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他说:“我反正没钱给自己买衣服的。”
第19章 微芒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19
出了超市。
“我们吃饭吧。”竹听眠指着超市门口的炒饭店,她说是饿了,但也没吃正儿八经的午饭,要了一碗醪糟小汤圆。
李长青已经换上新衣服,可依然觉得心情奇怪,并着胃里也很空。
所以他要了两份盖浇饭。
竹听眠佩服地问:“吃得完吗?”
李长青摸摸肚子,很老实地说:“突然觉得很饿。”
竹听眠就羡慕且佩服地安静下来。
等餐间隙李长青接了个电话。
确定来电人之后他迅速皱眉,甚至抬脸看向坐在对面的竹听眠时,已经同步出现了想要起身离开的动作。
也不晓得他经历了什么样的内心斗争,反正是坐在原位把电话接了起来。
对方嗓门很大,言语间隙漏出好几次“齐老板”。
李长青说:“那我晚一些再过去吧,看见了没话讲。”
“人家就是为了见你在这等着的!”
李长青坚持说:“我晚一些去。”
关于李长青为何不情愿接这个电话,最终又选择当面接起的原因,竹听眠略有了解。
来时路上并非一程愉悦,中途还是出现了低气压,起因也是一通电话。
李长青的手机几次响起,或许是身为驾驶者需要提供安全感,又或者是觉得通话内容没有避嫌的必要,总之他开了免提。
听声音,对方是个年长的男性,与李长青介绍中保持合作多年的经销商对得上号,就是那个陆哥。
陆哥先问多久到城里,又确认是否带上了木雕,忽而话头一转,讲齐老板希望能够见李长青一面,浑然是说媒拉纤的态度,再三告知齐老板真的很中意李长青。
末了开始以过来人的身份劝李长青好好考虑,用很为人着想的语气说齐老板真的很喜欢他,跟了人家,李长青的日子也可以不那么苦。
李长青回应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僵硬,到最后都是嗯嗯啊啊敷衍了事。
挂掉这个电话,他对竹听眠说:“没想到他会说那么多。”
竹听眠说:“没事儿。”
车子开出好几公里,竹听眠始终都安静地看着窗外,没有任何开口询问的表现。
李长青先忍不住了,说:“陆哥,就是一直帮我往城里卖家具的那个。”
竹听眠平静地看他,心里头估算着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其实叫哥都不太合适,但是因为要做生意,喊叔喊婶也不好。”李长青进行说明,身侧,平淡如一的天被车窗切割成片,幻灯片般匆匆路过。
小青年的侧脸随之而明灭不定,总体并不明亮,同回忆一样黯淡。
陆哥是李长青父亲的好友,在李长青决定扎根小镇开始木作生涯之后,主动上门来表示可以为他往城里引导销售,介绍说最近手工打造物件的价值随着文旅发展水涨船高。反正,仅凭闷头做活还要照顾九个家庭的李长青,绝对难以找到比这更好的门路。
陆哥打开市场,也不要提成,他比较看重李长青的手艺,偶尔要一两件作品。
也不知陆哥究竟是摆着瞧还是拿去买,但只消他开口,李长青就给做,他并非不知道可以卖钱,可是恩情难以用金钱衡量。他的确通过陆哥挣过钱,也把钱用在了需要的地方。
也是最近,责任和赎罪来到了一个全新的节点,李长青开始抽离过去,也开始重新定义他和陆哥的关系。
说到这里,李长青皱起眉,脑袋微微上仰,最后讲:“我可能就是,不想再靠依赖和感恩活下去。”
“你是对的。”竹听眠拥有丰富的,同心理治疗师王老师沟通的经验,熟悉这种场合之下该使用哪用语调,鼓励的态度大多数时候都能收获奇效。
李长青快速对她偏头笑了笑,开心道:“是吧,我也是这样觉得。”
已经听故事到了这个地步,作为电话里的另一个重点目标,要是不问起,反而显得不够重视了。
“齐老板又是怎么回事?”竹听眠问。
“她……”李长青把故事掐头去尾地说,“去年定了个大尺寸雕塑,需要拆开来装,我送货上门,遇见她哮喘发作,扶着她帮助她吸喷雾,又送她去医院。”
“就是这样,”他说,“只是这样。”
其实竹听眠听这段故事没有任何的玩笑心态,光是他重复两遍着重说明已经概括了太多太多。
竹听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矿难,李长青每天睁眼就两件事,挣钱以及赔钱,那样的情况里,命运把人压得难以喘气,与人为善也好出手相助也罢,不过是他的习惯性善良,别人不好说,但李长青善于负责,所以绝对不会在那段历史里生出想要恋爱的想法。
贫穷时最大的奢侈品是感情,无论是收到,或是给出。
“她买了很多我做的家具,我很感谢她,”李长青说,面上
并无异常,只是再次提起陆哥时,叹了口气。
没能说完的难受才比较戳心。
竹听眠已经知道陆哥是李长青父亲的好友,算是长辈,却诱惑晚辈去依附女性,不遗余力地撮合鸾,这样的言行轻飘飘地将李长青咬牙背着的苦难与责任简化、亵渎,并不道德。
要知道,性\骚\扰不仅仅只有肢体接触,这样来自长辈的伤害更容易让人害怕以及无措。
竹听眠想,这应该是李长青决定不再和陆哥合作的关键原因。
听者尚且惶惶,何况亲历者。
就是会出现过度报恩的情况,李长青是,竹听眠也是。
像是在对他讲,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竹听眠开了口:“我知道了。”又问,“需要我陪你去一起见那个陆哥吗?”
在说了许多句话之后,李长青终于笑起来,玩笑道:“你像是要为我出头。”
竹听眠认真回应:“如果你需要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显得有些薄,却精准刺进耳里。
李长青像是心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熟悉又抵抗不了的刺痒穿胸而过,很快漾遍全身。
不是令人难受的感觉。
他沉默半天,才出声:“马上就不跟他们合作了。”
所以没必要再生出别的枝节。
竹听眠就不再坚持,开始讲今天自己为什么要去县城,先把好友孟春恩和迟文介绍一遍,说对方希望她去县城找一找那位女性匠人好好沟通。
又说:“他们热爱木雕,是很厉害的人,相信你和他们一定能有共同语言。”
李长青说:“非遗传承人啊,不知道我够不够得上和他们说话。”
“当然够得上,你对自己的了解不太清晰。”竹听眠立刻说。
“你有点惯着我了。”李长青忍不住笑意,心里也觉得满当当的。
“反正,他从不免费给我送木雕,这一点上,你已经比他们优秀。”竹听眠有理有据。
李长青就说:“那只好赶快给你做。”
“是的,你一定要放在心上。”竹听眠要求得很顺口。
李长青只有答应得份,却不觉得自己被强迫。
又说起那位女性匠人,竹听眠问他:“你知道是谁吗?”
李长青摇头。
竹听眠又说马上会有一个木作交流会,也邀请了许多经销商,是一个崭露头角的大好机会。
“陆哥和你提起过没?”
李长青还是摇头。
竹听眠:“那现在我和你提了,你已经知道了,所以到时候就会去。”
李长青就笑:“好的。”
“以前没在网上了解过吗?”竹听眠问他。
“以前……”李长青顿了顿,低声说,“没觉得自己可以走很远。”
竹听眠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再说其它道理,只讲:“现在想也来得及。”
“我现在可没少想。”李长青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由衷且愉悦地笑起来。
话题七拐八绕,又开始聊旷野里牛粪的味道。
本来这段回忆无需刻意响起,但因为陆哥这通电话,竹听眠感觉自己又闻见牛粪,低头再看面前的醪糟丸子,心情开始变得微妙。
“一会我得再跑个地方,”李长青告状一样地说,“我三叔那鞋底磨得比纸还薄,给他安排一双,成天抠门。”
明明想避开齐老板,居然抬出自己三叔。
而且。
竹听眠没忍住掀眼瞧他,这人被逼着去买件新衣服都要挣扎成那个样子,是凭什么有底气在背后念叨自己三叔的?
饭后就不顺路了,孟春恩和迟文在隔壁市里的大学做非遗传承演讲,所以他的助理直接开车过来同竹听眠见面,先前已经互相通过微信,对方根据导航直接来到炒饭馆面前,下车先代表老板表达了对竹小姐的关心,说法比较官方,最后自我介绍说姓甘。
“苦尽甘来的甘,”他眼角提起,亲切地说,“竹小姐,见到您很高兴。”
竹听眠客气道:“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李长青把竹听眠送上车,又说晚一些电话联系,临走时特意多看了眼这位苦尽甘来。
给三叔买好鞋之后,他确认齐老板已经有事离开,这才把木雕送去陆哥店铺。
结束一切行程,他收到竹听眠来信。
【跑路要紧】:这木头怎么样?[图片]
她像是在购物,李长青仔仔细细地把那张照片好好瞧过一遍,给出了中肯的评价,表示品相不错,可以入手,但太贵就不划算,并且提出如果需要买木头,自己可以带她去熟悉的木材厂。
连着一个小时都没收到新的消息。
李长青拿过手机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自己被用完就被忘记这个事实。
他感到有点委屈。
竹听眠和甘助理没有直接去找那位木作匠人,因为要落实人情世故,所以他们导航里临时找了家工艺品店。
甘助理本来购买伴手礼的任务是他的分内事,但他的老板孟春恩坚持说好友竹听眠是比较懂得拿捏人心,所以一定要她亲自挑选。
竹听眠知道这是孟春恩依旧记恨她前段时间消失得人鬼都联系不上,所以稍有机会就要指使人,也略能品得出孟春恩对于这位木作匠人的重视。
出于多方面考量,竹听眠买了块优质饱满的黄熟香aka一块木头。
“竹小姐,”甘助理合理表达质疑,“这样会不会——”
看他有些欲言又止,竹听眠替他补充回答:“太原始?”
甘助理笑了笑,点头。
竹听眠也对他笑:“试试呗。”
虽然她孟春恩称作“破弹琴的”,但也算用手吃饭的人括弧曾经括弧完,多少了解些怀才之人的想法:热爱木作的人,会更喜欢一块可以展开专业的原材料,而不是出自他人之手的木头。
“听您的。”甘助理说。
之后就不再耽搁,直接前往对方所在。
甘助理在导航里输入一个地址:陆久家居馆。
“嗯?”竹听眠盯着这个名字哼了一声。
“有什么问题吗?”甘助理立刻问她。
“没事儿,走吧。”竹听眠说。
甘助理已经提前同对方联系过,约定了今日拜访的时间,所以车子停在铺子前头熄火之后,很快有一男一女迎了出来。
竹听眠坐在车里望向这家铺子。
大红招牌高高挂起,没开灯的店铺里横七竖八地摆着许多家居,金黄打边大红做底的特价标签尤其显眼,老板踩着卷边的红地毯出来,进出大门时,挂在卷帘门上的感应门铃毫无感情地喊了声“欢迎光临”。
稍有风起,印着“全场八折多买多得”的布条就会开始搔首弄姿。
竹听眠人还没下车,火气和厌恶感已经达到了极点。
因为有件东西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她实在无法忽视。
漆金木雕,秋芒镇李长青出品,此刻就摆在这个破店的破桌子上。
没有防护罩,没有底座,没有重视。
就,这,么,摆,在,那,里。
要不是竹听眠在早上亲眼见过李长青是如何珍惜地介绍它,又是如何妥帖地把它从小镇带出来,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这也只是所有打折物件的其中之一。
可见情况并非如同孟春恩所说那样,神秘的木作匠人苦于生活运作,所以迫不得已放下艺术追求,下沉进入大众实用市场。
整件事情已经很明显。
夫妻俩分工明确,丈夫用好友情谊让李长青做工,妻子鸠占鹊巢,用李长青的作品摇身一变成为某木作大师。
他们利用李长青的苦难,断他前程,甚至还想要在李长青身上创造拉皮条的副业。
桩桩件件,实在罄竹难书。
竹听眠把礼物放在车里,空着手下车,面色倒是没太大变化,依旧笑眯眯的。
心里却烧着火,因为满脑子都是李长青手臂内侧被烫伤的斑点。
甘助理发现她没有拿礼物,也没问,先迎上去同那对夫妻分别握手,礼貌道:“萱姐。”
被他称为萱姐的人十分热情,全名叫做钱萱,她先介绍了自己的丈夫陆久,立马就带着甘助
理进店里去看那个木雕。
她抱歉道:“上次要价时我没想明白,后来还被我家这口子教育。”
这就是想要卖,而且价格好说的意思。
但甘助理此行目的并非如此,他的任务是陪住竹小姐一起劝说萱姐不要放弃木作事业。
但竹小姐自从下了车就没说过话。
她在铺子里简单绕了一圈最终停在木雕面前。
甘助理视线随她移动。
陆久注意到着甘助理的目光,商人的本能立刻让他明白这个年轻女人才是说话作数的那个,他立刻示意钱萱过去好好招待。
钱萱会意,“才做好没多久呢。”
媳妇开了口,陆久这才姗姗迈腿过去,用目光把年轻女人从头到脚刮了一道。
“这谁做的?”年轻女人问。
钱萱立马要开口,陆久抢先说:“我家这口子做的,费劲劳神的,我看着都心疼。”
“卖多少?”年轻女人又问。
陆久当然不会直接报价,他开始套近乎,“你们也买了不少我家的摆件,知道你们是真喜欢,你们给价吧。”
年轻女人对他们夫妻俩笑了笑,笑容很亲切,也很有感染力,让人忍不住要跟着一起嘴角上扬。
然后陆久和钱萱听到那个年轻女人温和地对他们说。
“你们这两个贱人。”
第20章 微芒他做着霸道的事儿。
20
讲道理。
这个年轻女人的语言和表情完全对不上号。
并且现场情况已经没法讲道理。
陆久反应片刻,明白了其中的羞辱意味,当场挂了脸不说,愤怒上头之余,声音也大得吓人。
“你这说的什么话?!会不会做人?你爹妈不教你?”
他送出素质三连问,钱萱也是既惊又怒,重重点头附和自己男人。
“你说人话?”竹听眠由衷地觉得好笑,“你配吗?”
字字点火。
“你出去打听打听我陆久是什么人!”
陆久气得身体前倾,一副要动手的样子,钱萱配合着拉住他,但嘴里也是骂得不干不净。
先说他们不是诚心来做生意,又讲白白净净的人怎么会这么没素质,最后指责他们是在故意作态,恶意压价。
居然还记挂着做生意这件事儿。
夹生的普通话伴随着快速发音的方言,愤怒快要化为实质。
事态发展得乱七八糟,甘助理立刻护在竹小姐身前。
出发前老板交代过,要是发生意外,不论如何要保护好人。
看竹听眠不说话,钱萱以为她已经被震慑到,调转枪头,对甘助理说:“之前联系我们的是你吧,我也和你说过我家情况不好对吧,不做买卖也没必要羞辱人吧?”
话说完,已是潸然欲泣的样子。
她尖酸地喊:“你们有钱人真是了不起哟!”
竹听眠眉头一皱一皱的。
这间铺子疏于打扫,灰很大,她是忍了又忍,还是打了喷嚏。
好歹算是她发出声音,所以陆久立刻瞪住她。
竹听眠揉揉鼻子,说:“陆知时。”
安静咯。
“你,”因为一个名字,陆久明显变得底气不太足,“说什么?”
竹听眠喉咙还是痒痒,咳了几声,先点评:“好雨知时,你们给儿子取的名字很好,充满希望。”
除了希望,不难看出这对夫妻有多么宝贝这个儿子,具体表现在店铺吧台后头正面墙都是奖状,中间夹杂着几张合照。
抛开事实不提,这对夫妻为人父母,爱之深沉。
骄傲也好,炫耀也罢,总之只要踏进他家门槛,就能瞧见他们儿子的名字。
再说回事实。
“上大学了吧,”竹听眠扬扬下巴,朝其中一张复印的录取通知书指去,“看时间是三年前,十八九岁高考完,陆知时现在应该二十三四吧。”
陆久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一直提起自己儿子,夫妻对视一眼,再看向竹听眠的目光饱含警惕,依然愤怒着,但这会的怒意变得很真诚。
钱萱往前半步,凶狠地说:“你别打我儿子的主意!你到底是干嘛来!”
竹听眠嗤笑,缓缓发问:“陆先生,钱女士,你们知道李长青几岁吗?”
夫妻面上的惊讶神色如出一辙。
她给这对夫妻留足反应的时间,在他们开始恍然大悟时淡声补充:“二十四,和你们儿子一样大。”
“我说呢,你认识李长青啊?”陆久最先反应过来,重新换了一种粘黏潮湿的目光打量人,“怪不得他最近说话硬气,齐老板也不愿意见,原来是已经找好了靠山。”
如此纯熟的造谣技巧。
竹听眠盯着他,笑得更加明显,“陆久是吧,你似乎很想看到李长青卖身啊。”
陆久因她的直白而瞪眼,“什么卖身,你一个女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好心给他找个出路,我还有错了?!”
钱萱附和:“就是!齐老板多有钱,李长青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条件这么好的人了!”
竹听眠立刻说:“我比齐老板条件好!让你儿子来跟我!”
钱萱由惊转怒,怒不可遏:“你&%¥#说什么!”
看得出来她身为母亲的愤怒,陆久也好不到哪里去,警告她嘴巴放干净点。
“别以为我不打女人。”他说。
甘助理没拦竹听眠说话,倒是已经做好了散打的起手式。
竹听眠示意他不用紧张,又对着夫妻俩笑出声来,问:“你们儿子不可以,别人儿子就可以?”
“陆久,你和李长青他爸是同龄好友,你这样欺负李长青,你真的一次都没有梦见过他父亲吗?”
俗语有言,亡者为大,要只是嚼舌根说说就算了,但陆久足够心虚,所以表情有一瞬扭曲,之后约莫是心里的猪油重新凝结,所以他又开始变得有底气。
“你是他谁啊?你知道他家什么情况吗?而且,我们家帮他那么多,没有我们,他能活得下去?!”
陆久大概也心虚,所以声音越来越大,短时间之内,铺子门前已经探出几颗吃瓜的脑袋。
“帮他,”竹听眠笑着说,“动辄卖出五六位数的东西,有没有分过他一毛钱?”她指向桌上那个摆件,“你们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想过李长青在过什么日子吗?”
陆久当然不会同她辩论这个,就咬死要是没有他们出口,李长青现在压根就活不下去,姿态和声调都是常年于市井吵架磨炼出来的,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开始展露出要对竹听眠进行人身攻击的架势。
竹听眠面色平静地说了个名字,问:“听过这个人吗?”
夫妻俩没跟上她的节奏,倒是甘助理略为惊讶地转头瞧她。
“是一位很厉害的律师,”竹听眠简单介绍,接着开始科普,“恶意伤害的代价是有期徒刑,拘役或是管制。”
陆久张张嘴,表现出一种很想要在不输气焰的情况下辩驳的样子,“什么就恶意伤害了!谁动你了!”
“就是!”钱萱立刻拉拢门外凑热闹的人,“你们都看着啊,我们可没打她!”
竹听眠很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你们这么多年瞒着李长青挣钱,日子挺滋润。”
依旧是没头没脑,但陆久直接说:“没瞒他,本来就是他免费送我们的。”
竹听眠说:“这事儿我没法做主,但如果李长青要你们赔钱,你们就赔钱。”
这次陆久讽笑出声:“凭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你让我——”
竹听眠拿出手机,屏幕上录音软件的时间已经走了二十分钟。
她极其贴心地解释:“从我下车开始,我就在录音了。”
所谓律师,所谓录音,乍然出现还是比较有威慑力的。
陆久的第一反应是要上手抢夺,钱萱倒是理智尚在,
拉了丈夫一把,甘助理也及时拦住他。
“上一个动我的人,已经二十年起步,”竹听眠笑吟吟地对陆久说,“你来。”
甘助理暗自吸气,绷紧身子,更用力地挡住人。
他的老板孟春恩特别珍惜竹小姐这位朋友,今天陆久要是真伤了她会做几年牢,这件事后续会如何发展甘助理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失业。
陆久沉沉呼吸好几回,最后阴沉沉地说:“录了又怎么样?你去告啊!东西都是李长青自己说的送我们,你能怎么样!”
竹听眠不赞同地看他一眼,目光有些怜爱,“是的,但是录下的是你欺负老友儿子,明知他贫穷,还要利用他挣钱,最后哄劝他去攀女老板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陆久大声说话,仍然坚持自己那套理论,“这犯法吗?我劝他过好日子我还有错了?!”
竹听眠笑意愈深,“你承认就好。”
“我承认!那又怎么样!去告我?”陆久似乎说服了自己,越发有底气。
竹听眠提醒他:“陆先生,你还没有答应我刚才的要求。”
什么要求?
陆久一怔,李长青要他赔钱他要赔钱?做什么梦呢?
竹听眠观其表情,一副绝不配合的样子,也算是在意料之外。
但她已经失去了继续废话的耐心。
“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不是法院见面,啊啊——”竹听眠抬起一根指头,柔声示意陆久不要插话。
这个训诫式的动作很轻,但伴随而来的是爆炸性的话语:“我也不希望陆知时同学听到这一段对话,如果有必要,我会去你们儿子的学校。”
她这一句话,说是威胁也好,称作恐吓也罢,效果奇绝。
短暂的安静之后,钱萱最先失控,怪喊一声,怒喝:“你是疯了吗!”
“其实严格来说,我刚才的行为算是胁迫,你们也可以去告我,”竹听眠很公平地给出建议,又不顾这对夫妻死活地说出后续,“当然啦,我不会去直接给你们儿子听,我会给他同学听,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同学是靠父母压榨一个苦命青年的血汗供他读书,以及他父母还在拉皮条。”
竹听眠微笑道:“他们全校都会知道这件事。”
陆久和钱萱两人的表情难看得像是被烧干炖焦,然后遗忘在锅里半个多月的五花肉一样,又臭又干又难看。
相比之下,竹听眠就显得如沐春风,继续兴致勃勃地替他们规划未来。
“然后呢,陆同学总要工作吧,到时候不论他去哪上班,我一定会把录音和文字说明一起发到他领导的邮箱,对啦,陆同学总要找女朋友结婚吧,那么我——”
“你这个疯子!!”陆久大喊,“闭嘴!”
的确足够了。
竹听眠笑着说:“好啦,看你们,怎么会气成这个样子呢?”
她又问陆久,“刚才不是你说的么,不是什么大事儿。”
陆久、钱萱:“……”
竹听眠甚至开始哄人:“别气啦,笑一笑,我帮你们把李长青叫过来好了。”
又问:“知道该怎么说吧?”
夫妻俩憎恶且羞愤地盯着她。
钱萱把情绪诉诸于人身攻击:“你这个贱人。”
竹听眠丝毫不受影响,“难道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
甘助理见证全程,不由自主地变得乖巧。
他不由想起自家老板孟春恩曾经说过的话:“竹听眠?你们以为她有什么好脾气,笑眯眯的?那是她压根就懒得费力气,这家伙刺人着呢!真被她收拾一次,到死都忘不掉。”
甘助理没忍住代入身不在场的陆知时同学,稍微想象这种长达数年的持续性针对破坏,已经开始后背发凉。
也没忍住想起李长青。
这头出的……
李长青还不知自己身份变成了债主。
他也没一直在车上等,三叔提起过的培训补习班就在附近,干脆本人过去了解一下。
听见竹听眠说可以去接她,结果给出的地址居然是陆哥店铺。
李长青立刻出发,进门瞧见陆哥面色铁青地坐在吧台后面,钱姐也不同以往那样对他笑,没好气地抱手在旁,甚至冷哼一声。
现场情况有些不好理解,好在甘助理总结能力一流,他将刚才所发生的争执去繁就简地复述给李长青听,包括但不限于陆久如何往外销售木雕摆件,又是如何截断木作协会与李长青联系,将多年的买卖统计成数字,又讲竹小姐已经和陆先生好好地讲了道理,说李先生可以合理要求赔偿。
最后,甘助理稍微融入个人情绪加以总结。
“李先生,似乎您成了冤大头。”
李冤头:“……”
甘助理又说:“很多年。”
这人看着正儿八经,说话却很是直白戳心,莫名抵消了许多李长青猝然得知真相的震惊和无措。
他已经了解始末,却并未太过震惊。
李长青同陆久合作了这几年,对方为人如何,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要是加以回忆,最受伤的时候应该是听他试图撮合自己和齐老板的时候,彼时的感受很难描述,但绝对刻骨,足以彻底毁掉信任。
既然能说出这种话,那么背地里指定也做不了什么道德的事儿。李长青本来也没报太多希望,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自私到这个地步,真相实在超出预期,令人难以接受。
因为当事人陷入头脑风暴,所以环境安静得过分,甚至能听到门口围聚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声。
“李长青,说话。”竹听眠开口提醒掉线的人。
“啊,哦……”李长青经过深思熟虑,终于问出了得知真相之后的第一句话。
他问:“真能卖那么多钱吗?”
语调因为急于求知而变得有些一板一眼,表情再认真不过,因为他不太敢相信。
竹听眠一愣,随即无奈地轻声喊他,对他做出一个张开手掌的动作,“李长青,打开你的格局。”
她已经没有了任何刺人的样子。
吧台后头那俩夫妻同时看向她。
甘助理倒是比较专业,好歹忍住了笑,同样认真的回答:“是的,我老板很喜欢您的作品。”
“这样啊……”李长青眼睛眨巴着,似乎在努力捕捉一个话头用来开口。
竹听眠又喊了他一声,“你可以说任何话。”
李长青望向她,在对视间不自觉地挺直肩膀,最后迈步走去陆久面前。
“哥,叔,”他改换了一下称谓,“以前老爸在的时候,你经常来家里喝酒吃花生,一聊就是一宿。老爸说起过你,讲你小时候吃过苦,好在心气高,也能成事。”
李长青顿了顿,他没太在意陆久表情如何,倒是把自己说得眉头紧皱。
“他是真把你当兄弟,当朋友。”
他讲起父辈情谊,好像是准备开始煽情的样子。
竹听眠想,要是一会儿从这个人嘴里说出原谅二字,她肯定会动手打人。
好在李长青并非全然感情用事。
“本来就是约定好的,摆件做出来不要钱送给你们,”李长青说。
“可不是你自己说的嘛!”陆久看向竹听眠,“还让这种人来作践我!”
“你嘴巴干净点,”李长青猝然拔高声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凶狠。
向来不喜引发冲突的人突然变得锋利,至于是为了谁已经足够明显。
陆久可从没听过这孩子这样和他说话,被堵得开不了口。
李长青也不打算和他有来有往,只说自己想说的话:“你们是送人还是卖掉,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陆久因为这句话重新拥有底气,立马站起来。
“但是,”李长青问,“既然有人想要和我联系,为什么要断了这条路?你们看我长大,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甘心就这样。叔,你恨我吗?你不希望我好吗?我实在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当然知道陆久的原因,无非就是贪财以及享受控制。
以前是没必要追究,毕竟已经决定不再合作,他明白自己处境,沉默当然也不是因为无知,大部分时候牺牲小我而避免正面
冲突才是上策,尤其是过渡期。
但如果是对方有意断掉让的后路,那就是对至今为止一切一切的亵渎,自然该另当别论
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李长青可以沉默,但他不可以逆来顺受,因为那样是对不起自己。
而且他并不介意就此把话摊到明面上来说。
很高明的指责。
竹听眠满意地笑起来。
陆久看着李长青。
视线带着陌生,也带着抗拒,因为这句话让他不得不回忆自己最开始的初心。
好友罹难,他当然是第一时间去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既做长辈,也当朋友。
也希望过这个孩子前途光明。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从有钱人注意到这个孩子的手艺开始,从难以想象的价格进入耳朵开始,从第一笔款项到账的提醒音开始。
良心也曾不安过,但陆久在最后终于说服自己:李长青没有自己就活不下去,自己是李家的大恩人。
真的伤害这个孩子了吗?
答案如何,陆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陆久仍然不知道这个年轻女人到底是谁,也仍然愤怒她要以如此难堪的方式改变局面。
但他对李长青已经没有太多话可以说。
“你想怎么样?”陆久偏开头问。
李长青拿来纸笔,细致地写下近些年给陆久的每一样摆件,同他清算工时费,并且要求他们立刻向买家更正作者名。
最后,他带走了今早拉过来的漆金木雕,怎么卸下来的,又被同样的方式装去车上。
竹听眠没心思再逛县城,同甘助理道别之后坐上小金杯,临行前,她特意让李长青摇下车窗,对着陆久的店铺按喇叭。
“李长青,”她说,“和他们说再见。”
李长青立刻照做,冷峻地和陆哥说再见,冷峻地把小金杯从车位淌出去,才走出两个街口,立马找了地方靠边停下。
熄火后,他呆坐半天,低声喃喃:“像做梦一样。”
小青年整个人都透出种不敢相信的样子,竹听眠就笑他,“还当你真的很冷静。”
“你,”李长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
该说什么也不知道。
有人为他出头,而且这个人是竹听眠,他简直喜不自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本来应该要很生气,但愤怒被另一种更加丰盈而且温暖的东西替代,产生了醉酒的效果。
李长青感觉有微小的电流从他脊椎一阵阵流过,最后聚去心脏里,热烘烘的。
“高兴成这样啊?解气吧?”竹听眠问他。
是高兴,但并不全是因为解气。
李长青身着新衣,嘴角扬着,笑得既释然又惊喜,末了,看向竹听眠,很认真地道谢。
“我还以为你不会和他们计较。”竹听眠说。
李长青扬头说:“我可不是任人欺负的。”
他发表宣言,侧影坚定又倔强,可以形容为可爱。
竹听眠静静地是看了他几秒,忽然对这个年轻的侧脸产生了某种柔软的情绪,为此不自觉地抬起手探过去,这个动作立马引起李长青的注意。
他看她的手指,她瞧他脸侧的小痣。
两人都因此变得暂停。
竹听眠还是把想法执行到底,捏着他的脸稍稍用力,扯了扯。
她真心实意地夸赞,“好软啊。”
李长青倒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等那只手离开,他冷静地问:“现在回去吗?”
“走呗。”
于是李长青踩了好几脚油门,全然忘记自己没挂挡这件事。
小金杯毫无反应,空间保持平静状态,越发显得小青年脸红似秋柿。
真是很不经逗。
他已经羞成这样,竹听眠只好变得体贴一点,“歇一会再开吧,安全驾驶很重要。”
李长青迅速看她一眼,然后抬手假装挠痒,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捏过的侧脸。
“我大仇得报,太激动,所以要冷静一下。”
竹听眠还在笑,“不赶时间。”
这人的反应也太过平淡。
李长青纳闷,是我自己想要激动的吗?
他实在不理解她怎么能够表现得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很快就变得不满,干脆询问:“你为什么捏我脸?”
竹听眠不予解释,只问:“不可以吗?”
这要怎么回答?反正你不都直接动手了么?
李长青自知说不过她,把两只手搭在肚子面前,“你帮我太多太多,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
竹听眠问:“你想怎么报答?”
“你说啊。”李长青笑起来。
竹听眠又问:“我说什么你都做么?”
李长青小声说:“因为还欠着你两个愿望。”
竹听眠茫然地看着他,李长青立刻明白她已经忘了这件事,然后又慢慢想起起来,最后缓缓抬手捂住眼睛,笑出了声。
李长青看她遮住自己眼睛,看她侧脸因为愉悦而弯出的柔软肉堆,看她因为笑意而过分温柔的嘴角弧度。
看得有些恍惚。
然后,某些本来已经压下去的痒意又重新冒头。
“你,”李长青低声问,“你之前也这样吗?”
“嗯?”竹听眠放下手看他。
“就是……随便捏人的脸。”李长青动了动手指,捏了一下空气。
李长青想确定自己是否特殊,至于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知道。
又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知道。
问出这句话,他是害羞的,以至于红意一路从耳朵没入衣领,但本人没意识到他眼中却闪着灼人的期待。
安静片刻,竹听眠终于开口:“李长青,你的脸很金贵吗?”
从未预想的发展。
李长青眨眨眼,“……不是。”
竹听眠没让他说完,开始控诉:“这么小气,掐你一下被念叨半天,打你一顿是不是要被记一辈子?好啦,下次我不碰你啦。”
李长青:“……”
一切都戛然而止。
“喏。”竹听眠指向甘助理刚才放好的盒子,里面是她买给木作匠人的见面礼,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物归原主。
面对小青年询问的目光,竹听眠说:“不是答应给我雕芍药?就拿这块料子雕。”
李长青的情绪已经正常,觉得还是聊聊木作的事情好了,他故意官方地开口:“谢谢你那个朋友愿意赏识我,没想到他愿意拜托助理来找人,很善良。”
“他也有私心,用不着夸,”竹听眠教他,“好心的有钱人比穷人家粥里的米还要稀。”
李长青:“……你也是有钱人。”
竹听眠对答如流:“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长青并不赞同这个说法,立刻快嘴反驳:“你是好东西。”
竹听眠被他逗笑,“我是东西啊?”
李长青叹气道:“你这不找茬嘛。”
“能开车了吗?”竹听眠问他。
“能了。”李长青说。
回程,车里还是同样的人,载着同样的摆件,但一切都似乎已经变得不同。
李长青说刚才太混乱,自己都没来得及同甘助理留联系方式,而且都没邀请人去家里做客。
竹听眠就告诉他:“李长青,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
“我会的,”李长青立刻点头答应,又笑起来,“老妈肯定要去当面谢你。”
“不是让你回去宣传我,是你好好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不论是重新考试,还是作为木作匠人谋生,你太喜欢自己憋着事儿。”
竹听眠分析给他听,就陆久这件事,是但凡李长青报恩心思没那么重,亦或是同家人商量商量,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总能瞧出不对劲。
这次要不是陆久和钱萱对孟春恩卖惨,人也不至于来麻烦竹听眠去劝,竹听眠不去,李长青熬夜又雕又漆
的作品就要再次被私心吞没。
很多事情抗久了,就真的会把自己也骗过去,好像自己真的无所不能,以至于瞧不见身体里还有另一个自己在日夜哀伤。
竹听眠很心疼李长青,“陆久他们真的很不是东西。”
“你比我还要生气。”李长青感觉心里欢喜,说话时居然有些得意。
竹听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暴露自己的情绪,垂眼想了想,说:“人真的会做很多令人心疼的事情。”
她难得示弱,李长青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些网络新闻,却不想追问下去,觉得这样就很好,她一点点信任,一点点告诉。
但是,在能力之内,李长青依然有话可说:“下次我会在你前面。”
像你一样。
“好啊,”竹听眠接受这个承诺。
李长青又说起甘助理,还是希望可以获得一个联系方式,好去电说声抱歉。
竹听眠说:“你等他老板联系你吧。”
这事儿不小,孟春恩肯定眼巴巴地等着人回去报信呢。
确实如此。
甘助理先是致电老板,告知详情,表示自己经历了一场高质量护短。
孟春恩得知好友竹听眠为此“大闹一场”,先就夫妻俩偷梁换柱之事发表了重要辱骂,最后反应过来:姐们儿如此大动干戈居然是为了一个男人出头。
他完全按耐不住熊熊燃烧的吃瓜之心,立马把日程高度浓缩,终于在两日后驱车直奔秋芒镇,夜半三更敲开竹听眠的院门。
天亮后李长青同往常一样送早点到老屋,看见陌生男人从二楼下来,嚷嚷着太多蚊子,他几乎要被吸干,然后竹听眠仰头回答说昨晚明明问要不要点蚊香。
非常日常的一段对话。
关键词:二楼、蚊子、昨晚。
触发反应:这谁?昨晚住哪?怎么突然出现?
李长青听力不错,为此产生了想要快速闯进院子的念头,又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比较合适。
竹听眠先瞧见他,笑道:“你今天倒是很早。”
“嗯,”李长青沉稳地走进去,晃了晃手里的篮子,“老妈今天做了葱油饼。”
又说:“她还让我问你今晚吃千张肉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已经先明示了自己和竹听眠也是很熟悉的关系。
响起一声口哨,来自那个突然出现的异性。
李长青的视线投向声源。
对方走近几步,把李长青好一顿打量,然后扭头对竹听眠说:“难怪呢。”
李长青自认记性不错,所以很快反应过来这位是谁。
他记得就是这个人和竹听眠打视频电话,也是那通电话之后不久,竹听眠和甘助理联系上。
结合一切条件,李长青已然知道他是那位孟老板,但没料到能这么快见到,而且没明白为何对方要用如此难以描述的目光打量自己。
这种目光他见过,二丫定亲的时候,张婶就是这样看女婿的。
娘家人的目光。
思及这一点,李长青妥当地看向竹听眠。
竹听眠引见二人,分别说了一遍他们的名字。
着重说明孟春恩作为木作非遗传承人的身份,又适当表达即将召开的交流会就是由他牵头。
简而言之,此人略有钱名权,可以适当利用。
又讲李长青虽然正式入行没有几年,目前尚无扬名之作,但绝对有潜力作为手工艺界的冉冉新星。
竹听眠优选。
为了走流程,所以双方在竹听眠介绍之后友善握手,再次交换姓名,终于可以开始吃早餐。
陆哥的那件事儿仿佛还在昨日,李长青猝然得知木匠这活儿还有更大的组织,也有明确的入门边界,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够得上那条边界。
此时,边界就在他面前,询问他之前那些摆件是不是他做的。
李长青进行简单说明,“家里从老祖那一辈开始做木匠,传了三代,我手艺比较生疏。”
不卑不亢,竹听眠较为满意。
“是生疏,”孟春恩说,“但有灵气。”
竹听眠倒是不意外听见这个评价,毕竟李长青比不得老师父,才上手几年,要真能出神入化也不至于被一个小小的陆久压下去。
但孟春恩显然明白李长青未来可期,而且对木作拥有足够的热爱,所以能够客观而且理性地对待李长青,问了许多,也建议了许多。
足足聊了个把小时,两人已经生出默契,相约去李家的木工铺子逛逛。
孟春恩突然话锋一转:“你今年几岁?谈过几个对象?喜欢什么样的?MBTI是什么?”
这个话术有点子耳熟啊。
李长青被问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去看竹听眠。
竹听眠告诉他:“你有权利不回答任何工作之外的废话。”
孟春恩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居然笑得更加愉快,“护着吧你就。”
护。
李长青啃了一口饼,暗自竖耳朵去听竹听眠的回答。
她什么都没说。
那就是没反驳。
那就是承认了。
李长青没忍住,嚼着饼闷笑了一声。
竹听眠瞥了他一眼。
孟春恩又想起另一茬,“听小甘说,你把那漆金摆件带回家了是吧?”
李长青反应片刻谁是“小甘”,点头。
孟春恩直接问:“我能带走吗?”
“买么?”李长青比他更直接。
“可以不给钱吗?”孟春恩笑着睨了眼竹听眠,故意说,“以后你走下去可得靠我。”
“这摆件的原材料陆久都给过,我——”李长青觉得他应该是在开玩笑,但自己也得婉转点,结果话没能说完。
竹听眠打断道:“给钱。”
于是李长青迅速改口:“得要钱。”
孟春恩简直无语,“也不用这么当面授受。”
说不给价格也是玩笑之言,经过这顿早点,孟春恩此行的几个重大目标都已经实现,首先是为了看看竹听眠,其实是来看看李长青,当然也要看他的手艺。
孟春恩在他家铺子里绕出绕进,临走时很热情地拉住陈兰说:“你儿子有大出息呢,等着吧!”
走的时候还是甘助理来接,孟春恩美滋滋地把摆件搬上轿车后座,固定好之尤觉不够,把安全带系好才满意。
“他,”李长青目送车子离开,嘀咕说,“还以为他会待很久。”
“别舍不得,”竹听眠示意他不要再往车子离开的方向张望,“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两人并肩往回走,她再三表示,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比划着手说明利害,请求李长青一定要帮助她。
“我的声音太软了,你来催。”竹听眠给李长青展示电话号码。
因为她订了许多家电,称不上奢侈,但都少见而昂贵。李长青粗略看看那张单子,别说是县城调配,就是一线大城市里可能都要等货。
他觉得这个货物迟迟不到,可能不是因为沟通语气的原因,架不住竹听眠十分坚持,“你打。”
李长青只好打电话过去,未料对方万般热情,先是自我介绍,又说:“以后运货之后到了就联系您这个电话对吧?”
说是和竹小姐已经商量好,配送时需要一个联系人,那个联系人会去电沟通。
怎么又诓人呢?
李长青觉得很没有必要,“你直接说啊。”
“谁知道你愿意不愿意。”竹听眠自有道理。
李长青问:“你还考虑过这个呢?”
“你能胜任的。”竹听眠干脆开始鼓励他。
李长青没少接触配货的事儿,短时间内果然把一切打理得顺畅。
尽管如此,还是发生了问题。
因为洗衣机迟迟未到,别看竹听眠平日里风轻云淡,难得坚持起一样东西来也倔得要命。
譬如她说没有洗衣机就代表无法循环地拥有干净衣服,所以等同于没有衣服可以穿。
毫无逻辑,极不讲理。
倒也不赖皮,摆出一副“我就是这个样子啊”以及”
我非要那个洗衣机“还有“我知道我任性但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模样,然后就再也不肯穿自己带来的那些漂亮衣服。
李长青就算有心想劝都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切入,倒是张桂香来过一回,将她大肆嘲笑,然后赠与几身碎花衣裤。
竹听眠就要她的那一款洗衣机。
这也没过几天,那个在雨夜里小声询问自己是不是有点不正常的人,现在已经可以很坦然地展示自己的小性子。
李长青真心觉得这点没什么,何况竹听眠本来就该爱漂亮,但还是决定求助小安。
“眠姐是这个样子的,她有自己的节奏,”小安是这么对李长青解释的,又说,“如果她坚持要等,那赶紧联系洗衣机才是最优解,她很坚持的,可爱吧,我第一次听说她这个习惯,都觉得她ooc了。”
李长青没开口,小安甚至又向他解释了一遍什么是ooc。
“……我也上网的。”李长青说,“但这洗衣机就是一时半会到不了,怎么办?”
“只好听天由命,眠姐会自己消化悲伤。”小安声音坚定,饱含信仰。
要不说你能是她助理呢,李长青挂了电话,一转头发现竹听眠正蹲在厅里刚刚安置好的饮品柜前,很是虔诚地伸手触碰,念念有词:“这是我的大冰柜。”
不穿得好看,竹听眠就不出门,不出门就只能在老屋里楼上楼下的晃荡。
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李长青觉得她可能真的是有点无聊,因为接下来的一天里,就看这个人把每样东西都摸了一遍,再嘀咕一遍。
都很虔诚。
也是在这种时候,看她毫无防备地蹲在那嘀嘀咕咕着很无聊的事情,李长青才意识到竹听眠这个人并非那么高不可攀,也会有幼稚而莫名的坚持,是真实可触的。
很好玩,所以李长青绕去库房,把昨天刚到,还没拆开的吧台凳取出来,装好,摆去前台。
没一会,竹听眠果然注意到这个新物件,立马过去蹲下,虔诚摸摸,然后宣告所有权:“这是我的凳子。”
李长青等她观察够了,才问:“这马上就要开业,你有什么打算,宣传,经营?”
“我当然已经做好准备。”竹听眠说。
“比如?”李长青上下看了一眼老屋。
竹听眠立刻给他展示自己的手机,里面正在运行一个经营游戏,观察等级,应该已经玩了有段时间。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似乎本来就不指望李长青能评价什么,收回手,点几下,游戏的音效弹弹跳跳地蹦出来。
“我洗衣机呢?”竹听眠毫无预兆地问。
“还要几天呢。”李长青说。
竹听眠看他一眼,也失去了玩游戏的心情,耍赖似的蹲坐在台阶上,哀哀戚戚地大叹一声,“这个日子真的是很难过。”
李长青瞧她叼着半截碎碎冰,穿着奶奶的小碎花衣服,虽然这么想有些对不住老太太,但大孝孙还是觉得竹听眠穿这衣服真的有些委屈人。
就这么零星点可怜都没能维持很久。
“都怪你。”竹听眠说。
怎么就怪我了呢。
“你讲点道理。”李长青发觉讲道理行不通,尝试耍赖,“你再这么欺负我,我就上街嚷去了。”
竹听眠看着他,好半天,她问:“嚷是吧?”
“……昂。”李长青已经有些底气不足。
“去啊。”竹听眠瞪他。
李长青当然不能真的去,杵在原地不吭声。
“威胁我,”竹听眠蓦地站起来,嘴里咬着碎碎冰,含糊地说,“你等着。”
“你干嘛?”李长青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要去喊你欺负我。”竹听眠果真开始胡说八道。
李长青听得脑子一烫,这是能随便乱讲的?
他赶紧劝她别去,说了一大串话。
可竹听眠仍旧气势汹汹地往外走,下定决心要欺负人,故意装聋往外走。
大约走了四五步距离,突然整个人就悬空了。
李长青一手扛着她,一手迅速关上院门。
他做着霸道的事儿,却说着乞饶的话。
“你别啊。”