姜丝爆香,花菜以及番茄先炒断生,加入适当的清水,撒入酸笋,加点点盐巴,水开后,将蛏子滑入锅内,加入芹菜叶子,两分钟后加入胡椒粉,这道菜基本就完成了。
谢青黎听着陈星跟她说的菜谱的步骤,蛏子肉鲜嫩肥美,汤汁微酸,花菜嫩嫩脆脆的,这道滑汤,实在是太适合夏天来喝了。
“吖吼嗫。”她很快吃完了一碗,发出真心的感慨,“太好喝了。”
“那就好,那就好。”四目相对时,陈星眼里有明亮的欣慰的笑意。
“辛苦了,准备了这么多吃的,”谢青黎胸口微微起伏,“太……太好了。”她的语调无法控制地有点微微颤抖。
陈星静了一两秒,才笑着说:“试试这个腊肉,也是我同学寄给我的,我和荷兰豆炒一起了,哦,你吃荷兰豆吧?”
“吃的,你炒得真好,还绿绿的,还有胡萝卜,嗯,腊肉好香啊。”
“是哦,是她妈妈做的呢。你尝尝菠菜会不会太咸?”
“不会,刚好,你也吃啊,别光看……别光看着我吃……”
“哦,”陈星脸颊发热地塞了一口饭。
谢青黎抿了抿笑意,指了指她的汤碗:“喝一下呀。”
陈星吃了一块蛏子肉,又喝了一口汤,眼神震惊:“太好吃了吧,居然是我做出来的。”
谢青黎笑起来:“是啊。你试试这个。”
“……天啊,我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有做大厨的潜质。”
“哈哈我也觉得你有……”
两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应和着她们的,还有外面的雨声,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带来了一阵清凉,饭菜的香气弥漫她们之间,在这样的天气里,食物愈发得美味了,幸福的概念渐渐凝聚,变成了具象。
她们边说话变吃饭,这顿晚饭吃了大半个小时,吃完后,两人一起收拾餐桌,谢青黎在了解厨房的收纳位置后,坚决由她一个人负责洗碗。
“太好了,我根本不想跟你争,我最讨厌洗碗了。”陈星冲她眨了下眼,露齿一笑。
“没问题,以后碗都由我来洗。”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目光交错之间,两人都想说什么,但都没说出来,谢青黎看向她,眼里流出一点欲说还休的温柔,她定了定,说出口的却是:“我先去洗碗。”
陈星看着她的身影,心情很是微妙。
“以后。”她喃喃地念了两声,“以后……”
她叠好凳子,将其放置角落,稍微规整了一下客厅,室外雨声作响,室内自有一方平和。
她独居久了,为了避免全然静默引起的天然寂寞,在自己做家务时或者工作时,总喜欢放一些情景喜剧或者歌曲来做背景音,营造白噪音的氛围。
此刻却是不用了。
她在客厅里,厨房传出有人忙的声响,自己已经不是独自一人。
她坐着,心内欣喜,面上却泄出了一丝恐慌,为这独属于家的温馨感。她呆坐了一会,无法移动,担心一动,这点感觉也变成了幻境,可谢青黎洗完碗,实实在在地走近而来。
“碗洗完了。”
“哦,辛苦了。”
“小事情。”
她走进来,身影清清瘦瘦的,眉目清丽,薄衬衫挽着袖子,双手还沾着洗手液的水汽,隐隐的一点柠檬香气。
她本是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下离得太近了。
谢青黎踌躇了两秒,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
寻常家里,吃完饭洗完碗之后应该做什么呢?
喝喝茶看看电视剧聊聊天?
哦,陈星猛地反应过来,身旁这人明天得上班呢。
“几点啦?”这时谢青黎出声问,她们离得很近,大概只隔一个拳头的距离。
“哦——八点二十。”陈星看了一眼手机。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假设八点半出门,八点四十搭上地铁,谢青黎十点前应该能回到家了。
她是想回家了吗?
陈星当然不能这么问,一问出口好像要赶客一样,这不是她的本意,她当然想和她再多相初一点时间。
“外面的雨太大了。”她只能这么说。
谢青黎没有说话。
雨声像是感应到了她们的心跳,肆无忌惮地扩大了音量。
“……看来今天晚上雨是不会停的。”
“是啊……”陈星皱皱眉,一想到谢青黎例假期等会还要冒雨赶地铁回家,她就心生不忍。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今晚可以睡你这里吗?”
陈星呼吸一滞,以一种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的神情望向了旁边的女人:“你说什么?”
第57章 共处(一)
许是陈星静默和震惊的反应的时间太长了,谢青黎觉得脸颊瞬间升温,血液急速往上涌,她“啊”的一声,急切地说:“我的意思是——”
“啊,我知道我知道——哎,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雨太大了,你就留下吧——”
两人侧坐着,面对面,离得很近,两张脸都泛着同样的红晕。
坐得太近,彼此的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又笑了。
“那你明天上班怎么办啊?”陈星忽然担心,“赶早高峰的地铁,你行吗?”
“……没问题啦,我也是挤过早高峰挤过地铁的。”
“那不一样吧……”陈星面露怀疑,“我记得你说过,你住的地方离公司就三四站吧,新加坡多小啊,鹏城可不一样,到处都是人。”
谢青黎笑了笑:“我觉得没问题,大不了我晚点去呗。”
“还可以这样?领导不会找你麻烦吧?”陈星迟疑了一两秒,望着她问,“我都没问过,你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吧?和新加坡一样吗?”
谢青黎心中一暖,本来已经消退的疲倦感再度袭来,她深深地叹口气。
“怎么了?可以对我说吗?”她这副模样令人担心,陈星忍不住劝道,“可能说出来会好受一点。”
谢青黎浅浅地笑了笑,捏了捏眉心,“工作上的事情是很无聊的。”
陈星沉默了几秒,接着她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她脱了鞋,将两只脚提起来,整个人窝坐在沙发上,并示意谢青黎做同样的动作。
谢青黎眨了眨眼,发出一个“啊”
陈星再度沉默了数秒,张了张口:“放心吧,我脚不臭。”
谢青黎愣了一下,抿了抿嘴,没忍住笑了起来。
陈星脸红了:“笑什么啦,这个姿势很舒服啦,你不试试吗?哦,难道是你脚臭?”
谢青黎瞥了她一眼,随即学着她的姿势,还不忘正色地补充:“你也放心,我的脚也不臭。”
陈星买的沙发本来就不大,也仅仅是刚好能包容两人这坐姿的宽度而已。
两人四目互盯了几秒,不约而同哈哈哈大笑起来。
她们之间在一起时,常常会迸发出这些默契的自然而发的大笑,她们都深感珍贵。
一切尽在不言中,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因为她们互相喜欢且相互理解。
谢青黎眼眸氤氲出一些水汽,她今晚并不能很好地控制她的情绪,因为她的情感已经快要压抑不住。
她对陈星说起工作的困难,换了BigTech的方向,意味着她很多东西她都要开始学,又来到了新的工作环境,她要重新适应以及社交,她时常失眠,喘不过气。
每周她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周末能和陈星见面,实实在在地见到她的脸,看到她说话的神情模样,她就觉得吸足了氧气,能够重新回到工作中去。然而,她这些话没办法说得很清楚,她只是看着陈星的眼睛,潦草地总结,“所以我在公寓实在待不下去了,你也知道我那里看起来就是来办公的,根本不是能休息的地方。”
啊?也没那么糟糕吧,毕竟那里很贵啊!而且在市区耶!还有一个她无法眼馋的落地窗!
陈星在内心感慨,不过欣喜却暗暗浮起来,嘴角也扬了起来,原来和我相处她才能觉得放松嘛?
“听起来——挺难的,”她艰难地措辞道,“但是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哎呀呀,好苍白无力的安慰词,这说法连她的学生都安慰不了!
她暗自吐槽自己,但还得坚持,“焦虑的情绪也是难免的,我懂的,这个时候说“不要紧,等过段时间就好”真的很空洞,可,也许,事实就是如此吧。”
“总之,我相信你!”她用力加重语气,可在谢青黎专注的凝视又有点小崩溃了,“不好意思啊,我好像并没有安慰到你——这样,你喜欢我这里的话,你随时可以过来的。”
谢青黎听到最后,眼里瞬间沸腾起笑意。
陈星怔了一下,随即很快低头,也在笑。
谢青黎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了,房间的说话声断层了,氛围却有点暧昧了。
雨声滴滴答答的,人的神经也犯懒了。
她们各靠在沙发的一段,膝盖几乎挨上,拥抱想必也好费点功夫。
谢青黎暗自捏了捏手心,刚才在路上,她曾经稍稍地揽了一下陈星的肩膀,时间很短,如果可以,她也很想拥抱她,可是她也只能克制。
“呃……我给你找睡衣吧,你想先去洗个热水澡吗?”
陈星实在是受不了安静,她坐直了身体,出声问道。
“……哦,好的。”
陈星立刻站了起来:“你比我高一点点,我的睡衣你应该能穿的……啊!我记得我有新买的内衣内裤——幸好……”后面就接近嘟囔了,她很快地走进卧室了。
谢青黎也坐直了,脚也规矩地放了下来,她扫了一眼沙发,再看了看卧室,有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这沙发太短了没法睡人啊!所以她们两个是要一起睡一张床吗?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极慢极慢地眨了下睫毛,再眨了了下。
“——你看着两套你喜欢哪套?”陈星两只手臂各挂着衣服,一边是蓝色系,一边是青色系,摊着手走出来,她咬了咬唇,笑着说:“是短袖还有短裤,图案就有点土土的……”
“哦,不会……”谢青黎站了起来,“我要蓝色的。”
“哦好。”陈星没有递给她,而是折回去拿了一个透明的防水洗漱袋,里面放了睡衣,以及内衣内裤,还有新的一张未开封的卫生棉。
“洗手间的地方有点小,你将这洗漱袋挂在门后的挂钩,就不会被水淋到了。”
“哇,好办法!”谢青黎夸赞地点头,“这样也很方便,谢谢。”她接了过来,“那我去洗澡了。”
陈星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看着她进去洗澡。她有点恍惚地回到了沙发上坐着,消化着。
她环顾四周,心里的感觉又甜又刺。
谢青黎洗完澡,便说要工作一会,陈星借出了自己的笔记本,轮到自己去洗澡了。
她那窄小破旧简陋的卫生间散发着温温的热气,空气里一点淡淡的湿润果香,这是她的沐浴露的味道。
陈星有些怔怔地关上了门,打开花洒,洗澡。
十几分钟后,她洗完出来,走到客厅。往常她的位置被占了,谢青黎的头发卷着扎了起来,她正在专心地凝视着屏幕。
陈星放轻了脚步,走近卧室。卧室里面的家具都是房东留下来的,除了一张一米五的床,还有一个红木衣柜以及一个小小的化妆桌,她的护肤品还有化妆品都在这里。
陈星护完肤,朝门外看了一眼,谢青黎在专心地打字,她迟疑了下,还是没开口打扰她,转身去整理一下她的床,并打开了卧室的空调,调到了27度,再探头瞧门外。
“嗯?怎么了?”谢青黎停了下来,看向她。
“啊没事没事,就是想说我的护肤品在这里,你要用的话自己拿。”
“好。”谢青黎一张素净的脸,眉眼含笑,轻轻地应了一声,她接着回去打字了,纤细的手指在她的键盘快速地动作着。
陈星的心脏没出息地“咚咚”急跳了两下,她暗自抿了抿唇,走了过去。
“嗯?”
“哦,我拿本书看。”
“啊。要不要把书桌给你,我到沙发上去也可以的。”
“不用不用,我不做题,就看看。”
两人一坐一站,离得近,相同味道的果香萦绕在一起,微微的气流从她们的对话中轻轻缓缓地掠过。
第58章 共处(二)
雨声潺潺,屋内温度舒适,两个人一人忙于工作一人忙于看书,互不干扰且互相陪伴。
陈星其实并不能集中精神,她的目光从书里抬起来,看向了坐在她椅子上背对着她的谢青黎。
她线条纤细而圆润的肩膀,微歪着的丸子头,散落了不少发丝在脖颈上,以及,睡衣后背上那个巨大的哆啦A梦……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心神柔软,生出一丝丝的感慨,这样的夜晚太美好了。
如果,如果……
忽然响起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遐想。
谢青黎闻声侧脸看了过来。
陈星看着屏幕亮起来的名字,对她说:“我妹,我到里面去接。”
“没关系啦,你在这里接就好。”
陈星朝她笑了下,望着屏幕沉吟了两三秒,才按了接通键。
“喂?冬,怎么了?”
“哦,姐,你还没睡吧?”
“没呢,现在还早……”陈星缓声道。
“姐,你最近忙什么呀?”
“也没忙什么。”
“那……你要不要过来住两天呀……”孟冬的声音透着小心,很快她往里头灌入一些撒娇的气味,“我都大半年没见到你了。”
陈星默了默,面露迟疑。
“姐,妈刚好也下户了,这几天休息了,我家教的小孩去旅游了,也要一周才回来,你过来咱们几个一起去旅游怎么样?”
陈星问:“妈的工作怎么样?”
“这次还算顺利吧,妈妈一上户就要一个月,这次的产妇喜欢她,还格外让妈妈多待了十天了。”
“这家的业主人还不错吧?”
月嫂的工作有时不止照顾产妇和新生儿这么简单,有时还会被动卷入一些家庭矛盾之中,弄不好理都说不清楚还容易多头受气,各种奇葩的家庭都有可能遇到。
“还不错,说这家的公婆没和业主住在一起,老公也配合,就是——”孟冬无奈地叹一声,“家里有个大宝,*没想到,是孩子之间矛盾,老大估计是有危机感吧,整天闹来闹去的……”
“……”
“不过我觉得也是能理解的,哦,对了,姐,你赶紧买票吧,你快点过来好不好?”
陈星其实不太想去,她其实不想见于茹,可孟冬这么软声软气地撒娇,她又有点动摇。
谢青黎盖上了笔记本的屏幕,喝了口水,从椅子上侧身转过来,目光关注。
陈星立刻有了决定:“天这么热,我也还在准备考试,你和妈两个去玩就好了,注意别中暑。”
话音刚落,她吐了一口气,心中都轻松了。
谢青黎神情有点意外,更多的是理解,她点了下头,陈星露出点微笑。
“啊——姐,不要啦——”
“好啦好啦,我也忙我自己的事情呢……”
“哎呀哎呀,大姐,你不要这样啦——”
“不回来就算了,小冬,不要劝她了。”孟冬那边倏然响起于茹的声音。
陈星笑意一敛。
孟冬“哎”的一声抗议道:“妈,你进我房间怎么也不敲门啊!”
“你关着门做什么,你开着空调呢,把门打开,客厅就不用开空调了。”
“天气这么热,不要省啦,我们这个空调又不耗电!”
“你不当家不知米贵哈,能省就省,大的不懂事,小的也不懂事吗?”
“……”
陈星脸上现出几分不耐,开口道:“就这样吧,我挂了。”
“好……姐,你真的不过来了?”
“嗯。”
“那我知道了——”孟冬在于茹的“谁要见她……”的叨声中先挂电话了。
陈星也随即按灭了电话,她的好心情也都完了。
谢青黎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陈星双手捂住脸,过了几秒才放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现在每次接到我妹的电话,心情总是不太好。”
顿了顿,她再说道:“现在一看到羊城的电话号码,我的血压就条件反射地升高了。”她自嘲地笑了几声,脸色丧丧的。
谢青黎沉默地起身,走到她的跟前,抬手轻轻地拍拍她的头。
“?”陈星微微抬额,眨了下眼。
谢青黎再轻轻地拍拍。
陈星被她拍笑了:“你这是把我当小狗了?”
谢青黎:“你不介意也可以嗯?
陈星笑着推她一下:“别闹。”
谢青黎抿了下唇,继续拍拍她,嘴里还说着:“gooodgirl.”
陈星苦笑不得,佯装生气:“旺,旺,旺~”
谢青黎愣住,随即哈哈哈笑起来。
陈星白她一眼,站起来朝卧室走去。
“哎。”
“狗狗要睡了!”
谢青黎实在忍不住了,边走边笑,笑到停不下来了。
“再笑不要进来睡啦!”陈星回头,瞪她一眼。
谢青黎瞬间收住笑意,可眼里还有笑意盈盈发亮,亮得她心里发慌,一时也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她离门口只有半米的距离,两人望着彼此,一时之间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咳,你明天还要上班呢……快进来睡吧……”还是陈星的主人意识占了上风。
她的床就是很普通的实木床,一米五乘以两米的,上面套了一个蒙古包的蚊帐,房东没有安装纱窗,夏天陈星就会用电蚊香,可仍然会有一只两只顽强的蚊子,这蚊帐是很实用,就是丑了点。
蒙古包蚊帐有个特点,罩得严实,高度矮,所以空间里显得紧凑。
陈星站在自己的床边,第一次犯了难,身后传来了轻轻地脚步声,很快,谢青黎来到她的身后,她也沉默了。
“……这种进不了蚊子,”陈星解释道:“我睡觉的时候很怕听到蚊子声音,一准失眠。”
谢青黎点点头:“我也是。”
“……那你睡里面还是外面?”卧室不大,她的床只能靠墙放着。
“你来选吧。”
陈星当然是想睡外面,如果要起夜也很方便,但考虑到要为客人考虑,她说:“那我睡里面好了。”她俯低拉开了蚊帐的拉链,钻了进去。
要是没人看着,她什么样的动作也没关系,可是谢青黎看着,她莫名觉得自己钻蚊帐的姿势十分笨拙,这么想着,差点歪倒在床,她想稳住自己,可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像是一颗不怎么灵活的球奇丑无比地滚进了床。
陈星窘得脸发红,耳朵还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哎”。
她咬着唇,看向声源处,谢青黎坐了进来,弯腰在拉拉链,说道:“我要是半夜滚下床怎么办?”
“你在酒店会半夜滚下床吗?”
“应该不会吧,我每天早上起床都还在床上的……”谢青黎侧过身来,对着她笑了笑,她想躺下来的动作忽然顿住,陈星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要命的事实。
“啊!我忘记只有一个枕头了!!!”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谢青黎直起身,瞧瞧她的枕头,再看看她,微微咬唇,实在说不出“那我们两个枕一个枕头就好了。”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在一个更密闭的空间了,呼吸几近相闻,心跳也几乎同步了。
“呃,我想想,沙发有个抱枕,我去拿过来——”陈星急中生智。
“我去吧。”谢青黎拉开了蚊帐,挪动腿,下床,穿鞋,走出门。
这一套分解动作看得陈星嘴角飞扬,很快收住,她呼出一口气,这样都不能缓解心中的澎湃。
谢青黎拿了抱枕,再进来,陈星伸手想接过来,没想到起了争执。
“我来睡这个吧。”
“不行,不行,我来睡。”
“没关系的,你睡惯了你的枕头,换了会睡不好的。”
“我睡不好没关系呀,你不能睡不好,你明天还要上班,万一睡不好怎么办!”
“不会啦,我明天九点半到公司就行。”
“不行不行啦!那样子我会过意不去了。”陈星真是懊恼极了,什么都想了,怎么没想到要再买一个枕头呢!
“这样——”谢青黎盯着她,眼神微深,“你的意思是让我睡你的枕头吗?”
“我的意思——”陈星顿时噎住,她花了片刻好不容易让她脑子转过来,“我的意思是——我的枕头套前天洗过了,不脏。”
谢青黎花了好几秒才说话:“哦,好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不约而同地挪开视线,在沉默中,陈星把自己的枕头挪给谢青黎,接过了抱枕,两人先后顺序地躺了下来,都选了仰躺的姿势。
她们安安静静地并躺着,望着蚊帐顶,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陈星感觉雨声也滴到了她的心里,弥漫在她的周围。
“你知道吗?”她喃喃地开口,“我以前对下雨天都没什么感觉,如果晚上下雨了,还要担心明天上班路上下不下雨……反正一点都不浪漫。”
“那现在觉得浪漫吗?”
谢青黎那凉柔的嗓音像水一样流了下来,缓缓地沁入她的床单,蔓延到了她的耳边。
陈星轻轻地翻过来,望进了谢青黎的眼里,她也和自己同样地侧躺着,不知道看自己多久了。
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也是无法隐藏的。
陈星心里酸酸的:“嗯,很浪漫。你觉得呢?”她发现自己的嗓音也很低柔,想象中的在梦境才会发出的声线。
卧室的吸顶灯用得很久了,不是很明亮,有一股暗白暗白的底色,在陈星的眼里,谢青黎的脸上有微微的莹光,她说:“我很感恩有这样的夜晚,它刷新了我对雨夜的印象。”
陈星的睫毛微微眨动,蝴蝶一般,她缓缓地说起幼年的那个雨夜,她躺着极窄的小杂屋里床上,她听着邻居家的孙燕姿《天黑黑》,在无边的寂寞和无助里溺水着,一遍一遍与自我了结的冲动搏斗。
“后来我睡着了,但我不知道,我以为我死了,隔天早上醒来,我才发现我没死成……”随着她的诉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陈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其实……很少会去回想以前在融城的日子,可是它总是会不经意地出现,你知道在新加坡也是经常会下雨,好似大型的脱敏训练,现在我可以和你轻松地说起来,但是我对它的印象其实不好,而过了今晚,”谢青黎的脸上流露出笑意,柔韧的,欣喜的感情注满了她的话语,“从此以后,雨夜带给我的只有浪漫与开心。”
陈星的泪流了下来,可唇角却漾起了笑意,她咀嚼着此刻的旺盛膨胀的情感,只觉得心脏快要无法承受,她慢慢地,逐步释放地说道:“……真好,你妈妈能把你带走实在是太好了。”
谢青黎的眼睛也湿润了,她抬手去擦陈星的眼泪,笑着说:“哎呀哎呀……”
陈星也笑着说:“你消失了之后,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不习惯,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下去了,太阳每天都那么大,黄昏也没什么不一样,学生嘛,无非就是学习考试上大学,穷孩子的人生也就只有一个选择,尽早赚钱,所谓的‘享受青春’是没有的……后来我也在想,也许师姐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
她凝望着她的师姐,伸手握住了她给自己擦泪的手,对方也很快反握住她的,陈星心里的痛楚扩散来,而尝到的却都是甜意,“我也很感恩你不是另外一个我,你是你,你来了……”
“除了你,我没办法和别人说这样的话,除了你……我也很庆幸,我回到了这里,重新见到了你……”谢青黎听见了自己潮湿的记忆远去的声音,而浮在耳边的是现实的雨声,是在她身旁的雨声,渐渐清晰,汇聚成陈星的眉眼。
第59章 告白
谢青黎并没有一觉到天亮,某个瞬间她自己听到了雨声,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身处在哪里,她缓了两秒才想起来她在陈星的家里。
于是,她侧目一看,就看到了陈星的睡颜。
她们聊天的时候并没有关灯,此刻也是亮着灯的。
陈星看似睡得很沉,呼吸声很细,长长的睫毛敛着,唇色柔润。
她静静地凝视着她,雨声小了一些,屋内蔓延着一股难言的幽微。
她轻轻地翻了个身,望着蚊帐顶,无声地叹了口气。
昨晚有好几次都有冲动想要跟她告白,可都忍住了。她以后肯定是会回新加坡的,这是她最大的顾虑,还有一个,她和陈星的表姐谈过恋爱。
每次冲动一起,这两大顾虑就如两座大山,把她死死地压住,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她觉得自己实在是自私懦弱,甚至想到了前任说她的种种,觉得自己根本不会爱人。
如果仅仅只是看着她呢,就这么和她相处下去,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吧?
可这样就够了呢?
陈星的想法会是什么呢?
陈星睡着的脸特别平静,日常她大部分时间是开心的,偶尔她会轻轻锁着眉毛,露出忧郁寂寞的神色,每当这个时候,自己都会很心疼,也有点无措。
每当陈星跟自己诉说心情,或者跟她分享日常的琐事时,她总是很开心,仿佛自己也在好好生活,不是只有工作。
谢青黎想着想着眼睛不由得湿润了,忍不住又去看陈星,想要去摸她脸颊,可硬生生地收回了手。
深夜里,她的懦弱和拧巴暴露在亮光中,她羞耻地与其对峙很久很久,最终败下阵来,她长叹一声,爬起来把灯关了。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床上就只有她一个人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屋内的一切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静谧且美好的轮廓,她恍惚了好几秒,才去看时间。
八点零七分。
她叫了声陈星的名字,没有人回应。
谢青黎起床了,整理了一下自己,走出卧室,绕了一圈,没有看到人。
她洗漱完,在护肤的时候,听到开门的声音。
她探身一看,回来的是本该在屋里的人,两人目光对上,陈星笑吟吟地:“哎,你起来了。”她穿着合身的淡绿色的短袖以及短裤,腰肢纤细美好如春天新鲜萌出来的枝条。
“哦,嗯,是啊……”谢青黎有点怔怔的。
“我去买了早餐,就是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都买了一种,豆浆油条,八宝粥,还有三明治……”陈星走了进来,把一个小袋子带到餐桌放下,嘴上不忘给食物做着注释,“我去的时候咖啡店还没开,等下我送你去地铁站,路上就有两家,如果时间来不及,可以在微信先点单,你平常都喝什么咖啡啊?”
“哦,我喝拿铁,就是一般的拿铁都行,我不喝美式。”
陈星抿嘴笑:“我也喝不惯美式,和喝中药没什么两样。”塑料袋子打开了,她将东西拿了出来,椅子放好,“快坐下来吧。”
“嗯,”谢青黎坐了下来,望着她说:“你很早就醒了?”
“没有呀,七点半多一点起来的,当老师嘛,生理钟很难调。”
其实她往日睡到八点多九点多也是有的,醒来并不代表起床。早上醒来发现谢青黎睡在她旁边还吓了一大跳,然后眯眼再睡也没办法了,她干瞪眼了几秒,才悄悄地去打量旁边的人。
谢青黎睡着的姿势是半蜷缩着的,姿态并不轻松,比她平常的样子要紧绷疲惫一些。
这人,可能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露出她真实的一面吗?
在陈星看来,谢青黎就和读书时候一样优秀耀眼,不过也许每个人都有过不去的桎梏吧,她也有,自己也有,所以她们都有自己孤独的领地。
陈星凝视着她,此刻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共处同一个密小的空间,如果她们能够更近一些,领地互相接壤,她们会更松弛开心一点吗?还是说孤独会进一步扩大化,直到吞噬了她们?
陈星胡思乱想了一会,也没有得出结论,迷迷糊糊再眯了一会,然后爬了起来,出门去买早餐了。
平常她并不会特意出门去买早餐,都是自己煮个面,或者吃点现成的面包糕点什么的。
她买了早餐,早上的阳光并不毒辣,温和地投在她的发顶,睫毛和鼻梁上,她微微仰起脸,深深吸一口空气,心情很好,一路持续到了家里。
家里。
有人在等着她。
原来是这么美好的感觉。
此刻,谢青黎吃着她买的豆浆,将油条泡了进去,舀起来吃了一大口,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态,陈星的心里顿时涌出巨大的幸福感。
“油条我让摊主剪成小块了,我还以为你不习惯呢。”
“不错耶,这样很方便。这是你的习惯?”
“嗯嗯嗯!”陈星大力点头,眉眼弯弯的。
“新加坡……那边……有的人喜欢吃油条配咖啡的。”
“啊?那是什么黑暗口味啊?”陈星吃吃地笑起来。
谢青黎也随之笑起来:“确实是,我就吃不惯。”
压在她心里的大山一个早上都摇摇晃晃的,已经有了崩塌的迹象,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对了,等下你去我的衣柜里看看有没有合适你穿去公司的衣服吧?”陈星顿了顿,“你的衣服暂时放在我这里”
“哦,好。”谢青黎应了声。
“不知道会不会适合,”陈星有点不好意思,“我的衣服都很便宜也比较简单,你们上班有没有什么着装需求?”
“没有,我穿得也很简单的。”谢青黎望着她轻轻地说,“你想的真周到,我的衣服——就麻烦你放洗衣机帮我洗了。
陈星心脏悬空了一秒,她缓缓地眨了下眼:“嗯。”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沉默,接着不约而同地挪开视线。
空气中弥漫中一种淡淡的又很微秒的尴尬。
谢青黎默默地继续吃早餐,陈星吃了一些,感觉已经吃不下去了,她站了起来:“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衣服可以给你穿……”
“哎……”谢青黎欲言又止,其实她挺喜欢两个人一起在餐桌吃东西的氛围的,她把话咽下了,吃完了早餐,开始收拾桌子。
“哎,你不用收拾,我来吧,”陈星听到声音走出来,“你去换衣服吧。”
“就这点活。”谢青黎笑,“你都不让我,干啊?”
“噗,我是怕你时间来不及。”陈星也笑,“我可能多少都有点工作日早上的焦虑症。”
“没关系啦,大不了迟到,晚点下班。”谢青黎没所谓道。
收拾完餐桌,谢青黎花了几分钟再度洗漱,回到了卧室。
床单上摆了三套搭配好的衣服,陈星还在衣柜里翻开翻去的。她忍不住扬起唇角,笑着说:“好了啦,我只是去做工,又不是去参加晚会。”
“噗,我可没有去晚会的衣服。”陈星转身笑,说着顺手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浓密的黑发一撩高,露出了她白嫩的耳朵,以及好看的下颚线。
谢青黎只是笑着看着她不语。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谢青黎摇了下头,轻声地说:“我发现你是鹅蛋脸。”
陈星慢动作地眨了下眼:“啊?”
谢青黎露出牙齿笑了,这个笑容无比开心以及还有一点点稚气,陈星心跳快了几分,她赶紧岔开话题:“你先换衣服。”
她快步走了出来,替她带上了门。
陈星在客厅里无意识地绕了一圈,在沙发坐下来,每个细胞都在快乐地运行着,她却要克制住,不要让自己笑得像傻瓜。
夏季的太阳升得很快,她起身将窗户推开,让日光走了进来。她望着阳光之下的粉尘发起了呆。
她在生活中总是会遇到这样的时刻,微不足道且很容易忽略,可总是这些细小的东西让她觉得无常,苍凉,所以她从来不敢沉浸在这些心境里。
门被扭开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力,她抬起了眼,不禁眼前一亮。
谢青黎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贴身短袖衬衫,搭着一条布鲁士蓝的A字裙,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醒目。
“哇,你穿比我好看多了。”陈星夸奖道。
谢青黎抬手别一别发丝,白金色的耳钉微微闪烁:“是你的衣服好看。”
“唔……等等,”陈星站了起来,从里屋拿出来一条黑白点的丝巾,走到跟前,往她的腰部比一比,“唔,加上会不会好看?”
两人挨得很紧,谢青黎下意识屏住呼吸,慢半拍道:“应该可以试试。”
“黑白点总是不出错的。”陈星微低下头去给她系丝巾,这一刻,她们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像是拥抱。
“嗯嗯。”
陈星系好了,退后欣赏几眼,然后她顺口问了一句:“那你晚上回哪里呀?”
“我回——”谢青黎倏然愣住。
陈星见她的反应,琢磨了下,这语气里的理所当然也太暧昧了,表情也滞住了。
地上的影子分开了。
“啊,我的意思是——”她全身的血液飞速往脸上涌,脖子连同耳朵也发烫了,“我的意思是——”
陈星的语言能力一下子失序了,怎么都表达不出来。
“我——”
“我想回这里——”谢青黎看着她,心跳在此刻达到了顶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心里的话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陈星,我想和你在一起。”
陈星瞪圆了眼睛,呼吸都几乎要停顿了。
虽然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她们彼此互相有好感,可是真正听到表白的时候,首先还是震惊,震惊过后是蜂拥而上的喜悦,以及伴随而来的无措和纠结,脑子里的语言中枢也无法恢复,她张了好几次口,都没法发出一个音。
她视网里的谢青黎也同样的紧张,震惊,动容和无措,还有一点点无法别的表情。
陈星忽然秒懂了——原来她还没想清楚。
谢青黎并没有想好留不留在国内,她并没有做什么保证,她此刻的表白是真的,是没有考虑后来的发展的。
陈星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恢复了,一点点地冷静下来,她品尝出自己失望的味道。
微妙的静默一旦被时间拉长,就变成了尴尬的静默。
谢青黎微微咬唇,绷紧的肩线垮了垮,很快再度紧绷,神情也绷得紧紧的,她勉力勾了下唇角:“对不起……”
陈星的心脏一阵猛烈的颤抖,愕然地看着谢青黎脸色灰败,仓促地拿起包,匆匆夺门离开。
第60章 mystar
陈星眼神没有焦点地呆坐了一会,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的一件事情。那是初三的时候,她被选中去参加区里的语文朗诵比赛,最后一周培训的时候,同参赛的几个女生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自己准备的漂亮裙子。
陈星有委婉地跟于茹提过,因为她的衣柜里除了校服,就是很普通的裤子,她也想要一条漂亮的裙子去参赛,于茹只是嗯嗯两声,并不赞同的样子,还说让她懂点是,别太虚荣,比赛只是看你水平又不是看你的裙子,浪费那个钱买裙子做什么,你平常上学都是穿校服。
陈星并不放弃:“我记得大姨上次给我的衣服里,明明有一条粉色的纱裙的,那条哪里去了?”
“你穿不是太大吗?我送人了。”
“你送谁了?”
“送你爸那边的侄女了,你一直挂在衣柜里,也没穿啊……”
“……那是大姨买给我的!”
“那也不是专门买给你的,是你表姐穿了不合适的,你大姨怕浪费才给你的。”
“……那也是给我的,给我的!给我的!”
回忆里的叫声已经陌生,而当年的情绪还是遗落在潜意识里,一触即发。
最后当然也没新裙子,她在她的衣服里选了一套最能看的——也就是短袖配她唯一的一条牛仔裤。可她还是计划漏了一步,半夜她忽然惊醒,爬起来刷自己的帆步鞋。
当年学校里都流行穿白色的帆布鞋,尤其是进口的匡威,她想都没想过,她唯一一双的是国产的,还是她求了很久于茹才得到的,她太喜欢了天天穿,难免就显脏了。她放了一桶水,在卫生间里蹲着,在昏黄的灯光下用力刷鞋,心焦着用吹风机吹干,眼泪都顾不上擦。
比赛那天,她脚踩着一双还没干透的帆布鞋,拿下了一等奖三个名额中的一个。
拍照的时候,在一群灿烂鲜艳的女孩子中,她犹犹豫豫不敢上前,拿奖的自信掺入了太多的无法削弱的自卑。
她把这张合照压,在相册里,再也没有去翻开。
她一度以为自己当年年龄小,没有办法摆脱青春期爱美虚荣的心理,长大后才意识到,那不仅仅是一条漂亮的裙子和一双鞋子,而是她一直求而不得的爱,支持以及夸奖。
她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妹妹出生就有的偏爱她穷尽所有都没有办法得到。从出生到现在三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的偏爱。
现在谢青黎说要和她在一起,尽管她还有所保留,可这已经是她得到最大的偏爱了吧?是上天在跟她说——我能给你你的就这么多了,你要不要接受呢?
陈星能够理解谢青黎终究是要回到新加坡的,因为那里是她的重生之地,如果自己接受了,那就要接受这是一段没有长久未来的感情。
陈星无意识地蹲在地上,阳光已经完全进了屋子,整间客厅亮堂无比,恍觉神光降临。你看,阳光不仅去豪华住宅区以及高级酒店,它也来窄小简陋的农民房,多么一视同仁。
陈星仰着头,将整张脸暴露在阳光底下,眼角发出刺刺的热感。
她仿佛听到上方有个声音再次问她:“接受吗?你要接受吗?”
那声音来自上方,那来自心里,也来自于谢青黎的泪眼,以及她那句喃喃而出的“对不起”。
陈星咬咬牙,一下子爬了起来,急急地套了鞋就跑出了门。
她匆匆下了楼,推开大铁门,阳光迅速砸头扑面而来,她快速地朝地铁站跑去,跑去做什么呢?其实心里也没有很明确,只是觉得也许众生就这么一次机会了。
阳光如影随形,好似那个声音也在不断地叩问:“你确定要接受吗?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陈星咬牙豁出去了:“我接受,我确定。”
“哪怕……不后悔吗?”
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崴脚,定定神,她呼出一口气,睫毛上一片湿润,在心里在脑海里大喊“我接受,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
信念一旦决定,她继续跑了起来,越跑越快,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重现“日剧跑”,电影里主人公一旦有了重点决定,导演或编剧都会让Ta们跑一段路,也像美影里一直不停地在跑的“阿甘”,她也在跑,跑着跑着有一个不协调的声音跳了出来,是初中生深夜刷鞋的自己,冷漠地问:“你的理智呢?你的理智去了哪里?你是没有退路你知道吗?又想穿着湿鞋上台吗?”
陈星并没有停下来,湿鞋也没事,她已经孤注一掷了,她愿意承担一切的后果,而且她不后悔。
那道理智的声音渐渐淡了,她一鼓作气往前跑,继而耳边响起了悠扬且深远的BGM,头顶的天泛着鲜艳的蓝色,所有的风声听从阳光的召唤“咻咻咻”地汇聚到了她的手臂,她的脚踝,她整个人仿佛要飞了起来。
地面的一切都远了,她看见了她买早餐的摊子,那对中年夫妇一个忙着炸油条一个忙着招呼客人,还看到一把拉起卷帘门的花店老板,看到了她的学校,看到了地铁口。
她看到了目的地,所以降落了下来,她决定去搭地铁,直接去谢青黎的公司找她。
她汇入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朝入口走去,忽然她眼尾余光扫到一抹眼熟的蓝,她脚下顿住,转头仔细打量,定睛,果然是谢青黎。
地铁旁边是商厦,她站在一处偏光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神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缩着肩膀,姿势颓然,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黯淡的云,身上的蓝色裙子都显得忧郁了。
陈星的心瞬间涌出了大剂量的酸楚,她呼出一口气,不错目地望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走了几步,低着的女人总算察觉到了某种电流,抬起头,看了过来。
陈星形容不出谢青黎看到自己的神情,她的脸上是全然不敢置信的惊喜,渐渐惊喜中掺入了忐忑,内疚,以及她分析不出来的很多情感。她深吸一口气,迎着自己走过来。
“你……”
“你……”
你怎么没去上班啊?
你怎么来了?
两人对视着,不约而同想开口,又被地铁口热闹的人声驱散了。
“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陈星心一横,率先问道,尾音有掩饰不了的颤抖。
“当然。”谢青黎用力点头,声音也在颤抖。
陈星下意识地抿了抿略干燥的唇瓣,刚想开口,被路人向她们投来的好奇目光所截断。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谢青黎,飞快地打着字。
谢青黎也摸出自己的手机,看到微信对话框跳上来一句:“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她双眼刺痛,用力地眨了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定过,心脏泛开一阵灼热,像着了火,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无法成字。
“干嘛,不认识中文了?”陈星忍着眼酸,扬起笑容调侃了她一句。
谢青黎怔怔地望着她,陈星的周身被夏季的阳光镶嵌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深深的眼神里情感浓重而璀璨,她恍若慈悲的神祇,她俯低身姿,拥抱了自己的懦弱和自私。
“我……”她喉咙发涩,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再上前一步。
陈星了然。
两人拥抱,先是轻轻地拥住对方的肩膀,再深深地抱紧,蜜金的阳光隔开周围的视线,温柔地将她们包裹起来。
“好了,去上班吧。”
“下班后我过来。”
“好的。”
“嗯。”
她们分开来,陈星眼尾还微微泛着红,笑着跟她说:“拜拜。”
“嗯,拜拜。”
彼此汹涌澎湃的情绪暂一落定,地铁口的人群有条不紊地往来自带一股生活的惯性,让人不由自主地顺从。
但这个早上注定是难忘的。
谢青黎没走两步,扭过头来看她。
陈星站在原地没走,朝她笑。
谢青黎也笑了下,她看看她,转身走了几步,再度回头来看她。
光影缓缓浮动,两人的笑颜浸润其中。
陈星没忍住对她吐吐舌做鬼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很自然地做出这么滑稽的动作,可谢青黎看到笑得更开心了。原来,这人真正开心笑出来的时候牙齿是守不住的。
“快点去上班啦!”陈星朝她挥挥手。
谢青黎也朝她挥挥手,阳光底下她白净的肌肤映着盈盈的笑眼,她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神采奕奕的。她走下了楼梯,去搭地铁了。
陈星原地站了一会,直到那在意路人目光的耻感袭来,她才转身朝家里走去。
她走得很慢,周边全部都静音下来了,她在慢慢地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情,画面如电影一帧帧播放,心情像缓缓融化的棉花糖,一路走一路甜,她唇边始终漾着笑意。
她觉得这次表白虽然她们是一前一后,可几乎也算是同时互相表明心意,两情相悦应该会是很好的开始。
真好,今后她将怀着期待生活,从此她世界里的晴雨将与谢青黎相关,甚至会被她影响。
想到这,陈星顿住脚步,耳朵里顿时刷进来大量的杂声,阳光照在人行道,地面的热意蒸腾而上,她重新踏入这世界的运转,而她只是阳光底下的一颗小小的尘埃,即使如此,她也要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哪怕没有结果。
陈星埋下内心的怅惘,继续快步朝家里的方向走去。
不过得先去市场买点菜。
谢青黎在地铁上收到了陈星的微信。
“晚上有想吃的菜吗?”
地铁门打开,有人下了,她找到了位置坐下,发消息回她:“我们叫外卖或者出去吃就行。”
陈星:“我*现在就在市场哦,如果你没有想吃的,那我就简单做点吧。”
谢青黎:“好的。”她抚了抚腰间的丝带。
陈星回了一个笑脸。
谢青黎打了“很期待,想你。”可想要发送的时候却迟疑了。
很快,一股自厌的情绪升起来。她这是被接受了才会这么说话,她有什么用呢?她连一个明确的“回不回新加坡”的答复都没有办法给陈星。
而陈星是抱着多大的勇气愿意接受她的?谢青黎根本不敢想,她的爱如此勇敢而耀眼,衬得自己像一个胆小得躲在角落的小丑。
前任的骂语久违地从记忆里翻了出来:“你的未来计划有我吗?你都没有想过和我的将来吗?”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倒映出了她潮湿微红的眼睛。她捏紧手机,心里一阵阵抽搐。
忽然,她手机也抽搐了一下,谢青黎滑开屏幕。
“还在地铁上吗?”
她眨下眼:“是啊。”她刚上地铁才半个小时,陈星应该知她还没还没到的。她是想和自己说什么吗?
“你还在买菜呀?”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哎呀,这也是废话一句。
“是啊。”
这一模一样的回答。
谢青黎不自觉地笑了下,接着又有点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手机随即安静了下来,周遭的一切也被她屏蔽掉了,谢青黎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她的唇角勾出些许弧度,打开了微信,准备打字的时候,一行字先行跃入对话框。
“刚才不好意思说,其实是我想你了。”
瞬间谢青黎的心跳都变缓了,她的一生从没如此渺小过,也从未被人轻柔地呵护着,泪水充斥了她的眼眶,她却笑了。
“我也想你,youaremyst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